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 南下巡鹽!【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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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宮裡來了旨意。

  御前議事。司禮監掌印太監陳洪主持。

  內閣、六部堂官、都察院、通政司——凡是沾著「錢糧」二字的衙門,一個不落,全部到場。

  趙寧站在偏廳的末尾,位置靠角落。

  兵部左侍郎,品級不低,但在這間屋子裡排不上號。前頭站著嚴嵩、徐階。再往後是六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一排花白的腦袋。

  嘉靖沒露面。

  龍椅空著。御案上擱著一隻青瓷香爐,細煙繞上去,散在殿頂的藻井裡。

  陳洪站在御案側面,手裡捧著一道黃綾。

  「皇上口諭——」

  殿裡的人齊齊低頭。

  陳洪念得不高不低,每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國庫虧空,朕已知之。今日召諸臣議事,只議一樁:銀子從哪兒來。」

  口諭念完。陳洪把黃綾收起來,擱在御案一角。

  殿裡沒人吭聲。

  趙寧的視線從前頭那排脊背上掃過去。嚴嵩的背微微弓著,年紀大了,站久了腰撐不住。徐階站得筆直,兩手攏在袖子裡,紋絲不動。

  高拱在徐階身後半步,下巴微微揚著。

  張居正站在更後面,和趙寧隔了三四個人。但他站得很穩,脊背拔直,一句話沒有。

  半盞茶的工夫過去了。

  沒人開口。

  陳洪掃了一圈殿裡的人,拂塵在臂彎里換了個手。

  「諸位大人,皇上等著呢。」

  禮部尚書往前挪了半步,嘴張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他能說什麼?

  戶部的帳誰都清楚。虧空二百三十萬兩是做過手腳才報上去的數,真實的窟窿三百萬往上走。說實話是給自己挖墳,說假話皇上遲早翻出來——還是挖墳。

  禮部尚書的腳又挪回去了。

  趙寧站在後頭,把這個動作收了個乾淨。禮部尚書不是蠢,是兩頭堵死了。戶部的爛帳牽著嚴家的線,哪根都動不得。他一個禮部尚書夾在中間,開口就錯。

  沉默繼續往下墜。

  陳洪又等了一刻。

  「皇上還說了一句。」

  他把嗓子壓低了半寸。

  「——這個家,是誰在當?」

  這句話砸下來,殿裡的空氣凝住了。

  嚴嵩的背弓得更深。

  趙寧站在角落裡,腦子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嚼了兩遍。嘉靖從不問沒有答案的問題。這不是在問——是在拿人。

  你嚴嵩領了二十年內閣,國庫空成這副德行,給個交代。

  嚴嵩往前邁了一步。

  他今年七十九。冬天剛過,膝蓋還有些僵,邁出去的那一步不太利索。但中氣還穩。

  「回皇上。臣——有罪。」

  三個字。乾淨利落。

  趙寧的牙齒輕輕咬了一下腮幫子內側。

  這老傢伙···

  認罪不是真認罪。是堵嘴。皇上問你家怎麼當的,你先把「有罪」二字頂上去,就把話頭接住了。後面再怎麼說,都是在「我已經認了錯」的框子裡展開。

  等於告訴嘉靖:我知道我的不是。但我還有辦法。您聽不聽?

  果然。

  陳洪沒接話。歪了歪頭,做出一副等的姿態。

  這是嘉靖教過的手段——臣子主動認罪的時候,不急著接,讓他自己把後面的話吐出來。

  嚴嵩又開口了。

  「國庫虧空,非一日之弊。浙江改稻為桑之事,牽連甚廣,致使東南稅賦折損。此乃天災人禍交織,臣失察之責,不敢推脫。」

  前面這段是鋪路。

  趙寧在心裡把嚴嵩的話拆開了。——浙江的事推出來擋第一刀。改稻為桑砸了,毀堤淹田鬧大了,鄭泌昌何茂才腦袋都搬了家,沈一石的家產只抄出二十萬兩。

  這些事確實是虧空的由頭之一。但不是全部。


  嚴嵩只提這個,是把二十年的貪墨縮成一樁差事辦砸了。避重就輕,四兩撥千斤。

  「但——」

  來了。

  嚴嵩的調子抬了一度。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臣有一策,可為朝廷籌措銀兩,以解燃眉。」

  趙寧的餘光掃向徐階。

  紋絲不動。

  高拱的下巴收了一寸。

  張居正站在人堆里,連呼吸都沒變過。

  陳洪把拂塵搭回臂彎。「嚴閣老請講。」

  嚴嵩沒回頭。但他身後的嚴世藩往前邁了半步。

  「父親年邁,容兒子代為陳奏。」

  陳洪看了他一眼。沒攔。

  嚴世藩的嗓門比他父親亮得多,每個字咬得乾脆利落。

  「兩淮、兩浙鹽政,積弊已久。鹽商逃稅、私販橫行,鹽課逐年遞減。臣請旨派遣欽差巡視鹽政,清查鹽商帳目,追繳歷年欠課。」

  他頓了一拍。

  「以兩淮一地估算,可追銀不下二百萬兩。」

  這個數字一落地,殿裡好幾個人同時動了。

  方鈍的肩膀鬆了。

  吏部侍郎的腳往旁挪了一寸。

  連陳洪捏拂塵的手都頓了一頓。

  二百萬兩。夠填大半個窟窿。

  嚴世藩沒停。

  「欽差人選,臣舉薦左副都御史鄢懋卿。鄢懋卿熟悉鹽政、通曉律令,堪當此任。」

  名字落地。

  趙寧的後背繃緊了一截。

  鄢懋卿。

  前幾天在裕王府,徐階已經透過底。但真到了御前,這個名字從嚴世藩嘴裡正式吐出來——分量就不一樣了。

  這不是私底下的盤算。旨意一下,板上釘釘。

  而這條瘋狗南下巡鹽,從兩淮到兩浙一路刮過去,刮下來的銀子先過嚴家的篩子,最後進國庫的只剩零頭。

  但零頭也是銀子。

  哪怕只堵上一半窟窿,嘉靖面前就交得了差。嚴嵩的命一續上——倒嚴的窗口直接封死。

  陳洪把嚴世藩的話聽完了,點了點頭。

  「嚴閣老的意思,皇上聽到了。」

  他的視線從嚴家父子身上移開,往對面掃過去。

  「徐閣老呢?」

  徐階終於動了。

  往前一步。不急不緩。

  「嚴閣老所言,老成謀國之策。臣附議。」

  四個字。

  趙寧的後背起了一層細汗。

  附議。

  不是不想攔——是不能。國庫的窟窿是真的,嘉靖要銀子是真的。這個節骨眼上跳出來反對巡鹽,等於告訴皇上:我不想給您填窟窿。

  那就是跟皇上過不去。

  徐階選了附議。讓嚴家先跑,自己在後面盯著。

  ——可如果盯不住呢?

  陳洪把拂塵搭回臂彎里。

  「皇上有旨。」

  殿裡的人再次低頭。

  「准嚴閣老所奏。著左副都御史鄢懋卿即日起程,巡視兩淮、兩浙鹽政。欽此。」

  旨意落地。

  嚴世藩退回嚴嵩身後。退回去的時候,下頜微微一抬。

  很快,又收了回去。

  殿裡開始散了。陳洪捧著拂塵率先從側門退出去。六部堂官魚貫往外走,腳步聲雜沓。

  趙寧跟在人群後面,不快不慢。

  殿外的日頭正烈。

  漢白玉台階上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趙寧走下台階。

  身後傳來嚴世藩的笑——不大,隔著七八步遠,和旁邊什麼人說著話。

  趙寧的腳步沒停。

  ——

  昨天催更過500了,加更奉上。

  拜謝各位大大,加更還是老規矩,這章催更過500,明天在三更的基礎上加更一章!

  再次拜謝!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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