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端嚴家的碗,砸嚴家的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首富沈一石的宅子坐落在杭州西湖邊上,三進三出,不算大,但每一塊磚都透著講究。

  院裡種著竹子,風一吹,葉子窸窸窣窣地響。

  正廳擺著一張紫檀木的八仙桌,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來。

  三把太師椅分左右坐了三位大人。

  織造局太監楊金水居中,手裡轉著一串沉香木念珠。

  左邊是浙江布政使鄭泌昌,坐得端正,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連褶子都沒皺一個。

  右邊是按察使何茂才,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吱呀響了一聲,半個身子歪著,跟在自己家似的。

  沈一石從後堂端著托盤出來。

  托盤上擱了三隻青花薄胎茶盞,熱氣裊裊往上冒。

  「三位大人久等了。」

  沈一石把茶盞一一擺到桌上,動作輕得連盞底碰桌面的聲兒都沒有。

  「這是今年明前的西湖龍井,頭茬——一共就采了六兩,宮裡送了三兩,剩下三兩,全在這壺裡了。」

  沈一石笑著往後退了一步,把手背到身後。

  「三位大人走的時候,每人帶兩斤今年的新茶回去。不是這個——這個我也沒有了。是二茬的,但也是極好的。」

  楊金水端起茶盞,掀開蓋子撥了撥。茶湯清亮,葉片舒展。他沒喝,擱下了。

  鄭泌昌端起來抿了一口,點了點頭,放下,沒說話。

  何茂才端起來,咕咚灌了半盞,拿袖子抹了一下嘴。

  沈一石看在眼裡,笑容不變。

  他走到角落,從一個粗陶壺裡給自己倒了一碗水。

  白開水。連茶葉沫子都沒有。

  他端著那碗白水,在三位大人面前站著。

  沒坐。也沒有他坐的地方。

  「沈老闆,你喝白水?」何茂才歪著頭打量他。

  「大人見笑。」沈一石端著碗,垂著眼。

  「我沈一石說到底就是給官府跑腿的。外面人叫我首富,那是抬舉我。織造局的生意、市舶司的買賣,哪一樁不是仰仗朝廷的恩典?官府一句話,就能拿走我所有的東西。我喝白水,是提醒自己——我配喝什麼,得看上頭的意思。」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楊金水的念珠停了。

  抬眼看了沈一石一息。

  「賣肉的娘子水梳頭——你倒會演。」楊金水把念珠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脆響。

  「演給誰看呢?」

  沈一石的笑僵了一瞬。

  只一瞬。隨即那笑容又掛回去了,穩穩噹噹的,跟貼上去的一樣。

  「公公說的是。我就是個做生意的,不會說話。但凡有公公一成的本事,也不至於混到今天這步田地。」

  楊金水哼了一聲,沒接茬。

  沈一石把碗擱到角落的小几上,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

  鄭泌昌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兩下,不重不輕。

  廳里安靜了。

  楊金水和何茂才同時看向他。

  「閒話少敘,說正事。」

  鄭泌昌的聲音不高,四平八穩,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做了十幾年布政使,說話的分量全在這份不疾不徐里。

  「沈一石。」

  「在。」

  「朝廷要改稻為桑,這是國策。淳安、建德幾個縣的災田,價錢已經定了,你那邊銀子備好了沒有?」

  「銀子備好了。」沈一石垂著手,話卻沒停在這兒。「但田買不了。」

  鄭泌昌的手指停住了。「什麼意思?」

  「老百姓不賣。」

  何茂才椅子上一歪,啪地拍了下扶手。「不賣?災田!淹了的田!爛泥糊了一尺厚的田!他不賣留著供祖宗啊?」

  沈一石沒看何茂才,目光落在自己腳尖前半寸的地磚上。

  「何大人說得不錯。按理說,災田賤賣是最好的出路。可眼下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因為趙寧。」

  這個名字一出來,楊金水的念珠又轉了起來。鄭泌昌的手指重新擱回膝蓋上。何茂才則直接從椅子上坐正了。

  「這個從京城來的趙寧,在搞以工代賑。」

  沈一石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帶一絲起伏。但每個字都戳在在座三位的肺管子上。

  「他開了官倉放糧,按人頭髮口糧,組織災民挖魚塘、種桑苗、修水渠。干一天活,給三升米。災民有飯吃了,誰還賣田?」

  何茂才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刺啦一聲。

  「又是這個傢伙!」

  「我···」

  鄭泌昌抬了下手。何茂才把後半句髒話咽回去了,但那口氣堵在嗓子眼裡,上下不得。

  「趙寧還搞了個什麼名堂?」楊金水忽然開口。

  沈一石答得快。「魚稻桑。他管它叫魚稻桑循環。挖魚塘養魚,塘邊種桑樹,桑葉餵蠶,蠶沙餵魚,魚糞肥田,再種水稻。一畝地當三畝使。」

  楊金水沒說話。

  何茂才先炸了。

  「魚稻桑?他趙寧是種地的還是當官的?一個堂堂三品的工部右侍郎,不好好執行國策,擱那兒養魚餵蠶?這不是瞎搞是什麼!」

  何茂才在廳里走了兩步,轉回來,手指點著空氣。

  「我就問一句——趙寧到底是誰的人?他端的是嚴家的碗,吃的是嚴家的飯,他那個工部右侍郎是誰給他弄的?小閣老一封信舉薦來的!」

  「現在呢?端著嚴家的碗,砸嚴家的鍋!改稻為桑推不下去,朝廷那邊交不了差,小閣老怎麼跟閣老交代?閣老怎麼跟皇上交代?」

  何茂才越說越來勁,唾沫星子飛出去老遠。

  「這就是養了條白眼狼!」

  鄭泌昌始終沒動。

  他坐在那裡,兩隻手疊在膝蓋上。等何茂才罵夠了,喘著粗氣坐回去了,他才慢悠悠開口。

  「罵沒有用。」

  三個字,把何茂才的火按下去一截。

  「趙寧是不是我們的人,現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擋在淳安,改稻為桑就辦不成。辦不成,國庫那五十萬匹絲綢的缺口拿什麼填?拿你我的腦袋填?」

  何茂才的嘴閉上了。

  鄭泌昌看向楊金水。

  「楊公公,此事須得給京里去個信。趙寧此人,不宜再留在淳安。」

  楊金水把念珠纏在手腕上,站了起來。走到窗邊,往院子裡看了一眼。

  竹葉還在響。

  「信誰來寫?」

  「我和何大人聯名具折,呈小閣老。」鄭泌昌的聲音穩得扎在地上。「彈劾趙寧——擅開官倉,抗拒國策,蠱惑災民。三條罪名,哪一條拿出來都夠他喝一壺的。」

  何茂才聽到這兒,又來了精神。

  「對!就這麼辦!把這個礙事的東西調走,換個聽話的上去。改稻為桑,三個月就能辦下來。」

  楊金水沒轉身。

  他盯著院子裡那幾竿竹子,手指在窗欞上輕輕叩了兩下。

  「摺子寫好了先給我看。」

  鄭泌昌和何茂才對視了一眼。

  「自然。」

  沈一石站在角落裡,從頭到尾沒挪地方。

  他端起小几上那碗早已涼透的白水,喝了一口。

  楊金水轉過身來,從他身邊經過,腳步沒停。

  扔下一句話——

  「沈老闆,茶是好茶。但你那碗白水,戲太足了。」

  沈一石捧著碗,嘴角的笑還掛著。

  楊金水的背影已經穿過門廊,走進了院子裡的日頭底下。

  鄭泌昌起身理了理袍角,也跟了出去。

  何茂才最後一個走,路過沈一石面前時,伸手捏了一顆桌上的蜜餞丟進嘴裡。

  嚼了兩下,含混不清地說了句。

  「那魚稻桑,你也查查。趙寧要是真搞成了,你那幾千畝桑田的生意,也別想做了。」

  腳步聲遠了。

  廳里只剩沈一石一個人。

  他端著那碗白水,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八仙桌前,把三隻茶盞收到托盤上。

  何茂才那隻盞里,茶喝乾了,底下沉著兩片碎茶葉。

  鄭泌昌那隻,淺淺抿過,茶湯還剩大半。

  楊金水那隻——

  滿的。一口沒動。

  沈一石盯著那盞滿茶,碗裡的白水晃了一下。

  手在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