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保持純潔的吃瓜友誼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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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頤福堂內,檀香裊裊。

  老夫人端坐於主位,手中的沉香木佛珠緩緩捻動,目光落在堂中那道鵝黃身影上,語氣難得的輕柔:「程璐,你來之前,我們商議將你安置在二房那邊。那邊院子寬敞,也清淨些,不知你意下如何?」

  程璐微微一愣。

  她原以為,以自己「表小姐」的身份,這種安排不過是長輩一句話的事,何曾想過還會問她意見?

  可老夫人問了。

  不僅問,語氣里還帶著幾分真切的尊重。

  程璐心中微動,面上卻不顯,只盈盈下拜,聲音清淺:「全憑老夫人做主。」

  禮數周全,態度恭順,沒有半分多餘的話。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目光在程璐身上多停了一瞬。

  這孩子……

  心裡暗暗點了點頭。

  不愧是宮裡出來的,雖是那般離奇的身世,行事卻這般有分寸,沒有仗著那層身份拿喬,也沒有因為換了個身份就畏畏縮縮。

  這般識大體,再好不過了。

  老夫人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右側下首的沈檸歡。

  「檸歡。」

  沈檸歡忙起身,微微垂首:「祖母。」

  老夫人看著她,眼中帶著幾分深意:「你與程璐年紀相仿,往後可多交流交流感情。你年紀稍長些,又是成了家的,可要照顧好這位妹妹。」

  這話說得明白。

  交給二房安置,是老夫人的決定;讓沈檸歡照看,是老夫人的囑託。

  沈檸歡福了福身,語氣溫婉而篤定:「祖母放心,孫媳省得。」

  「聽聞表姑娘要入府,昨日我便讓人收拾出了一間院子,就在安樂居旁邊,清靜雅致,離我們近,也好照應。」

  「如今已布置妥當,待會兒便帶程璐妹妹去看看,瞧瞧還有哪些要添置的物件,如果有缺漏,一併補上。」

  此言一出,堂內氣氛微微一滯。

  昨日便收拾好了?

  老夫人捻佛珠的動作頓住,看向沈檸歡的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也多了幾分……意外。

  她記得清楚,之前傳話去二房,只說有表小姐入府,讓闔府上下準備迎接,可沒提讓哪邊安置。

  威遠侯府雖不如宮裡規矩森嚴。

  卻也是大門大戶。

  這種接待客人的事,向來是主母們商量著定,老夫人今日召集眾人,本就是要把話說清楚、把人定下來。

  可沈檸歡……

  竟在結果未定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老夫人目光微深。

  這孩子,要麼是心思縝密,未雨綢繆,把各種可能都想到了;要麼就是……篤定了什麼。

  她緩緩捻動佛珠,語氣裡帶了幾分讚賞:「你倒是個周到的。」

  這話說得平淡,可那「周到」二字,落在在場眾人耳中,分量卻不輕,能讓老夫人親口夸「周到」的孫媳婦,這府里可不多見。

  沈檸歡卻並無半分得意之色。

  只微微一笑。

  輕聲解釋道:「祖母謬讚了。前些日子只說程璐妹妹要入府,卻沒說何處安置。」

  「只是孫媳想著,不管妹妹住哪邊,都是咱們侯府的客人,二房這邊總得備著些。若是住別處,不過是白忙活一場,咱們也不缺那點功夫;若是住二房,也不至於臨時失了準備,讓妹妹覺得咱們怠慢了。」

  她說得誠懇,語氣謙遜,滴水不漏。

  老夫人聽著,眼底的讚賞又深了幾分。

  這話說得漂亮。

  既承認了自己做了準備,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不是越俎代庖,不是自作主張,只是「以防萬一」,只是「不想怠慢客人」。

  這孫媳婦……

  確實不錯。

  做事周全妥當,未雨綢繆,卻又不居功、不張揚,有大家風範,老夫人微微頷首,沒再多說什麼,只道:「如此甚好。那程璐便交給你了。」

  沈檸歡再次福身:「是。」

  然而,老夫人不知道的是——沈檸歡這番「未雨綢繆」,根本不是「以防萬一」。

  她幾乎是篤定的!

  篤定這位表小姐,一定會交給二房安置!

  從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起,沈檸歡心裡就確定了八九分。

  老夫人特地吩咐闔府上下一起迎接,這是給程璐體面,更表明了老夫人對這位「表小姐」的重視。

  能被老夫人這般鄭重對待的人,必是有來頭的。

  既然重視。

  就會儘可能杜絕一切可能發生的不好事情。

  按規矩,這樣重要的客人,應該由大房出面接待,畢竟大房是嫡長,是侯府未來的當家人。

  可問題就出在這兒——這位表小姐,是個女子。

  而大房的世子裴辭翎……

  是有前科的。

  沈檸歡想起換婚那日的鬧劇,老夫人出身將門,一輩子殺伐果斷,最厭惡的就是後宅那些烏七八糟的事。

  如今府里來了位「表小姐」,生得如何且不論,單憑能讓老夫人親自過問這一點,就斷不能讓她出半點岔子。

  老夫人會把這樣一個人,往一個有「前科」的孫子跟前送嗎?

  不會。

  絕不會。

  所以,二房幾乎是唯一的選擇。

  沈檸歡垂下眼,唇角微微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當然,這只是她的猜測,若猜錯了,也不過是白忙活一場罷了,二房不缺那點功夫,也不缺那點物件。

  可若是猜對了……

  那她這份「未雨綢繆」,便能讓程璐在踏入二房的第一步,就感受到這個家的善意和妥帖。

  這份第一印象,千金難換。

  而事實證明。

  她猜對了!

  ……

  頤福堂的接風儀式結束後,沈檸歡便領著程璐往二房走,穿過垂花門,繞過一處小小的花園,便到了二房的院落。

  程璐一路走,一路靜靜看著。

  這侯府,與她住了十六年的皇宮截然不同。

  皇宮的殿宇巍峨,處處透著規矩和威嚴,連走路都有內侍嬤嬤盯著,該邁哪只腳、該走多快,半點差錯不得。

  可這裡……

  春風拂過廊下的風鈴,叮噹作響。

  遠處傳來灑掃婆子壓低的說話聲,帶著幾分家常的隨意。牆角種著一叢叢不知名的花草,開得熱熱鬧鬧。

  程璐忽然覺得,這裡的空氣,好像比宮裡輕一些。

  吸進去。

  沒有那麼沉!

  「程妹妹,這邊請。」

  沈檸歡的聲音溫婉清淺,將程璐從出神中拉了回來。

  程璐斂了斂神。

  跟著她走進一處小院。

  院門是月洞形的,門楣上刻著「靜安」二字,推門進去,迎面是一架紫藤,藤蔓纏繞,綠葉成蔭,垂下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

  院中擺著石桌石凳,桌上放著一隻青瓷花瓶,瓶中插著幾枝新折的花卉。

  正房三間,窗明几淨。

  廊下掛著竹簾,簾上繪著山水,透著幾分雅致。

  沈檸歡引著她進了屋。

  屋內陳設簡潔卻不簡單,一水的花梨木家具,案上擺著筆墨紙硯,博古架上放著幾件精巧的瓷器,床榻上鋪著嶄新的被褥,是淡雅的藕荷色,繡著疏疏落落的蘭草。

  「不知妹妹喜歡什麼樣式,便只按著清雅的樣子布置了些。」沈檸歡笑道,「若有什麼不稱心的,儘管與我說,咱們再添置。」

  程璐站在屋中,環顧四周,一時竟有些怔住。

  這裡……

  顯然是用了十分心的。

  每一處都妥帖,每一件都恰到好處,不是那種堆砌的富貴,而是透著溫情的周到。

  程璐轉過頭,看向沈檸歡。

  沈檸歡亦正含笑看著她,程璐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她忙垂下眼,將那點熱意壓下去,聲音輕輕的:「多謝二嫂,這裡……極好。」


  沈檸歡看著她那微微泛紅的耳尖,她走上前,輕輕握住程璐的手。

  那手纖細冰涼。

  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緊繃。

  「程妹妹,」沈檸歡溫聲道,「往後這便是你的家了!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想吃什麼便吃什麼,有什麼難處只管來找我。二房這邊人少,沒那麼多規矩,你只管安心住著。」

  程璐抬眸看她,那雙清凌凌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動。

  「好。」

  ……

  安頓好程璐,沈檸歡離開靜安院,往安樂居走去。

  而此時,安樂居的書房裡,裴辭鏡正坐立不安。

  他哪還有心思看書。

  案上那捲《論語》翻開半天了,一頁都沒翻過去,他握著書卷,眼神卻直直地盯著窗外,心思早不知飛到哪兒去了。

  表小姐。

  程璐。

  李承陸。

  這三個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他心煩意亂。

  裴辭鏡把書往案上一扔,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走到東牆,轉身;走到西牆,轉身。

  裴辭鏡像一隻困在籠子裡的兔子,怎麼也安生不下來。

  他討厭麻煩。

  更討厭大麻煩。

  而這位九皇子化名的程璐小姐——毫無疑問,就是個天大的麻煩。

  當那道鵝黃身影步入正堂的第一時間,裴辭鏡懸著的心便徹底死了,雖然早有猜測,程璐便是李承陸,可見到之後,才真真正正地確認了。

  那張臉!

  那雙眼睛!

  那股子掩都掩不住的氣度——她不是他,還能是誰?

  同時系統的提示音也如約而至——【叮!成功吃瓜『程璐竟是李承陸,皇子女裝入侯府』,吃瓜點數+1438】

  【當前吃瓜點:5312】

  有吃瓜點入帳固然讓人高興,但相比於瓜落到自己身邊,他更希望不被瓜中之事牽扯到。

  可如今這麼個大麻煩,就被塞到家裡來了?

  裴辭鏡停下腳步。

  深吸一口氣。

  感覺有些牙疼。

  他想起國子監那日,自己還好心分瓜子給李承裕吃,兩人一起看了一場熱鬧,氣氛融洽和諧,大家一直保持純潔的吃瓜友誼不好嗎?

  非得像個狗皮膏藥似的纏上來!

  還有賞花會時暗示九皇子隱秘一事,李承裕這貨欠的那份人情還沒還呢,如今倒好,直接把麻煩塞家裡來了!

  裴辭鏡越想越氣,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李承裕這個不靠譜的!」

  給九皇子設計假死脫身一事,並沒有問題,以九皇子的身份天生這樣的病症,「死」確實是其最好的出路了。

  這也算是向死往生吧?

  只不過……

  你都假死脫身了,不會把人送遠點嗎?

  送南方去!送江南去!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一藏,誰知道她是誰啊?非得把人留在京城,往他們侯府送,往他裴辭鏡跟前送?

  這不是存心讓他睡不著覺嗎?

  裴辭鏡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仰頭望著房梁,長長地嘆了口氣。

  往後可怎麼辦?

  這位可是貨真價實的「前皇子」,雖然現在是「表小姐」了,可那身份要是泄露出去,那可是欺君之罪,要掉腦袋的!

  他裴辭鏡只想躺平吃瓜,安安穩穩過他的小日子,怎麼就這麼難呢?

  門「吱呀」一聲開了。

  裴辭鏡一個激靈坐直身子,轉頭看去——沈檸歡提著裙擺跨進門來,眉眼間帶著淺淺的笑意。

  「夫君?」

  裴辭鏡噌地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躥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往角落裡拉。

  沈檸歡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夫君,這是怎麼了?」

  裴辭鏡左右看看,確認無人,這才壓低聲音,急切地問道:「娘子,你也看出來了吧?」


  他沒說看出來什麼。

  但沈檸歡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她輕輕點頭,聲音也壓低了些:「程璐應當就是李承陸。」

  裴辭鏡的表情瞬間變得微妙起來,那是一種混雜著「果然如此」和「完蛋了」的複雜神色。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追問:「娘子,你說他們這假死脫身,不該是遠走他鄉、隱姓埋名嗎?走得越遠越好,越沒人認識越好,這樣才能不留隱患。如今……如今把人塞咱們家裡來,這算什麼?」

  沈檸歡看著他這副又急又氣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她握住裴辭鏡的手,溫聲道:「夫君莫急。」

  娘子這般平靜。

  讓裴辭鏡不由一愣,看向她。

  沈檸歡的手心溫熱,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道,她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平穩:「此事風險,其實並沒有你想像的那般大。」

  裴辭鏡眨了眨眼:「怎麼說?」

  沈檸歡拉著他走到窗邊的榻上坐下,細細給他分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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