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寡婦與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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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洞。

  張了張嘴,想喊什麼,卻失去了發聲的力氣。

  「砰!」

  一陣風過,身體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倒下去之前,他看見旁邊那幾個人,也一個一個地倒下了。

  有的胸口有窟窿,有的後腦勺開了花,有的直接被石頭削掉了半邊腦袋。

  最後一個念頭是:「他說過不動刀的!」

  確實沒動刀,是石頭。

  ……

  深夜,雲城去往岷城的官道上。

  幾輛馬車在夜色中疾馳,車輪碾過路面,發出急促的轆轆聲。

  護衛們騎馬跟在兩側,馬蹄聲碎,無人說話。

  隊伍中間的一輛馬車裡,曹筆獨自躺著。

  他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但他沒睡,他在看腦海里的面板。

  【姓名:曹筆】

  【力量:228.9】

  【速度:152.8】

  【體質:144.9】

  【感知:71.3】

  【精神:72.4】

  兩百多倍力量,一百五十多倍速度,一百四十多倍體質。

  他試著握了握拳頭。

  只是輕輕一握,掌心的空氣就發出一聲悶響,像有什麼東西被捏爆了。

  他又試著放鬆身體,感覺很輕,隨著馬車的顛簸微微起伏。

  但那種輕,不是虛弱,是一種隨時可以爆發出恐怖力量的感覺。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一本小說,裡面有個角色說:當你強大到一定程度,你走路都要小心,不然一腳踩下去,地板就碎了。

  當時覺得挺誇張的,現在發現,那是陳述事實。

  「呼~~~」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具身體,越來越不像人了。

  可他還得做人,至少,得裝作是人。

  不然呢?真去當個怪物?

  他想了想那個畫面:自己蹲在山洞裡,生吃野怪,見人就殺,最後被一群主角開掛圍毆,臨死前還喊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

  算了算了,太抽象和中二了,還是做人好。

  做人至少有飯吃,有床睡,有人說話。

  他翻了個身,馬車晃了一下。

  他想起了最後殺的那七個人。

  石頭穿胸而過,一個個倒下。

  他們說不出話,只是瞪著眼睛,咽氣都無法相信,自己會是那麼個死法。

  他說過不動刀,確實沒動刀。

  所以他沒違約,對吧?

  他默默給自己點了個贊。

  然後繼續想,這種玩法,好像還挺有趣,下次可以再試試。

  用石頭,用樹枝,用樹葉,用一切能扔的東西。

  反正儘量不用刀,刀就當是用來嚇人的。

  其它意料之外的東西,才是用來殺人的。

  想著,他又翻了個身。

  忽然,馬車帘子被掀開。

  一道人影鑽了進來,伴隨著淡淡的,混著夜風和青草的味道。

  曹筆睜開眼睛時,周娘子已經坐在了他旁邊。

  她換了一身素淡的衣服,頭髮簡單地挽著,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柔和了許多。

  曹筆知道對方心中有事,從回到那個村子開始,他就知道了。

  只是,對方沒主動提及,他也沒問。

  想來,此刻,對方應該是來跟自己傾訴,或者坦白某些事情的吧。

  「恩公。」

  周娘子輕聲開口。

  「嗯?」

  「非常感謝您最近幾日對妾身的關照和保護……妾身感激不盡!


  晚些,等子君他們趕上來,我就把報酬那些,全部結給您。

  到時候,看您需要,無論是馬車,還是其它東西,您要什麼,妾身就給什麼……然後……就此分道揚鑣吧!」

  周娘子此刻的語氣,極為平靜,但曹筆強大的感知,卻從中聽出了一種絕望。

  曹筆眉頭微皺,沒有說話,一時間,整個馬車顯得尤為安靜。

  好一會兒後。

  周娘子見曹筆還是在沉默,突然低聲問道:「恩公,您……想不想知道,我跟我夫君的故事?」

  頓了一下,補充道:「還有,我這次來雲城的真實目的?」

  曹筆看著她的眼睛,平靜道:「你若是不介意,那便說來聽聽吧。」

  雖然他知道對方要講的故事,多半是個悲劇,不過話又說回來,八卦嘛,誰又不喜歡呢?

  周娘子聞言,突然微微一笑。

  只不過那笑容,有些複雜,三分無奈,七分淒涼。

  她暗中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轉過頭,看著車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月光,努力保持著語氣的平穩。

  「我嫁給他那年,十八歲。」

  「他是雲城的守備,來岷城公幹,在沈家做客。

  我躲在屏風後面偷看他,被他發現了。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笑了笑。」

  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似乎回憶起了什麼美好的東西。

  「那時候我想,這個人,真好。」

  曹筆沒說話,靜靜聽著。

  「成親十二年,他大多數時候,都對我挺好。」

  周娘子的聲音依舊很輕:「每年他都會抽時間回雲城那個院子陪我……偶爾寫信,信不長,但每封我都留著。」

  「一年前,他最後一次回來,走的時候,他說,這次去邊關,可能要久一點,讓我在家等他。」

  「我等了。」

  「等來的卻是朝廷的通知。」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音調開始變了。

  「朝廷說他急功近利,擅自行動,中了凶骨人埋伏,戰死了。」

  「我不信。」

  周娘子的手微微握緊。

  「他這個人,我了解,謹慎,周全,從不冒進。

  說他會急功近利,擅自行動,我第一反應就是,他的死有問題。」

  「所以假裝回了岷城,暗中開始查。」

  「查了大半年,派了三波人出去,第一波失蹤,第二波死在了路上,第三波逃回來兩個,說根本查不到,每次有點線索就斷了,像有人故意攔著。」

  「我以為背後勢力太大,我查不到是正常的。」

  「於是,我寫信給叔父周明遠,雲城同知。」

  「我告訴他,我覺得我夫君的死有問題,並且告訴了他原因,求他幫我暗中調查。」

  她的聲音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回信了,回信里說,侄女放心,我一定幫你查個水落石出……你夫君不在了,從今以後,叔父就是你最大的靠山!」

  「我信了。」

  「我還以為,有他幫忙,肯定能查到東西。」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結果呢?他就是兇手。」

  「他就是那個設局害死我夫君的人之一。」

  「我寫的每一封信,他都看了。

  我查到的每一條線索,他都知道了。

  我在明處,他在暗處,我查什麼,他就攔什麼。」

  「我以為是敵人太狡猾。」

  「實際上是我太天真。」

  她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我竟然求兇手幫我查兇手!」

  曹筆有些好奇:「你既然叫他叔父,他又姓周,那說明,他與你夫君的父親應該是兄弟,這等親密關係,他為何要害你夫君?」

  周娘子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他勾結凶骨人,倒賣軍械,私吞糧草,殺民冒功,吃空餉。


  我夫君查到了證據,還沒來得及上報,就被他發現了。」

  「於是,他假傳軍情,說凶骨人小股入侵,讓我夫君帶兵去剿。

  凶骨人提前得到了通知,設了埋伏……最後導致我夫君全軍覆沒,一個都沒回來。」

  她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平穩。

  但曹筆看見,她的手在不斷地顫抖。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

  周娘子看著他,眼眶泛紅,卻沒有眼淚。

  「他覬覦我。」

  「他是我叔父啊,他竟然覬覦我!」

  「他設那個局,不只是要滅口,還要把我抓回去,關進他私設的暗室,在裡面滿足他那見不得人的獸慾。」

  車廂里安靜了好幾息。

  只有馬蹄聲和車輪聲,在夜色中迴響。

  曹筆沉默著,在心中吐槽,這劇情怎麼感覺好熟悉,自己似乎在某個動漫里看過。

  該死,變態的長輩,果然無處不在!

  幸好周娘子夫家不姓高柳,不然,他會懷疑自己是否穿越到了某個不正經的世界。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周娘子神情沮喪地搖搖頭:「我還能怎麼辦?

  那些人手裡有兵,有權,有勢。

  邊軍的實權人物,守備府的一半將領,還有那些我查不到的更多人,他們背後,肯定還有人。」

  「或許是某個王爺,某位皇子,又或許是朝中的某個大人物,甚至是……陛下身邊的人。」

  她苦笑。

  「我一個寡婦,能做什麼?」

  「告到京城?京城離這裡兩千多里,我連城門都進不去。

  就算進去了,那些人會讓我活著見到陛下?」

  「就算見到陛下,又能怎樣?

  那些人位高權重,一句話就能讓我滿門抄斬。」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娘家,沈家,在岷城算是大戶,有錢,有護衛,可那是做生意的人家。

  能和手握兵權的邊軍硬碰硬?能和京城裡的大人物叫板?」

  「我查清楚了,知道了真相,然後呢?」

  她抬起頭,看向曹筆。

  那雙眼睛裡,有清醒,有疲憊,還有一種認命的平靜。

  「我只能儘量當做什麼都不知道,假裝有急事連夜趕回去。

  若是沒被發現,或許還可以繼續過日子。」

  停了一下,話鋒一轉道:「可那是不可能的!!」

  「設局的是他們,屠村的是他們,他們早就在暗中做好了一切準備。

  哪怕他們沒有算到恩公您,甚至為此折損了三百餘精兵,齷齪的計劃也功虧一簣,卻也不妨礙,他們最後能夠將罪責都推到妾身頭上!」

  「無論是我去赴約,還是讓子君回去收拾細軟,帶著下人們連夜逃離雲城……這些都是有跡可循的,一查便知!

  他們只要將那些相關的線索聯繫起來,哪怕我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甚至,就算我有證據,也無濟於事!

  信不信,不也就是他們一句話的事?

  自古,民不跟官斗!

  從我決定去查真相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步入了一個無解的死局!」

  「恩公,您知道嗎,其實,我不怕死,因為我在這世道,見過太多的死人了,甚至,我也殺過不少人。

  可是,我不忍心讓娘家也被牽扯進來啊!」

  「我父親今年六十多了,兄長有三個孩子,小妹還未出嫁……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她說著,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但她很快用手背擦掉,繼續保持著平靜。

  「這天底下,從來都沒有什麼公道,盛世尚且如此,這亂世,就更不用說了。

  冤死一個人,死一家人,都是常事。」

  「我夫君被設計害死,我認了,至少我娘家還在。

  可現在,因為我的魯莽,我娘家可能也要保不住了,他們都會因為我而枉死啊……嗚嗚,嗚嗚嗚~」

  她再也繃不住,低下頭,肩膀劇烈地顫抖,哭聲壓抑而淒涼。

  曹筆看著對方哭得梨花帶雨的樣子,想要安慰,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就在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時候,對方突然停止了抽泣,直愣愣地盯著他的眼睛,問道:「恩公,您說,我是不是錯了,是不是很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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