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事不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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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書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燭火在燈盞里輕輕跳了跳,將老皇帝那張威嚴而深沉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李承硯臉上。

  那目光不算銳利。

  甚至可以說是平和的。

  可正是這種平和,讓李承硯心裡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李承硯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然崩塌,而他渾然不覺,直到此刻才隱隱察覺到地底下傳來的震動。

  他硬著頭皮,開口時聲音還算平穩,可那平穩底下,已經隱隱透出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僵硬:「回父皇,兒臣賑災期間所做之事、所經手的事務,已全部稟明,無有遺漏。」

  老皇帝看著他。

  沒有說話。

  御書房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沉甸甸地墜在每個人心頭。燭火安靜地燃著,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噼啪,那聲音在這片沉默里顯得格外刺耳。

  過了片刻,老皇帝又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般不高不低,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御膳房上了什麼菜:「真的沒有其他想說的了嗎?」

  李承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當然聽得出這話里的意味,可他能說什麼?他該說什麼?

  那些事——白雲觀、孫有德、丹藥、工款——這應該沒有留下什麼把柄吧,貪墨的案子不是已經定下了嗎,趙文煥就是罪魁禍首。

  說的應該不是這事吧?

  不是吧?

  他深吸一口氣,將心裡頭那股翻湧的不安壓了下去,乾巴巴地回道:「沒有。」

  這話說得生硬。

  生硬到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對勁。

  御書房裡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老皇帝沒有再問。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李承硯身上移開,落在御案上那幾份攤開的奏摺上,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將那副威嚴的面孔映得愈發深沉,深沉得讓人讀不出任何情緒。

  李承裕端坐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平視前方,面色沉穩,看不出什麼表情,可他心裡頭,卻清清楚楚地知道——李承硯這次,是徹底完了。

  白雲觀所做之事。

  所有證據。

  早在就和趙文煥一同送回了京城,通過密奏的方式送到了父皇手上。

  那本帳冊,那些丹藥,全部呈到了御前。

  那些東西是真的還是假的,那些記錄是確鑿的還是存疑的,父皇不可能不查。

  這麼長時間過去了,該核實的已經核實,該驗證的已經驗證。

  以父皇的性子,若沒有十足的定論,絕不會在此時發難。

  如今父皇開口了,當著他們兩個人的面,兩次問李承硯「有沒有其他想說的」,這不是審訊,不是逼供,而是給機會。

  但機會能不能被抓住,就看李承硯自己了。

  俗話說,事不過三。

  父皇沒有將同樣的話重複三遍的習慣,更沒有那個耐心,兩次發問,已經是極限了,第一次是提醒,第二次是警告,若李承硯還是不開竅,還是死扛著不認——

  那就不必再認了。

  此時的沉默,便是父皇留給李承硯最後的時間。

  李承裕在心裡默默算著。

  從父皇第二次發問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半盞茶的功夫,這段時間裡,御書房裡沒有任何人開口,只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夠久了。

  李承硯若是聰明人,趁著父皇還沒把證據甩出來,趁著還有最後一點體面,主動交代,主動認錯,至少能夠從輕發落。

  可李承硯沒有。

  他坐在那裡,面色僵硬,嘴唇緊抿,目光微微垂著,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扛什麼。

  李承裕在心裡嘆了口氣。

  很「可惜」啊,這李承硯果然是看著精明,但實則看不清現實。


  到了這個份上。

  還在死扛。

  還在幻想著自己能矇混過關,以為那些事做得天衣無縫,以為他這個八皇子還能繼續做他的儲位夢。

  可笑。

  李承裕收回了思緒,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這麼久了,應該到了父皇忍耐的極限了。

  果然。

  老皇帝收回落在奏摺上的目光,直起身來,從御案下面取出兩樣東西,隨手一拋。

  帳本和那隻裝著丹藥的瓷瓶落在李承硯面前,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那聲音不大,卻像一記悶雷,炸得李承硯渾身一顫。

  他低下頭。

  看著面前那兩樣東西。

  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煞白,他的手微微發抖,想伸手去拿那本帳冊,手指卻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抬不起來。

  父皇都知道了?

  父皇怎麼會知道?

  李承硯猛地轉過頭,看向李承裕。

  李承裕依舊是那副沉穩從容的模樣,面色平靜,目光平視前方,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可正是這種平靜,讓李承硯心裡頭那根弦徹底斷了。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什麼「代六殿下齋戒祈福」,什麼「為受災百姓上香」,都是幌子,都是藉口,李承裕去白雲觀,根本不是為了什麼祈福,而是去找證據的。

  虧玄清子自誨小心謹慎。

  被人查了個底朝天。

  還不自知!

  而他李承硯,也是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裡。

  押送回京的是趙文煥,對外宣稱趙文煥貪墨了工款,以為案子破了,以為罪名被轉移到了那個倒霉的郡丞。

  可現在他才明白——那些都是掩人耳目的。

  做給他看的。

  做給孫有德看的。

  做給白雲觀看的。

  做給所有和這樁案子有牽扯的人看的。

  為的就是讓他們放鬆警惕,讓他們以為風頭已經過去,讓他們該幹什麼還幹什麼,該留的證據留著,該走的帳目走著,該見的人見著。

  然後——

  一網打盡。

  李承硯的臉色從白轉灰,從灰轉青,嘴唇微微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看著面前那本帳冊,那隻瓷瓶,又抬起頭,看向老皇帝。

  老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失望,有厭煩,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李承硯張了張嘴,想辯解,想說「父皇,這不是我的錯」,想說「父皇,是孫有德自己乾的,兒臣不知情」。

  可這些話在嗓子眼裡轉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說不出口。

  因為他心裡清楚,不管他說什麼,父皇都不會信了,證據擺在這裡,帳冊擺在這裡,丹藥擺在這裡,他再說「不知情」,誰信?

  看著李承硯那一臉又蠢又壞的樣子,老皇帝心裡全是厭煩。

  那種厭煩幾乎毫不掩飾地寫在他的臉上,寫在微微皺起的眉頭裡,寫在下撇的嘴角邊,寫在那個幾乎算得上冰冷的眼神里。

  他已經沒有什麼心情聽他辯解什麼,也無需聽什麼辯解。

  證據已經確鑿。

  從呈報上來的這麼長時間,他也不是閒著的。

  就連雲陽那邊抓人後造成的官員空缺,他也已經著沈忠誠這個吏部尚書做好了調度,該補的補,該調的調,不會造成任何動盪。

  所有的事情都已經安排妥當了。

  所以老皇帝沒有多說什麼的心情。

  他只是抬了抬手。

  守在殿外的衛士立刻便進來了,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早就得了吩咐,等候在外面的。

  他們徑直走向李承硯,一左一右,鐵鉗一般的手掌按上了他的肩膀。

  李承硯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想要掙扎。

  「父皇!」他的聲音尖銳得幾乎變了調,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嘶啞,「父皇,兒臣——」

  他想要求情,想要辯解,想要說些什麼來挽回這個局面。他的腦子瘋狂地轉動著,想要找出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一個能夠讓他脫身的藉口。

  可是當他抬起頭,對上老皇帝那雙深沉但又好像看透一切的雙眸時,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那是什麼樣的眼神啊。

  沒有憤怒,沒有失望,甚至連厭煩都淡了,只剩下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像是在看一個已經註定要被丟棄的東西,不值得再為之浪費任何情緒。

  李承硯渾身的氣力,在這一瞬間泄了個乾乾淨淨。

  他不再掙扎了。

  像一條死狗一般,被衛士拖了下去,朝服的下擺拖在地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那聲音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御書房的門外。

  殿門重新合上。

  御書房內,最後只剩下老皇帝和李承裕父子倆。

  安靜重新降臨,但這一次的安靜卻與方才截然不同,方才的沉默里藏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而現在,那種壓迫感如同潮水一般退去了,剩下的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老皇帝看著李承裕。

  這個老六,如今是越看越像自己年輕時候的模樣了。

  眉眼間的凌厲,嘴角抿起時的弧度,甚至站在那裡時那種沉穩又帶著幾分鋒芒的姿態,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或許比他年輕時候,還要更沉得住氣一些。

  「這次賑災,你做的不錯。」老皇帝開了口,聲音難得地帶上了一絲輕緩,像是一種認可,又像是一種誇獎。

  李承裕微微一怔。

  但他很快便斂住了神色,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為父皇分憂,這是兒臣應該做的。」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姿態也擺得端正。

  老皇帝看著他這副還端著的模樣,不由得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在空曠的御書房裡迴蕩了一下便散了,卻帶著一種難得的和緩。

  「這幾天,好好準備一下。」

  老皇帝說完這句話,便擺了擺手,示意李承裕退下。

  李承裕心中一動。

  他自然聽懂了這句話里的意思。

  好好準備,準備什麼?

  這答案不言自明。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依舊是那副沉穩的神色,只是恭敬地應了一聲,然後退了出去。

  老皇帝靠在椅背上,仰頭看向屋頂。

  御書房的屋頂很高,雕樑畫棟,彩繪精美,他看了幾十年,早就看習慣了,可此刻,他卻覺得那些繁複的花紋有些晃眼。

  儲君之位。

  就這麼定下了。

  他緩緩閉上眼睛,在心裡將這件事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李承硯多半是有問題的,救駕的時機太准了,多半是太子在為其謀劃,但為何為其謀劃,他並不想去深究什麼。

  畢竟太子已經死了。

  長個心眼即可。

  所以李承硯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成為儲君,之所以給他點希望,就是讓他做一塊磨刀石,磨一磨老六,讓老六在競爭中成長,在壓力中成熟,在博弈中學會帝王心術。

  這是老皇帝的原意。

  磨刀石而已,上位是不可能的,從來都不可能的。

  可他沒有想到,李承硯這麼不中用,不僅不中用,還是個禍害,通過白雲觀丹藥來斂財就算了,但也得知道什麼錢能拿什麼錢不能拿!

  治河工款都敢動!

  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他自己作死,那便趁此機會處理了吧。

  至於儲君之位?

  磨刀石都沒了,新太子也直接立下吧。

  現在讓老六多接手些事務,朝中的政務,邊關的軍務,還有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牽扯,都該讓他慢慢摸清楚了。

  等過兩年……

  老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


  或許,自己該退了。

  這念頭在他心裡盤桓了許久,像一顆沉在水底的石頭,平日裡看不見,可偶爾翻湧上來,便讓人心頭一顫。

  太上皇?

  說實話,老皇帝以前真沒考慮過這種事。

  但太子死後,每日處理朝政,老皇帝也能確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經不再年輕,精力也是明顯不濟,這不是讓華源開幾副藥能補回來的。

  這是歲數到了。

  或許等到合適的時機,提前將大乾交於其手上,會是個更好的選擇吧?

  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老皇帝收回思緒,低下頭,重新拿起那支硃筆,翻開面前那份奏摺,看了片刻,落下筆去。

  硃砂的痕跡在紙面上緩緩鋪開,像是某種古老的、延續了千百年的儀式,一個王朝的更迭,一段歷史的開啟。

  御書房裡燭火通明,映著那道端坐在御案後的身影,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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