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 和甫與子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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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荊城,陳府後堂。

  燭火昏黃,壓得很低,只照亮桌上一張攤開的地圖和幾本帳冊。

  桌邊坐著兩個人。

  靠近門口的那個,穿青色圓領袍,腰間系銀帶,面容清瘦,留著短須。

  他對面那人,身著一件石青色雲紋官袍,補子上繡著鷺鷥,那是四品文官的標識。

  約莫五十來歲,面白無須,眼窩微陷,鼻樑高挺,手指修長,正點在地圖上一處標了紅圈的關隘上。

  「這批貨從南邊進來,走水路到青石渡,換騾車,半夜過關。

  關上的查驗我已經打點好了,你只管安排人手接應。」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深沉。

  穿圓領袍的中年男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低聲道:「子盈兄辦事,我自然放心。」

  頓了頓,放下茶盞,話鋒一轉:「對了,久聞貴府二公子一表人才,這次既然來了九荊城,不知可否方便見上一面?

  我那不爭氣的女兒也到了議親的年紀……」

  對方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別提了。

  那小子在城裡待不住,三天兩頭往外跑。

  今早趁我不留神,他竟跟著運貨的車隊溜了出去。」

  「啊?這……」

  對方微微一怔:「那車隊走的哪條路?路上可還太平?」

  「無妨。」

  面白無須的男子端起茶盞,不以為意:「沿路都是打點過的地界,出不了事。

  等他回來,你再見不遲。」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管家推門而入,臉色發白,聲音都在抖:「老爺不好了!

  二公子跟去的車隊在官道上出事了!」

  面白無須男子手中茶盞一頓,抬頭盯著管家。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將那副斯文的面孔割成了兩半。

  「細說,怎麼回事?」

  管家看了一眼圓領袍的中年男子,欲言又止。

  「無妨,和甫兄不是外人,直說即可!」

  管家咽了口唾沫,聲音發緊:「傍晚時分,車隊行至城北四十里外的官道上,突然竄出一夥強人。

  人數……護衛說,黑壓壓一片,看不清多少,個個兇悍。

  護衛們拼死抵抗,但對方人多勢眾,當場就死了十幾個護衛。

  二公子……二公子被他們扣住了。」

  「那伙強人放了一個護衛回來報信,說是……說是要拿銀子去贖人,數目……數目沒說,只說讓主家親自帶人去談。」

  「護衛呢?」

  「在外頭跪著,渾身是血。」

  面白無須的男子起身,椅子往後一退,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圓領袍的中年男人,開口道:「和甫兄,可要一同前往?」

  對方已經放下了茶盞,臉上的笑容早就收了,此刻面無表情,只微微點了一下頭。

  「正有此意!」

  少時,門外。

  一個護衛跪在廊下的青磚上,渾身鮮血。

  「砰!」

  看見來人,他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砸在磚上,悶悶的一聲響。

  「老……老爺,小人該死,小人沒能護住公子……」

  面白無須的男子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多少人?什麼來路?」

  護衛低著頭,肩膀劇烈地起伏:「小人……小人不知道。

  他們來得太快,天又快黑了,小人只看見一片人影,然後就……」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陣含糊的嗚咽。

  面白無須的男子沉默了片刻,又問:「他們要多少銀子?」

  護衛搖頭:「沒……沒說,只說讓老爺您親自去交涉。」

  穿圓領袍的中年男子聞言,突然開口。


  「子盈兄,要不要先派人去探探虛實?」

  「和甫兄有何高見?」

  「子盈兄,此事處處透著蹊蹺,容我細細理一理。」

  兩個呼吸後。

  穿圓領袍的中年男子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城外四十里,那地段我路過幾次,兩側都是開闊地。

  無大山大林,無險可守。

  尋常匪徒不會選那種地方下手,既不方便埋伏,也不方便撤退。

  劫匪選在那裡動手,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是對自己實力極其自信,要麼是有什麼特殊的原因,他們必須在那裡動手。」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數十個護衛,都是你府上訓練有素的精壯。

  就算是上百人的匪幫,正面衝殺,也不可能連一個逃出來報信的都傷成這樣,其他人卻一個不剩地被拿下。

  要麼那伙匪徒人數多到離譜,要麼他們根本就不是匪徒。」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聲音壓得更低:「第三,放人回來報信,卻不提贖金數目,只說讓你親自去。

  這不合常理!

  綁票為財,第一要務是談價。

  不談價,只點名叫你去,說明對方要的不是銀子。

  不是銀子,那要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面白無須的男子:「要麼,是你!

  要麼,是你身上或者你手裡的什麼東西。」

  面白無須的男子面無表情地聽完,緩緩開口。

  「和甫兄說的,我都想到了。

  但還有一點你沒提,對方怎麼知道那是我兒子的車隊?

  陳景那小子是自己溜出去的,連我都不知道他要走。

  外人怎麼可能提前得到消息,還在四十里外布下埋伏?」

  穿圓領袍的中年男子聞言,若有所思道:「多半只是巧合!

  那群劫匪,目標從一開始,就是車隊或者你。

  二公子偷偷跑出去,剛好撞劫匪的刀上。」

  面白無須的男子點點頭,緩緩道:「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得通了。」

  話畢,抬起頭,看向門口的一個護院小頭領。

  「去,把周達給我叫來。」

  護院小頭領應聲而去,他又轉向管家,語速極快:「拿我的印信來,我寫封手令,你拿去城防營找雷守備。」

  頓了頓,補了一句:「對了,記得告訴他,他上個月遞過來的那個條子,我還沒有批。」

  管家躬身退出。

  穿圓領袍的中年男子猶豫片刻,開口道:「子盈兄,我與城南巡檢司的賀巡檢有幾分交情。

  此人雖位卑,手下卻有上百弓弩手。

  若用得著,我這就替子盈兄跑一趟。」

  「和甫兄,有勞了。」

  「子盈兄客氣了,我先去!」

  不多時。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此人約莫四十出頭,穿一件玄色緊身短褐,腰間挎著一把寬背砍刀,虎口處老繭厚實,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人。

  他走到門口,抱拳一禮,聲音粗獷:「老爺,您找我?」

  面白無須的男子看了他一眼,沉聲道:「府上能打的,有多少人?」

  周達略一估算:「護院加家丁,能提刀上陣的,一百三十二個。」

  「全帶上。」

  周達二話不說,轉身就去召集人手。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院子裡便聚起了一百多號人。

  火把通明,刀光閃爍,甲冑雖不齊整,但個個目光兇狠,一看就是跟著陳府吃過肉,喝過血的狠角色。

  面白無須的男子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夜風吹動他的官袍下擺,那張斯文的面孔在火光中顯得格外陰沉。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送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今夜,隨我去救人。凡殺匪徒一人者,賞銀五十兩。」

  院子裡一陣騷動,五十兩銀子,夠一個普通人家在這九荊城舒舒服服過上四五年。

  那些護院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握緊手中的火把與武器,恨不得現在就開砍。

  面白無須的男子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大步往外走。

  周達一揮手,一百多人魚貫跟上,腳步聲沉重而密集,像擂鼓一樣砸在青磚地面上。

  跨出大門時,面白無須的男子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不管是哪路毛賊,敢動我陳潤政的兒子,今晚過後,我讓你全家老小,連祖墳都找不到。」

  ……

  注釋1:關於面白無須男子借兵的緣由。

  布政使司參議是文官,管錢糧,水利,民政,不掌兵權。

  他沒有權力直接命令任何一支朝廷的駐軍或地方巡檢司的兵丁。

  能直接指揮的,只有自己府上的護院,家丁,僕從等私屬人員。

  如果需要調動地方駐軍或官差,必須通過以下方式:

  1.借用印信:以公務名義向相關衙門申請借調。

  比如:發現私鹽販子蹤跡,需城防營配合。

  2.私人關係:與駐軍將領有交情,派人持名帖私下請託,事後以謝禮酬謝。

  3.地方勢力:通過當地守備,巡檢等中層軍官,以人情或利益換取支持。

  總之,文官調兵靠的是權謀,關係,銀子和官場潛規則,而不是一紙命令。

  ……

  注釋2:什麼是印信?什麼是手令?

  印信:官員的官印,實體的印章,通常為銅製或木製,刻有官職名稱。

  如:「九荊城布政使司參議之印」。

  它的作用是認證,在文書上蓋了印,就代表官方行為,具有法律效力。

  官員平時將印信鎖在印盒中,由親信保管,使用時需登記。

  手令:官員親筆寫的命令或信函,可以是便條,書信,指令等。

  手令本身沒有官方效力,但如果加蓋了印信,就變成了正式公文。

  簡而言之:印信是公章,手令是親筆信。

  手令只能代表個人意見,蓋了印信的手令才代表官方決定。

  陳潤政的做法是:寫一封手令,內容為南門糧庫發現私鹽販子,請派兵協助,然後蓋上自己的印信,讓管家帶去城防營。

  這樣,這封信就成了正式的公文,雷守備不好拒絕。(本質上屬於公權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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