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賠了夫人又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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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金水的轎子在天蒙蒙亮的時候拐進了杭州知府衙門。

  高瀚文剛換好官服,衙役來報,織造局的楊公公在花廳等他。

  高瀚文整了整衣冠,快步過去。

  楊金水坐在客位上,手裡端著茶碗,沒喝。臉上掛著笑,那種笑看久了讓人發毛——嘴是彎的,兩隻眼卻是直的。

  「高知府,我來跟你說一樁事。」

  高瀚文拱手,坐下來。

  「楊公公請講。」

  楊金水把茶碗擱在桌上,碗底磕出一聲脆響。

  「芸娘你知道吧?」

  高瀚文點了點頭。整個杭州城誰不知道芸娘。

  沈一石那宅子裡頭,琴彈得最好的那一位。坊間都傳她是楊公公的對食。

  楊金水的尾指甲在袖口上劃了一下。

  「昨夜,趙寧去了沈一石宅子,把芸娘帶走了。」

  高瀚文愣了一下。

  「帶走了?」

  楊金水嘆了口氣,嘆得極長,尾音帶著顫。

  「高知府,我楊金水在這杭州城十幾年,誰給過我這種難堪?芸娘是我的人,他連個招呼都不打,連夜就搬進了他的院子。你說說,這像話嗎?」

  高瀚文的臉沉下來了。

  他對趙寧的印象談不上好壞——這人到浙江來修河堤,三百萬兩沒貪一文,確實是個清官。但清官歸清官,行事做派也太不把同僚放在眼裡了。

  強占他人女眷?

  這跟土匪有什麼分別?

  「楊公公的意思是——」

  楊金水站起來,雙手攏在袖子裡。

  「我一個淨了身的人,原本也不好說這種話。可芸娘跟了我三年了,咱家待她不薄。趙寧堂堂三品侍郎,就這麼明搶?我楊金水不是不講理的人,高知府你是地方父母官,你給我評評這個理。」

  高瀚文的手擱在膝蓋上,搓了兩下。

  這事確實不像話。

  別管楊金水和芸娘之間是什麼關係,人家在先,你趙寧在後。你要是看上了,走正經路數去提,好歹給人一個台階。連夜帶走算怎麼回事?

  「楊公公,我跟你走一趟。」

  高瀚文起身,吩咐衙役備轎。

  ——

  官驛大門緊閉。

  戚繼光的親兵在門外站了一排,佩刀,甲冑齊整。

  高瀚文的轎子在三十步外落定。他掀帘子出來,看見那一排刀兵,腳步頓了一下。

  楊金水從後面的轎子裡出來,聲音不高不低。

  「高知府,趙大人的排場可不小。」

  高瀚文沒接這話,上前亮了知府的牌子。親兵進去通報,不多時,大門從裡面打開了。

  趙寧站在正堂的台階上。

  青布袍子,束髮,沒戴官帽。他身側站著一個人。

  月白素裙,銀簪,沒有脂粉。

  芸娘。

  她右手搭在趙寧的左臂上,低著頭,姿態安靜。兩人挨得很近,近到衣袖都疊在了一處。

  楊金水的腳釘在了原地。

  他預設過很多種場面——趙寧否認、趙寧推脫、趙寧裝傻。唯獨沒想過這一種。

  大大方方站在一起。

  當著他的面。

  「趙大人。」高瀚文先開了口,拱手行了半禮,「下官有一事想當面請教。」

  趙寧鬆開芸娘的手,走下台階,還了禮。

  「高知府請說。」

  高瀚文抬手指了一下芸娘。

  「這位——是楊公公的人。趙大人將她帶到官驛,可有此事?」

  趙寧點頭。

  「有。」

  高瀚文等了一下,以為他還有後話。沒有。

  就一個「有」字。

  楊金水在後面笑了一聲,笑裡帶著刺。

  「趙大人倒是痛快。既然認了,那咱家就問一句——你這麼做,把咱家當什麼?」


  趙寧看了他一眼,轉頭,沖台階上的芸娘伸出手。

  芸娘走下來,搭住他的手。

  趙寧的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她不是楊公公的人。她是我的妻子。」

  院子裡安靜了。

  親兵不動。衙役不動。連門口那隻趴著的黃狗都豎起了耳朵。

  楊金水的臉上那層笑終於撐不住了。眼皮跳了兩下,嘴唇抿成一條線。

  妻子。

  不是小妾,不是通房,是妻子。

  高瀚文先回過神來。他的臉一下子沉到了底。

  「趙大人,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他上前一步。

  「芸娘出身青樓,這滿杭州城沒有人不知道。大明律,納妓為妻——當革職查辦!」

  這一句扔出來,連楊金水的氣都順了幾分。高瀚文這個人有時候迂腐得可愛,但這種時候,迂腐就是最好的刀。

  趙寧沒說話。

  他轉身走回正堂,從案上拿起一樣東西,托在掌心走了出來。

  一塊令牌。

  烏木底,金漆字。上刻四個字:便宜行事。

  下方的署名——浙直總督,胡宗憲。

  王命旗牌。

  高瀚文的臉僵住了。

  這東西他見過,胡宗憲在浙江平倭時用過,斬殺馬寧遠和李玄也用過。

  持此牌者,軍政事務可先斬後奏。

  它的分量不在於那塊木頭本身,在於木頭背後連著的那根線——嘉靖。

  趙寧把令牌在掌心轉了半圈,字面朝外,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浙江抗倭,軍務未定,本官奉命督辦河防,一切事務便宜行事。高知府,大明律我比你熟——律條是死的,人是活的。特殊時期,特殊辦法。」

  高瀚文張了張嘴,沒吐出字來。

  王命旗牌壓下來,別說一個知府,就是布政使來了也得掂量。

  楊金水在旁邊盯著那塊令牌看了三息,臉上的肌肉一寸一寸繃緊。

  「趙大人。」他開口了,嗓子拖著那種刻意的綿軟,「納妓為妻叫便宜行事?這個道理,說出去——怕不好聽吧。」

  趙寧收起令牌,笑了。

  「楊公公,你把芸娘安排在沈一石的宅子裡,讓沈一石請我去花廳敘談,席間讓芸娘'恰好'出來露個面——這些事,需要我一樁樁掰開了說嗎?」

  楊金水的呼吸頓了一拍。

  趙寧的聲音不緊不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每個字都踩在楊金水的痛處上。

  「我不過是將計就計。怎麼,事情走到這一步,你們反而不樂意了?」

  將——計——就——計。

  四個字砸下來。

  楊金水的臉白了一瞬,又紅了一瞬。高瀚文站在旁邊,腦子裡嗡地響了一聲。

  將計就計?

  芸娘不是趙寧去搶的——是楊金水自己送出去的?

  他猛地轉頭看楊金水。楊金水沒看他,臉上那層笑已經徹底碎了。

  一旁的親兵里,有個年輕的百戶長咬著腮幫子差點笑出聲。

  這位趙大人,棋路野得嚇人——人家布了個美人局,他順手把美人收了,連鍋端走,回頭還說是你請我吃的。

  送出去的人要不回來了。送出去的消息也傳不回來了。

  賠了夫人又折兵,這七個字,就是為今天寫的。

  楊金水深深吸了一口氣,袖子裡的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但他到底是在宮裡泡了三十年的人,一口氣緩過來,臉上居然又擠出了笑。

  「趙大人好手段。咱家佩服。」

  他轉身要走。

  「楊公公。」

  趙寧在身後叫住了他。

  楊金水的腳停了,沒轉身。

  趙寧走上前兩步,聲音壓低了三分——低到只有他和楊金水兩個人能聽見。

  「我有一句話,想單獨跟楊公公說。」

  楊金水緩緩轉過身來。

  趙寧的嘴唇動了。

  沒有人聽見他說了什麼。

  只看見楊金水的肩膀在那一瞬間猛地繃直了,兩隻手從袖子裡抽了出來,十根手指微微張開——那是他在司禮監伺候呂芳時、每逢聽到聖旨才有的姿態。

  一種刻進骨頭裡的、不由自主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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