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官府不可靠,但趙大人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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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浙江

  淳安縣衙前頭已經圍了黑壓壓一片人。

  不是來領糧的。

  是來看熱鬧的。

  趙寧站在縣衙門口的台階上,身上那件三品官服皺得跟鹹菜一樣。袖口還沾著昨天下田踩的泥巴,幹了以後結成硬殼,走路都掉渣。

  他身後站著師爺劉全,手裡捧著一摞文書,腿肚子直打轉。

  台階下面,幾百號災民或蹲或站。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拄著棍子。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一個個跟從墳地里爬出來似的。

  但沒人哭。

  也沒人鬧。

  他們就那麼看著趙寧。

  那種眼神,比哭比鬧都讓人難受——是一種死了心的平靜。

  趙寧清了清嗓子。

  「鄉親們,我說的話你們都聽見了。胡部堂已經去應天府借糧,這幾天就有消息。在糧到之前,咱們不能幹等著餓死。」

  趙寧指了指身後貼在牆上的告示。

  「浙江要搞以工代賑。挖魚塘、改桑田、修水渠。干一天活,發一天口糧。男丁每日三升米,婦孺減半。誰幹活,誰吃飯。」

  話落下去。

  台階下面一片死寂。

  連風都不吹。

  趙寧額角的汗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台階上,砸出一個小小的濕印。

  劉全在後面小聲提醒。

  「大人,他們不信。」

  趙寧何嘗不清楚。新安江決口那一遭,把百姓的心傷透了。

  官府說改桑能富民,百姓不願意改。

  結果呢?田沒了,桑苗也沒了,連河堤都給炸了。九個縣泡在水裡,幾十萬人流離失所。

  官府的話,在這些人心裡,已經跟放屁沒區別了。

  人群里有個老漢蹲在地上,抱著膝蓋,頭也不抬。

  「大人,你說的好聽。當時也說好聽來著。改稻為桑,說得天花亂墜,最後呢?我家六畝水田,全沒了。」

  老漢旁邊一個婦人接茬。

  「官府的話,狗都不信。」

  有人應和。

  「就是!今天叫我們挖魚塘,明天是不是又要炸魚塘?」

  「三升米?誰信!幹了活不給糧,我們找誰說理去?」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

  趙寧站在台階上,腳底下的石頭被太陽曬得發燙,熱氣直往鞋底里鑽。他沒說話,就那麼站著,任憑底下的人罵。

  罵得對。

  罵得好。

  該罵。

  這些人有什麼錯?他們種了一輩子地,交了一輩子稅,到頭來連一碗白粥都喝不上。

  換誰,誰不恨?

  但恨歸恨,事還是得辦。

  趙寧剛要開口,人群後面忽然擠進來一個人。

  個頭不高,肩膀寬厚,曬得黢黑。

  臉上橫著一道舊疤,從左邊眉骨一直拉到顴骨,看著兇巴巴的。

  身上穿著一件破了三個洞的短褐,腰間扎著根草繩,褲腿挽到膝蓋。

  光著兩隻大腳,腳趾頭上全是泥。

  齊大柱。

  新安江邊齊家村的莊稼漢。去年修河堤的時候,他是工頭,手底下管著二百多號人。

  「都他娘的吵什麼!」

  齊大柱一嗓子,跟炸雷似的。

  周圍幾個災民被嚇了一跳,本能往後縮了縮。

  齊大柱擠到人群最前面。轉過身,面對著那幾百號鄉親,兩條黑黢黢的胳膊往胸前一抱。

  「誰剛才說官府的話狗都不信?站出來!」

  沒人吱聲。

  齊大柱左右掃了一圈。

  「我齊大柱也不信官府。」

  趙寧在台階上挑了下眉。

  齊大柱話鋒一轉。

  「但官府是官府,趙大人是趙大人。」


  齊大柱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指著台階上的趙寧。

  「去年新安江的河堤,誰修的?」

  人群安靜了一瞬。

  「趙大人修的!三百萬兩銀子,一文沒貪。我齊大柱在工地上幹了七個月,親眼看見趙大人蹲在河堤上啃干餅子,跟咱們吃一樣的東西!」

  齊大柱拍了拍自己的臉。

  「你們哪個見過這樣的官?堂堂京官,拿三百萬兩修河堤。銀子花到哪去了?花到你家田埂上了!花到你家門口那條水渠上了!」

  有人低下了頭。

  齊大柱嗓門越來越大。

  「現在新安江被人炸了!」

  這一句出來,好幾個婦人眼圈紅了。

  「趙大人的心血,全泡在水裡了。你們心疼,趙大人比你們更心疼!」

  齊大柱猛地轉過身,指著趙寧官服上的泥點子。

  「看看!看看趙大人身上!昨天他一個人跑到齊家村的爛泥地里,蹲了一下午。量地,打樁,劃線。回來的時候,鞋都陷在泥里拔不出來,光著腳走了三里路。」

  齊大柱的喉結滾了一下。

  「三里路。一個京官老爺,光著腳走三里爛泥路。你們誰幹過?」

  人群里開始有人抹眼睛。

  那個先前說「狗都不信」的婦人,把臉別過去,不看齊大柱。

  齊大柱沒放過她。

  走到她跟前,蹲下去。

  「嫂子,去年發大水,你家房子塌了。是誰連夜派人給你搭的棚子?」

  婦人不說話。嘴唇抖。

  「是趙大人。」齊大柱替她答了。

  齊大柱站起來,掃了一圈所有人。

  「現在趙大人要組織咱們重新來過。挖魚塘,種桑樹,養魚苗。他說了,魚稻桑三樣一起搞,一畝地能頂三畝用。這法子我看過了,不是瞎胡鬧。」

  齊大柱拍了拍胸脯。

  「趙大人要是騙我們,我齊大柱任憑你們處置!但現在,他讓咱幹活換口糧,這是活路!你不干,你就等著餓死!」

  齊大柱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你們要是連趙大人都不信了,那淳安縣就真沒救了。咱們還有沒有點良心!」

  最後那句話砸在地上。

  空氣凝住了。

  半晌,那個先前抱膝坐在地上的老漢,慢慢站了起來。膝蓋嘎吱響。

  「齊家小子說得對。」

  老漢抹了一把臉。

  「趙大人是好官。去年的河堤,我老胡摸著良心說,那是實打實花了銀子的。」

  老漢走到台階前,沖趙寧抱了抱拳。

  「大人,你說怎麼幹,我跟著干。這把老骨頭還能挖幾鋤頭。」

  趙寧從台階上走下來。走到老漢面前。彎腰,雙手扶住老漢的胳膊。

  「老人家,不用您挖。您幫我看著孩子們就行。能幹活的青壯去挖魚塘,婦人們種桑苗,老人和孩子留在村里燒火做飯。各有各的活,誰也不閒著。」

  老漢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那個婦人轉過臉來,眼眶通紅,走到齊大柱面前。

  「大柱,你……你跟趙大人說,我能種桑苗。手腳利索著呢。」

  齊大柱咧嘴一笑。看著更凶了。但笑容是真的。

  「嫂子,這話你自己跟趙大人說去。」

  人群開始鬆動。

  三三兩兩的,往台階前湊。有人問魚塘怎麼挖,有人問桑苗從哪來,有人問口糧什麼時候發。

  趙寧站在人群里,被團團圍住。

  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答,嗓子都快啞了,但臉上的神色始終沒變。

  劉全在後面捧著文書,登記人頭。手忙腳亂,額頭上的汗比趙寧還多。

  齊大柱沒去登記。他站在人群外圍,抱著胳膊,看著那個被災民圍住的京官老爺。

  去年修河堤的時候,齊大柱第一次見趙寧。當時他心裡犯嘀咕——這麼年輕一個京官老爺,白白淨淨的,一看就是讀書人,能扛得住新安江的水?


  結果人家不但扛住了,還把河堤修得比府城的城牆都結實。

  工地上七個月,齊大柱看著趙寧從一個白面書生,曬成了跟自己差不多黑的泥猴子。該蹲工地蹲工地,該罵人罵人,該跟上頭要銀子就豁出命去要。

  三百萬兩。

  一文不貪。

  齊大柱活了三十二年,頭一回見到這種官。

  現在河堤沒了,田也沒了。但趙寧還在。

  齊大柱往地上蹲下去,從腳邊撿起一根乾草,叼在嘴裡嚼。

  太陽毒辣辣地曬著,但空氣里的味道變了。

  不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腐臭味,多了點泥土翻開後的生氣。

  半個時辰後,齊家村的爛泥地里已經站了一百多號人。

  趙寧蹲在田埂上,拿著根樹枝在泥地上畫。

  「這一片低洼地,全挖成魚塘。三尺深,蓄水養魚。魚塘邊上的高地種桑樹,桑葉餵蠶,蠶沙餵魚,魚糞肥田。剩下這塊平整地,留著種水稻。」

  趙寧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三個圈,互相套著。

  「魚、桑、稻,三樣循環。一年下來,產出比單種水稻翻三番。」

  齊大柱蹲在趙寧旁邊,歪著頭看那三個圈。

  「趙大人,我有個事不明白。」

  「說。」

  「魚苗從哪來?」

  趙寧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

  桑苗可以從建德調,種子縣衙庫房裡還有一批存貨。但魚苗是個大問題。新安江決了堤,沿岸的魚塘全毀了,整個淳安縣找不到一條能繁殖的親魚。

  「魚苗的事,我來想辦法。」

  趙寧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先把人分成三撥。第一撥挖魚塘,第二撥平整桑田,第三撥疏通水渠。每撥選個領頭的,幹活的規矩你來定。」

  齊大柱愣了。

  「我?」

  「去年修河堤,二百多號人你管得服服帖帖,沒出一條人命。這點本事你還有吧?」

  齊大柱嘴裡的乾草被他嚼碎了,吐在地上。

  「有。」

  他站起來,衝著爛泥地里那一百多號人扯開嗓子。

  「都過來!分撥幹活了!老子點到名的站左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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