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5 畫餅者與行動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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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我信他,他說等他有朝一日回了京城,站穩了腳跟,一定要讓邊軍的糧餉翻倍。

  要讓戰死將士的遺孤得到撫恤,要讓寒雲關變成凶骨人永遠都無法踏足的禁地。」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我看得出來,他不是在騙我,至少當時不是。」

  卞參將的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回京城之後……」

  許總兵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瞥了一眼門口那三個正在竊竊私語的神策營護衛。

  「第一年,他讓人送了一封信來,說朝局不穩,他要先穩住太子那邊,糧餉的事得緩一緩。

  第二年,他又送了一封信,說三皇子在背後使絆子,他得先對付三皇子,糧餉的事再緩一緩。

  第三年,他娶了戶部尚書的女兒,信里說有了戶部的支持,糧餉的事很快就會落實。

  第四年,他讓人送來了一批兵器,但那些兵器是舊的,比我們軍中的還舊……」

  許總兵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第五年,他讓人送了一封很長的信。

  信里寫著他這五年如何艱難,如何在朝中周旋,如何跟太子和三皇子明爭暗鬥。

  他寫了很多,但最後,他沒有提糧餉,沒有提撫恤,沒有提寒雲關。」

  卞參將忍不住開口道:「大人,有些話,以前不適合問。

  如今,我不得不問,這二皇子,他是不是已經忘了當初說過的話?」

  許總兵沒有回答,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他不是忘了,他是發現那些話兌現起來太難了。

  他在京城待久了,學會了權衡,學會了等待,學會了說時機未到。

  以前他在北境的時候,跟我們一樣,覺得事情該辦就辦,人是活的,規矩是死的。

  可回了京城之後,他慢慢變成了另一個人。

  一個覺得什麼都該等一等,什麼都該想一想,什麼都要先保住自己的人。」

  頓了頓,繼續道:「我最後一次收到他的信,是半年前。

  信上說他最近正在聯絡幾位朝中大臣,準備推動一項邊軍改革,讓我們再等等。

  還說等到他登基之後,一定會兌現當初所有的承諾。」

  許總兵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淡淡的,被反覆擱置過太多次之後的平靜。

  「卞參將,你還記得上一次他對你說再等等是什麼時候嗎?」

  卞參將想了想:「三年前,我寫的信,催他糧餉的事,結果回信說糧餉的事再等等。」

  「三年前。」

  許總兵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吐出一口濁氣,認真道:「三年,足夠凶骨人打進來三十次。

  足夠我們餓著肚子守城三百次,足夠那些戰死將士的遺孤從會走路變成會拿刀。

  他的再等等,等來等去,寒雲關不僅沒有變得更好,反而愈發糜爛,一副即將淪陷之貌。」

  「當初,若非曹公子橫空出世,清掃整個寒雲關,痛擊凶骨人,殺到他們恐懼,不敢再犯,我們恐怕永遠等不來二皇子的承諾了。」

  「以當時的情形,這寒雲關恐怕早已淪陷。

  換言之,選擇二皇子的那個總兵和參將,其實已經死了!

  此時此刻的你和我,是因為曹公子逆天改命,才能有幸繼續存在於此的兩個已死之人。」

  說到這裡,兩人不約而同的安靜了下來,燭火在夜風裡晃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門口正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三人察覺到異常,往這邊瞥了一眼,隨後又繼續小聲私聊。

  十數息後。

  卞參將突然笑了:「所以,那一夜,我只是假裝隨口一提,你便毫不猶豫地附和,並引導我說出真實想法?」

  許總兵臉上也浮現出笑意:「你比我更聰明,若是我提,我擔心你還有挽天之計,不用賭上一切,孤注一擲。

  可若是你提,就說明你內心也絕望了,無路可走了,必須劍走偏鋒!」

  卞參將拉過椅子,坐了下來,將冊子往桌上隨意一扔,端起之斟好的茶,喝了一口。


  「知我者,總兵大人也!」

  許總兵也端起茶杯,輕輕飲了一口,看向門口的三人,提醒道:「這裡有茶和杯子,你們若是渴了,可自行斟茶喝。」

  顏幢主回頭笑著道:「謝總兵大人關心,我們暫時不渴。」

  盛天與林中聽到聲音,頗為意外,反應慢了半拍。

  他們對著許總兵與卞參將行了一禮,以示回應。

  許總兵見三人客氣,也並未強求。

  潤了潤嗓子,繼續道:「與二皇子喜歡畫餅不同,曹公子是個典型的行動派。

  二皇子喜歡杜撰美好的未來,通過讓人產生對未來的憧憬,從而激發內心的力量,跟隨他,追隨他。

  可,人是活在當下的,怎麼可能吃到未來的東西?

  曹公子從來不畫餅,該殺的人,他當場就殺。

  該做的事,立刻就做,自己不願意等,也不讓別人等。」

  「百姓遭難時,需要他,他不僅會站出來,還會當場還百姓公道。

  若是換做二皇子,恐怕万俟三根不會死,說不定他還會憑此機會,嘗試拉攏万俟家和神策營的人。」

  卞參將聞言,一邊品茶,一邊附和道:「按照如今的行事風格,真像他能做出來的事。

  畢竟,無論是万俟家,還是神策營,都是利大於弊的存在。

  至於百姓,多死幾個,少死幾個,對他來說,又有什麼關係呢?」

  許總兵聽到這話,內心頗為複雜,喝了一口茶,轉移話題道:「算了,不提他了。

  無論他好與壞,都不再與我們息息相關。

  再者,我們這次的選擇,沒有回頭路。

  下一次見面,我們跟他,應該是仇敵關係。

  畢竟,我們當下正在做的一切,在他眼裡,是在斷他的根!」

  「事關他的未來大計,他是絕對不會念舊情,不會手軟的,只會對我們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後快!」

  卞參將先是點了點頭,對這個說法表示認可。

  隨後,將話題轉回万俟家。

  「關於信的問題,頂多可以拖數日。

  數日後,万俟家沒收到回信,必然會察覺到我們的態度。

  屆時,他們應該會卡住一部分鹽鐵和糧道?」

  ……

  注釋1:關於文中畫餅這個詞的說明。

  畫餅一詞並非現代用語,古代早有此說。

  其源頭可追溯至《三國志·魏志·盧毓傳》中的記載:「選舉莫取有名,名如畫地作餅,不可啖也。

  意思是說,推舉人才不能只看名聲,名聲就像在地上畫的餅,是不能吃的。

  由此衍生出畫餅充飢這個成語,用來比喻徒有虛名而無實際用處,或指用空想安慰自己

  後世文獻中,畫餅的用法也屢見不鮮。

  唐代李商隱有詩云:「官銜同畫餅,面貌乏凝脂。」

  明代《三國演義》中亦有「今番伐魏,又成畫餅矣」之句

  可見畫餅一詞在古代已是常見表達,並非現代人獨創的詞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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