第059章 未來帝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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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世藩的笑聲拖了幾步遠才散掉。

  趙寧沒回頭。日頭打在漢白玉台階上,晃得人眼皮發緊。他把視線收回來,跟著六部堂官的人流往宮門方向走。

  腳下的磚縫裡冒著熱氣。

  ——二百萬兩。

  這個數字擱在腦子裡來回滾了三遍。嚴世藩敢在御前拍胸口報這個數,不是瞎編。兩淮鹽場積了多少年的油水,他心裡有本帳。

  問題不在能不能刮出來。

  在刮出來之後,進誰的口袋。

  趙寧的步子不急不緩,走出午門的時候,日頭偏了一個角。

  兵部的轎子已經等在外頭。他上了轎,帘子放下來,把外面的光擋在布縫裡。

  轎子晃了兩下,起步。

  趙寧靠著轎壁,閉上眼。

  ——徐階附議了。

  這步棋不難看懂。國庫的窟窿是真的,嘉靖要銀子也是真的。這個節骨眼上攔不住,索性放行,然後在鄢懋卿身上找破綻。

  但找不找得到,另說。

  鄢懋卿是嚴世藩養了十幾年的刀。刀鈍不鈍不重要,刀聽不聽話才重要。這種人南下巡鹽,手上有欽差關防,地方官見了跟見閻王沒區別——誰敢給他使絆子?

  轎子拐了個彎,進了兵部衙門所在的那條街。

  趙寧睜開眼。

  不急。

  他現在是兵部左侍郎,鹽政的事夠不著他。

  但這場棋不只有鹽——嘉靖在御前扔下那句「這個家是誰在當」,不是隨口說的。

  皇上已經開始算帳了。

  只是帳還沒算完。

  轎子在兵部大門外停下來。趙寧掀簾下轎,回了自己的值房。

  一個下午,沒什麼事。

  兵部的公文堆在案頭,他翻了幾份,批了三份,擱下兩份。夏天的日頭走得慢,窗外的樹影挪了半尺,他才把最後一份看完。

  燈該點了還沒點。

  值房裡暗下來的時候,門外傳來腳步聲。

  「趙大人。」

  是兵部的一個書辦,弓著腰站在門口。

  「宮裡來人了。」

  趙寧的手擱在案上,沒動。

  「說什麼?」

  「來的是司禮監的小黃門。說——皇上請趙大人去西苑用夜食。」

  趙寧把手裡的筆擱進筆架。

  用夜食。

  不是召見。不是傳旨。是用夜食。

  這三個字的分量,比一道聖旨還重。

  嘉靖的西苑,尋常六部堂官一輩子進不了幾回。

  能在西苑跟皇上同桌吃飯的人,掰著指頭數——嚴嵩,徐階,呂芳。

  現在加了個趙寧。

  他站起來,整了整袍服。

  「轎子呢?」

  「宮裡來的轎子。在門外候著了。」

  趙寧出了值房。

  兵部大門外頭,一頂四人抬的小轎停著。兩個宮裡的小黃門站在轎旁,見他出來,齊齊彎腰。

  「趙大人,請。」

  趙寧上了轎。帘子合上。轎夫抬起來,步子比外頭那些粗轎穩得多。

  一路無話。

  從兵部到西苑的路不長,穿過兩道門,拐過太液池邊上那段宮牆。轎子停了。

  趙寧下轎。

  面前是西苑精舍的偏殿。門半開著,裡頭燈光不亮也不暗,隔著門縫看進去,一張方桌上擺了四五樣菜,一壺酒。

  沒有龍紋餐具。沒有御廚的全套排場。

  就是幾碟家常菜。

  趙寧邁進去。

  嘉靖坐在桌後。沒穿道袍,換了件石青色的便服,頭髮松松攏著,插了根白玉簪。不是在御座上那個高深莫測的帝王相,倒像個閒居的老人。

  但趙寧不會被這副面相騙了哪怕一瞬。


  這人掌了四十多年的天下。

  「臣趙寧,叩——」

  「別跪了。」嘉靖抬了抬手。「過來坐。」

  趙寧沒磨蹭,走過去,在桌對面坐下。

  桌上四碟菜,一碟醃黃瓜,一碟燒豆腐,一碟清蒸鱸魚,一碟炒白菜。另有一小碗粟米粥。酒壺是青瓷的,倒出來是黃酒。

  嘉靖親手給他倒了一杯。

  趙寧雙手接了。

  ——皇上親手倒酒。這要是傳出去,夠在六部掀翻天。

  「吃。」

  嘉靖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豆腐,嚼了兩口,咽下去。

  趙寧跟著動筷。

  安靜地吃了幾口。

  嘉靖把粥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擱下。

  「今天的事,你怎麼看。」

  沒有主語。但趙寧不需要。

  巡鹽。

  他把嘴裡的飯咽乾淨,擱下筷子。

  「能搞來銀子的事,都是好事。」

  嘉靖看著他。

  趙寧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八個字說完,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嘉靖沒接話。拿筷子把碟子裡的醃黃瓜翻了翻,挑了一片,放進嘴裡。嚼了半天,才開口。

  「隱患呢。」

  趙寧放下粥碗。

  他沒有直接答。

  「太祖朝,兩淮兩浙鹽課歲入,折銀約九百萬兩。成祖遷都之後,南方鹽政整飭過一輪,最高的那年收過一千一百萬兩。」

  嘉靖沒吭聲。筷子擱在碗上,沒再動。

  「弘治年間,降到六百萬。正德年間,四百萬出頭。」

  趙寧的語速不快,每個數字咬得清楚。

  「先帝的時候,三百萬上下。到了本朝——」

  他停了一停。

  「嘉靖三十八年,兩淮兩浙鹽課合計,一百一十二萬兩。去年——九十七萬兩。」

  這串數字落在桌面上,比摔碎一隻碗還響。

  嘉靖的手擱在桌沿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從一千一百萬到九十七萬。

  中間消失的那一千萬兩銀子去了哪兒,不用說。

  鹽場還是那些鹽場。灶戶還是那些灶戶。鹽還是那麼多鹽。

  銀子沒了。

  趙寧沒有再往下說。數字已經說完了。剩下的結論,不需要他替皇上說出來。

  ——管鹽政的人,都是誰的人?

  嘉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殿裡安靜了很久。

  青瓷酒壺旁邊的燈芯爆了一截,火焰跳了兩下。一個小黃門從角落裡無聲地走過來,用銀簽子挑掉燈花,又退回去。

  「趙寧。」

  「臣在。」

  嘉靖把酒杯轉了一圈。

  「裕王的長子,朱翊鈞。今年四歲了。」

  趙寧的筷子停在半空。

  這話題轉得太突然了。

  從鹽政的一千萬兩窟窿,跳到裕王的兒子。

  但趙寧在這一瞬間把線接上了。

  ——皇上不是在跳話題。是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皇孫聰慧,裕王殿下常在臣面前提起。」趙寧把筷子放下來。

  嘉靖沒理這句客套。

  「朕原本打算讓翰林院的張居正去教他讀書。」

  張居正。

  ——給皇孫當老師。這個位置意味著什麼,不用掰碎了講。帝師。未來天子的老師。從龍之功里,沒有比這更穩的籌碼。

  徐階當年就是給裕王講過課,才在裕王府那條線上扎了根。

  現在嘉靖說「原本打算讓張居正去」——原本。

  這兩個字是過去式。

  「但朕改主意了。」


  嘉靖把酒杯擱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他看著趙寧。

  「你去。」

  兩個字。

  趙寧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接話。

  張居正是徐階一手帶出來的人,翰林院編修出身,在清流裡頭根正苗紅。皇孫的老師這個位置,本來就是給他留的。現在嘉靖一句話把這個位置挪給了趙寧——

  張居正會怎麼想?

  徐階會怎麼想?

  嚴嵩會怎麼想?

  但這些念頭在趙寧腦子裡只轉了三息。

  不需要想太久。

  嘉靖給的東西,沒有能拒絕的份。而且——這個位置,他需要。

  倒嚴之前,他得先進內閣。進內閣之前,他得有一塊誰都搬不走的根基。帝師就是那塊根基。

  「臣,領旨。」

  嘉靖點了一下頭。

  沒有多一個字的讚許。也沒有多餘的囑咐。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東南的仗還在打。」嘉靖的筷子點了一下那碟清蒸鱸魚。「戚繼光那邊,最近有什麼消息?」

  話頭又轉了。

  但趙寧已經聽出來了——嘉靖提東南的仗,不是閒聊。

  皇孫的老師給了你。內閣的椅子也可以給你。但你得拿東西來換。

  東南抗倭的捷報,就是那個東西。

  趙寧夾了一筷子鱸魚,放進碗裡。

  「回皇上。上月戚繼光在台州連破三寨,倭寇退往海上。兵部的塘報前天剛到——」

  嘉靖擺了擺手,打斷他。

  「塘報朕看過了。」

  他放下筷子。

  「朕問的是——你覺得,這仗還要打多久。」

  趙寧把碗裡那塊魚肉嚼了兩口,咽下去。

  「快了。」

  嘉靖看了他一眼。

  趙寧沒有解釋。嘉靖也沒追問。

  殿裡又靜下來。燈芯上的火焰穩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矮。

  嘉靖又給他倒了一杯酒。

  還是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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