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天下豈有三十年之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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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元殿內,燈火通明,卻靜得可怕。

  方才還悠揚悅耳的禮樂聲早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刀劍出鞘的摩擦聲,是舞女長袖中滑落的短劍落地的悶響,是內侍們掀翻托盤後露出的猙獰面容。

  裴辭鏡縮在最角落的几案後,看著眼前那個握劍的內侍,又看了看地上摔得稀爛的烤乳豬,心中五味雜陳。

  多好的一盤烤乳豬啊!

  就這麼糟蹋了。

  但吃瓜點的入帳,讓裴辭鏡的心似乎又沒那麼疼了。

  【叮!成功吃瓜『含元殿上起刀兵,太子逼宮逆天行』,吃瓜點數+8888!】

  【當前吃瓜點:16638】

  看了看吃瓜點的餘額,裴辭鏡突然體會到了暴富的感覺,即便被那內侍的劍尖正對著似乎也不是那麼不可接受。

  他悄悄往後挪了挪,把自己縮得更小一些。

  繼續觀察眼下局勢。

  目光掃過殿內——

  最前方,龍椅之上,老皇帝端坐如初。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有那雙渾濁卻不失威嚴的眼睛,正靜靜地看著站在殿中央的太子,看著自己的嫡長子,看著他展露出的獠牙。

  老皇帝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些忽然變臉的舞女、樂師、內侍,沒有去看那些從四面八方冒出來的刀劍,沒有去看殿內那些被嚇得臉色發白、瑟瑟發抖的朝臣。

  他只是看著太子。

  看著這個他從十三歲起就立為儲君、悉心培養了三十六年的兒子。

  良久。

  老皇帝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卻依舊穩穩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承潛,你......當真要如此嗎?」

  他頓了頓,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

  「為什麼要......辜負為父的信任?」

  這話說得平靜。

  可那平靜之下,藏著的東西,比任何怒吼都要沉重。

  說實話,太子作為嫡長子,老皇帝對他是寄予厚望的,即便前任皇后去世,即便太子年事漸高,即便後面新生的皇子逐漸成長。

  老皇帝從未動過易儲之心。

  三十六年來,太子處理過的國事,老皇帝一件件看在眼裡。

  那些奏摺。

  那些決策。

  那些朝堂上的應對,那些與朝臣的周旋——太子做得很好,好到老皇帝常常暗自慶幸,這個兒子,堪當大任。

  所以這些年,老皇帝放手讓他去管,讓他去歷練,讓他去熟悉那個將來要坐的位置。

  信任?

  何止是信任。

  這三十六年來,他給太子的,是完完整整、毫不保留的信任。

  可如今——

  老皇帝的目光從太子臉上移開,落在那些手握刀劍的「刺客」身上,落在那些本應是伺候人的內侍、供人賞玩的舞女身上。

  這些人,若無人在背後安排,怎麼可能混進宮宴?

  若無人在背後撐腰,怎麼敢在這含元殿上亮出兵刃?

  若無人在背後許諾,怎麼敢對著滿朝文武、對著他這個皇帝,露出如此猙獰的面目?

  而這個人毫無疑問是太子!

  老皇帝垂下眼,冕旒的珠串輕輕晃動,遮住了他眸中一閃而過的......痛色,怎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怎麼還是……父子相殘?

  太子站在殿中央,聽著父皇的話,看著父皇那張蒼老的面容,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他也說句實話。

  父皇對他。

  確實是沒得說的。

  那些信任,那些放手,那些寄予厚望的眼神,他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就拿上次吏部尚書接任一事來說。

  六弟使了些小手段。

  他心裡其實並不太在意。

  他推薦李元上去,不過是正常為手下的人爭取利益罷了,畢竟哪個儲君沒有自己的人?哪個儲君不需要在朝堂上安插幾個心腹?


  即便推不上去,他也不會苦惱。

  只要接任的那人確實有能力,只要那人當上吏部尚書確實有利於大乾,他都不會去針對,因為作為太子自當雅量,若自己的心胸裝不下整個大乾,如何能做好這大乾的儲君?

  至於今日的宮變——

  太子閉了閉眼。

  如果不是沒辦法,他也不想走到如今這個地步。

  如果還有足夠的時間,他可以等,等到父皇壽終正寢,等到他順理成章地繼位,哪怕自己在位的時間不會太長,他也應該等下去。

  那是為人子該做的。

  也是為人臣該守的規矩。

  可他等不到了。

  太子睜開眼,那雙眼睛裡,此刻竟帶著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三十六載。

  他在東宮,住了整整三十六載。

  那地方,說是儲君居所,說是天下第二尊貴的地方,可實際上——那就是一座精緻華麗的牢籠。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聽著風光。

  可那「一人之下」,是何等沉重的一座大山?

  父皇在看著他!

  群臣在看著他!

  乃至大乾的百姓都在看著他!

  他必須兢兢業業,不能露出一絲不足。

  那些奏摺,那些決策,那些朝堂上的應對,那些與朝臣的周旋——每一件,每一樁,他都必須做得滴水不漏。

  一年。

  兩年。

  三年。

  十年。

  二十年。

  三十年。

  三十六載。

  他過得不是日子,是煎熬,那種時時刻刻繃緊神經、時時刻刻如履薄冰的日子,已經把他熬得心力交瘁。

  他的身子,早已被掏空了。

  剩下的時間......

  不多了。

  在這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忽然想任性一回。

  他這一生,克己復禮,循規蹈矩,從不越雷池一步。

  可結果呢?

  三十六年的等待,換來的不過是一具殘破的身子,和一個遙遙無期的位置。

  太子抬起頭,直視著老皇帝那雙複雜的眼睛。

  他沒有迴避。

  也沒有躲閃。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與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對視。

  「父皇。」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天下豈有三十六年之太子?」

  這話一出,殿內更是死寂一片。

  是啊。

  天下豈有三十六年之太子?

  這三十六年,換誰來,誰能受得了?

  太子繼續道:「父皇讓兒臣......等得太久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似有怨,似有痛,但更多的是無奈,還有決絕。

  「還請父皇即刻下旨,傳位於兒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那些手握刀劍的人,又收回,落在老皇帝臉上。

  「不要讓大家臉上都不好看。也別想著拖延時間——禁軍一時半會兒過不來的。」

  「裡頭有兒臣的人。」

  「請父皇......早做決斷。」

  話音落下,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音。

  那些被劫持的朝臣,有的臉色慘白,有的瑟瑟發抖,有的死死咬著牙不敢出聲。

  那些手握刀劍的「刺客」,一個個虎視眈眈,只待太子一聲令下。

  所有人都在看著龍椅上的那個人。

  等著他的回答。

  老皇帝聽完太子的話,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僅剩的那點光,徹底黯淡了下去。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雙眼睛裡碎了。


  碎得乾乾淨淨。

  他緩緩站起身。

  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慢,卻穩穩的,沒有半分搖晃,冕旒的珠串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在燭火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他就那麼站著。

  俯視著殿中央的太子。

  俯視著這個他寄予厚望三十六年的嫡長子。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蒼老,卻依舊威嚴:「太子既然想要這個位置——」

  他頓了頓。

  目光如炬。

  「那就親自來拿。」

  這話說得平靜。

  可那平靜之下,是如山如岳的決絕。

  當年他剛登基,國體不穩,北疆異族趁此機會入侵大乾,還派使者來要挾——必須派出公主去和親,否則鐵騎南下,踏平中原。

  滿朝文武,多數主張和親,說異族勢大,暫避鋒芒為上,說公主一人,可換邊境十年太平。

  可他怎麼回答的?

  不。

  他的回答就是這一個字。

  不。

  憑什麼?

  大乾的公主,憑什麼要去和親?

  大乾的百姓,憑什麼要用女子的眼淚換取太平?

  他御駕親征,帶著大軍北上。

  那一戰,打了整整三個月,他親自上陣,親自督戰,親自把那些異族打得抱頭鼠竄,一路追到塞北,追到他們跪地求饒才收兵。

  從那以後,北疆三十餘年,再無大規模戰事。

  如今。

  面對觸犯底線的太子。

  他的回答,依舊是那一個字——不!

  太子聽著這話,看著父皇那副巋然不動的模樣,心中既在意料之中,又忍不住生出幾分苦澀。

  這麼多年的父子。

  他很清楚。

  他這個父皇,性子看似溫和,對待朝臣也多是寬厚,可那骨子裡,從來不是隨意妥協之人。

  當年異族壓境,他不妥協。

  如今自己逼宮,他也不會妥協。

  太子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很輕,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變得堅定:「那兒臣......只好請您從那個位置上下來了。」

  他抬起手。

  一揮。

  「給我上!」

  話音落下,那些早已蓄勢待發的「刺客」們,瞬間動了起來。

  刀光劍影,在燭火下閃爍。

  慘叫聲,驚呼聲,桌椅翻倒的碰撞聲,頓時響成一片。

  那些被劫持的朝臣,有的嚇得癱軟在地,有的被刀架在脖子上動彈不得,有的大喊著「護駕」「護駕」,卻被身後的刺客一腳踹倒。

  殿內,亂成一團。

  ……

  老皇帝身邊那幾個貼身內侍,早已將他團團護住,護著他往後殿方向退去。

  「護駕——」

  「護駕——」

  尖細的嗓音在混亂中響起,卻很快被淹沒在刀劍碰撞的聲響里。

  老皇帝被護著後退,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殿中央那個身影——太子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看著那些他親手安排的「刺客」,一步步逼近龍椅的方向。

  老皇帝深吸一口氣,忽然開口,聲音蒼老卻依舊洪亮,穿透了滿殿的混亂——

  「眾位愛卿!」

  「撥亂反正,就在今日!」

  「隨朕誅殺逆賊!」

  這話一出,那些被嚇得六神無主的朝臣們,頓時有人回過神來。

  有幾個武官出身的臣子,率先反應過來。

  他們雖然手無寸鐵,可身上的血性還在,當年的刀槍劍戟還沒生鏽,此刻被老皇帝這麼一喊,頓時熱血上涌。

  「護駕——」


  「誅殺逆賊——」

  幾人朝著身邊的刺客撲了過去,有的抱住對方的腰,有的死死抓住對方握刀的手,有的乾脆用身子去擋那刺來的劍。

  殿內,徹底亂成一團。

  ……

  威遠侯裴富成站在前排的席位上,太子出列的那一刻,他便已經察覺到了不對,便已緊繃身體暗暗防備。

  此刻,一個刺客手持長劍,朝著他直撲而來。

  裴富成面色不變。

  甚至沒有半分慌張。

  宮變?

  他確實沒想到。

  太子會在這個時候動手,他確實沒想到。

  可廝殺?

  他不畏懼。

  他也是上過戰場的,北疆異族王庭雖無大舉入侵,但他並不能完全約束手下部落,每年小規模的摩擦時常發生。

  廝殺在所難免!

  近些年他雖在京城享福,可他每日習武不休,一身功夫從未落下,如今的狀態,可依舊保持在巔峰。

  那刺客的長劍刺來。

  裴富成側身一讓。

  動作不大,卻剛剛好,那劍貼著他的衣襟划過,連一根毫毛都沒傷到,他順勢伸出手,一把掐住對方握劍的手腕。

  力道之猛,那刺客只覺得手腕一麻。

  虎口劇痛。

  握劍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

  長劍墜落。

  裴富成另一隻手穩穩接住。

  然後——

  反手一送。

  劍尖從那刺客胸口刺入,從後背透出。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分多餘。

  那刺客瞪大眼,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人,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只吐出一口血沫,然後軟軟地倒了下去。

  裴富成收回劍,目光掃過殿內。

  到處都是刀光劍影,到處都是喊殺聲。

  他沒有急著往前沖,而是下意識地往大殿角落的方向看去,那張長條桌後面,空空如也,那幾個年輕子弟,有的縮在桌下瑟瑟發抖,有的已經不知躲到哪裡去了。

  唯獨不見裴辭鏡的身影。

  裴富成眉頭微微一皺。

  那臭小子......

  方才明明還在那兒坐著,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

  他目光在殿內四處搜尋,卻始終沒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滿殿的人,滿殿的刀光劍影,哪裡還分得清誰是誰?

  裴富成深吸一口氣。

  罷了。

  這混亂的場面,距離這麼遠,他也照看不到什麼了。

  大侄子啊!

  你自己......自求多福吧。

  他握緊手中的劍,轉過身,朝著龍椅的方向殺去,作為軍伍出身的他,渴望著建功立業,今日正是好時機!

  護駕之功!

  他裴富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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