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朕的十萬兩銀子,是修了塊豆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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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近黃昏。

  雨勢終於小了些,從連日不斷的傾盆變成了淅淅瀝瀝的雨絲,天色卻愈發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像是隨時要從天上塌下來。

  盛京東城門口,幾個城門卒正縮在門洞裡躲雨。

  一個年紀輕些的抱著長矛,靠在牆磚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像是雞啄米,另一個年長些的蹲在門檻邊,手裡捧著一碗熱茶,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目光穿過雨幕,望著官道盡頭漸漸暗下來的天際線出神。

  這樣的鬼天氣,進出城的人比平日少了七八成,官道上空空蕩蕩,連平日裡最勤快的貨郎都不見了蹤影。

  忽然,官道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蹄聲又密又急,像是鼓點一般敲在泥濘的路面上,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年長的城門卒放下茶碗,站起身來,眯著眼往官道上望去。

  只見雨幕中,一匹快馬正瘋了似的朝城門方向狂奔。

  那馬渾身濕透。

  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嘴角掛著白沫,一團一團地往下滴,眼珠子瞪得溜圓,鼻孔張得老大,每一次呼吸都噴出兩道白汽。

  馬上伏著一個人。

  蓑衣歪歪斜斜地掛在肩上,帽子早就不知掉到哪裡去了,整個人趴在馬背上,雙手死死攥著韁繩,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

  那年長的城門卒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剛想開口喊話。

  便見那匹馬在距離城門還有十餘步的地方,前蹄忽然一軟,整匹馬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一般,轟然倒地。

  馬上的人被狠狠甩了出去,在泥水裡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了下來。

  幾個城門卒連忙沖了出去。

  倒地的信使趴在泥水裡,掙扎著想要爬起來,手臂卻抖得撐不住身子,試了幾次都重新跌回泥里。

  年長的城門卒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他身邊。

  蹲下身。

  伸手去扶。

  觸手便是一驚——這人的衣裳底下,全是冷汗,涼得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整個人都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脫力到了極致的、肌肉不受控制的那種抖。

  「兄弟,你這是......」年長城門卒的話還沒說完,信使便猛地抬起一隻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冰涼冰涼的。

  卻攥得極緊。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信使另一隻手往懷裡摸去,摸了好幾下才扯開衣襟,從最貼身的地方掏出一個油布包裹,那油布里三層外三層裹得嚴嚴實實,即便他身上早已濕透,那包裹卻還是乾的。

  「雲陽郡......」信使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風箱在拉扯,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大水,潰堤......」

  話沒說完,他便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人弓成一隻蝦米,嘴角溢出一絲血沫——那是長途奔襲、體力透支到了極限的徵兆。

  周圍的城門卒臉色齊齊變了。

  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覷,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懼。

  還是那年長的穩得住,他接過油布包裹,只覺得手裡沉甸甸的,不單是那幾層油布的重量,更像是壓了一座山在掌心裡。

  他轉過身,將那包裹遞給旁邊一個年輕卒子,語氣又急又快:「快,送上去!一刻都不要耽擱!」

  那年輕卒子接過包裹,撒腿便往城裡跑,濺起的泥水潑了一褲腿,他渾然不顧,腳步聲在城門洞裡迴蕩。

  越去越遠。

  漸漸消失在長街盡頭。

  年長的城門卒收回目光,看向地上已經脫力的信使,又看向旁邊那匹倒在泥水裡、嘴角白沫越涌越多的快馬,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在城門口當了幾十年的差,見過八百里加急的信使,見過各州府來報訊的差役,見過換馬不換人的驛卒,可從未見過這樣的——馬不是被換下來的,是活活跑死的。

  能把一匹馬騎到這個份上,這信使在路上跑死了幾匹,沒人知道。

  他蹲下身,脫下自己的蓑衣,蓋在信使身上,低聲道:「留一個人照看他,其他人,各歸各位。」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對自己說,「怕是要出大事了……」

  ……

  御書房,燭火通明。

  數十盞宮燈將整間御書房照得亮如白晝,卻照不亮大乾天子臉上的陰雲,老皇帝坐在御案後,手裡攥著那張剛從雲陽郡送來的急報,薄薄一張紙,卻重逾千鈞,攥得指尖都泛了青白。

  那信報上的內容也不長,不過短短百十個字。

  卻字字誅心。

  伏汛,洪水,潰堤,雲陽郡及周遭縣城被淹,求朝廷速發援兵與錢糧。

  自打登基以來,老皇帝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皇帝是一個很不好乾的職業。

  雲陽郡大河主幹潰堤!

  這是何影響。

  他可太清楚了。

  眼下正值伏汛,雨水連綿,河水正是最湍急的時候,上面的水本就如被束縛住的怒龍,主幹潰堤,那些水便再也關不住。

  裹挾著泥沙。

  一路咆哮著往下游衝去。

  下面縣城州府,除非地勢高,否則便是泡在水裡的命,輕則泡爛幾間房屋,重則便是滅頂之災。

  粗略估計,受災百姓可能接近百萬。

  百萬。

  這個數字,足以讓朝堂任何一位臣工將心提到嗓子眼。

  那可是百萬張嘴,百萬條命,沒了飯吃,沒了屋住,沒了活路,會發生什麼?餓殍遍野,易子而食?還是在絕境之中,有人振臂一呼,將那些絕望的、飢餓的、走投無路的人聚在一起,舉起鋤頭,提起柴刀,變為匪患,衝擊衙門?

  天災過後,活不下去的百姓變為流匪,在史書上。

  這樣的事,發生過不是一次兩次,上百萬人里,哪怕只有一成聚眾作亂,那便是十萬流匪,足以在地方攪得天翻地覆。

  一個處理不好。

  動搖國體。

  這不是在危言聳聽,這是擺在他面前的,一個帝王最不想面對的現實。

  老皇帝攥著那張急報,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作為上位者。

  他本不該喜怒形於色。

  帝王心術,喜怒不形於色,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父皇臨終前拉著他的手,一字一句地叮囑過,太傅教了他大半輩子,他也是這麼要求自己的。

  可此刻,他沒有半點心情去做什麼表情管理了。

  有的只有憤怒!

  憤怒!

  還有憤怒!

  十萬兩河工款,他不是沒有撥下去。

  朝廷對水政的重視,這些年從未鬆懈過,上游的甘陝種樹固土,中游的堤壩年年修繕,連歷代先帝都不曾懈怠的事,他自然也不敢懈怠。

  去年工部呈上來的摺子,雲陽郡河堤要大修。

  他大筆一揮。

  十萬兩白銀如數撥了下去。

  十萬兩,不是一百兩,不是一千兩,是十萬兩,這足夠雲陽郡修一條結結實實的、能擋住洪水的堤壩。

  可這十萬兩砸下去,這河堤,就這麼塌了?

  連一場伏汛都扛不住?

  若是決堤,水位超過堤頂,老皇帝還可以說是真正的天災,這是無可奈何,但這潰堤,就是人的問題了!

  朕的十萬兩銀子,是買了塊豆腐嗎?

  老皇帝在心裡問自己。

  這話他沒有說出口,可那表情,那眼神,那攥著信報微微發抖的手,比他親口說出來還要直白。

  御書房裡站著的大臣們,個個低垂著頭,大氣不敢出一聲。

  能站在這裡的。

  哪個不是這大乾朝堂上身居高位的人?

  六部尚書、大理寺卿、幾位內閣近臣,拉出去哪一個跺跺腳,朝堂都要抖三抖,可此刻,他們大氣不敢喘,像一群在雷雨里縮著脖子的鵪鶉。

  老皇帝抬起眼,目光從面前那幾張面孔上一一掃過。

  那目光像一把鈍刀,刮在人臉上,不鋒利,卻沉甸甸地壓得人抬不起頭,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工部尚書周秉忠身上。

  周秉忠是個年近花甲的老臣,在工部待了大半輩子,從主事做到尚書,一步一個腳印,也算是能臣幹吏了,從未出過大的紕漏。

  此刻,他只覺得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

  那身緋色官袍底下,冷汗已經浸透了中衣,貼在後背上,涼颼颼地冒著一股子潮氣,順著脊梁骨往上躥。

  「周秉忠。」

  老皇帝的聲音不高,可那三個字落在御書房裡,卻像是一記悶雷,震得周秉忠渾身一顫。

  「臣在。」他連忙出列,躬身行禮,聲音裡帶著幾分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音。

  「朕記得。」老皇帝開口,語氣平平靜靜的,平靜得讓人心裡頭髮毛,「去年工部可是呈摺子,說雲陽郡河堤要大修,朕撥了十萬兩白銀。可有此事?」

  「回陛下,確有其事。」周秉忠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磨木頭,「雲陽郡河堤年久失修,工部確實劃撥了十萬兩白銀,用於修繕加固。」

  「十萬兩。」老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像是在品什麼滋味,「十萬兩白銀修的河堤,連一場伏汛都撐不住。朕就想問問周愛卿,朕這十萬兩銀子,是用來修堤防,還是用來買豆腐的?」

  這話一出,御書房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大半。

  豆腐?

  陛下用這兩個字來形容十萬兩國帑,明眼人都能看得出,這已經是極重極重的斥責了。

  周秉忠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一顆一顆地往下滾。

  他不敢擦,也顧不上擦,只是躬著身,聲音急促地辯解道:「回陛下,雲陽郡河堤確實進行了大修,工部也有備案可查。只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下定什麼決心,咬了咬牙,才繼續道:「只是這河堤修繕的具體細節,是地方自行監管落實的。」

  「雲陽郡因其處於三府交界,規模遠大於縣,故設郡由北河直接管轄。工部只管撥付銀兩、審核圖紙,至於具體的施工、用料、匠人招募,最終驗收,皆是地方上自行操辦。」

  言下之意——銀子是撥下去了,圖紙也是審過的。

  可這河堤修成什麼樣,用的是實料還是虛料,有沒有人從中伸手,這事他真不清楚。

  老皇帝聽完這番話。

  沒有說話。

  他靠在龍椅上,目光落在周秉忠身上,看得周秉忠渾身發毛,看得御書房裡其他大臣紛紛低下頭去,生怕那目光掃到自己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老皇帝哼了一聲。

  那一聲冷哼。

  從鼻腔里擠出來。

  輕飄飄的,卻像一把刀子划過所有人的心尖,誰都聽得出來,這一聲冷哼里的意思——你們這些人,推得倒是乾淨。

  不過老皇帝也知道,周秉忠說的是實話。

  大乾這麼大。

  各州府縣幾百個,工部不可能每一個工程都派人盯著。

  銀子撥下去,圖紙審過了,剩下的便只能靠地方的自覺和監管。這是大乾的慣例,不是周秉忠一個人開的口子。

  真要追究起來,工部最多擔一個「監管不力」的罪名,板子打下來,他周秉忠吃不住,可把板子全打在他身上,也沒用。

  老皇帝收回目光,不再揪著周秉忠不放,只是沉聲道:「這件事,朕會派人去查。現在先議賑災。」

  周秉忠如蒙大赦,連退了數步退回隊列,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手還在抖。

  他覺得自己這條老命,今日算是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老皇帝的目光掃過在場的眾臣,聲音沉了下來,不再有方才那股子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刀鋒般的銳利與果決。

  大河主幹決堤。

  僅憑北河自己,根本搞不定。

  人力不夠,錢糧不夠,物資不夠,什麼都不夠。

  若是處理不好,百萬災民變百萬流匪,動搖國體的禍事,近在眼前,所以必須由朝廷來調度,一刻都不能耽擱。

  「戶部。」他開口。


  戶部尚書何鑒連忙出列,躬身道:「臣在。」

  「即刻劃撥賑災錢糧、草藥,十日之內存糧亦需率先籌集,不得延誤,另從京城糧倉調撥粟米六萬石,先行送往災區。」

  六萬石粟米,加上草藥、帳篷、棉被,這筆銀子不是小數目。

  何鑒心裡飛快盤算了一下。

  今年戶部雖不算寬裕,可賑災是頭等大事,這筆錢無論如何都要擠出來,便咬牙躬身道:「臣遵旨。」

  老皇帝的目光移向另一側:「京城糧倉的糧草,由三千營護送,宣三千營指揮使即刻入宮候命。」

  三千營,那是拱衛京畿的精銳,戍守的是天子腳下最要緊的地方。

  調三千營護送賑災糧,一是為了表明朝廷對此事的極度重視,二是為了震懾——這些精兵護送糧草,中途若有哪個不長眼的想動這批救命糧,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夠不夠硬。

  「老六,老八。」老皇帝又開口。

  兩道身影齊齊出列。

  「你二人主持賑災安置事宜,所需人手自行組織,即刻準備,明早即刻出發。」

  「兒臣遵旨。」兩人齊齊躬身。

  老皇帝看著面前這兩個兒子,目光在李承裕身上停了一瞬,又在李承硯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語氣陡然轉為凌厲:「賑災過程中,不聽調度者,殺。哄抬物價者,殺!」

  兩個「殺」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沒有半分遲疑,沒有半分猶豫,像兩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扎在所有人心尖上。

  在場的大臣們沒有一個懷疑,若是真有人在這場大災之中趁機作亂、囤積居奇、發國難財,這位老皇帝是真的會殺人的。

  當然,老皇帝也有些話沒有明說。

  有些話。

  不必說透。

  在場的都是人精,心裡都明白,可殺之人亦包括災民。

  天災過後,活不下去的百姓聚眾作亂,這種事在歷朝歷代都不稀奇。

  那些平日裡老實巴交的莊稼人,田被水淹了,房子被衝垮了,一家老小眼看就要餓死,那時候什麼王法、什麼綱常、什麼忠君愛國,都比不上一口飯吃。

  振臂一呼,群起響應,便是一股足以動搖地方根基的洪流。

  派三千營護送糧草,一是保證賑災糧安全抵達,另一個意思便是——隨時準備統合府兵,鎮壓叛亂,用精銳兵力將那些尚未成勢的亂民壓下去,不讓星星之火燒成燎原之勢。

  老皇帝靠在龍椅上,目光掃過面前那一張張面孔。

  最後落在最末一道身影上。

  那人站在眾臣之後,身形清瘦,面容方正,穿著一身深緋色官袍,補子上繡著獬豸紋樣——大理寺卿,姜知維。

  「姜知維。」老皇帝的聲音沉了下來,比方才議事時又重了幾分。

  姜知維出列,躬身行禮,動作不疾不徐,聲線沉穩:「臣在。」

  「你給我派人去查。」老皇帝看著他,一字一頓,「這修河堤的款項,到底是誰伸了手。」

  十萬兩河工款,不是小數目。

  河堤若是真修了,不該是豆腐渣,若是有人從中伸手,層層盤剝,最後用到實處的不足十之三四,那這河堤不塌才有鬼了。

  姜知維躬身領命,沒有多餘的話,只是簡簡單單道了聲「臣遵旨」。

  老皇帝看著姜知維那張好像什麼事都不能引起他波動的臉,心裡頭那團火非但沒有平息,反而燒得更旺了些。

  他攥著那張急報的手,指節又緊了幾分。

  本來十萬工款到位。

  修好河堤,一切沒事。

  如今河堤潰了,洪水肆虐,災民百萬,朝廷要撥糧、要調兵、要賑濟、要安置、要平亂,花的豈止是十萬兩銀子?

  是多少個十萬兩!

  還要搭上朝廷的臉面,搭上他這帝王的威信,搭上不知多少條百姓的命,這豈是十萬兩銀子的事了?

  御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燭火在燈盞里跳了跳,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將眾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都聽明白了?」過了一會,老皇帝抬起眼,目光從在場眾人面上一一掃過。

  「臣等遵旨。」

  「那就別在這兒杵著了。」老皇帝揮了揮手,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不失威嚴,「各自去準備,明早之前,該調的人調齊,該撥的糧撥到位。誰要是誤了事,莫怪朕不講情面。」

  眾臣齊齊躬身,倒退著退出御書房。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那滿室的燭火關在了身後。

  眾臣站在門廊下,夜風裹著雨絲撲面而來,涼意浸骨,卻沒有一個人顧得上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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