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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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皇城內四處都是火光與喊殺聲。

  裴辭鏡從華清苑出來,一路向北,身形在陰影中快速穿行,他走得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在火光不及的角落,像一道掠過的風,悄無聲息。

  身後,華清苑的方向隱隱傳來歡呼聲。

  那是禁軍到了。

  裴辭鏡沒有回頭。

  娘子那邊已經安全,他得趕緊回含元殿去,回到那個角落,回到那張長條桌後面,回到那群瑟瑟發抖的世家子弟中間。

  他悄悄加快了腳步。

  穿過一道迴廊,繞過一處殿閣,眼前豁然開朗。

  含元殿前的廣場上,火把通明。

  一隊隊禁軍正從四面八方湧來,甲冑在火光下閃著冷光,腳步聲整齊而沉重,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他們高喊著「護駕」「誅殺逆賊」,如潮水般朝含元殿涌去。

  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叛軍,被這突如其來的援軍打得節節敗退,有的扔下武器投降,有的轉身就跑,有的還在拼死抵抗,卻被禁軍團團圍住,亂刀砍死。

  裴辭鏡站在陰影里,看著這一幕。

  大局已定。

  太子的這場宮變,終究是輸了。

  他收回目光,悄無聲息地繞到含元殿側面的角落,那裡有一扇小門,是他方才出來時留的。

  門虛掩著。

  裴辭鏡推門而入。

  殿內,依舊殺聲震天。

  可那殺聲,已不似方才那般激烈。

  裴辭鏡貼著殿側的陰影,一點一點往那個角落挪去。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一隻貓,輕得像一道影子。

  那些正拼死廝殺之人,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

  終於。

  他摸到了那個角落。

  帷幔依舊垂落著,遮住了後面那一小塊三角形的空間,裴辭鏡掀開帷幔一角,閃身鑽了進去。

  帷幔落下,隔絕了外間的喧囂。

  光線陡然暗了下來。

  裴辭鏡低頭一看,那個被他擰斷脖子的內侍,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面容安詳,仿佛只是睡著了。

  裴辭鏡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動手時說的那句話——「他走得......很安詳。」

  如今看來。

  確實挺安詳的。

  裴辭鏡收回目光,蹲下身,把那內侍的身體往角落裡挪了挪,騰出一小塊地方,然後,他靠著牆,坐了下來。

  帷幔外,殺聲震天。

  帷幔內,一片寂靜。

  裴辭鏡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方才在華清苑的那場廝殺,雖然只有短短片刻,但來回奔赴,卻耗費了他不少心神體力,此刻坐下來,才覺得有些累了。

  他靠著牆,透過帷幔縫隙,偷瞄著外間的動靜。

  這場大戲。

  似乎馬上就要塵埃落定了。

  ……

  殿內,戰鬥異常激烈。

  太子的人還略微是占了上風,雖然忠心於老皇帝的人奮力抵抗,諸如裴富成這樣的武將奮勇殺敵,但李承潛帶人一步步逼近了老皇帝身前。

  護衛著老皇帝的內侍一個個倒下。

  一個。

  又一個。

  再一個。

  最終——

  他的身前,只剩最後一名內侍。

  那內侍年紀不大,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清秀,此刻卻渾身浴血,握著一柄不知從何處奪來的長劍,死死地擋在老皇帝面前。

  他的手在顫抖。

  可他沒有退。

  一步都沒有退。

  而他對面,是太子李承潛。

  太子依舊穿著那身杏黃色的錦袍,他就那麼站在距離老皇帝不過三丈遠的地方,負手而立,面色沉靜。

  他的身前。

  是最後三名死士。


  魏忠站在最前面,這個跟了太子二十年的貼身內侍,此刻渾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他握著一柄長刀,刀尖還在滴血,那雙眼睛裡,燃燒著近乎瘋狂的忠誠。

  三對一。

  那年輕的內侍,贏不了。

  老皇帝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了,聲音蒼老,卻依舊平穩:「承潛,你聽見外面的聲音了嗎?」

  殿外,隱約傳來禁軍的喊殺聲,還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像一記記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太子沒有回頭。

  他只是看著老皇帝,嘴角微微彎了彎,那弧度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聽見了。」他說。

  老皇帝看著他,目光複雜:「護駕的禁軍馬上就到了。收手吧,承潛。父子一場,朕會給你一個體面的收場。」

  體面的收場?

  太子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老皇帝,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父皇。」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開弓沒有回頭箭。」

  他頓了頓。

  「只要在禁軍到來之前拿下父皇,那麼贏的,就是兒臣。」

  話音落下,他抬起手,往前一揮。

  「拿下!」

  魏忠毫不猶豫,帶著那兩名死士,朝最後那名內侍沖了過去。

  刀光劍影,再次亮起。

  那年輕的內侍拼死抵抗。

  他的劍法並不算高明,可他不要命。

  刀砍過來,他不躲,反而迎上去,用自己的身體去擋,然後一劍刺向對方的心口。劍刺過來,他不避,反而挺胸而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身後的老皇帝爭取那片刻的時間。

  以一敵三。

  他撐了三息。

  三息之後,他的劍刺穿了魏忠身旁那名死士的喉嚨,可他自己,也被另一名死士的長刀貫穿了胸膛。

  「呃……」

  他發出一聲悶哼,身體晃了晃,卻沒有倒下,他握緊手中的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往那死士身上一送。

  劍尖入肉。

  那死士瞪大眼,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然後兩人同時倒地,再也沒了聲息。

  一換一。

  用他自己的命,換了對方一條命。

  老皇帝身前,再無一人。

  魏忠握著刀,大口喘著氣,渾身是血。他身邊,只剩下最後一名死士,兩人對視一眼,然後同時邁步,朝老皇帝逼去。

  一步。

  兩步。

  他們距離老皇帝只剩最後一步。

  老皇帝依舊站著,面色不變,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越來越近的刀鋒,看著那刀鋒後,太子那張平靜的臉。

  就在這時——

  一柄長劍,無聲無息地搭上了太子的脖頸,冰冷的劍鋒貼著皮膚,帶著死亡的氣息。

  太子身體一僵。

  殿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柄劍的主人,從太子身後緩緩走出。他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那張年輕的臉上,此刻滿是肅殺之氣。

  八皇子,李承硯。

  他手中的劍穩穩地架在太子脖子上,目光掃過殿內那些目瞪口呆的叛軍,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太子已被拿下,還不束手就擒!」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正在廝殺的禁衛和叛軍,那些握刀持劍的朝臣,那些縮在角落的皇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那道身影上。

  八皇子的劍,穩穩地架在太子脖子上。

  劍鋒貼著皮膚,只需輕輕一划,便能要了太子的命。

  魏忠猛地回過頭,看見那一幕,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刀,想要衝過去,可那刀鋒離老皇帝只有一步之遙,太子的命卻被人捏在手裡。

  他不敢動。

  他不敢拿太子的命去賭。

  李承硯沒有理會那些叛軍,也沒有理會魏忠那要吃人的目光,他只是看著老皇帝,微微低下頭,語氣恭敬而愧疚——

  「兒臣護駕來遲,請父皇恕罪。」

  老皇帝看著他,看著那張年輕的面容,看著那柄架在太子脖子上的劍,忽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

  憋在胸口已經太久了。

  「無妨。」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幾分釋然,「承硯來得正是時候,做得很好。」

  他頓了頓,目光從李承硯身上移開,落在太子臉上。

  太子也正看著他。

  父子倆的目光,在燭火下相遇。

  老皇帝看著這個他寄予厚望三十六年的嫡長子,看著他鬢邊的白髮,看著他臉上那複雜的表情,心中五味雜陳。

  「承潛。」他開口,聲音蒼老而疲憊,「你輸了!讓你的人,不要再做無謂的抵抗了。」

  「一切,該結束了!」

  太子聽著這話,沒有立即回應,他只是看著老皇帝,看著那張蒼老的面容,看著那雙渾濁卻依舊威嚴的眼睛許久。

  「是啊,父皇。」他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一切都結束了。」

  話音落下。

  然後。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卻藏著太多太多的東西——不甘,釋然,解脫,還有一絲旁人讀不懂的意味。

  笑著笑著。

  他的身體忽然一震。

  一口鮮紅的血液,從他口中噴涌而出,那血濺在金磚上,濺在他的杏黃袍上,濺在李承硯架在他脖子上的劍上,觸目驚心。

  李承硯大驚,下意識想要收劍,可已經來不及了。

  太子的身體晃了晃,然後緩緩倒下。

  他的眼睛,至死都沒有閉上。

  那雙眼睛裡,依舊閃爍著光——那是什麼光,沒有人能讀懂。是不甘?是釋然?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

  沒有人知道,只有太子自己知道。

  棋面上。

  他是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可那又如何?

  他已經落下子,棋局不會因為他的死而結束,而是會繼續延續,只是接手棋局的那個人,能不能走到最後,他就管不了那麼多了。

  太子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嘴角依舊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那笑容。

  像是一個謎。

  一個永遠不會被解開的謎。

  「殿下——!」

  魏忠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呼。

  他扔下手中的刀,撲到太子身邊,抱起那具尚有餘溫的身體。他看著太子那張安詳的臉,看著那雙至死未曾閉上的眼睛,淚水奪眶而出。

  「殿下!殿下!您怎麼能……您怎麼能……」

  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最後化作一聲長長的悲鳴。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老皇帝。

  那雙眼睛裡,滿是悲憤,滿是決絕,還有一絲……解脫。

  「殿下,老奴隨您去了!」

  話音落下,他撿起地上的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抹。

  鮮血迸濺。

  他的身體軟軟地倒在太子身側,與他的主子,死在了一處。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兩具並排躺著的屍體,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片刻之後,大批禁軍湧入含元殿。

  他們甲冑在燭火下閃著冷光,刀劍在手,虎視眈眈。他們迅速控制了場面,那些還活著的叛軍死士,一個接一個被按倒在地,束手就擒。

  殿內。


  終於安靜下來。

  六皇子李承裕終於鬆了口氣,他靠在柱子上,大口喘著氣,渾身上下不知有多少道傷口,有的還在滲血。

  方才那場廝殺,當真是險象環生。

  太子居然派了那麼多來圍攻他,一個個都是高手,招招往他要害招呼,那是真下死手,不是做做樣子,是真的要置他於死地。

  若不是他自己也有些本事,說不定……

  他真就沒命了!

  李承裕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只是他這大哥……真就這麼輕易死了?

  他睜開眼,看向殿中央那具躺著的屍體,太子靜靜地躺在那裡,面容安詳,嘴角還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容……

  李承裕看著那笑容,眉頭微微皺了皺。

  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大哥這個人,他太了解了,籌謀多年,布局深遠,怎麼可能就這麼輕易地認輸?怎麼可能就這麼簡單地赴死?

  那笑容。

  分明是得償所願的笑!

  可他都輸了,輸得徹徹底底,還有什麼可「得償所願」的?

  李承裕的目光,落在太子那張安詳的面容上,落在那嘴角若有若無的笑意上,落在那雙已經閉上的眼睛上。

  這人都死了?

  難道還留了什麼後手?

  李承裕的目光,在殿內緩緩掃過。

  那些被押走的叛軍死士,那些跪地求饒的餘黨,那些渾身浴血的朝臣,那些驚魂未定的其他皇子,英勇救駕的八皇子……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一切看起來都結束了!

  殿中央,老皇帝依舊站著。

  但他的目光,卻始終落在太子的屍體上,他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看著那雙至死未曾閉上的眼睛,看著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

  他的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承潛……

  他默念著這個名字。

  這個他從十六歲起就立為儲君、悉心培養了三十六年的兒子,這個他曾經寄予厚望、視作繼承人的嫡長子。

  就這麼死了。

  死在他面前。

  死在這場逼宮裡。

  老皇帝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已經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太子的屍體,看著那張至死未曾閉上的眼睛,看著那抹若有若無的笑。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也沒有人敢問。

  他只是那麼站著,看著,沉默著。

  良久。

  良久。

  殿外,夜色漸深。

  殿內,燭火搖曳。

  這場驚天動地的宮變,終於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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