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山水迢迢,不知何日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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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人間無悲歡之別離。

  當車隊行駛到藍湖鎮,周娘子先下了馬車,站在官道旁,清風吹起她的衣角。

  趙寒牽著馬站在遠處,錢明背對著這邊,假裝在檢查馬鞍。

  子君低著頭,用腳尖在地面上畫圈。

  沒人說話,沒人靠近。

  曹筆站在周娘子面前,靜靜看著她。

  周娘子面色平靜,率先開口。

  「恩公,妾身有一物相贈。」

  她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雙手捧著,遞到曹筆面前。

  那是一隻香囊,藏藍色的緞面,上面繡著一枝白梅。

  梅枝從囊底斜斜伸出,延伸到囊面,枝頭綴著幾朵半開的花苞。

  繡工不算頂尖,但每一針都扎得極深,線腳緊密,像是怕它散開,又像是怕它不夠牢固。

  曹筆接過,指尖觸到緞面的溫熱,他知道,此物在對方掌心握了許久。

  「此物,妾身繡了數日。

  針腳粗了,恩公莫要嫌棄。」

  說著,周娘子的手縮回去,藏進袖子裡,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怕曹筆看穿她的緊張。

  曹筆低頭端詳著那隻香囊,好奇道:「為何是白梅?」

  周娘子的目光落在香囊上,解釋道:「妾身初見恩公時,恩公殺人不沾血。

  站在屍堆中間,眼睛卻比雪還乾淨。」

  「妾身當時就想,這個人,像梅。」

  她頓了頓:「白梅不艷,可它香。

  恩公不語,可氣壓全場。

  白梅能在雪中佇立綻放,妾身相信,恩公也可以在這亂世威壓八方。」

  曹筆聞言,從懷中不急不忙地取出一物遞給周娘子。

  「這是我為你準備的禮物,希望你喜歡。」

  那是一根木簪,顏色是溫潤的淺栗色,介於檀木和棗木之間。

  簪身光潔如玉,不是上漆,是木頭本身被打磨到了極致,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被月光浸潤了百年。

  周娘子低頭看去,瞳孔倏地放大了。

  簪頭沒有雕花,沒有刻鳳,而是雕著一個側身而立,衣袂飄飄,眉眼微垂,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人。

  那個女人,是她!

  周娘子的手微微發抖,想要去摸,卻又怕髒了它。

  那簪子實在太過精美,精美到不像人能刻出來的,更像天工造物,渾然天成。

  上面,每一縷髮絲都纖毫畢現,每一道衣褶都自然流暢,連她眼角那顆幾乎看不見的小痣,都被精準地復刻了上去。

  「恩公,您刻的妾身,比妾身自己還像妾身。」

  周娘子的聲音發顫:「可它,它太貴重了。

  這叫妾身那香囊,如何配得上……」

  曹筆見她伸手欲縮的模樣,直接拉過她的手,將木簪穩穩放入掌心,笑著道:「你贈我香囊,貴在心意。

  我贈你這木簪,同樣如此。

  心意之間,哪有高下之分?」

  周娘子感受著掌心那枚溫潤如玉的木簪,指尖輕輕摩挲著簪頭自己側身而立的雕刻,眼眶微紅。

  聲音有些發哽:「恩公話雖如此,可妾身那香囊,不過是幾尺布,幾縷線。

  您這木簪,無論放到哪裡,都價值千金,妾身受之有愧。」

  曹筆搖搖頭。

  「它刻的是你,它便因你而生。

  你若不收,我還能把它送給誰?

  這世上,只有你配戴它。」

  此話一出,周娘子將木簪攥緊,貼在胸口,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破涕為笑:「恩公這般說,妾身再不收,倒成了不識好歹了。」

  曹筆打趣道:「你識得好歹,只是總覺得自己不夠好。」

  周娘子愣了一瞬,隨即低下頭,將木簪小心翼翼地插進髮髻。

  木簪入發的那一刻,她的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隨後,抬起頭,看著曹筆道:「恩公,您還有正事要辦,妾身就不耽擱您的時間了。


  山水迢迢,不知何日再相逢。

  此一別,願恩公諸事皆順,案案必捷。」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恩公若得閒,記得給妾身寫信。」

  曹筆點點頭,應聲道:「好!」

  周娘子欠身行了一禮,轉身,快步走向自己的馬車。

  曹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注視著周娘子進入馬車,車夫揚鞭,車輪滾滾,最後,車隊消失在地平線上。

  「呼~~~」

  良久之後,曹筆收回目光,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心中百般滋味。

  少頃,他忽然覺得荒唐。

  潛意識中,他一直以為,一個男人跟一個女人關係的發展是極其緩慢的,需要足夠的時間和流程。

  就像前世的社會那般,要先認識,然後加好友,之後聊天,拉扯,發紅包,買禮物,戀愛,開房,同居……數年後,準備好車房,彩禮,結婚,辦席,才算真正關係到位。

  可僅僅跟周娘子相處了半個來月,他便發現,對方在自己心裡,已經不知不覺間,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

  說不上是欣賞對方的聰慧才智,英姿颯爽,還是貪戀寡婦的腰,亦或者忘不掉可愛的宮百萬。

  反正,對方一走,他心裡空落落的。

  這跟剛相遇時的感覺,截然不同。

  剛相遇時,哪怕對方身姿綽約,殺伐果斷,也不能讓他內心有絲毫波動。

  當時,他打算的是,殺完人,掠奪完屬性,繼續到處逛,遇到潰兵殺潰兵,遇到惡人殺惡人。

  反正這世道不缺畜生,他也不缺目標。

  簡而言之,主打一個隨機打野發育,反正自己也沒什麼明確的目的地。

  可後面,對方突如其來的請求,激發了他一個奇怪的念頭。

  他環顧四周,打量馬車,掃視滿地的屍體,眾人的表情,揣摩對方話中的態度與真誠,不由得聯想到了一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內心暗道:「這不就是兵王,龍王,神王,仙王等,回歸都市,隨手救了富婆,富婆開出天價求保護的劇情嗎?

  關鍵是,這富婆姿態還放得很低,說話客客氣氣,不是命令,是請求。

  至於任務,也沒有任何強制性……自己到底要不要和那些兵王,龍王,神王,仙王等,同流合污呢?」

  看了那麼多的小說和短劇,幻想過無數次劇情,說不心動是假的。

  哪怕心裡清楚,獨狼發育可能更穩妥。

  可總有個聲音在說:就數天而已,耽擱不了什麼。

  既能看看這個世界的有錢人怎麼活,又能拿大把銀子,還不用強制出手。

  萬一她的麻煩是壞人,那不就是坐享其成?

  退一步說,就算不答應,繼續打野,也不是天天都能撞上壞人。

  運氣這種事,誰說得准?

  簡而言之,從對方提出要求,開出條件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心動了。

  只是,為了維持高人形象,故意少說話,不說話,保持逼格。

  時間一晃而逝。

  好消息是,能夠被那些王遇到的劇情,果然很精彩,富婆也主動又有趣。

  壞消息是,自己的道心,好像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堅定。

  他不由得想起了一位故人,那位故人,曾經在攀登的路上,因為有個女子仰慕傾心於他,故而趁機向其表白。

  結果,那位故人思慮一番之後,毫不猶豫地殺了那個女子。

  那女子驚愕,不解,迷茫,臨死之際問故人,你為何突然要殺我?

  故人的回答則是:你就算喜歡我,也不該說出來,因為那樣會亂我道心!

  女子聞言,愛轉憎恨,氣絕身亡!

  ……

  【關於第一小卷的故事,到這裡,基本就結束了。

  首先,九十度鞠躬彎腰感謝各位能夠看到這裡,並給予本書支持。

  我看了很多的評論,知道爭議挺多的。

  尤其是在救了周娘子,後面還保護她這個事情上。


  有些書友覺得,一開始,就該打野猛猛發育,然後不吃牛肉,隨心所欲。

  我最初那一版,確實是這麼寫的。

  說實話,寫了十幾萬字,這個事情,剛發書的時候,我跟群里的書友還討論過。

  但是,最後,我把那一版刪了,修修改改,選擇了第二版。

  究其原因是什麼呢?

  是因為有一天,有個朋友回來,請我去爬山,說爬完山晚上吃燒烤。

  我雖然因為有事情,沒答應,但那一刻我其實有點心動。

  也就是那心動,讓我意識到,之前寫的劇情邏輯不合理。

  不合理的地方在哪裡呢?

  首先,曹筆獲得了系統不假,能通過殺人掠奪屬性也不假。

  但是,在第一次與馮外把總的小隊交鋒後,他是沒有明確目標的。

  而且,趕路兩三天,中途也並未遇到可以殺之人。

  之後,因為感知,遭遇周娘子事件。

  先是暗中觀察,確定那些人是潰兵,且行為惡劣之後,才決定要殺,且殺得乾淨。

  殺完之後,若是沒有意外,肯定是要走,繼續自己漫無目的的打野生活的。

  可意外就在於,周娘子突然的請求,和開出的條件。

  各位觀眾老爺,可能在上帝視角,沒感覺。

  但他之前可是逃亡了三年,知道幾兩銀子就已經很多,就夠一家吃好久好久。

  那三百兩銀子,什麼概念?

  我大致換算了一下,大概相當於三十萬以上的RMB。

  所以,當時我就在思考一個問題,如果我是他,我能不能頂住這種誘惑?

  答案,這一章結尾,我也寫了,是不能!

  這種感覺,怎麼跟大家形容呢:就像,你擁有特殊能力,自由職業,可以很滋潤。

  但是,突然有一天,有個女總裁,邀請你當他私人秘書,並且給你月薪百萬,不強制干多久,態度還賊好,極其恭敬,就問你,會有那麼一刻的心動不?

  哪怕是好奇,亦或者是圖個新鮮,在自己不會有任何損失的情況下,總有一種人性的內驅力。

  注意一點:這個時候的你,哪怕擁有不為人知的能力,可在周圍人眼裡,依舊是一個很普通的人。

  總而言之,後面,換位思考了很久,最終決定刪除重寫。

  寫完之後,反覆對比了兩版劇情,個人感覺,這一版更像一個人,而不是一台冷酷的升級機器。

  我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但我知道,寫一個會心動,會猶豫,會被現實打動的主角,比寫一個永遠冷靜理智的殺戮機器,更有代入感,更真實。

  況且,從書中時間來看,虞山村案數日,後面蘇千戶回京返程大概十來日,加起來,前後時間不過半月。

  這半月,曹筆也沒閒著,跟著周娘子往返各城池間,也殺了不少該殺之人。

  換言之,無論當初心動與否,內心裡,關於邪修之事,曹筆從未倦怠,也符合他的心智和經歷。

  只是,人生這道題,怎麼選都會有遺憾。

  選了安穩,會遺憾沒去闖蕩。

  選了闖蕩,又會遺憾沒守住安穩。

  人性中,註定了一點就是:當人面對兩條路的時候,無論選哪一條,都會忍不住想:如果當初選了另一條,會不會更好?

  人亦如是!

  世間安得兩全法,選了此路此人,彼路彼人便成了記憶中的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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