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3 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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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筆沒有立刻接話,他靠著椅背,目光落在許總兵那張被燭火照亮的側臉上。

  看了兩息,才慢慢把視線移開。

  他在想一件事,前世,他也聽過類似的話。

  在紀錄片裡,在一些被時代碾過的人嘴裡。

  「我們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說這話的人,有的在廢墟上重新蓋了房子,有的拿著刀衝進了不該沖的地方,有的只是站在街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一輛又一輛車從面前開過。

  許總兵說出這句話時,語氣里沒有對那些貪官污吏,吸血世家的恨意,也沒有那種自暴自棄的沉淪。

  更像是早就把某個事實摸清楚了,選擇蟄伏隱忍,看準時機,賭上一切,反戈一擊。

  實際上,他和卞參將本身,並不適合這句話。

  他們一個是總兵,一個是參將,是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也無法窺伺的高山。

  可他們主動選擇了將自己放在一個跟普通人齊平的位置,這意味著,他們自始至終,都不是在為自己而戰。

  一念及此,曹筆腦海中不由得冒出前世一些人的名字,突然問道:「許總兵,我在想,你們有多久沒想過以後了?」

  許總兵聞言,茫然了一剎那,似乎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

  少時。

  他從回憶的神態中回過神,緩緩開口道:「應該有好些年了吧。」

  曹筆聞言,又問:「那你和卞參將決定在我身上賭一把的時候,有想過以後嗎?」

  許總兵搖搖頭,倏然一笑道:「原本,我跟卞參將選的路,都是沒打算活著退出來的。

  想以後,對我們來說,是件很奢侈的事。」

  頓了頓,笑得更深了些:「所以,我們那時候根本不敢多想。

  想太多,就不一定敢以身犯險了。」

  「不過……」

  他抬頭看著曹筆,眼中的光愈發明亮:「在親眼目睹了您出手之後,我和卞參將私下琢磨了一下,覺得以後吧……好像也不是不能想一想了。」

  「雖然我們這種人,想了也不一定活得到那一天,不過,總歸是多了點盼頭。」

  說著,突然咧嘴一笑。

  曹筆見狀,嘴角微掀,說道:「無論局勢怎麼變化,我都會護你跟卞參將周全。

  想做什麼,儘管放手去做。

  哪怕同時與凶骨人和朝廷為敵,也無需過多在意。」

  許總兵看著曹筆的眼睛,感受著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強大自信,認真地點了點頭:「嗯!」

  ……

  京城的夜,比寒雲關靜得多。

  二皇子住在內城偏東的一處宅子裡,青磚灰瓦,門楣上懸著一塊舊匾。

  字跡已經有些剝落,落款是他母親生前的筆跡。

  宅子不大,前院三間,後院兩間,左右各帶一間耳房。

  比起其他皇子那些雕樑畫棟,亭台樓閣的府邸,寒酸得不像話,可二皇子住得慣。

  他不喜歡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也不喜歡那些整日在府中穿梭,低眉順眼地喚他殿下的內侍。

  他就愛這張硬木椅,這把用了十幾年的舊茶壺,還有牆上那幅地圖。

  畫的是北境防線,上面密密麻麻標著紅藍兩色的記號,紅的是己方駐防,藍的是凶骨人的騎兵路線。

  地圖邊角已經卷了邊,有幾處被他的手指反覆摩挲得發白。

  此刻他就坐在那張硬木椅上,手裡端著一碗已經涼透的茶。

  茶湯渾黃,浮著幾片碎末,他沒喝,只是端著,像端著一件不知道該怎麼處置的東西。

  「叛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問自己。

  面前跪著的是他的心腹親衛,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左臉有一道從眉梢斜拉到下巴的舊刀疤。

  此刻那張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是!」

  親衛的聲音壓得極低:「消息是昨晚到的,許總兵和卞參將,連同三岔河鎮守軍,甚至從臨淵城調過去的霍游擊等,都已經……不歸我們了。」


  茶碗在二皇子手裡轉了一下,又轉了一下。

  茶湯晃了晃,有幾滴濺在他手背上。

  他沒擦,反而盯著那幾滴水珠,像在看什麼稀罕玩意兒。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放下茶碗,慢慢靠進椅背里,抬眼看向牆上的地圖。

  目光落在三岔河鎮的位置上,那是一個紅色的圈,兩年前他親手添上去的。

  添的時候,他還在信里叮囑卞參將:「鎮子雖小,卻是寒雲關的最堅固的一道門檻,守住了,凶骨人就進不來。

  守不住,後面凶骨人便可長驅直入,大寧危矣。」

  卞參將回信只有六個字:「末將在,鎮就在。」

  「叛了。」

  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稍微大了一些,像是在確認這個事實。

  少頃。

  他轉過身,看著親衛,燭火在他臉上跳動,照亮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怒,有恨,有痛,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似烈火被壓成了炭,暗紅地燒著,炙熱而危險。

  「消息還有誰知道?」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像在盤算什麼。

  「該知道的,幾乎都知道了,只是京城的官面上還沒有傳開。」

  二皇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

  沒有披外袍,就這麼穿著一身半舊的玄色常服,推開院門,走進了京城的夜色里。

  夜風冷,吹得廊下的燈籠晃了晃。

  他走得不快,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不緊不慢的聲響。

  路過幾處宅院,有人在牆內探頭看了一眼,見是他,又把腦袋縮回去了。

  二皇子在這條街上住了五年,街坊們都認得他,卻沒人敢跟他多說話。

  一個失勢的皇子,比一個得勢的太監還要讓人避之不及。

  他走到巷子盡頭,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門前。

  門很窄,只容一人通過,門楣上沒有匾,也沒有燈籠,和旁邊那些尋常百姓家的後門沒什麼兩樣。

  他抬手,輕輕叩了三下。

  過了一會兒,門內傳來一個老婦人的聲音:「誰呀?」

  二皇子低聲道:「是我。」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

  老婦人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把門拉大,讓他側身擠了進去。

  門在身後合上,落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人。

  老婦人引著他穿過一條窄窄的甬道,穿過一座小小的天井。

  天井裡種著一棵棗樹,樹下放著一口水缸,缸沿上蹲著一隻三花貓,正眯著眼打量他。

  老婦人停在一扇雕花木門前,讓二皇子等等,她要進去稟報一番。

  十數個呼吸後。

  老婦人從木門中出來,躬身退到一旁,低聲道:「先生請您進去。」

  二皇子點了點頭,推門進去。

  屋裡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案幾,一盆炭火,一架屏風。

  屏風是素白的絹布,上面沒有畫,透光,能看見後面坐著一個人影,看不清面容,只看出身形纖細,像是女子。

  她面前擺著一盞燈,燈焰靜靜燃燒,把她的影子投在屏風上,像一幅淡墨畫。

  二皇子沒有坐下,他站在屏風前,微微躬身,姿態比在朝堂上面對皇帝時還要恭敬幾分:「先生,深夜叨擾,有一事請教。」

  屏風後面傳來一個聲音,不疾不徐:「殿下請說。」

  二皇子沉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有些乾澀:「先生,北境出事了。

  許總兵和卞參將,他們……叛了。」

  屏風後安靜了一會兒,那盞燈的火焰微微晃了一下,似是被什麼風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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