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海剛峰抵達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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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淳安縣城外三里,官道斷了。

  不是路壞了,是路被人占了。

  兩排竹籬笆沿著官道兩側延伸出去,圈出一片片大小不等的水田。田裡蓄著淺水,水面下隱約可見魚苗遊動。田埂上栽著桑苗,指頭粗細,葉子還沒長全,根部培了一層厚厚的河泥。

  海瑞站在官道盡頭,身後跟著兩個挑箱子的腳夫。

  他沒動。

  從進淳安地界起,他就一直在看。看路邊的災棚,看災棚里的人。

  別的縣災棚里什麼樣?餓殍遍地,婦孺哀嚎,到處是等死的眼睛。淳安不一樣。災棚搭得整齊,每三十步一口灶,灶上架著大鍋,鍋里煮的是稠粥,不是清湯寡水糊弄人的那種。

  更不一樣的是人。

  災民在幹活。不是被衙役拿鞭子抽著干,是自己在干。男人挖渠,女人編籬笆,半大孩子蹲在田埂上往桑苗根部培土。每個人手上都有事做,沒有一個閒著。

  海瑞在戶部觀政的時候,翻過各省的賑災卷宗。以工代賑四個字寫在紙上容易,做起來難。難在哪兒?難在你得給災民找到活干,還得讓這個活有意義,不是搬石頭再搬回來那種愚弄人的把戲。

  眼前這片魚塘稻田桑林套種的格局,海瑞看了整整一刻鐘。

  魚在水裡吃蟲,糞便肥田。稻在水裡長,收了稻再種桑。桑葉餵蠶,蠶沙回田。一塊地,三份收成。

  災民不是白吃朝廷的糧,是在替自己掙明年的飯。

  誰想出來的?

  海瑞的視線落在田埂盡頭。那裡搭了個簡易的棚子,棚下坐著一個穿青色官服的人,正跟幾個老農比劃著名什麼。官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那是誰?」海瑞問身旁的腳夫。

  腳夫放下擔子擦汗。

  「趙大人。工部的趙大人。」

  「哪個趙大人?」

  「修河堤的那個。三百萬兩銀子修堤,一文錢沒往自己兜里揣的那個。」腳夫說完,又加了一句,「淳安的老百姓都認得他,比認知縣還熟。」

  海瑞沒再問了。

  他沿著田埂往棚子走。腳下的泥路踩上去軟,鞋底沾了一層黃泥。海瑞低頭看了一眼,沒在意,繼續走。

  棚子底下,趙寧正蹲在地上,拿樹枝在泥地上畫。

  「這一片改成桑田,明年春蠶能出絲。但眼下不能全改,至少留四成種稻。災民要吃飯,沒糧一切白搭。」

  對面蹲著的老農連連點頭。

  「趙大人說得是。俺們莊稼人不懂什麼國策不國策的,就認一條——地里能長糧食,人就餓不死。」

  趙寧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這套魚稻桑循環的法子,說白了就是後世的基塘農業。明朝中晚期珠三角已經有了雛形,他不過是提前搬到了浙江。技術上沒什麼難度,難的是執行——得讓災民信你,願意跟著你干。

  三個月了。從修完河堤到現在,他在淳安蹲了整整三個月。吃住都在棚子裡,跟災民一塊兒挖渠、一塊兒下田。縣丞田有祿起初還勸他回衙門住,後來也不勸了,自己也搬到了棚子邊上。

  趙寧抬頭,看見田埂上走來一個人。

  瘦。

  這是趙寧的第一反應。

  來人身量不矮,但瘦得厲害,顴骨突出,兩頰凹陷,一身藍布直裰洗得乾乾淨淨,漿得板正。走路的姿勢很有意思——腰挺得筆直,步子不快不慢,踩在泥路上穩穩噹噹,鞋上全是泥,臉上沒有半點嫌棄。

  不是富貴人。也不是普通老百姓。

  是個當官的。

  趙寧的記憶里翻出了一個名字。

  海瑞。字汝賢。嘉靖二十八年舉人,補了福建南平的教諭,後來調到淳安做知縣。正史上的淳安知縣。大名鼎鼎的海剛峰。

  來了。

  趙寧把樹枝扔掉,迎上去。

  海瑞走到棚子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他沒有先開口,而是往棚子後面看了一眼——棚後的空地上,幾個婦人正在分揀桑苗,旁邊一筐筐魚苗碼得整整齊齊,每筐上面蓋著濕布,防太陽曬。

  細節。

  所有的細節都在說同一件事:這不是做給上面看的面子工程,是真在幹活。


  海瑞收回視線,朝趙寧拱了拱手。

  「淳安新任知縣海瑞,見過趙大人。」

  趙寧還禮。

  「趙寧。工部右侍郎,不過現在是掛名的。」

  海瑞的手還沒放下。

  「掛名的?」

  「朝廷派我來修堤,堤修完了,又讓我留下推改稻為桑。」趙寧笑了笑,「推了三個月,沒推動。倒是把以工代賑搞了起來。」

  海瑞放下手。

  一般官員說這種話,多少帶著邀功的意思。趙寧沒有。他說「沒推動」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不是自嘲,也不是抱怨,是在陳述事實。

  「趙大人的魚稻桑之法,海瑞一路看過來,有幾個疑問,不知當問不當問。」

  趙寧抬了抬手,示意他說。

  「桑苗幾時能成材?」

  「快則一年,慢則兩年。」

  「魚苗幾時能收?」

  「入秋可收第一批。」

  「那眼下災民吃什麼?」

  趙寧看了海瑞一眼。

  問得好。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最後一個直插要害。魚稻桑是長遠之計,但災民等不了一年兩年,他們今天就要吃飯。

  「縣裡的常平倉還有存糧。」

  海瑞的眉棱骨動了一下。

  「趙大人。」海瑞開口了。

  「嗯。」

  「這些災民,入冊了沒有?」

  「入了。一萬兩千三百七十一人。老弱婦孺單列了冊子。」

  「田畝分配呢?」

  「按每人三分地算,夠種稻的種稻,夠栽桑的栽桑。地契暫時沒法發——這些地原是被淹的荒田,產權歸誰還說不清楚。」

  海瑞又沉默了,沉默的時間比上一次長。

  趙寧等著。

  「趙大人做了淳安知縣該做的事。」

  海瑞說了這一句。

  沒有誇讚,沒有奉承,甚至算不上客氣話。

  但趙寧聽出了分量。海瑞這種人,嘴裡說出「該做的事」五個字,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在他的標準里,當官的做到「該做的事」就夠了,多數人連這一條都達不到。

  「既然海知縣到了。」趙寧拍了拍衣擺上的土,「淳安的事就交給你了。」

  海瑞微微皺眉。

  「趙大人要走?」

  「杭州那邊的糧食出了問題。常平倉的存糧撐不了太久,得想別的辦法。」

  趙寧說得直接,「淳安以工代賑的根基已經打下了,後面最緊要的是糧。糧食不解決,魚稻桑全是紙上畫餅。」

  海瑞沒有挽留。

  他不是那種人。事情有輕重緩急,趙寧要去解決更要緊的問題,留他在淳安反而是浪費。

  「災民冊子和田畝分冊,我讓田有祿整理好,今晚交到你手上。」

  趙寧回頭朝棚子喊了一聲。

  「田有祿!」

  棚子側面轉出一個矮胖的中年人,小跑著過來。

  「趙大人!」

  田有祿跑到近前,先看了趙寧,又看了海瑞。看海瑞的時候,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當然聽說過海瑞。

  整個浙江官場誰沒聽說過?

  南平教諭任上,連知府來視察都不跪,搞得知府下不來台。吏部考評寫的是「剛峰不阿」,翻譯成大白話就是——這人又臭又硬,誰的面子都不給。

  這種人來當淳安知縣?

  田有祿的後脊樑一陣發涼。趙寧在的時候,他日子過得舒坦。

  趙大人不貪,但也不苛刻,該吃吃該喝喝,公事公辦,私下裡偶爾還能說兩句笑話。海瑞來了……

  田有祿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遍自己這幾個月的帳目。

  乾淨。

  謝天謝地,跟著趙寧幹活這幾個月,他一文錢的油水都沒撈著。不是不想撈,是沒機會——趙寧把每一筆帳都記得清清楚楚,連災民領了幾斤糧都有數。


  現在想想,這倒成了保命的本錢。

  「田有祿。」趙寧指了指海瑞,「新任淳安知縣,海瑞海大人。從今天起,你歸海大人管。災民冊子、田畝冊子、糧倉出入帳,今晚之前全部整理清楚,一份不少地交給海大人過目。」

  田有祿彎腰應了。

  「是,是。趙大人放心。」

  應完了,又忍不住加了一句。

  「趙大人,您真要走?」

  趙寧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田有祿的鼻子一酸。三個月。趙寧來的時候,淳安是個爛攤子——大水剛退,遍地爛泥,災民餓得啃樹皮。是趙寧一個人扛著,開倉放糧、組織災民、設計魚稻桑的方案、跟沈一石鬥心眼要糧食。縣衙里那幫大小官吏沒一個幫得上忙的,唯一能用的就是他田有祿。

  現在趙寧要走了,把他留給一個渾身長刺的海瑞。

  趙寧轉身朝海瑞點了下頭。

  「海知縣,淳安就拜託了。」

  海瑞沒客套。

  「糧食的事,趙大人打算怎麼辦?」

  趙寧已經邁開步子了,聽見這話,腳步頓了一下。

  「杭州那邊有個人,叫沈一石。」

  「織造局的沈一石,我知道。」

  趙寧回頭看了海瑞一眼。

  這一眼裡有審視,也有幾分意外。海瑞一個新任知縣,還沒正式上任,就已經摸清了淳安的關鍵人物。功課做得足。

  「沈一石手裡有糧,但他不會白給。」趙寧沒有多解釋,「我去杭州,就是跟他談這件事。」

  海瑞站在田埂上,看著趙寧沿原路走遠。

  青色的官服在災民中間穿行,走幾步就有人跟他打招呼。趙寧一一點頭回應,步子不停。

  田有祿湊到海瑞身後,小心翼翼地開口。

  「海大人,您看,這住的地方——」

  「災民住哪兒,我住哪兒。」

  田有祿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完了。

  他心裡最後一絲僥倖也沒了。這位爺,比傳說中還狠。趙寧好歹還在棚子裡支張床板,海瑞怕是連床板都不要。

  海瑞沒再看田有祿,徑直走到棚子下面。趙寧畫在地上的那張圖還在——溝渠走向、田畝分布、桑苗行距,標得清清楚楚。

  他蹲下身,一條線一條線地看。

  遠處,趙寧的身影消失在官道拐角。棚子外面,幾個災民端著碗蹲在田埂上吃飯,有人朝這邊張望了一下,小聲嘀咕。

  「新來的知縣?」

  「聽說姓海。」

  「趙大人走了,這個海大人……靠得住嗎?」

  沒人回答。

  海瑞蹲在地上,手指沿著趙寧畫的溝渠線緩緩移動,停在了一個標註上。

  那是趙寧用樹枝刻的兩個字——

  「缺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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