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抄家進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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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乾一省之中,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被並稱為「三司」,分別掌管民政、司法與軍事事務。

  三者同秩同階。

  明面上沒有高下之分。

  可實際上,布政使作為「承宣布政使司」的主官,負責傳達朝廷政令、管理全省民政財政,往往被視為三司之首。

  在官場上隱隱壓了另外兩人一頭。

  不過今夜。

  北河都指揮使齊衛和北河按察使林勇,這兩位平日裡被孫有德壓了一頭的大員,難得地齊聚一堂,坐在同一間屋子裡,面前攤著同一份名單,等著做同一件事。

  屋外夜色如墨,屋內燭火通明。

  齊衛是個四十五六的壯漢,身形魁梧,面容剛毅,常年在軍中摸爬滾打,皮膚被風吹日曬成了古銅色,手掌寬大粗糙,虎口處有厚厚的繭子——那是幾十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林勇則要斯文得多,五十多歲,面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髯,穿著一身緋色官袍,坐在那裡腰杆挺得筆直,一看便是科道出身的正統文官。

  兩人面前擺著的那份名單,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後面跟著官職、籍貫、所涉罪行,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齊衛看完最後一行字,將名單放下,端起桌上的茶盞灌了一大口,茶水已經涼了,他也不在意,只是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真沒想到啊。」

  林勇看了他一眼:「沒想到什麼?」

  「沒想到這孫有德,手段還挺多。」齊衛將茶盞往桌上一擱,手指在那份名單上點了點,「你看看,布政使司的右參政、參議,下面的知府、知州、知縣,還有鹽運使司、按察使司裡頭的人,加起來近百號人。」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這裡面,好幾個還是我的下屬。」

  林勇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那邊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按察使司下屬的幾個副使、僉事,還有下面州府的推官,好些都被牽扯了進去。

  那些官職,有些是他親手提拔的,有些是他頗為看重的後輩,有些甚至跟了他十幾年。

  平日裡一個個勤勤懇懇,辦事也算得力,見了面畢恭畢敬,一口一個「大人」叫得親熱,可背地裡呢?

  丹藥吃了多少?銀子拿了多少?跟白雲觀牽扯了多深?

  林勇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是覺得有些心寒,還有些後怕——若是這樁案子沒有被查出來,若是任由這些人繼續在北河官場上經營下去,再過幾年、十幾年,這北河還是朝廷的北河嗎?

  「不過話說回來,」齊衛又開口了,將林勇的思緒拉了回來,「朝廷這次倒是安排得周全。人還沒抓,接替的人都已經到位了。」

  林勇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份名單後面的批註上。

  布政使孫有德的位置,由北河左參政暫代,此人他了解,為官清廉,辦事穩妥,在布政使司里口碑不錯。

  關鍵是沒有跟白雲觀有任何牽扯。

  左參政的位置,則由下面的一個知府擢升上來,知府的空缺從京城下派,如此層層遞補,環環相扣,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已經調試好了,只等著按下啟動的按鈕。

  而其他空缺亦是如此,一部分從各方抽調,一部分從本地清白官員中提拔,吏部已經安排得明明白白,名單、履歷、任命文書,一應俱全,老皇帝那邊也已經批了,印都蓋好了。

  甚至人都已經到了。

  就待在隔壁院子裡,等著這些人被抓之後立刻上崗。

  齊衛看著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單,看著後面那一行行「暫代」「擢升」「下派」「調任」的小字,心裡頭不由得暗暗咋舌。

  吏部那位沈尚書,果然是個人物。

  這般大的動靜,牽扯這般多的官員,他居然能在不聲不響之間,把所有的人選都敲定,把所有的文書都備好,把所有的安排都做到位。

  而且準備得極其充分。

  極其周密。

  林勇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和齊衛對視了一眼,兩人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意思——此事,怕是陛下和吏部,已經謀劃了很久了。

  「既然如此,」齊衛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將腰間的佩刀扶正,「那還等什麼?動手吧。」


  林勇也站起身來,將那份名單折好,揣進袖中,點了點頭:「動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屋子。

  屋外,庭院裡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左邊是都指揮使司的將士,甲冑齊整,刀槍林立,在夜色里泛著森然的寒光,一個個挺直了腰杆,目不斜視,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右邊是按察使司的差役,黑衣皂靴,腰懸鐵尺,手持火把,橘紅色的光將他們稜角分明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兩撥人分列左右,中間留出一條通道,齊衛和林勇並肩從通道中走過,腳步沉穩,面色冷峻。

  火把的光在他們臉上跳躍,將那雙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齊衛翻身上馬,目光掃過面前那些整裝待發的將士,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沙場宿將特有的凜冽:「今日之事,諸位都清楚。名單上的人,一個不許漏。反抗者,格殺勿論。」

  「是!」眾將士齊聲應諾,聲音低沉而整齊,在夜色里傳出去老遠。

  林勇也上了馬,他沒有齊衛那般凌厲,只是朝按察使司的差役們微微點了點頭:「走吧。」

  兩支隊伍從庭院中魚貫而出,在夜色中分作數路,朝著各自的目標疾馳而去。

  馬蹄聲踏碎了午夜的寂靜,火把的光在長街上拉出一道道流動的光帶,像一條條火龍在黑暗中穿行。

  齊衛親自帶了一隊人馬,直奔北河布政使司衙門。

  孫有德的官邸,就在衙門後面的那座大宅里,三進三出的院子,青磚黛瓦,飛檐翹角,在這片官署區里格外顯眼。

  齊衛騎在馬上,遠遠望著那座宅邸門口的兩隻石獅子,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皇親國戚。

  了不起嗎?

  他的老上司秦國公,當今皇后娘娘的父親,那是正兒八經的國丈,可人家什麼時候擺過架子?

  見了下面的將領,卻從不拿身份壓人,平易近人得像個鄰家老伯。

  孫有德算個什麼東西?

  不過是一個妃子的父親罷了,八皇子的外祖父,論身份、論地位、論資歷,哪一樣能跟秦國公比?

  可偏偏就他架子最大,每次見了同僚,下巴抬得老高,眼睛長在頭頂上,一副「你們都是一群地位低下的垃圾」模樣。

  齊衛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只是礙於官場上的規矩,一直忍著,沒有發作。

  今夜。

  倒是不必忍了。

  他在孫有德宅邸門前勒住馬,抬手一揮,身後的將士們便如潮水般涌了上去,將整座宅邸圍了個水泄不通。

  齊衛翻身下馬,大步走上台階,帶人撞開了那扇朱漆大門。

  門栓斷裂的聲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像是一聲驚雷,炸開了這座宅邸最後的平靜。

  「進去!搜!」

  他一聲令下,將士們魚貫而入,腳步聲、呼喝聲、翻箱倒櫃的聲音,在宅邸的各個角落裡同時響起。

  孫有德被人從被窩裡拖了出來。

  他穿著寢衣,頭髮散亂,臉上還帶著睡意,可當他看清面前站著的是齊衛時,那張臉瞬間便白了。

  「齊衛!你、你好大的膽子!」他掙扎著,聲音尖銳得變了調,「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布政使!你憑什麼抓我?!」

  齊衛看著他,沒有回答,只是從袖中取出一份明黃色的絹帛,展開來。

  「聖旨到。」

  孫有德渾身一僵。

  齊衛沒有看他,只是將那聖旨上的內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聲音不高,卻穩穩噹噹,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孫有德心口。

  貪墨治河款項,勾結白雲觀,販賣禁藥,禍亂地方,罪不可赦。

  孫有德的臉從白變灰,從灰變青,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齊衛念完聖旨,將絹帛收好,看著面前這個平日裡趾高氣揚、此刻卻像一條死狗般的布政使,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帶走。」

  這一夜,北河無眠。

  不止是孫有德,名單上的那些官員,一個接一個地被從家中、從衙門、從各種意想不到的地方揪了出來。


  有人正在書房裡批閱公文,被人從椅子上架起來的時候,手裡的筆還沒放下;有人正在花廳里與幕僚議事,看見衝進來的甲士,臉色煞白,手中的茶盞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有人已經睡下了,被人從被窩裡拖出來,光著腳站在冰冷的地面上,渾身發抖。

  有人試圖反抗,大喊著「你們是什麼人」「憑什麼抓我」「我要見陛下」。

  可他們所有的抵抗,都毫無意義。

  也有人在聽見風聲後試圖逃跑,翻牆、鑽狗洞、化妝成小廝、藏在馬車裡,各種花樣層出不窮。

  可官兵早已將各處要道封鎖得嚴嚴實實,那些逃跑的人,沒有一個跑出去,有的甚至剛從牆上翻下去,便被牆外守著的將士按了個結結實實。

  到天明時分,名單上的人,除了兩個已經提前得到消息、畏罪自殺的之外,其餘的全部歸案。

  近百號人,被關押在按察使司的大牢里,鐵鏈嘩啦作響,哭喊聲、求饒聲、撞牆聲,此起彼伏,將這原本清冷的牢房攪成了一鍋粥。

  齊衛站在牢房外的走廊上,聽著裡頭傳來的那些聲音,面無表情。

  他轉過身,對身旁的林勇道:「人抓完了,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林勇微微頷首:「審案的事交給我。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在,他們抵賴不了。」

  齊衛點了點頭,表示:「那就好。」

  兩人並肩走出大牢。

  晨光從東邊的天際漫過來,將整座城池籠在一片朦朧的金色之中,遠處的屋頂上,炊煙裊裊升起,早起的百姓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昨夜那場震動整個北河的大抓捕,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陣從遠處傳來的馬蹄聲和喧譁聲,聽見了,疑惑一下,便翻個身繼續睡了。

  他們不知道。

  在這短短一夜之間,北河的官場已經換了整整一層皮。

  那些貪墨的、賣丹藥的、結黨營私的,統統被拔了出來;那些清白的、能幹的、靠得住的,已經站到了他們的位置上,開始接手政務。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沒有動盪,沒有混亂,沒有權力的真空,沒有任何人趁機作亂。

  ……

  雲陽郡。

  趙文煥站在城門外,望著面前這座他無比熟悉的城池,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城牆還是那座城牆。

  城門還是那座城門。

  可一切都不同了。

  兩個月前,他是從這裡被押走的。

  那時候他穿著一身灰白色的囚衣,脖子上套著沉重的木枷,腳下拖著冰冷的腳鐐,被人從關押的帳篷里拖出來,推上囚車,在無數人的唾罵和鄙夷中,離開了這座他生活了好幾年的城池。

  他以為,自己不會再回來了。

  他以為,那些唾罵、那些石子、那些鄙夷的目光,就是他人生最後的記憶。

  他甚至做好了死的準備。

  被押解回京,下獄,審訊,屈打成招,然後被押赴刑場,在菜市口那一方小小的空地上,跪下來,等著那柄鬼頭刀落下。

  人頭落地,一了百了。

  他在心裡把所有的結局都想了一遍,每一種都很慘,每一種都讓他覺得不甘心,可他沒有辦法。

  他甚至想過,要不要在獄中自殺。

  一了百了。

  省得受那些屈辱,省得面對那些醜惡的嘴臉,省得在刑場上被人圍觀、被人嘲笑、被人唾罵。

  可他終究沒有死。

  不是怕死,是不甘心。

  他沒有做過那些事,沒有貪墨,沒有修豆腐渣的堤壩,沒有拿過一文不該拿的銀子。

  他的清白,他自己知道。

  可知道又有什麼用呢?

  世上最無用的東西,就是一個被釘在恥辱柱上的人,自己堅信自己的清白。

  沒人會信。

  沒人會在乎。

  可他沒有想到,事情竟然還有轉機。

  從京城到雲陽,六百里路,他在囚車裡顛簸了十幾日,被押進了大理寺的大牢,關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裡,日日夜夜,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他以為等待他的是審訊,是嚴刑拷打,是逼他畫押認罪。

  可沒有。

  什麼都沒有。

  那些大理寺的官員,沒有審他,沒有打他,甚至連問都沒有問他一句,只是把他關在那裡,一日三餐送著,不餓死他就行。

  他困惑過,疑惑過,甚至想過——是不是他們已經認定了他的罪名,懶得再審了,只等著秋後問斬?

  直到那天,牢門被打開,一個年輕官員走進來,將一份文書遞到他面前。

  「趙文煥,你的案子查清了。你無罪。」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因為太久沒有開口說話。

  「你無罪。」那個年輕官員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貪墨河工款的是陳啟明,幕後主使是北河布政使孫有德和白雲觀主玄清子,你是清白的。」

  趙文煥坐在牢房的乾草堆上,手裡攥著那份文書,好一會兒沒有動彈。

  他沒有哭,沒有笑,沒有喊冤,沒有控訴,什麼都沒有做。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把那份文書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然後抬起頭,問了一句:「我能出去嗎?」

  那年輕官員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當然,你現在就可以走了。」

  趙文煥站起身來,抖了抖囚衣上的草屑,邁步走出了那間關了他不知道多久的牢房。

  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站在大理寺的院子裡,仰頭望著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深深地、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花草的味道,還有自由的味道。

  他活過來了。

  不但活過來了,還被任命為新的雲陽郡守。

  朝廷的任命文書,在他出獄的那天便送到了他手上。

  吏部的印章,鮮紅鮮紅的,蓋在紙面上,清清楚楚地寫著他的名字、他的官職、他的品級。

  趙文煥。

  擢升雲陽郡守。

  從六品到正五品,連升兩級,他沒有推辭,也沒有說什麼「無功不受祿」的客套話,只是將那份文書收好,朝來傳旨的官員行了一禮,道了聲「臣領旨謝恩」,便收拾行裝,踏上了歸程。

  六百里路,他又走了一遍。

  這一次。

  不是囚車,不是鐵鏈,不是木枷,不是那些唾罵和鄙夷的目光。

  是官道,是馬車,是舒舒服服的軟墊,是隨行的侍從和護衛,是沿途驛站的熱茶和熱飯。

  是自由。

  是清白。

  是他應得的一切。

  趙文煥站在雲陽城門外,收回思緒,邁步走了進去。

  守城的兵丁看見他,愣了一下,待看清他身上的官袍和腰間的官牌,連忙抱拳行禮:「見過趙大人。」

  趙文煥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穿過城門洞,走上了城中那條他走過無數遍的長街。

  如今水已經退去。

  街上的百姓或在清淤,或在給建築修修補補。

  看見他,有人認了出來,小聲議論著,目光里有驚訝、有好奇、有敬畏,可再也沒有了當初那種厭惡和鄙夷。

  那些唾罵他的人,此刻看見他,只會低下頭,匆匆走過,不敢與他對視。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罵錯人了。

  趙文煥沒有計較這些,他只是安安靜靜地走著,沿著那條長街,一直走到郡衙門口。

  郡衙的門虛掩著,門前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郡衙的老門房,看見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只是鞠了個躬,聲音哽咽:「趙大人,您回來了。」

  趙文煥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回來了。」

  另一個站在門內的。

  是孫錢。

  前雲陽郡守,如今的雲陽郡丞。

  他站在那裡,面色複雜,見趙文煥走過來,猶豫了一下,然後拱了拱手,微微低了低頭:「趙大人,恭喜。」

  不是「趙郡守」,是「趙大人」。

  不是平級的問候,是下屬對上峰的恭敬。

  趙文煥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孫錢被貶的原因——洪水圍城時臨陣脫逃,拋下百姓,自己先跑了。若不是他在城中主持大局,穩定民心,孫錢的結局就不是被貶為郡丞,而是被罷官問罪了。

  「孫大人。」他拱了拱手,沒有多說什麼,邁步走進了郡衙。

  趙文煥在屬於書案後面坐了下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看向窗外,陽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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