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信件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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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恩站在羅曼的木屋門口,敲了兩遍門,裡面沒有回應。

  這間木屋是當初專門給羅曼和艾倫的,位置靠里,挨著倉庫的東牆,比其他的木屋多隔了一層木板,保暖更好,也更安靜。

  平時羅曼在醫療屋坐診,艾倫在食堂幫客人打一下手,兩人白天很少待在屋裡。

  但現在是傍晚,按照羅曼的習慣,這個時間他應該已經收整回來了,木屋的煙囪也應該冒著燒水煮藥的煙。

  可現在煙囪是冷的。

  蘇恩試著推了一下門板,門從裡面拴上了。

  他繞到木屋側面,透過木板縫隙往裡看了一眼。

  油燈還亮著,桌上攤著幾本攤開的書冊和散亂的羊皮紙,羅曼背對著窗戶,坐在桌前一動不動。

  他的姿勢很僵硬,不像是在看書,倒像是趴在桌上睡著了,但肩膀的起伏頻率不對,太慢也太淺了。

  蘇恩用匕首挑開門栓,推門進去。

  桌上的油燈已經燒的只剩下一個底子,燈芯歪倒在一邊,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羅曼確實趴在桌上,額頭枕著左邊,右手裡還握著一支羽毛筆,筆尖的墨早已乾涸。

  此時他的臉色很差,眼窩凹陷,嘴唇乾裂泛白,呼吸又淺又急。

  蘇恩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燙得厲害。

  艾倫不在屋裡,床鋪疊的整整齊齊,爐子裡的炭火已經熄了不知多久,屋裡的溫度和外面差不多。

  蘇恩把羅曼從桌前架起來,半拖半鋪弄到床上,給他蓋上兩層毛毯,又蹲下身子重新生爐子。

  木材有點受潮,點了好幾次才竄起火苗,煙嗆得他眯起眼睛,但暖意總算開始一點點往屋裡擴散。

  蘇恩從水罐里倒了半碗涼水,用乾淨的布暫時敷在羅曼的額頭上。

  做完這些,他才有空去看桌上那些攤開的書冊和散落的羊皮紙。

  書冊大多數是羅曼從河谷鎮帶來的醫書,紙頁泛黃,邊角起毛,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各種草藥的配方和鑑別方法。

  蘇恩翻了幾頁,發現其中有一本和其他書明顯不同,封面沒有任何標籤,內頁的紙張更厚,顏色更深,像是比那些醫書老了一輩子。

  他打開那本書,裡面的文字不是聖劍帝國通用的文字,而是一種更古老的字體,筆畫繁雜,帶著某種蘇恩從未見過的書寫規則。

  每一段文字旁邊都有人用炭筆做了密密麻麻的批註,字跡潦草卻有力,是羅曼的筆記。

  在書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單獨的信紙。

  見到這個,蘇恩把它從裡面抽出來展開,上面的收信人是羅曼,寄信人的落款處卻只有一個類似字母一樣的「M」。

  聖劍帝國通用文字顯得字跡端正清晰,但內容卻讓蘇恩皺起眉頭。

  「羅曼醫師:關於你之前詢問的『逐風者遺蹟』相關記載,我已查閱了我所能接觸到的所有資料,現將結果如實告知。

  神幻武時代末期逐風者在北境的據點之一,風蝕神殿的確切位置已不可考,但有數條獨立線索指向黑松林一帶。

  附上我所整理的相關文獻摘錄,供你參考。

  另河谷鎮方面,近期有人暗中打聽你的下落,望多加小心,M。」

  信的日期是二十一天前。

  蘇恩把信紙重新摺疊好,夾回書頁里。

  他的手指在書籍上停留了片刻,目光落在羅曼那張燒得通紅的臉上,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撥動了一下,原本零散的碎片開始迅速對接。

  河谷鎮的禁藥密室、羅曼被追殺滅口的遭遇,M的警告信、逐風者遺蹟的記載、前哨站挖出的神殿遺蹟。

  這些看似無關的事件,此刻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在了一起。

  或許羅曼來到凜冬領,一開始就不完全是巧合。

  他把桌上散落的羊皮紙整理好,碼放在書冊旁邊。

  有一張羊皮紙上畫著一些符號,和一窩陶片上的紋路有一些相似,旁邊標註著羅曼自己的推測注釋。

  只是寫了一半,最後一個詞只寫了兩個字母,筆跡歪斜,像是寫到一半時,手已經控制不住力氣了。

  夜裡羅曼的燒退了一次,又反覆了一次。


  蘇恩在路邊守了一整夜,中間科爾來敲過兩次門,一次送來熱水和退燒的草藥,一次送來兩碗麥粥,他進屋時壓低聲音對蘇恩說。

  「領主大人,要不我來守?」

  蘇恩搖了搖頭,接過草藥放進水壺裡煮上,又把麥粥放到爐邊溫著。

  科爾站了片刻,沒有再勸,把門輕輕帶上,退了出去。

  下半夜,羅曼終於睜開雙眼。

  他的瞳孔放大了好一陣子才慢慢聚焦,看清坐在爐邊的人是蘇恩後,嘴唇動了動,想撐起身來。

  蘇恩按住他的肩膀,把溫在爐邊的麥粥端過來,扶著他喝了幾口。

  羅曼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停下來喘一下氣。

  喝完之後,他的臉色稍微好了一點,靠在床頭,目光越過蘇恩的肩膀落在桌上,那堆書冊和散亂的羊皮紙上。

  他的眼神變了變,像是明白了什麼,又像是一直等待著這一刻。

  「那封信……你看過了?」

  羅曼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讓人聽不清。

  蘇恩沒有否認。

  羅曼苦澀地笑了一下,閉上眼沉默片刻,然後開口,聲音緩緩從乾澀的喉嚨里擠出來。

  像是一段塵封的記憶被強行撬開。

  他說那封信是他還在河古鎮時寄出去的,收件人M是他年輕時在一次學術交流中結識的筆友,對方對神話時代的歷史和古代文字有深入研究,多年以來,兩人一直保持著通信,但從未見過面,只是以首字母互稱。

  至於為什麼向「M」詢問逐風者遺蹟的事,他頓了頓,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河谷鎮領主之前曾經秘密勘探過黑松林一帶,對外宣稱是尋找新煤礦,但他安插在領主府邸的一名線人悄悄地告訴他,勘探隊真正尋找的並非礦脈,而是一處神話時代的遺蹟。

  他在領主府邸見過金藥配方,其中有幾味輔藥的提取工藝極其古老,使用的原料在當代幾乎找不到天然生長的樣本,只有上古遺蹟附近的環境,才有可能能使這些原料存活。

  河谷鎮領主之所以執著於北境,根本不是單純為了吞併周邊領地,而是為了尋找某種「失落的力量」。

  而這股力量的源頭極有可能就在黑松林的深處。

  羅曼沉默了一瞬,然後點點頭。

  據他所說,他在逃亡路上,本來打算向南走,去聖劍帝國腹地找一個老朋友投靠。

  但在路上遇到了一支往北走的流民隊伍,在流民口中聽說了凜冬領收留難民不苛待領民的事跡,也聽說了凜冬領的領地位於黑松林邊緣,距離勘探隊活動的區域很近,於是臨時改變了方向。

  羅曼當時的想法是,如果能在一個靠近遺蹟的位置立足,或許能更快地查清禁藥和那個領主之間的關聯,甚至可能搶在對方之前找到遺蹟,阻止禁藥計劃的進一步實施。

  羅曼這些年來研究禁藥的解藥配方已經接近完成,但最後幾個關鍵成分只有在遺蹟附近的環境中才有可能生長。

  他來到凜冬領,既是為了避難,也是為了找藥。

  「所以,你為什麼不早說?」蘇恩在聽完羅曼的講解後,盯著他的雙眼問道。

  羅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蘇恩也沒有追問,只是站起身,把爐火撥得旺了一些。

  他背對著羅曼,看著面前跳躍的火焰,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後蘇恩開口:

  「凜冬領地下那片遺蹟已經在建前哨站時發現了。」

  「目前已經挖到了建築的石頂面,挖出陶片,鐵件和一些東西,如果你需要那裡的環境來尋找最後一味藥,凜冬領可以支持。」

  「如果你擔心遺蹟的開掘會引來河谷鎮領主的覬覦,凜冬領會做好應對的準備。」

  「但前提是,從今往後,關於這遺蹟的所有信息,凜冬領必須第一個知道,也必須由我蘇恩來最終定奪。」

  羅曼也沒有任何拒絕。

  「沒有問題,從今往後,我所有的研究記錄都會定期抄送一份給你,進藥解藥的配方一旦完成,原方歸凜冬領所有。」

  蘇恩見他沒有進行討價還價,然後就把溫州的草藥端到他的面前,說了句:

  「先把藥喝了。」


  羅曼接過碗,將苦澀的藥汁大口大口灌進喉嚨里。

  此時他才終於明白,眼前這個年輕的領主的信任從來不是無條件的施捨,而是一種公平的交易。

  以真心換真心,以坦誠換坦誠,而這種交易比任何虛偽的誓言都讓他更覺得踏實。

  天亮之後,老僕艾倫從食堂回來了。

  他昨晚被科爾叫去幫忙準備今天早上的伙食忙了一整夜,進門時圍裙還沒有解,手裡拎著半籃子干野菜。

  當他看到羅曼的病況平穩,已經能夠在床上坐起來,又聽到蘇恩輕描淡寫地說「燒退了,再養幾天就好了」的時候,這個跟了我們半輩子的老僕人當場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鞠躬,佝僂的背影隨著每一個彎腰的動作微微發顫。

  嘴裡反覆念叨著感謝的話。

  這天下午,蘇恩再度召集葛倫、格朗和老伍德。

  地點仍是那間議事木屋。

  在木桌上擺著羅曼托艾倫送過來的兩樣東西:

  那本夾著「M」來信的舊書,以及蘇恩在前哨站發現的兩塊遺物碎片。

  和上次不同的是,這次桌簽多了兩個人,一個是羅曼本人,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已經恢復了大半,裹著厚毛毯坐在靠爐火最近的木凳上。

  另一個是亨利,老騎士佇立在窗口的位置,身影半隱在窗縫漏進來的午後光線里。

  蘇恩把這兩日發生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從羅曼的真實來歷,河谷鎮、領主的禁藥計劃到領主和禁藥配方之間的關聯。

  以及最重要的「M」在信中提到河谷鎮方面已經有人暗中打聽羅曼的下落。

  「所以河谷鎮那邊遲早會知道這裡,短則一兩個月,長則開春之後,那個領主的眼線一定會摸到凜冬領來。」

  老伍德最先開口,他的聲音不高,但屋裡所有人都聽得很清楚。

  「不是遲早的事,是已經開始摸了。」

  亨利從窗邊轉過身來,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桌上那封來信上面。

  「信是二十一天前寫的,那時候羅曼已經在凜冬領住下了。」

  「如果M說有人在打聽羅曼的下落,那些人很有可能已經在北境活動了。」

  葛倫放下手裡正在描圖的炭筆,抬頭看了看蘇恩,又看了看羅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剛畫完的一張前哨站坑位分布圖,以及對地下建築設想圖推到桌子中央。

  格朗拿起三樣遺物碎片放在一起比對。

  他先把前哨站出土的鏽鐵件和自己鐵匠鋪的那柄斷劍並列排開,兩樣東西的斷裂面紋路,在自然光下呈現出高度的一致走向。

  他又拿起羅曼舊書中夾著的一張臨摹下來的紋路樣圖,把陶片上的刻痕和圖上羅曼標註的推測符號,比對了一下,搖了搖頭,把圖片放回去了。

  「有六成相似,但還有一些關鍵的地方並不完整。」

  「不過他書上這些符號和我以前在礦道里見過的符文有些像,羅曼醫師,你對古文字有研究嗎?」

  羅曼點了點頭。

  「M的來信附了一份文獻摘錄,裡面有一部分逐風者文字的基本對照表,給我幾天時間,我試試能不能把圖片上的刻痕翻譯出來。」

  蘇恩等所有人都說完,才從桌邊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他手指點在前哨站的位置上,停頓了片刻。

  「從現在開始,所有關於遺蹟的研究由羅曼負責,各人配合,設計以及出土物的勘測記錄由葛倫和羅曼各保存一份,每五天匯總到議事木屋。」

  「格朗繼續負責比對金屬器物,鐵匠鋪里那柄斷劍和鐵鏽件同源的可能性極高,如果有新的發現,直接向我匯報。」

  「老伍德暫停獵戶的日常巡邏任務,在黑松林外圍增設觀察哨位,每天晚上回領地匯報一次外圍異常情況。」

  「亨利從護衛隊裡挑選幾個嘴巴最嚴的人,編一個專門的內部剪輯小隊,負責遺蹟研究期間的安全保障。」

  蘇恩布置完這些,轉身面向所有人,語氣沒有加重,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壓在每個人心頭。

  「河谷鎮的禁藥,黑岩鎮的內亂,索頓男爵的徵調,黑松林下的逐風者遺蹟,這幾件事正在慢慢聚攏,只要其中任何一件事提前爆發,凜冬領就可能會被拖入一場比面對馬匪還要慘烈的多得衝突里。」

  木屋裡沒有人說話。

  片刻後,格朗站起身,把桌上的斷劍和鏽鐵件用粗布重新包好塞進懷裡。

  他一邊包一邊悶聲說了一句:

  「鐵和石頭的事交給我,河谷鎮的崽子要是敢來,老子就用錘子狠狠砸碎他們的腦袋!」

  說完也不等其他人接話,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而在幾天後,羅曼完成了初步的翻譯工作,那些刻在陶片上的古老文字,內容比他想像的還要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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