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娘子我來救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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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元殿內,殺聲震天。

  刀光劍影在燭火下閃爍,鮮血濺在金磚地面上,蜿蜒成觸目驚心的紅。慘叫聲、驚呼聲、桌椅翻倒的碰撞聲,混著兵刃交擊的刺耳尖鳴,將這座平日裡莊嚴肅穆的殿閣變成了修羅場。

  然而,這一切都與角落裡的那群年輕子弟無關。

  小寶子握著劍,目光從那些瑟瑟發抖的身影上一一掃過,眼底滿是不屑。

  一群廢物!

  他在這宮裡當差多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世家公子。

  平日裡趾高氣揚,仿佛這天下都是他們的;可真到了要命的時候,一個個縮得像鵪鶉,連抬頭看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若不是投了個好胎。

  他們算什麼東西?

  小寶子心裡啐了一口,卻也沒打算動手。

  太子有令:在場之人若無異動,便不必造殺孽。

  畢竟太子是要接手大乾江山的,殺戮過甚確實不好,這些人既然老老實實縮著,他也樂得省些力氣。

  小寶子的目光繼續在人群中掃視,像一頭巡視領地的豺狼,享受著這些貴公子們在他注視下顫抖的模樣。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角落裡。

  一道身影正悄然後退。

  那人穿著一身石青色錦袍,腰束玉帶,髮髻高挽,看著也是個體面人,可此刻,他正趁著混亂,一步一步往後挪,往殿門的方向挪。

  挪得很慢。

  很小心。

  仿佛生怕被人發現。

  那雙眼睛還不時往四周瞟,帶著幾分做賊心虛的慌張。

  小寶子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

  想跑?

  他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個嗜血的笑。那笑容在燭火映照下,陰森得嚇人,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

  「站住——」

  尖銳的嗓音刺破混亂,帶著幾分貓戲老鼠的興奮。

  那道身影明顯僵了一下,轉過頭來,與小寶子的目光對上,然後那人頭也不回地往後跑。

  「哪裡跑!」

  小寶子提著劍,大步追了上去。

  他追得很快,腳下的步子又急又穩,踩在金磚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前面那人跑得慌不擇路,跌跌撞撞,像只受驚的兔子,好幾次差點被翻倒的几案絆倒。

  小寶子心裡更不屑了。

  就這點膽量。

  還敢跑?

  跟其他人一樣,好好待著留得一條小命不好嗎,既然是個慫貨,那就慫到底啊,不過幸好他逃跑了。

  不然自己手中的劍,一點血都沒見,也太過無趣了。

  他追著那人繞過幾張翻倒的几案,穿過幾重垂落的紗幔,那人似乎被追得急了,一頭鑽進了殿側最角落的帷幔後面。

  帷幔厚重。

  是深青色的錦緞。

  從殿頂一直垂落到地面,遮住了後面的牆壁,此刻被那人一撞,帷幔劇烈晃動,像一片被風吹皺的湖水。

  小寶子腳步不停,直接掀開帷幔鑽了進去。

  開玩笑,自己手持利刃,對方手無寸鐵,優勢在他!這種慫包,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他也不帶怕的!

  帷幔落下,隔絕了外間的喧囂。

  光線陡然暗了下來。

  帷幔後是一小塊三角形的空間,約莫一丈見方,三面都是牆壁,小寶子的眼睛還沒適應這片昏暗,便覺得頸間一緊——

  一隻手。

  一隻骨節分明、溫熱有力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隻手力道大得驚人,五指如鐵鉗一般收緊,小寶子甚至來不及反應,便覺得頸骨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那聲音很輕,卻清晰得可怕,像一根枯枝被折斷。

  他瞪大眼。

  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人。

  正是那個逃跑的慫包,可此刻,那張臉上哪還有半點慌張?那雙眼睛裡,哪還有半分恐懼?


  平靜。

  如古井般平靜。

  那眼神落在他身上,就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沒有殺意,沒有得意,甚至沒有半點波瀾。

  小寶子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想罵人,想質問——可喉嚨被死死掐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這人是在玩自己嗎?

  這麼強的武功,你跑什麼啊,真要跑不應該是他跑嗎?

  最後小寶子的身體徹底癱軟,他最後的意識里,只看見那人微微垂下眼,用一種近乎溫柔的語調,低聲喃喃:

  「深呼吸,不要慌。」

  那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仿佛在安慰自己,又仿佛在說給別人聽。

  「第一次殺人是這樣的。你動作很利索,他走得……很安詳。」

  安詳?

  小寶子的意識徹底陷入黑暗。

  最後閃過腦中的念頭是——

  我安詳你祖宗!

  ……

  裴辭鏡鬆開手。

  那具身體軟軟地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手骨節分明,此刻還帶著幾分餘溫,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頸骨斷裂時那種細微的觸感。

  一條生命。

  就在他手中消逝了。

  裴辭鏡的心情有些複雜,不是恐懼,不是愧疚,也不是那種殺人後的興奮或後怕,只是……有些複雜。

  他本以為第一次殺人會有什麼心理波動。

  會手抖。

  會噁心。

  會做噩夢。

  會在事後反覆回想那一瞬間的感覺,就連洗手的時候,也會感覺自己的手中一片腥紅,怎麼洗都洗不掉,前世看過的那些小說電影裡,不都是這麼寫的嗎?

  但事實上這些感覺一種都沒有。

  此刻站在這昏暗的帷幔後,看著腳邊那具了無生氣的屍體,裴辭鏡的內心還是比較平靜的,只是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複雜。

  就像前世第一次探索蚯蚓的再生時,手持小刀片將蚯蚓對半切開的感覺有些相像。

  有點新奇。

  有點不適。

  但也僅此而已。

  開什麼玩笑,對方都要拿劍捅自己了,他也沒理由手下留情,讓對方走得快一些,已經是他最大的慈悲。

  至於愧疚?

  裴辭鏡想了想,好像真沒有。

  他不是那種聖母。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裴辭鏡早就明白一個道理——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既然這內侍選擇拿劍追他,就該做好被人反殺的準備。

  裴辭鏡收回目光,蹲下身,拾起那柄落在地上的短劍,他拾起來看了看,劍身細長,刃口鋒利,入手沉甸甸的。

  他握了握,手感不錯。

  便提在了手中。

  然後,他掀開帷幔一角,往外看去。

  殿內依舊亂成一團。

  刀光劍影,喊殺震天。

  那些太子這方雖然人數眾多,可朝臣中也有不少硬骨頭。

  尤其是那武官出身的,基本都在此刻正奮力廝殺,地上已經躺了七八具屍體,有刺客的,也有朝臣的,鮮血在金磚上蜿蜒流淌,在燭火下泛著暗紅的光。

  他目光搜尋,很快找到了裴富成的身影。

  這大伯的身手。

  當真是了得!

  那柄從刺客手中奪來的長劍,在他手裡仿佛活了過來,劍光閃爍間,一個又一個刺客倒下。

  他身上的玄色錦袍已經濺滿了血跡,基本上是別人的,但也有一點點他自己的,可動作依舊穩如泰山,沒有半分遲緩。

  劍光所至,無人能近身。

  這般勇猛。

  落到老皇帝眼中,一個護駕之功是跑不了的。

  裴辭鏡又往別處看去。


  太子依舊站在殿中央,負手而立,面色沉靜,仿佛眼前的廝殺與他無關,周圍幾個貼身護衛將他護在中間,刀劍在手,虎視眈眈。

  裴辭鏡心中飛快地分析著局勢。

  這場宮變。

  太子的勝算應當不大。

  一來,他不占大義。

  這殿中的朝臣,幾乎沒有太子謀逆的支持者,這一點,從方才那些武官全部都奮起反抗就能看出來。

  二來,他沒有速戰速決。

  拖得越久。

  事情成功的概率就越低。

  禁軍雖然一時半會兒過不來,可遲早會來,太子說禁軍中有他的人,可那些人能擋住支援多久?

  半個時辰?

  一個時辰?

  一旦禁軍大隊趕到,這些刺客就是瓮中之鱉。

  若為前程著想,他此刻最該做的,是參與平叛,跟在大伯身後殺幾個刺客,露露臉,讓老皇帝記住他裴辭鏡的名字。

  對他將來的仕途,絕對大有好處。

  可裴辭鏡心裡那股不安,卻越來越強烈,從那些舞女、樂師、內侍亮出兵刃的那一刻起,這股不安就縈繞在他心頭。

  起初他以為只是對這場宮變的緊張,畢竟第一次經歷這種事,緊張也是正常的。

  可此刻,那種感覺卻愈發清晰。

  像有什麼東西。

  被他忽略了。

  是什麼?

  裴辭鏡皺緊眉頭,目光在殿內四處游移,試圖找出那股不安的源頭。刺客、朝臣、皇子、內侍……他一個個看過去,一個個排除。

  忽然,他心頭猛然一頓。

  該死!

  他居然才想起來——

  還有另一處宴所!

  女眷們所在的華清苑!

  太子選擇了宮變這條路,老皇帝所在之處確實是主戰場,可現任皇后,並不是太子的親娘!太子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逼宮,還會在乎多殺一個「不是親娘」的皇后嗎?

  他未必不會趁此機會,一併解決掉那邊的麻煩!

  甚至——

  裴辭鏡腦中閃過一個更可怕的念頭。

  太子布局這麼久,怎麼可能只盯著前殿?他若真想奪位,最穩妥的做法,就是兩處同時動手,前殿控制老皇帝和朝臣,後殿控制皇后和女眷。這樣,就算有一處出了岔子,另一處也能作為籌碼。

  而他娘子,此刻正在那邊!

  沈檸歡!

  裴辭鏡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脊背竄上來,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方才還冷靜分析的腦子,此刻只剩一個念頭——

  娘子有危險!

  他兩輩子才有這一個老婆!

  太子!

  你真是該死啊!

  裴辭鏡咬牙切齒,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把那狗太子剁了,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急不得。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急。

  他環顧一周,殿內眾人依舊在械鬥,沒有人注意到他這個角落。

  方才那個追過來的內侍,已經倒在了帷幔後,那些縮在角落裡的世家子弟,一個個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縫裡,沒有抬頭多看。

  裴辭鏡深吸一口氣。

  趁著混亂。

  一個閃身從殿側的角落潛了出去。

  ……

  殿外,天色已暗。

  暮色四合,將整座皇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陰影里。遠處天際還有最後一抹橘紅,正在一點一點被黑暗吞噬,像一團燃燒殆盡的炭火。

  含元殿前的廣場上。

  更是一片混亂。

  原本守在殿外的禁衛,此刻已分成兩派,廝殺在一起,刀劍相擊,喊殺震天,不時有人倒下,鮮血在青石地面上蜿蜒流淌,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

  火把被碰倒在地上,有的熄滅了,有的還在燃燒,將那些廝殺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像一群來自地獄的惡鬼。


  沒有人注意到裴辭鏡。

  他貼著殿側的陰影,悄無聲息地移動,腳步很輕,輕得像貓,像一片落葉,像一道掠過的風,每一次落腳,都恰好踩在陰影的邊緣,踩在火光不及的角落。

  他繞過幾處廝殺的戰場。

  穿過幾道迴廊。

  皇城內四處都有打鬥的動靜,遠處隱隱傳來喊殺聲,不知是哪邊的禁軍正在交火。東邊、西邊、南邊……似乎到處都有廝殺。

  太子的準備果然很充足,這鬧出的動靜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但裴辭鏡沒有理會那些。

  他只是認準一個方向——

  華清苑。

  女眷們所在的地方。

  腳下不停,身影在暮色中快速穿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趕得上,不知道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不知道沈檸歡有沒有遇到危險——

  他只知道。

  他必須去。

  必須儘快。

  必須趕在一切還來得及之前,站在她身邊。

  風在耳邊呼嘯,吹得衣袍獵獵作響。他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繞過一座又一座殿閣,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遠處,後華清苑的方向,隱約傳來幾聲尖銳的驚叫。

  那聲音劃破夜空,刺入耳中。

  裴辭鏡的心猛地一緊。

  他認出來了,那是恐懼的尖叫,是絕望的呼喊,是遇到危險時本能發出的求救信號,太子的人肯定是也對這邊動手了!

  該死啊!

  娘子!

  撐住啊!

  我來救你啦!

  裴辭鏡咬緊牙關,腳下又快了三分,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消失在暮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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