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 章 營造台鬥法
「地涌靈泉」引流加固工程，在一種近乎夢幻的氛圍中，提前三日圓滿竣工。
工程最後階段，李長安提出的「順勢嵌合」理念，在周老、文師傅、魯師傅三位大師的親自把關和全體「新晉匠師/名師」（雖然他們自己還不太適應這個稱呼）的通力協作下，得以完美實現。並非改動整個風水大局，亦非重新計算所有壘石方位，僅僅是在那關鍵的「青罡十九號石」與「地母元磁石」的接觸面上，依照李長安的構想，以極其精微的手法，對符紋做了順應各自地氣特性的細微調整。
當那塊一度懸停的巨石，帶著一絲獨特的、圓融的靈光波動，穩穩嵌入預定位置，與下方陣眼石嚴絲合縫，再無絲毫靈力排斥時，整個奠基區域的地氣，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一下。原本因癸水陰氣而略顯滯澀的「巽」位靈機，驟然變得流暢而活潑，絲絲縷縷的地脈靈氣，不再僅僅是「流過」，更像是有了生命般，在壘石構築的符紋網絡中「遊走」、「呼吸」，與其他方位的地氣交織共鳴，形成了一個比原設計更加靈動、更加和諧的整體格局。
尤其是「鎮靈台」基座落成瞬間，四十九塊青罡石同時亮起蒙蒙清光，與地下靈泉、周邊地脈產生強烈共鳴，一股清新、溫潤、充滿生機的靈機沖天而起，在工地上空形成了一道淡淡的、幾乎肉眼可見的靈氣漩渦，盤旋數息，才緩緩散去，融入天地。
「成了！而且……比預想的更好！」 文師傅撫掌讚嘆，看著手中靈絡圖虛影上，那比原先設計更加流暢、靈動的靈氣脈絡，眼中異彩連連。
周老感受著腳下傳來的、平穩而充滿生機的地脈律動，長長舒了一口氣，看向李長安的目光，已不僅僅是欣賞，更帶著一種看待「同道」、甚至「引路人」的鄭重：「李小友……不，李大師此法，確有點石成金、化腐朽為神奇之妙。順勢而為，補缺成巧，老朽今日，方知何為『巧奪天工』之真意。」
魯師傅更是樂得合不攏嘴，拍著李長安的肩膀（現在他拍得小心翼翼，帶著敬意）：「哈哈哈！好！好啊！李大師，你這『地脈順勢營造法』初試鋒芒，便有如此奇效！等此事上報總會，定能引起轟動！到時候，我看誰還敢說咱們天井城分舵只會埋頭幹活，不出大師！」
工程驗收，自然獲得了極高的評價。不僅工期提前，效果遠超預期，更重要的是，參與此次工程的所有匠人，都因「道蘊共鳴，集體晉升」之事，對風水營造之道的理解上了一個大台階，整體技藝水平有了質的飛躍。天井營造司上下，可謂喜氣洋洋。
數日後，嘉獎與任命下來了。
由於「地涌靈泉」工程「表現出色，解決關鍵難題，並有開創性理念提出，道蘊認可」，李長安被破格擢升，直接從天井營造司「下三組」的一名普通匠人（雖然已是「營造大師」腰牌，但職司未定），提拔為「戊字把頭」，獨立帶領一支新的工程隊伍，並獲賜一處單獨的、帶有小型工坊的院落，以及相應的俸祿、資源配額。
消息傳出，在天井營造司內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羨慕者有之，畢竟李長安來此不過月余，便從戴罪雜役一躍成為「把頭」，速度可謂驚人。敬畏者有之，那日「道蘊賜福，集體晉升」的異象，許多匠人親身經歷，對李長安那套「地脈順勢營造法」雖然一知半解，但那種直指大道的震撼，以及實實在在獲得的好處（腰牌晉升，感悟加深），讓他們對李長安充滿了一種近乎盲目的崇拜。
但，不服者，亦大有人在。
營造司內，並非所有人都參與了「地涌靈泉」工程。那些在外執行其他任務，或留守司內處理雜務的匠人、把頭，只是聽聞了此事，並未親身經歷那「神跡」般的場面。對於李長安這個突然冒出來、靠著一套聽起來玄乎的理論和莫名其妙的「道蘊認可」就火箭般躥升的新人，不少人心中暗自嘀咕，甚至頗為不屑。
「一個毛頭小子，懂什麼風水營造？怕是走了狗屎運，或者用了什麼取巧的法子，糊弄了周老他們！」
「就是！『地脈順勢營造法』？聽著就不靠譜！咱們百行會營造一脈，傳承數千年，《尋龍經》《滴天髓》等經典早已完善，哪容得他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胡謅什麼新法？」
「哼，什麼『道蘊認可』，『集體晉升』，說不定是周老、魯師傅他們為了提攜後輩，聯手演的一齣戲！那小子說不定是哪個大人物的子侄，下來鍍金的！」
「戊字把頭？他才來幾天？寸功未立（在他們看來，『地涌靈泉』的功勞更多該歸功於周老等人和全體匠人），就爬到了我們這些幹了十幾年、幾十年的老人頭上？憑什麼？」
「聽說他在天工閣就是戴罪之身，不知犯了什麼事被貶下來的！這種人，能有什麼真本事？」
流言蜚語，在司內某些角落悄悄流傳。尤其是一些資歷較老、自認手藝精湛、卻因種種原因未能晉升的把頭，心中更是不平。他們不敢質疑周老、文師傅、魯師傅的決定，更不敢質疑那玄乎的「道蘊」，便將矛頭隱隱指向了李長安本人——一個靠著「歪理邪說」和「運氣」上位的幸運兒。
這一日，李長安剛在自己的新院落里，熟悉著「把頭」的權責文書，以及分撥到他麾下的匠人名冊，院門便被不客氣地敲響了。
開門一看，門外站著三個人。為首者是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皮膚黝黑髮亮的光頭大漢，穿著把頭制式的青色短打，敞著懷，露出筋肉虬結的胸膛，腰間掛著一把沉重的、靈光隱隱的短柄鐵錘，修為在化神後期，氣息剽悍。他身後兩人，一個瘦高個，眼神陰鷙，手裡把玩著一對鐵蛋；另一個矮胖些，臉上總是掛著假笑，但眼神閃爍不定。
這光頭大漢，李長安認得，是營造司「甲字把頭」雷橫，以力大無窮、作風強硬著稱，手下的匠人也多是干力氣活的好手，負責的多是開山、挖渠、夯實地基等重體力工程，在司內頗有威信，也最為看不慣那些「耍嘴皮子」、「搞歪門邪道」的匠人。
「雷把頭，有事？」李長安神色平靜，拱手行禮。他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出。
雷橫銅鈴般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李長安，尤其是在他腰間那塊散發著淡淡靈光的「營造大師」腰牌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與不屑，瓮聲瓮氣道：「李把頭，新官上任，恭喜啊！」
語氣卻毫無恭喜之意，反而充滿了挑釁。
「不敢，蒙司內抬愛，諸位前輩關照。」李長安不卑不亢。
「關照？」雷橫嗤笑一聲，聲如破鑼，「李把頭，咱們營造司，是靠手藝吃飯的地方，是騾子是馬，得拉出來溜溜！光靠嘴皮子利索，搞些神神叨叨的東西，矇騙了周老他們，可蒙不了咱們這些在泥水裡打滾的兄弟！」
他身後的瘦高個陰惻惻地接口：「就是。李把頭那套什麼『順勢』、『嵌合』的大道理，咱們這些粗人聽不懂。咱們只知道，是男人，是爺們，是百行會的匠人，就得靠真本事說話！你李把頭升得這麼快，怕是難以服眾啊！」
矮胖子也假笑道：「雷大哥說的在理。李把頭年輕有為，理論高深，咱們是佩服的。不過嘛，這『把頭』之位，統領一方工程，責任重大，不僅要懂理論，更要有實打實的手藝，能鎮得住場子，能讓手下的兄弟心服口服。李把頭初來乍到，寸功……呵呵，至少咱們沒親眼見過李把頭獨當一面的本事。不如……」
雷橫大手一揮，打斷了矮胖子的陰陽怪氣，盯著李長安，一字一句道：「李長安！咱們百行會的規矩，把頭之間若有爭議，或對新晉把頭不服，可上『營造台』，以『風水鬥法』定高低！你可敢與雷某，上營造台，做過一場？！」
「風水鬥法？」李長安眉梢微挑。這個詞彙，他在那本《天井營造司規條及初學要義》里似乎看到過，但語焉不詳。
「不錯！」雷橫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自信，「咱們營造司的鬥法，不比你們宗門修士飛劍法寶，打打殺殺。咱們比的是真手藝，是真功夫！各自在規定時辰內，於營造台上，選址、定基、營造一座小型樓閣！樓閣建成後，以各自所布風水格局，引動地氣，相互對沖！誰的樓閣更穩固，風水格局更高明，能壓制乃至摧毀對方的樓閣，誰就贏！」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後兩人，以及周圍不知何時聚攏過來看熱鬧的眾多匠人，聲若洪鐘：「你若贏了，我雷橫心服口服，從此見了你，執弟子禮！甲字隊上下，也唯你馬首是瞻！你若輸了……嘿嘿，就自己去找魯掌墨，辭了這戊字把頭之位，從哪裡來，回哪裡去！如何？敢是不敢？！」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喧譁。匠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雷把頭這是動真格的了！要上營造台！」
「雷把頭的『撼山錘法』和『鎮地樁』可是一絕，他營造的樓閣，最是穩固不過！風水上……似乎走的是『厚土載物』的路子，雖不奇巧，但勝在紮實！」
「李把頭那套『順勢營造』聽著玄乎，可真上了營造台，限時營造，還要風水對沖，那可就是實打實的較量了！理論再高，手底下的功夫跟不上，也是白搭！」
「就是！營造台上見真章！是龍是蟲，比過才知道！」
「李把頭，答應他！讓雷橫這莽夫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本事！」 這是那些經歷過「地涌靈泉」異象、對李長安充滿信心的匠人在起鬨。
「李把頭，三思啊！雷橫在營造台鬥法上，可是贏過三場的！」 也有好心人低聲提醒。
李長安目光掃過雷橫那張充滿挑釁的臉，又看了看周圍神色各異的匠人們。他知道，這一關，必須過。在百行會這種地方，尤其是在底層匠人和把頭中間，威望不是靠嘴皮子說出來的，也不是靠一次「道蘊認可」就能徹底樹立的。必須要有實打實的、能讓人心服口服的戰績。
「營造台鬥法，匯聚風水對沖麼……」 李長安心中暗忖，這倒是個驗證「地脈順勢營造法」在實戰（如果這算實戰的話）中威力的好機會。而且，這種比斗方式，也確實符合百行會「以技服人」的傳統。
他緩緩抬頭，迎上雷橫逼視的目光，臉上露出一絲平靜，甚至帶著點溫和的笑意：「雷把頭既然劃下道來，李某若是不接，倒顯得怯了。好，這『營造台鬥法』，李某應下了。時間，地點，規則，但請雷把頭明示。」
見李長安如此爽快應下，雷橫倒是微微一愣，隨即眼中凶光更盛，哈哈大笑道：「好！有種！三日後，午時，司內東校場『地靈營造台』！規則就按老規矩，限時三個時辰，材料自備（也可用營造台基礎材料），樓閣形制、大小不限，但需具備基本居住、防護之能。三個時辰後，樓成，風水起，兩相對沖，直至一方樓宇崩解，或主動認輸為止！如何？」
「可。」李長安點頭，言簡意賅。
「爽快！」雷橫深深看了李長安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底細，但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他哼了一聲，帶著兩個跟班，轉身擠開人群，大步離去，留下一句：「三日後，地靈台上，希望李把頭別讓雷某失望！」
圍觀眾人見熱鬧已定，也紛紛散去，但興奮的議論聲卻更大了。新晉的、充滿神秘色彩的李把頭，與老牌的、以紮實兇悍著稱的雷把頭，在「地靈營造台」上以風水鬥法一決高下！這消息像風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天井營造司，甚至向著天井城其他相關行當擴散開去。
李長安轉身回院，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他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粗糙的石面。
「營造台鬥法……各自建樓，以風水對沖……」
這倒是別開生面。不比蠻力，不比修為，只比誰對「風水」、「營造」的理解更深，手藝更精，布局更妙。這很「百行會」。
雷橫顯然是有備而來，其「厚土載物」的風水路子，或許不精奇巧，但必然根基紮實，防禦強悍，適合「營造台」這種限定時間、限定場地的正面硬碰。自己那套「地脈順勢營造法」，講究的是洞察地氣本然，順勢而為，化缺為巧，在「地涌靈泉」那種特定、複雜的環境下能發揮奇效。但在這人為劃定的「營造台」上，地氣相對單一，時間又緊，能否發揮出理論中的優勢？又該如何應對雷橫那種穩紮穩打、以力破巧的風格？
而且，材料自備……自己初來乍到，身家淺薄，能拿得出什麼好材料？反觀雷橫，在司內經營多年，家底定然豐厚。
「不過……」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地脈順勢營造法』，核心在於『順勢』與『巧用』。營造台的地氣就算相對單一，也絕非死水一潭。只要地氣在流動，在變化，就有『勢』可循，有『機』可乘。材料……或許未必需要多好，關鍵在於……用對地方。」
他閉上眼睛，神識沉入識海，開始仔細回憶、推演那日「地涌靈泉」工地上，對地氣流轉的感知，對「順勢嵌合」理念的實踐。同時，前世「亂真師」那化腐朽為神奇、善於利用環境、製造「意外」與「巧合」的思維，也開始與「地脈順勢營造法」的理念悄然融合。
「樓閣……風水對沖……摧毀……」
一個模糊的構想，開始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型。這或許，不僅是一場證明自己的比斗，更是一次對「地脈順勢營造法」更深層次的探索與驗證。
接下來的三天，李長安閉門不出，對外宣稱要「靜思準備」。他通過新獲得的部分資源配額，從營造司的庫房裡，兌換了一些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偏門」的材料——幾方最普通的「青崗岩」，幾根韌性尚可但靈氣稀薄的「鐵線木」，一些用來調和泥漿、增加粘性的「地衣苔粉」和「膠土」，以及少量刻畫基礎符紋用的「辰砂」和「魚鱗金粉」。沒有選擇那些昂貴、堅硬、蘊含豐富靈氣的「玄鐵石」、「靈紋木」之類。
他的舉動，自然被雷橫的人探知。雷橫聞訊，更是嗤之以鼻：「青崗岩？鐵線木？就憑這些破爛玩意兒，也想跟我的『黑曜鎮山石』和『百年鐵杉』比？真是笑話！看來這小子果然是銀樣鑞槍頭，之前不過是運氣好，碰巧蒙對了！這次營造台上，定要讓他原形畢露！」
其他觀望的匠人和把頭，得知李長安準備的材料後，也大多搖頭，認為李長安要麼是過於托大，要麼是真沒什麼家底，這場比斗，恐怕懸念不大了。
唯有周老、文師傅、魯師傅三人，聽到李長安準備的材料後，非但沒有失望，反而露出了若有所思，甚至有些期待的表情。
「青崗岩……鐵線木……地衣苔粉……膠土……」 文師傅捻著鬍鬚，眼中精光閃爍，「皆是尋常之物，甚至可稱『賤料』。但組合起來……似乎暗合五行流轉，土木相生，又有調和之意。這小子，莫非又想玩什麼『化腐朽為神奇』的把戲？」
「尋常材料，更能看出真功夫。」 周老緩緩道，「雷橫走的是『以力證道，厚積薄發』的路子，材料越好，越能發揮其長。而李大師若能用這些尋常材料，在營造台上與雷橫一較高下，無論勝負，其『順勢營造，巧用萬物』的理念，便已勝過一籌。只是……三個時辰，又要對抗，又要營造……時間緊迫啊。」
魯師傅則咧嘴一笑：「我倒覺得，李大師既然敢應戰，還選了這些材料，定然心中有數。嘿嘿，三天後的營造台，有熱鬧看嘍！說不定，又能給咱們這些老傢伙，上一課！」
三日時間，轉瞬即逝。
第四日，午時將至。
天井營造司，東校場。
偌大的校場中央，早已被清空。地面並非普通石板，而是用一種深灰色、帶有天然紋理、隱約有靈氣波動的「地靈岩」鋪就。這便是「地靈營造台」，一種經過特殊煉製、能均勻傳導地氣、並承受一定程度風水衝擊的比斗場地。
營造台被一道淡青色的光幕一分為二，左右對稱，各有約三十丈見方。這便是李長安與雷橫各自的「營造區域」。
校場四周，此刻已是人山人海。不僅天井營造司的匠人把頭們幾乎全員到齊，就連司內一些平時難得一見的高級匠師、甚至其他行當聽聞消息的好事者，也都趕來圍觀。畢竟，「營造颱風水鬥法」在天井城也不常見，尤其這次涉及新晉的、充滿傳奇色彩的李長安，更是吸引了無數目光。
周老、文師傅、魯師傅三人，作為裁判和見證，端坐在校場北側的高台上。魯師傅甚至不知從哪弄來了一盤瓜子，磕得津津有味。
午時正。
「咚——！」
一聲低沉的鐘鳴響起，迴蕩在校場上空。
李長安與雷橫，各自從東西兩側入口，緩步走入自己的營造區域。
雷橫今日換了一身緊身的黑色短打，更顯肌肉賁張。他身後跟著幾個膀大腰圓的匠人，推著幾輛堆滿材料的小車。車上赫然是數塊烏黑髮亮、靈氣內蘊的「黑曜鎮山石」，幾根需兩人合抱、木質呈現鐵灰色、紋理緻密的「百年鐵杉」，以及其他一些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輔料。他手中握著一柄比尋常大了兩號的暗金色「魯班尺」，尺身刻滿複雜的度量符文，散發出沉穩的靈壓。
而李長安這邊，則顯得寒酸許多。他隻身一人走入，手中提著一個普通的儲物袋。走到自己區域的中央，他平靜地將儲物袋中的材料一一取出：幾方灰撲撲的普通青崗岩，幾根細長的鐵線木，幾包地衣苔粉和膠土，一小罐辰砂，一小碟魚鱗金粉。除此之外，再無他物。甚至，他連最基本的營造工具——規、矩、繩、墨，都只帶了最基礎的、司內配發的制式品。
兩相對比，高下立判。圍觀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噓聲和議論。
「就這？李把頭是不是破罐子破摔了？」
「這些材料，怕是連雷把頭一錘子都挨不住吧？」
「看來真是徒有虛名……」
雷橫看到李長安取出的材料，更是嗤笑一聲，洪亮的聲音傳遍全場：「李把頭，你就用這些破爛玩意兒跟我斗？未免太瞧不起雷某了吧？現在認輸還來得及，省得待會兒樓塌了，丟人現眼！」
李長安恍若未聞，他甚至沒有看雷橫一眼，只是靜靜地站在自己區域的中央，微微閉目，似乎在感受著什麼。片刻後，他睜開眼，目光平靜地掃過自己這片區域的地面，又抬頭看了看天空的日頭，然後，對著高台上的三位裁判，以及周圍的觀眾，拱手一禮，聲音清朗：
「時辰已到，可以開始了嗎？」
魯師傅吐掉嘴裡的瓜子殼，清了清嗓子，高聲道：「地靈營造台，風水鬥法，現在開始！限時，三個時辰！規矩你們都懂，老夫就不贅述了！開始！」
話音未落——
「轟！」
雷橫那邊，已然動了！他並未立刻開始營造，而是猛地將手中那柄巨大的暗金色「魯班尺」往地上一頓！
「撼地樁，起！」
隨著他一聲暴喝，渾厚的土行法力湧入魯班尺，尺身光芒大放，一道沉重的土黃色光環以尺尖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瞬間籠罩了他所在的半邊營造台！
緊接著，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那半邊營造台的地面，竟然如同活了過來一般，微微蠕動、抬升！數根粗大的、完全由精純土石靈氣凝聚而成的、表面布滿玄奧紋路的「撼地樁」，從地面轟然隆起，按照某種特定的方位，深深扎入下方的「地靈岩」中，與整個營造台的地氣瞬間連接在一起！
「厚土載物，鎮！」
雷橫再喝，那些「撼地樁」上的紋路驟然亮起，一股沉重、穩固、如同山嶽般不可撼動的氣息瀰漫開來，將他所在的半邊營造台牢牢「錨定」！同時，一股強大的吸引力自樁體散發，瘋狂汲取著營造台下方乃至更深處的地脈土氣，讓那片區域的地氣變得異常凝實、厚重，幾乎化為實質的土黃色氤氳，繚繞在雷橫周身。
「是撼地樁！雷把頭的招牌絕活！先以撼地樁穩固地氣，定住根基，營造出的樓閣自然穩如磐石！」
「好渾厚的土行法力！這撼地樁的凝實程度，比上次見他用時強了不止一籌！看來雷把頭這次是動了真怒，要一錘定音啊！」
「李把頭那邊……咦？他在幹什麼？」
眾人的目光轉向李長安這邊，卻見李長安依舊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大動作。他只是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按在了冰冷粗糙的「地靈岩」地面上。
他閉上了眼睛。
神識如同最輕柔的水流，悄然滲透進腳下的岩石，更深處的地層。他在感知，在傾聽，在觸摸這片被陣法固化、相對均質的「營造台」下方，那地脈靈氣的流動。
果然，即便是「地靈岩」，即便是被陣法固化的營造台，其下的地氣也並非完全均勻、死寂。陣法只是提供了一個相對穩定、易於傳導的平台，地氣本身，依舊在按照某種更宏大、更基礎的「規則」在緩慢流淌、變化。有的地方，地氣相對活躍、輕盈（對應木、火屬性）；有的地方，則相對沉滯、厚重（對應土、金屬性）；還有的地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潤澤之意（對應水屬性）……
而且，由於雷橫那邊悍然發動「撼地樁」，瘋狂抽取、凝聚土行地氣，導致整個營造台的地氣平衡被瞬間打破！李長安這邊區域的地氣，受到了明顯的牽引和擾動，原本相對均衡的流動，開始出現偏向、渦流，甚至……一絲絲被強行「抽離」的虛弱感。
若是一般營造師，此刻定然焦急，甚至可能手忙腳亂，因為根基地氣被對手干擾、削弱，後續營造將事倍功半，樓閣的穩固性和風水格局的強度都會大打折扣。
但李長安的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細微的弧度。
干擾？不，這是……機會。
雷橫的「撼地樁」，如同一個強力水泵，在瘋狂抽取、凝聚土行地氣，試圖將自身區域打造成一個「土行厚地」，堅不可摧。但這必然導致，與它相鄰的區域（即李長安這邊），土行地氣被抽離，其他屬性的地氣（如被壓制的木氣、被排擠的水氣、甚至因為土氣過於濃重而顯得「燥熱」的火氣）會相對活躍，或者形成一些不穩定的「地氣渦流」和「屬性失衡點」。
在旁人看來，這是劣勢。但在李長安的「地脈順勢營造法」眼中，這卻是……可利用的「勢」！
「你在奪，我便不爭。你求厚，我便不求同厚。你以力鎮，我便以巧化……」
李長安心中默念，神識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捕捉著腳下每一絲地氣的細微變化。哪裡地氣被抽離得厲害，略顯「空虛」？哪裡因為土氣匯聚，導致其他屬性地氣被「擠壓」，形成了隱性的「壓力節點」？哪裡又因為地氣流動不均衡，產生了微弱的、不穩定的「渦旋」？
他睜開眼，目光清亮。沒有動用任何華麗的法術，沒有祭出任何強大的法器。他只是站起身，拿起那最普通的規、矩、繩、墨，開始……步行丈量。
步伐不快，卻很穩。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與腳下地氣的某種韻律相合。他手中的「墨斗」彈出墨線，落在地靈岩上，留下的痕跡並非筆直，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順應地面微不可察起伏的「弧度」。他用「規」畫圓，圓心卻並非某個固定點，而是隨著他腳步移動，落在地氣相對「輕盈」或「潤澤」的節點上。他用「矩」定方，角度也並非標準的九十度，而是略微傾斜，仿佛在刻意「避開」某些地氣「滯澀」或「衝突」的區域。
他的動作，看起來甚至有些「笨拙」，比起雷橫那邊聲勢浩大的「撼地樁」起手，顯得過於平淡，甚至……有些兒戲。就像是一個初學營造的學徒，在小心翼翼地練習最基礎的丈量放線。
「他在幹什麼？散步嗎？」
「這就是『地脈順勢營造法』？看起來……好像沒什麼特別的啊？」
「連地基都不打？撼地樁也不立？就這麼走幾步，畫幾條歪歪扭扭的線？這能建出什麼樓？」
圍觀人群再次響起質疑的竊竊私語。連高台上的文師傅，也微微皺起了眉頭。周老則依舊閉目養神，似乎毫不在意。魯師傅磕瓜子的動作慢了下來，眼睛緊緊盯著李長安的每一個動作。
雷橫看到李長安的舉動，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聲震全場：「李把頭！你這『散步畫線』的法子，倒是別致！要不要雷某借你幾根撼地樁，先把地氣穩住再說？免得待會兒樓還沒蓋，自己先被地氣晃倒了！哈哈哈哈！」
面對嘲諷，李長安充耳不聞。他依舊沉浸在自己的節奏里，腳步不停，手中的規、矩、繩、墨，如同最忠實的夥伴，隨著他的心意，在冰冷的地靈岩上，留下一條條看似隨意，卻又隱隱構成某種奇異韻律的痕跡。
半個時辰過去了。
雷橫那邊，已然是另一番景象。數根粗大的「撼地樁」如同定海神針，牢牢錨定大地，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的土黃色地氣氤氳，將他的營造區域籠罩，仿佛一片小小的厚土之域。在這穩固無比的地基上，雷橫已然開始正式營造。
他並未選擇複雜華麗的樓閣樣式，而是選了一種最簡單、也最穩固的形制——四方塔樓。底座闊大，以「黑曜鎮山石」層層壘砌，石縫間以特製的「戊土靈膠」粘合，每一塊巨石落下，都伴隨著沉悶的轟鳴，與下方的撼地樁產生共鳴，使得整個塔樓基座與大地仿佛連成了一體，散發著沉重如山、不可動搖的氣息。塔身則用「百年鐵杉」為骨，同樣是敦實厚重的風格，樑柱粗大，結構簡單，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一切都為了「穩固」與「防禦」服務。
雷橫本人，如同不知疲倦的巨靈，揮舞著那柄巨大的暗金色魯班尺，時而為尺，丈量尺寸；時而為錘，夯實結構；時而引動地氣，在壘石和木樑上刻畫加固、防禦的符紋。他的動作大開大合，充滿力量感，每一步都引得地面微震，土行法力澎湃涌動，與整個「厚土之域」融為一體。塔樓在他手下，以一種穩定而驚人的速度，拔地而起，已然有了兩層雛形，通體烏黑，散發著沉凝厚重的烏光，給人一種堅不可摧的感覺。
反觀李長安這邊，卻讓所有圍觀者，包括一些原本對他抱有期待的人，都看得一頭霧水，甚至有些焦急。
他依舊在「散步」，在「畫線」。只是此刻，他營造區域的地面上，已經布滿了縱橫交錯、曲曲折折的墨線痕跡。這些痕跡看似雜亂無章，但若從高處俯瞰，隱隱卻能看出，它們似乎構成了一個巨大而繁複的、如同經絡或水脈般的「圖案」。這圖案並非標準的幾何圖形，而更像是一種……自然的脈絡？有些地方墨線密集，有些地方稀疏，有些地方墨線交匯形成節點，有些地方則空出一片。
李長安自己，則站在這個巨大「脈絡圖」的中央，依舊閉著眼，單手按地，仿佛在感受著什麼。他面前，堆放著那幾方青崗岩，幾根鐵線木，以及調和好的、加入了地衣苔粉和膠土的泥漿。除此之外，再無動靜。
「一個時辰了！李把頭還在畫線？他到底建不建樓啊？」
「雷把頭的塔樓都快起第三層了！這差距也太大了！」
「我看他是知道贏不了，乾脆破罐子破摔，裝神弄鬼吧？」
「什麼『地脈順勢營造法』，我看是『拖延時間法』吧！」
嘲諷聲、質疑聲越來越大。連雷橫在忙碌的間隙，瞥向李長安這邊的目光，也充滿了不屑與勝利在望的得意。
高台上，文師傅終於忍不住，低聲對周老道：「周老，李大師他……究竟在等什麼？就算要『順勢』，也要先有『形』可依啊！這般枯等，地氣又被雷橫的撼地樁不斷擾動抽離，時間越久，對他越不利！」
周老緩緩睜開眼，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他輕輕搖頭，聲音沙啞：「莫急。你看他畫下的那些線。」
文師傅凝神看去，他是精通風水靈絡的，仔細觀瞧之下，漸漸看出些門道。那些看似雜亂的墨線，似乎並非隨意塗抹，其走向、疏密、交匯之處，隱隱與整個營造台的地氣流動，甚至與雷橫那邊「撼地樁」引起的擾動，有著某種奇異的……呼應？仿佛那些墨線，並非在「對抗」地氣被抽離的虛弱，而是在「引導」那些被排擠、被擾動的、不那麼「厚重」的地氣，在其上構建另一種……流動的、變化的「秩序」？
「他在……布陣？」 文師傅瞳孔微縮，「不，不是陣法，是……地脈模擬？他在用墨線，模擬出一個與當前被擾亂後的地氣環境相契合的、全新的『地氣脈絡圖』？以此為基，進行營造？」
魯師傅也停止了嗑瓜子，摸著下巴，眼中精光閃爍：「有點意思……這小子，不是在與雷橫爭奪地氣，而是在雷橫創造的『厚土之域』的『壓力』下，尋找那些被擠壓出來的、不穩定的、雜亂的『氣隙』和『渦流』，然後用這些墨線，將它們重新『編織』、『疏導』，形成一個雖然『虛弱』、『雜亂』，但卻『自成一體』、『動態平衡』的古怪地基？這……這簡直像是在廢墟上建花園，在逆流中造船啊！」
周老微微頷首，眼中露出讚許：「不錯。雷橫以力鎮地，奪地氣為己用，營造『厚土不移』之勢，乃是『霸道』。而李大師，不爭不搶，順勢疏導，化雜亂為有序，於虛弱處立根基，乃是『王道』，亦合『天道』。只是……此道對心神、算計、以及時機把握的要求，極高。稍有差池，便是滿盤皆輸。而且，時間……不多了。」
確實，時間已過去近一個半時辰。雷橫的四層四方塔樓，已然接近封頂！塔身烏黑厚重，符紋隱現，與下方撼地樁及厚土地氣連成一體，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沉穩壓力。塔頂之上，甚至已經開始凝聚淡淡的土黃色雲氣，那是風水格局將成的徵兆！
反觀李長安，依舊站在他那「脈絡圖」中央，閉目按地，如同老僧入定。只有細心觀察才能發現，他按在地面的手掌下方，那一片地靈岩，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發生著細微的變化——顏色似乎更深了一些，質地也仿佛更加潤澤，隱隱有極其微弱的、不同屬性的靈氣，沿著那些墨線軌跡，極其緩慢地流轉、交匯。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李長安要放棄，或者打算最後一刻胡亂堆砌個什麼東西應付了事時——
李長安，終於動了。
他睜開眼，眼中平靜無波，仿佛古井深潭。他沒有去看對面那已然接近完工、氣勢驚人的四方黑塔，也沒有在意周圍喧囂的議論和目光。他只是緩緩收回按地的手，然後，彎腰，搬起了第一塊青崗岩。
他的動作，依舊不疾不徐，甚至有些「慢」。但他搬運石塊、攪拌泥漿、搭建結構的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地落在他之前用墨線畫出的「脈絡圖」的特定節點上。
他先用那些灰撲撲的青崗岩，壘砌基礎。但壘砌的方式，卻讓所有懂行的人瞪大了眼睛——不是平鋪，不是交錯，而是以一種奇特的、帶有弧度和傾斜角度的方式，石塊與石塊之間，留出了大小不一、形狀不規則的空隙！這些空隙，並非施工失誤，而是刻意為之，仿佛岩石自然風蝕形成的孔洞。
接著，他將那些韌性尚可但靈氣稀薄的鐵線木，進行簡單的烘烤、彎曲，然後以一種看似隨意、實則暗合某種韻律的方式，穿插、嵌入那些青崗岩壘砌的、帶有空隙的結構之中。木石相接處，用的正是那加入了地衣苔粉和膠土的、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泥漿。
他的營造，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絢麗的法術光芒，只有最簡單的敲打、壘砌、塗抹。但漸漸地，一種奇異的感覺，開始在所有圍觀者心中升起。
李長安建造的，並非高樓廣廈，甚至不是一座完整的、有明確功用的「樓閣」。那更像是一個……巢穴？或者說，一個放大版的、依著山勢自然生長的石窟與木架的結合體？
整體形態低矮、舒展，甚至有些「歪斜」，完全沒有雷橫那四方黑塔的規整與威嚴。它以那些帶有弧度和傾斜的青崗岩為「骨架」和「基座」，鐵線木為「筋絡」和「支撐」，泥漿為「粘合」與「填充」，構建出一個結構複雜、充滿孔洞、通道、平台、凹陷的立體網絡。
這個「網絡」，並非封閉的，而是「開放」的，與外界（主要是營造台）有著大量的、看似雜亂無章的「接口」。更詭異的是，這個「巢穴」或「石窟木架複合體」的每一個部分，似乎都恰好「坐」在李長安之前用墨線畫出的、那模擬地氣脈絡圖的關鍵節點上！
當最後一塊青崗岩被以巧妙的角度嵌入，最後一根鐵線木被彎曲成特定的弧度固定，最後一抹泥漿塗抹在某個連接處時——
「嗡——！」
一聲低沉、悠長、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嗡鳴，驟然從李長安的營造區域響起！
不是雷橫那邊撼地樁引發的轟鳴，而是一種更輕柔、更綿長、仿佛無數細流匯聚成河、無數微風吹過孔竅的共鳴！
眾人驚駭地看到，李長安營造的那座古怪的、低矮的、布滿孔洞的「巢穴」建築，竟然自行散發出一層淡淡的、七彩流轉的、極其微弱的光暈！光暈籠罩整個建築，並沿著建築上那些孔洞、通道，緩緩流淌、循環。
而之前被雷橫「撼地樁」瘋狂抽取、擾亂的這片區域的地氣，此刻仿佛找到了「歸宿」和「通道」，開始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向著這座「巢穴」建築匯聚、流淌！那些被排擠的木氣、水氣、火氣，甚至因為土氣過於濃重而產生的「燥氣」，以及地氣流動不均衡形成的「渦流」，此刻都仿佛被這座建築「引導」、「梳理」，通過那些看似雜亂的孔洞和通道，進入建築內部，沿著那些青崗岩和鐵線木構成的「脈絡」，有序地流轉、交匯、轉化！
這座建築，仿佛活了過來！它不再是一個死物，而像是一個擁有簡易「呼吸」和「循環」系統的、奇異的地氣生命體！它在「呼吸」著周圍被擾亂的地氣，並將其轉化為一種雖然微弱、但卻充滿生機與變化的、獨特的「場」！
「這……這是什麼東西？」 有匠人失聲驚呼。
「不是樓閣……這根本不像房子！」
「但……但它好像……在『吃』地氣？還在轉化？」
「快看！它周圍的靈氣……好像在自動循環！」
雷橫也感覺到了不對勁。他猛地轉頭，看向李長安那邊。當看到那座低矮、古怪、散發著奇異光暈和生機、並開始主動吞吐、梳理地氣的「巢穴」時，他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不懂李長安建的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座古怪建築所在之處，原本因為他「撼地樁」抽取地氣而變得「虛弱」、「雜亂」的地氣環境，正在發生一種他難以理解的變化！一種雖然不強，但卻異常堅韌、靈動、難以捉摸的「勢」，正在那座建築周圍成型！這「勢」，不像他的「厚土之域」那樣沉凝厚重，充滿壓迫感，反而像水，像風，無孔不入，隨形就勢，難以著力！
「裝神弄鬼！」雷橫心中升起一絲不安，但更多的是被輕視的怒火。他不信，自己這以「黑曜鎮山石」和「百年鐵杉」精心打造的、根基扎於撼地樁、穩如泰山的四方黑塔，會輸給那麼一個用破爛材料堆起來的、怪模怪樣的東西！
「時間到！」
就在此時，魯師傅洪亮的聲音響徹全場。
三個時辰，結束。
李長安與雷橫，同時停手。
雷橫那邊，一座高約五丈、通體烏黑、四四方方、沉穩如山、塔頂凝聚著土黃色雲氣的四方黑塔，巍然矗立，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厚重壓迫感。
李長安這邊，則是一座高不過兩丈、形態不規則、布滿孔洞、通體呈現青灰與木褐雜色、散發著微弱七彩光暈、緩緩吞吐著地氣的低矮「巢穴」，靜靜匍匐在地，看似不起眼，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自然和諧的氣息。
兩座建築，風格迥異，理念截然不同，如同兩個世界的造物，隔著淡青色的光幕，遙遙相對。
「風水格局，起！」
隨著魯師傅一聲令下，籠罩營造台的淡青色光幕，緩緩消失。
兩座建築各自營造的風水格局，再無阻隔，轟然對撞！
工程最後階段，李長安提出的「順勢嵌合」理念，在周老、文師傅、魯師傅三位大師的親自把關和全體「新晉匠師/名師」（雖然他們自己還不太適應這個稱呼）的通力協作下，得以完美實現。並非改動整個風水大局，亦非重新計算所有壘石方位，僅僅是在那關鍵的「青罡十九號石」與「地母元磁石」的接觸面上，依照李長安的構想，以極其精微的手法，對符紋做了順應各自地氣特性的細微調整。
當那塊一度懸停的巨石，帶著一絲獨特的、圓融的靈光波動，穩穩嵌入預定位置，與下方陣眼石嚴絲合縫，再無絲毫靈力排斥時，整個奠基區域的地氣，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一下。原本因癸水陰氣而略顯滯澀的「巽」位靈機，驟然變得流暢而活潑，絲絲縷縷的地脈靈氣，不再僅僅是「流過」，更像是有了生命般，在壘石構築的符紋網絡中「遊走」、「呼吸」，與其他方位的地氣交織共鳴，形成了一個比原設計更加靈動、更加和諧的整體格局。
尤其是「鎮靈台」基座落成瞬間，四十九塊青罡石同時亮起蒙蒙清光，與地下靈泉、周邊地脈產生強烈共鳴，一股清新、溫潤、充滿生機的靈機沖天而起，在工地上空形成了一道淡淡的、幾乎肉眼可見的靈氣漩渦，盤旋數息，才緩緩散去，融入天地。
「成了！而且……比預想的更好！」 文師傅撫掌讚嘆，看著手中靈絡圖虛影上，那比原先設計更加流暢、靈動的靈氣脈絡，眼中異彩連連。
周老感受著腳下傳來的、平穩而充滿生機的地脈律動，長長舒了一口氣，看向李長安的目光，已不僅僅是欣賞，更帶著一種看待「同道」、甚至「引路人」的鄭重：「李小友……不，李大師此法，確有點石成金、化腐朽為神奇之妙。順勢而為，補缺成巧，老朽今日，方知何為『巧奪天工』之真意。」
魯師傅更是樂得合不攏嘴，拍著李長安的肩膀（現在他拍得小心翼翼，帶著敬意）：「哈哈哈！好！好啊！李大師，你這『地脈順勢營造法』初試鋒芒，便有如此奇效！等此事上報總會，定能引起轟動！到時候，我看誰還敢說咱們天井城分舵只會埋頭幹活，不出大師！」
工程驗收，自然獲得了極高的評價。不僅工期提前，效果遠超預期，更重要的是，參與此次工程的所有匠人，都因「道蘊共鳴，集體晉升」之事，對風水營造之道的理解上了一個大台階，整體技藝水平有了質的飛躍。天井營造司上下，可謂喜氣洋洋。
數日後，嘉獎與任命下來了。
由於「地涌靈泉」工程「表現出色，解決關鍵難題，並有開創性理念提出，道蘊認可」，李長安被破格擢升，直接從天井營造司「下三組」的一名普通匠人（雖然已是「營造大師」腰牌，但職司未定），提拔為「戊字把頭」，獨立帶領一支新的工程隊伍，並獲賜一處單獨的、帶有小型工坊的院落，以及相應的俸祿、資源配額。
消息傳出，在天井營造司內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羨慕者有之，畢竟李長安來此不過月余，便從戴罪雜役一躍成為「把頭」，速度可謂驚人。敬畏者有之，那日「道蘊賜福，集體晉升」的異象，許多匠人親身經歷，對李長安那套「地脈順勢營造法」雖然一知半解，但那種直指大道的震撼，以及實實在在獲得的好處（腰牌晉升，感悟加深），讓他們對李長安充滿了一種近乎盲目的崇拜。
但，不服者，亦大有人在。
營造司內，並非所有人都參與了「地涌靈泉」工程。那些在外執行其他任務，或留守司內處理雜務的匠人、把頭，只是聽聞了此事，並未親身經歷那「神跡」般的場面。對於李長安這個突然冒出來、靠著一套聽起來玄乎的理論和莫名其妙的「道蘊認可」就火箭般躥升的新人，不少人心中暗自嘀咕，甚至頗為不屑。
「一個毛頭小子，懂什麼風水營造？怕是走了狗屎運，或者用了什麼取巧的法子，糊弄了周老他們！」
「就是！『地脈順勢營造法』？聽著就不靠譜！咱們百行會營造一脈，傳承數千年，《尋龍經》《滴天髓》等經典早已完善，哪容得他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胡謅什麼新法？」
「哼，什麼『道蘊認可』，『集體晉升』，說不定是周老、魯師傅他們為了提攜後輩，聯手演的一齣戲！那小子說不定是哪個大人物的子侄，下來鍍金的！」
「戊字把頭？他才來幾天？寸功未立（在他們看來，『地涌靈泉』的功勞更多該歸功於周老等人和全體匠人），就爬到了我們這些幹了十幾年、幾十年的老人頭上？憑什麼？」
「聽說他在天工閣就是戴罪之身，不知犯了什麼事被貶下來的！這種人，能有什麼真本事？」
流言蜚語，在司內某些角落悄悄流傳。尤其是一些資歷較老、自認手藝精湛、卻因種種原因未能晉升的把頭，心中更是不平。他們不敢質疑周老、文師傅、魯師傅的決定，更不敢質疑那玄乎的「道蘊」，便將矛頭隱隱指向了李長安本人——一個靠著「歪理邪說」和「運氣」上位的幸運兒。
這一日，李長安剛在自己的新院落里，熟悉著「把頭」的權責文書，以及分撥到他麾下的匠人名冊，院門便被不客氣地敲響了。
開門一看，門外站著三個人。為首者是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皮膚黝黑髮亮的光頭大漢，穿著把頭制式的青色短打，敞著懷，露出筋肉虬結的胸膛，腰間掛著一把沉重的、靈光隱隱的短柄鐵錘，修為在化神後期，氣息剽悍。他身後兩人，一個瘦高個，眼神陰鷙，手裡把玩著一對鐵蛋；另一個矮胖些，臉上總是掛著假笑，但眼神閃爍不定。
這光頭大漢，李長安認得，是營造司「甲字把頭」雷橫，以力大無窮、作風強硬著稱，手下的匠人也多是干力氣活的好手，負責的多是開山、挖渠、夯實地基等重體力工程，在司內頗有威信，也最為看不慣那些「耍嘴皮子」、「搞歪門邪道」的匠人。
「雷把頭，有事？」李長安神色平靜，拱手行禮。他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出。
雷橫銅鈴般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李長安，尤其是在他腰間那塊散發著淡淡靈光的「營造大師」腰牌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與不屑，瓮聲瓮氣道：「李把頭，新官上任，恭喜啊！」
語氣卻毫無恭喜之意，反而充滿了挑釁。
「不敢，蒙司內抬愛，諸位前輩關照。」李長安不卑不亢。
「關照？」雷橫嗤笑一聲，聲如破鑼，「李把頭，咱們營造司，是靠手藝吃飯的地方，是騾子是馬，得拉出來溜溜！光靠嘴皮子利索，搞些神神叨叨的東西，矇騙了周老他們，可蒙不了咱們這些在泥水裡打滾的兄弟！」
他身後的瘦高個陰惻惻地接口：「就是。李把頭那套什麼『順勢』、『嵌合』的大道理，咱們這些粗人聽不懂。咱們只知道，是男人，是爺們，是百行會的匠人，就得靠真本事說話！你李把頭升得這麼快，怕是難以服眾啊！」
矮胖子也假笑道：「雷大哥說的在理。李把頭年輕有為，理論高深，咱們是佩服的。不過嘛，這『把頭』之位，統領一方工程，責任重大，不僅要懂理論，更要有實打實的手藝，能鎮得住場子，能讓手下的兄弟心服口服。李把頭初來乍到，寸功……呵呵，至少咱們沒親眼見過李把頭獨當一面的本事。不如……」
雷橫大手一揮，打斷了矮胖子的陰陽怪氣，盯著李長安，一字一句道：「李長安！咱們百行會的規矩，把頭之間若有爭議，或對新晉把頭不服，可上『營造台』，以『風水鬥法』定高低！你可敢與雷某，上營造台，做過一場？！」
「風水鬥法？」李長安眉梢微挑。這個詞彙，他在那本《天井營造司規條及初學要義》里似乎看到過，但語焉不詳。
「不錯！」雷橫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自信，「咱們營造司的鬥法，不比你們宗門修士飛劍法寶，打打殺殺。咱們比的是真手藝，是真功夫！各自在規定時辰內，於營造台上，選址、定基、營造一座小型樓閣！樓閣建成後，以各自所布風水格局，引動地氣，相互對沖！誰的樓閣更穩固，風水格局更高明，能壓制乃至摧毀對方的樓閣，誰就贏！」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後兩人，以及周圍不知何時聚攏過來看熱鬧的眾多匠人，聲若洪鐘：「你若贏了，我雷橫心服口服，從此見了你，執弟子禮！甲字隊上下，也唯你馬首是瞻！你若輸了……嘿嘿，就自己去找魯掌墨，辭了這戊字把頭之位，從哪裡來，回哪裡去！如何？敢是不敢？！」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喧譁。匠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雷把頭這是動真格的了！要上營造台！」
「雷把頭的『撼山錘法』和『鎮地樁』可是一絕，他營造的樓閣，最是穩固不過！風水上……似乎走的是『厚土載物』的路子，雖不奇巧，但勝在紮實！」
「李把頭那套『順勢營造』聽著玄乎，可真上了營造台，限時營造，還要風水對沖，那可就是實打實的較量了！理論再高，手底下的功夫跟不上，也是白搭！」
「就是！營造台上見真章！是龍是蟲，比過才知道！」
「李把頭，答應他！讓雷橫這莽夫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本事！」 這是那些經歷過「地涌靈泉」異象、對李長安充滿信心的匠人在起鬨。
「李把頭，三思啊！雷橫在營造台鬥法上，可是贏過三場的！」 也有好心人低聲提醒。
李長安目光掃過雷橫那張充滿挑釁的臉，又看了看周圍神色各異的匠人們。他知道，這一關，必須過。在百行會這種地方，尤其是在底層匠人和把頭中間，威望不是靠嘴皮子說出來的，也不是靠一次「道蘊認可」就能徹底樹立的。必須要有實打實的、能讓人心服口服的戰績。
「營造台鬥法，匯聚風水對沖麼……」 李長安心中暗忖，這倒是個驗證「地脈順勢營造法」在實戰（如果這算實戰的話）中威力的好機會。而且，這種比斗方式，也確實符合百行會「以技服人」的傳統。
他緩緩抬頭，迎上雷橫逼視的目光，臉上露出一絲平靜，甚至帶著點溫和的笑意：「雷把頭既然劃下道來，李某若是不接，倒顯得怯了。好，這『營造台鬥法』，李某應下了。時間，地點，規則，但請雷把頭明示。」
見李長安如此爽快應下，雷橫倒是微微一愣，隨即眼中凶光更盛，哈哈大笑道：「好！有種！三日後，午時，司內東校場『地靈營造台』！規則就按老規矩，限時三個時辰，材料自備（也可用營造台基礎材料），樓閣形制、大小不限，但需具備基本居住、防護之能。三個時辰後，樓成，風水起，兩相對沖，直至一方樓宇崩解，或主動認輸為止！如何？」
「可。」李長安點頭，言簡意賅。
「爽快！」雷橫深深看了李長安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底細，但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他哼了一聲，帶著兩個跟班，轉身擠開人群，大步離去，留下一句：「三日後，地靈台上，希望李把頭別讓雷某失望！」
圍觀眾人見熱鬧已定，也紛紛散去，但興奮的議論聲卻更大了。新晉的、充滿神秘色彩的李把頭，與老牌的、以紮實兇悍著稱的雷把頭，在「地靈營造台」上以風水鬥法一決高下！這消息像風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天井營造司，甚至向著天井城其他相關行當擴散開去。
李長安轉身回院，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他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粗糙的石面。
「營造台鬥法……各自建樓，以風水對沖……」
這倒是別開生面。不比蠻力，不比修為，只比誰對「風水」、「營造」的理解更深，手藝更精，布局更妙。這很「百行會」。
雷橫顯然是有備而來，其「厚土載物」的風水路子，或許不精奇巧，但必然根基紮實，防禦強悍，適合「營造台」這種限定時間、限定場地的正面硬碰。自己那套「地脈順勢營造法」，講究的是洞察地氣本然，順勢而為，化缺為巧，在「地涌靈泉」那種特定、複雜的環境下能發揮奇效。但在這人為劃定的「營造台」上，地氣相對單一，時間又緊，能否發揮出理論中的優勢？又該如何應對雷橫那種穩紮穩打、以力破巧的風格？
而且，材料自備……自己初來乍到，身家淺薄，能拿得出什麼好材料？反觀雷橫，在司內經營多年，家底定然豐厚。
「不過……」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地脈順勢營造法』，核心在於『順勢』與『巧用』。營造台的地氣就算相對單一，也絕非死水一潭。只要地氣在流動，在變化，就有『勢』可循，有『機』可乘。材料……或許未必需要多好，關鍵在於……用對地方。」
他閉上眼睛，神識沉入識海，開始仔細回憶、推演那日「地涌靈泉」工地上，對地氣流轉的感知，對「順勢嵌合」理念的實踐。同時，前世「亂真師」那化腐朽為神奇、善於利用環境、製造「意外」與「巧合」的思維，也開始與「地脈順勢營造法」的理念悄然融合。
「樓閣……風水對沖……摧毀……」
一個模糊的構想，開始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型。這或許，不僅是一場證明自己的比斗，更是一次對「地脈順勢營造法」更深層次的探索與驗證。
接下來的三天，李長安閉門不出，對外宣稱要「靜思準備」。他通過新獲得的部分資源配額，從營造司的庫房裡，兌換了一些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偏門」的材料——幾方最普通的「青崗岩」，幾根韌性尚可但靈氣稀薄的「鐵線木」，一些用來調和泥漿、增加粘性的「地衣苔粉」和「膠土」，以及少量刻畫基礎符紋用的「辰砂」和「魚鱗金粉」。沒有選擇那些昂貴、堅硬、蘊含豐富靈氣的「玄鐵石」、「靈紋木」之類。
他的舉動，自然被雷橫的人探知。雷橫聞訊，更是嗤之以鼻：「青崗岩？鐵線木？就憑這些破爛玩意兒，也想跟我的『黑曜鎮山石』和『百年鐵杉』比？真是笑話！看來這小子果然是銀樣鑞槍頭，之前不過是運氣好，碰巧蒙對了！這次營造台上，定要讓他原形畢露！」
其他觀望的匠人和把頭，得知李長安準備的材料後，也大多搖頭，認為李長安要麼是過於托大，要麼是真沒什麼家底，這場比斗，恐怕懸念不大了。
唯有周老、文師傅、魯師傅三人，聽到李長安準備的材料後，非但沒有失望，反而露出了若有所思，甚至有些期待的表情。
「青崗岩……鐵線木……地衣苔粉……膠土……」 文師傅捻著鬍鬚，眼中精光閃爍，「皆是尋常之物，甚至可稱『賤料』。但組合起來……似乎暗合五行流轉，土木相生，又有調和之意。這小子，莫非又想玩什麼『化腐朽為神奇』的把戲？」
「尋常材料，更能看出真功夫。」 周老緩緩道，「雷橫走的是『以力證道，厚積薄發』的路子，材料越好，越能發揮其長。而李大師若能用這些尋常材料，在營造台上與雷橫一較高下，無論勝負，其『順勢營造，巧用萬物』的理念，便已勝過一籌。只是……三個時辰，又要對抗，又要營造……時間緊迫啊。」
魯師傅則咧嘴一笑：「我倒覺得，李大師既然敢應戰，還選了這些材料，定然心中有數。嘿嘿，三天後的營造台，有熱鬧看嘍！說不定，又能給咱們這些老傢伙，上一課！」
三日時間，轉瞬即逝。
第四日，午時將至。
天井營造司，東校場。
偌大的校場中央，早已被清空。地面並非普通石板，而是用一種深灰色、帶有天然紋理、隱約有靈氣波動的「地靈岩」鋪就。這便是「地靈營造台」，一種經過特殊煉製、能均勻傳導地氣、並承受一定程度風水衝擊的比斗場地。
營造台被一道淡青色的光幕一分為二，左右對稱，各有約三十丈見方。這便是李長安與雷橫各自的「營造區域」。
校場四周，此刻已是人山人海。不僅天井營造司的匠人把頭們幾乎全員到齊，就連司內一些平時難得一見的高級匠師、甚至其他行當聽聞消息的好事者，也都趕來圍觀。畢竟，「營造颱風水鬥法」在天井城也不常見，尤其這次涉及新晉的、充滿傳奇色彩的李長安，更是吸引了無數目光。
周老、文師傅、魯師傅三人，作為裁判和見證，端坐在校場北側的高台上。魯師傅甚至不知從哪弄來了一盤瓜子，磕得津津有味。
午時正。
「咚——！」
一聲低沉的鐘鳴響起，迴蕩在校場上空。
李長安與雷橫，各自從東西兩側入口，緩步走入自己的營造區域。
雷橫今日換了一身緊身的黑色短打，更顯肌肉賁張。他身後跟著幾個膀大腰圓的匠人，推著幾輛堆滿材料的小車。車上赫然是數塊烏黑髮亮、靈氣內蘊的「黑曜鎮山石」，幾根需兩人合抱、木質呈現鐵灰色、紋理緻密的「百年鐵杉」，以及其他一些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輔料。他手中握著一柄比尋常大了兩號的暗金色「魯班尺」，尺身刻滿複雜的度量符文，散發出沉穩的靈壓。
而李長安這邊，則顯得寒酸許多。他隻身一人走入，手中提著一個普通的儲物袋。走到自己區域的中央，他平靜地將儲物袋中的材料一一取出：幾方灰撲撲的普通青崗岩，幾根細長的鐵線木，幾包地衣苔粉和膠土，一小罐辰砂，一小碟魚鱗金粉。除此之外，再無他物。甚至，他連最基本的營造工具——規、矩、繩、墨，都只帶了最基礎的、司內配發的制式品。
兩相對比，高下立判。圍觀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噓聲和議論。
「就這？李把頭是不是破罐子破摔了？」
「這些材料，怕是連雷把頭一錘子都挨不住吧？」
「看來真是徒有虛名……」
雷橫看到李長安取出的材料，更是嗤笑一聲，洪亮的聲音傳遍全場：「李把頭，你就用這些破爛玩意兒跟我斗？未免太瞧不起雷某了吧？現在認輸還來得及，省得待會兒樓塌了，丟人現眼！」
李長安恍若未聞，他甚至沒有看雷橫一眼，只是靜靜地站在自己區域的中央，微微閉目，似乎在感受著什麼。片刻後，他睜開眼，目光平靜地掃過自己這片區域的地面，又抬頭看了看天空的日頭，然後，對著高台上的三位裁判，以及周圍的觀眾，拱手一禮，聲音清朗：
「時辰已到，可以開始了嗎？」
魯師傅吐掉嘴裡的瓜子殼，清了清嗓子，高聲道：「地靈營造台，風水鬥法，現在開始！限時，三個時辰！規矩你們都懂，老夫就不贅述了！開始！」
話音未落——
「轟！」
雷橫那邊，已然動了！他並未立刻開始營造，而是猛地將手中那柄巨大的暗金色「魯班尺」往地上一頓！
「撼地樁，起！」
隨著他一聲暴喝，渾厚的土行法力湧入魯班尺，尺身光芒大放，一道沉重的土黃色光環以尺尖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瞬間籠罩了他所在的半邊營造台！
緊接著，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那半邊營造台的地面，竟然如同活了過來一般，微微蠕動、抬升！數根粗大的、完全由精純土石靈氣凝聚而成的、表面布滿玄奧紋路的「撼地樁」，從地面轟然隆起，按照某種特定的方位，深深扎入下方的「地靈岩」中，與整個營造台的地氣瞬間連接在一起！
「厚土載物，鎮！」
雷橫再喝，那些「撼地樁」上的紋路驟然亮起，一股沉重、穩固、如同山嶽般不可撼動的氣息瀰漫開來，將他所在的半邊營造台牢牢「錨定」！同時，一股強大的吸引力自樁體散發，瘋狂汲取著營造台下方乃至更深處的地脈土氣，讓那片區域的地氣變得異常凝實、厚重，幾乎化為實質的土黃色氤氳，繚繞在雷橫周身。
「是撼地樁！雷把頭的招牌絕活！先以撼地樁穩固地氣，定住根基，營造出的樓閣自然穩如磐石！」
「好渾厚的土行法力！這撼地樁的凝實程度，比上次見他用時強了不止一籌！看來雷把頭這次是動了真怒，要一錘定音啊！」
「李把頭那邊……咦？他在幹什麼？」
眾人的目光轉向李長安這邊，卻見李長安依舊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大動作。他只是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按在了冰冷粗糙的「地靈岩」地面上。
他閉上了眼睛。
神識如同最輕柔的水流，悄然滲透進腳下的岩石，更深處的地層。他在感知，在傾聽，在觸摸這片被陣法固化、相對均質的「營造台」下方，那地脈靈氣的流動。
果然，即便是「地靈岩」，即便是被陣法固化的營造台，其下的地氣也並非完全均勻、死寂。陣法只是提供了一個相對穩定、易於傳導的平台，地氣本身，依舊在按照某種更宏大、更基礎的「規則」在緩慢流淌、變化。有的地方，地氣相對活躍、輕盈（對應木、火屬性）；有的地方，則相對沉滯、厚重（對應土、金屬性）；還有的地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潤澤之意（對應水屬性）……
而且，由於雷橫那邊悍然發動「撼地樁」，瘋狂抽取、凝聚土行地氣，導致整個營造台的地氣平衡被瞬間打破！李長安這邊區域的地氣，受到了明顯的牽引和擾動，原本相對均衡的流動，開始出現偏向、渦流，甚至……一絲絲被強行「抽離」的虛弱感。
若是一般營造師，此刻定然焦急，甚至可能手忙腳亂，因為根基地氣被對手干擾、削弱，後續營造將事倍功半，樓閣的穩固性和風水格局的強度都會大打折扣。
但李長安的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細微的弧度。
干擾？不，這是……機會。
雷橫的「撼地樁」，如同一個強力水泵，在瘋狂抽取、凝聚土行地氣，試圖將自身區域打造成一個「土行厚地」，堅不可摧。但這必然導致，與它相鄰的區域（即李長安這邊），土行地氣被抽離，其他屬性的地氣（如被壓制的木氣、被排擠的水氣、甚至因為土氣過於濃重而顯得「燥熱」的火氣）會相對活躍，或者形成一些不穩定的「地氣渦流」和「屬性失衡點」。
在旁人看來，這是劣勢。但在李長安的「地脈順勢營造法」眼中，這卻是……可利用的「勢」！
「你在奪，我便不爭。你求厚，我便不求同厚。你以力鎮，我便以巧化……」
李長安心中默念，神識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捕捉著腳下每一絲地氣的細微變化。哪裡地氣被抽離得厲害，略顯「空虛」？哪裡因為土氣匯聚，導致其他屬性地氣被「擠壓」，形成了隱性的「壓力節點」？哪裡又因為地氣流動不均衡，產生了微弱的、不穩定的「渦旋」？
他睜開眼，目光清亮。沒有動用任何華麗的法術，沒有祭出任何強大的法器。他只是站起身，拿起那最普通的規、矩、繩、墨，開始……步行丈量。
步伐不快，卻很穩。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與腳下地氣的某種韻律相合。他手中的「墨斗」彈出墨線，落在地靈岩上，留下的痕跡並非筆直，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順應地面微不可察起伏的「弧度」。他用「規」畫圓，圓心卻並非某個固定點，而是隨著他腳步移動，落在地氣相對「輕盈」或「潤澤」的節點上。他用「矩」定方，角度也並非標準的九十度，而是略微傾斜，仿佛在刻意「避開」某些地氣「滯澀」或「衝突」的區域。
他的動作，看起來甚至有些「笨拙」，比起雷橫那邊聲勢浩大的「撼地樁」起手，顯得過於平淡，甚至……有些兒戲。就像是一個初學營造的學徒，在小心翼翼地練習最基礎的丈量放線。
「他在幹什麼？散步嗎？」
「這就是『地脈順勢營造法』？看起來……好像沒什麼特別的啊？」
「連地基都不打？撼地樁也不立？就這麼走幾步，畫幾條歪歪扭扭的線？這能建出什麼樓？」
圍觀人群再次響起質疑的竊竊私語。連高台上的文師傅，也微微皺起了眉頭。周老則依舊閉目養神，似乎毫不在意。魯師傅磕瓜子的動作慢了下來，眼睛緊緊盯著李長安的每一個動作。
雷橫看到李長安的舉動，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聲震全場：「李把頭！你這『散步畫線』的法子，倒是別致！要不要雷某借你幾根撼地樁，先把地氣穩住再說？免得待會兒樓還沒蓋，自己先被地氣晃倒了！哈哈哈哈！」
面對嘲諷，李長安充耳不聞。他依舊沉浸在自己的節奏里，腳步不停，手中的規、矩、繩、墨，如同最忠實的夥伴，隨著他的心意，在冰冷的地靈岩上，留下一條條看似隨意，卻又隱隱構成某種奇異韻律的痕跡。
半個時辰過去了。
雷橫那邊，已然是另一番景象。數根粗大的「撼地樁」如同定海神針，牢牢錨定大地，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的土黃色地氣氤氳，將他的營造區域籠罩，仿佛一片小小的厚土之域。在這穩固無比的地基上，雷橫已然開始正式營造。
他並未選擇複雜華麗的樓閣樣式，而是選了一種最簡單、也最穩固的形制——四方塔樓。底座闊大，以「黑曜鎮山石」層層壘砌，石縫間以特製的「戊土靈膠」粘合，每一塊巨石落下，都伴隨著沉悶的轟鳴，與下方的撼地樁產生共鳴，使得整個塔樓基座與大地仿佛連成了一體，散發著沉重如山、不可動搖的氣息。塔身則用「百年鐵杉」為骨，同樣是敦實厚重的風格，樑柱粗大，結構簡單，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一切都為了「穩固」與「防禦」服務。
雷橫本人，如同不知疲倦的巨靈，揮舞著那柄巨大的暗金色魯班尺，時而為尺，丈量尺寸；時而為錘，夯實結構；時而引動地氣，在壘石和木樑上刻畫加固、防禦的符紋。他的動作大開大合，充滿力量感，每一步都引得地面微震，土行法力澎湃涌動，與整個「厚土之域」融為一體。塔樓在他手下，以一種穩定而驚人的速度，拔地而起，已然有了兩層雛形，通體烏黑，散發著沉凝厚重的烏光，給人一種堅不可摧的感覺。
反觀李長安這邊，卻讓所有圍觀者，包括一些原本對他抱有期待的人，都看得一頭霧水，甚至有些焦急。
他依舊在「散步」，在「畫線」。只是此刻，他營造區域的地面上，已經布滿了縱橫交錯、曲曲折折的墨線痕跡。這些痕跡看似雜亂無章，但若從高處俯瞰，隱隱卻能看出，它們似乎構成了一個巨大而繁複的、如同經絡或水脈般的「圖案」。這圖案並非標準的幾何圖形，而更像是一種……自然的脈絡？有些地方墨線密集，有些地方稀疏，有些地方墨線交匯形成節點，有些地方則空出一片。
李長安自己，則站在這個巨大「脈絡圖」的中央，依舊閉著眼，單手按地，仿佛在感受著什麼。他面前，堆放著那幾方青崗岩，幾根鐵線木，以及調和好的、加入了地衣苔粉和膠土的泥漿。除此之外，再無動靜。
「一個時辰了！李把頭還在畫線？他到底建不建樓啊？」
「雷把頭的塔樓都快起第三層了！這差距也太大了！」
「我看他是知道贏不了，乾脆破罐子破摔，裝神弄鬼吧？」
「什麼『地脈順勢營造法』，我看是『拖延時間法』吧！」
嘲諷聲、質疑聲越來越大。連雷橫在忙碌的間隙，瞥向李長安這邊的目光，也充滿了不屑與勝利在望的得意。
高台上，文師傅終於忍不住，低聲對周老道：「周老，李大師他……究竟在等什麼？就算要『順勢』，也要先有『形』可依啊！這般枯等，地氣又被雷橫的撼地樁不斷擾動抽離，時間越久，對他越不利！」
周老緩緩睜開眼，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他輕輕搖頭，聲音沙啞：「莫急。你看他畫下的那些線。」
文師傅凝神看去，他是精通風水靈絡的，仔細觀瞧之下，漸漸看出些門道。那些看似雜亂的墨線，似乎並非隨意塗抹，其走向、疏密、交匯之處，隱隱與整個營造台的地氣流動，甚至與雷橫那邊「撼地樁」引起的擾動，有著某種奇異的……呼應？仿佛那些墨線，並非在「對抗」地氣被抽離的虛弱，而是在「引導」那些被排擠、被擾動的、不那麼「厚重」的地氣，在其上構建另一種……流動的、變化的「秩序」？
「他在……布陣？」 文師傅瞳孔微縮，「不，不是陣法，是……地脈模擬？他在用墨線，模擬出一個與當前被擾亂後的地氣環境相契合的、全新的『地氣脈絡圖』？以此為基，進行營造？」
魯師傅也停止了嗑瓜子，摸著下巴，眼中精光閃爍：「有點意思……這小子，不是在與雷橫爭奪地氣，而是在雷橫創造的『厚土之域』的『壓力』下，尋找那些被擠壓出來的、不穩定的、雜亂的『氣隙』和『渦流』，然後用這些墨線，將它們重新『編織』、『疏導』，形成一個雖然『虛弱』、『雜亂』，但卻『自成一體』、『動態平衡』的古怪地基？這……這簡直像是在廢墟上建花園，在逆流中造船啊！」
周老微微頷首，眼中露出讚許：「不錯。雷橫以力鎮地，奪地氣為己用，營造『厚土不移』之勢，乃是『霸道』。而李大師，不爭不搶，順勢疏導，化雜亂為有序，於虛弱處立根基，乃是『王道』，亦合『天道』。只是……此道對心神、算計、以及時機把握的要求，極高。稍有差池，便是滿盤皆輸。而且，時間……不多了。」
確實，時間已過去近一個半時辰。雷橫的四層四方塔樓，已然接近封頂！塔身烏黑厚重，符紋隱現，與下方撼地樁及厚土地氣連成一體，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沉穩壓力。塔頂之上，甚至已經開始凝聚淡淡的土黃色雲氣，那是風水格局將成的徵兆！
反觀李長安，依舊站在他那「脈絡圖」中央，閉目按地，如同老僧入定。只有細心觀察才能發現，他按在地面的手掌下方，那一片地靈岩，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發生著細微的變化——顏色似乎更深了一些，質地也仿佛更加潤澤，隱隱有極其微弱的、不同屬性的靈氣，沿著那些墨線軌跡，極其緩慢地流轉、交匯。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李長安要放棄，或者打算最後一刻胡亂堆砌個什麼東西應付了事時——
李長安，終於動了。
他睜開眼，眼中平靜無波，仿佛古井深潭。他沒有去看對面那已然接近完工、氣勢驚人的四方黑塔，也沒有在意周圍喧囂的議論和目光。他只是緩緩收回按地的手，然後，彎腰，搬起了第一塊青崗岩。
他的動作，依舊不疾不徐，甚至有些「慢」。但他搬運石塊、攪拌泥漿、搭建結構的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地落在他之前用墨線畫出的「脈絡圖」的特定節點上。
他先用那些灰撲撲的青崗岩，壘砌基礎。但壘砌的方式，卻讓所有懂行的人瞪大了眼睛——不是平鋪，不是交錯，而是以一種奇特的、帶有弧度和傾斜角度的方式，石塊與石塊之間，留出了大小不一、形狀不規則的空隙！這些空隙，並非施工失誤，而是刻意為之，仿佛岩石自然風蝕形成的孔洞。
接著，他將那些韌性尚可但靈氣稀薄的鐵線木，進行簡單的烘烤、彎曲，然後以一種看似隨意、實則暗合某種韻律的方式，穿插、嵌入那些青崗岩壘砌的、帶有空隙的結構之中。木石相接處，用的正是那加入了地衣苔粉和膠土的、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泥漿。
他的營造，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絢麗的法術光芒，只有最簡單的敲打、壘砌、塗抹。但漸漸地，一種奇異的感覺，開始在所有圍觀者心中升起。
李長安建造的，並非高樓廣廈，甚至不是一座完整的、有明確功用的「樓閣」。那更像是一個……巢穴？或者說，一個放大版的、依著山勢自然生長的石窟與木架的結合體？
整體形態低矮、舒展，甚至有些「歪斜」，完全沒有雷橫那四方黑塔的規整與威嚴。它以那些帶有弧度和傾斜的青崗岩為「骨架」和「基座」，鐵線木為「筋絡」和「支撐」，泥漿為「粘合」與「填充」，構建出一個結構複雜、充滿孔洞、通道、平台、凹陷的立體網絡。
這個「網絡」，並非封閉的，而是「開放」的，與外界（主要是營造台）有著大量的、看似雜亂無章的「接口」。更詭異的是，這個「巢穴」或「石窟木架複合體」的每一個部分，似乎都恰好「坐」在李長安之前用墨線畫出的、那模擬地氣脈絡圖的關鍵節點上！
當最後一塊青崗岩被以巧妙的角度嵌入，最後一根鐵線木被彎曲成特定的弧度固定，最後一抹泥漿塗抹在某個連接處時——
「嗡——！」
一聲低沉、悠長、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嗡鳴，驟然從李長安的營造區域響起！
不是雷橫那邊撼地樁引發的轟鳴，而是一種更輕柔、更綿長、仿佛無數細流匯聚成河、無數微風吹過孔竅的共鳴！
眾人驚駭地看到，李長安營造的那座古怪的、低矮的、布滿孔洞的「巢穴」建築，竟然自行散發出一層淡淡的、七彩流轉的、極其微弱的光暈！光暈籠罩整個建築，並沿著建築上那些孔洞、通道，緩緩流淌、循環。
而之前被雷橫「撼地樁」瘋狂抽取、擾亂的這片區域的地氣，此刻仿佛找到了「歸宿」和「通道」，開始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向著這座「巢穴」建築匯聚、流淌！那些被排擠的木氣、水氣、火氣，甚至因為土氣過於濃重而產生的「燥氣」，以及地氣流動不均衡形成的「渦流」，此刻都仿佛被這座建築「引導」、「梳理」，通過那些看似雜亂的孔洞和通道，進入建築內部，沿著那些青崗岩和鐵線木構成的「脈絡」，有序地流轉、交匯、轉化！
這座建築，仿佛活了過來！它不再是一個死物，而像是一個擁有簡易「呼吸」和「循環」系統的、奇異的地氣生命體！它在「呼吸」著周圍被擾亂的地氣，並將其轉化為一種雖然微弱、但卻充滿生機與變化的、獨特的「場」！
「這……這是什麼東西？」 有匠人失聲驚呼。
「不是樓閣……這根本不像房子！」
「但……但它好像……在『吃』地氣？還在轉化？」
「快看！它周圍的靈氣……好像在自動循環！」
雷橫也感覺到了不對勁。他猛地轉頭，看向李長安那邊。當看到那座低矮、古怪、散發著奇異光暈和生機、並開始主動吞吐、梳理地氣的「巢穴」時，他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不懂李長安建的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座古怪建築所在之處，原本因為他「撼地樁」抽取地氣而變得「虛弱」、「雜亂」的地氣環境，正在發生一種他難以理解的變化！一種雖然不強，但卻異常堅韌、靈動、難以捉摸的「勢」，正在那座建築周圍成型！這「勢」，不像他的「厚土之域」那樣沉凝厚重，充滿壓迫感，反而像水，像風，無孔不入，隨形就勢，難以著力！
「裝神弄鬼！」雷橫心中升起一絲不安，但更多的是被輕視的怒火。他不信，自己這以「黑曜鎮山石」和「百年鐵杉」精心打造的、根基扎於撼地樁、穩如泰山的四方黑塔，會輸給那麼一個用破爛材料堆起來的、怪模怪樣的東西！
「時間到！」
就在此時，魯師傅洪亮的聲音響徹全場。
三個時辰，結束。
李長安與雷橫，同時停手。
雷橫那邊，一座高約五丈、通體烏黑、四四方方、沉穩如山、塔頂凝聚著土黃色雲氣的四方黑塔，巍然矗立，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厚重壓迫感。
李長安這邊，則是一座高不過兩丈、形態不規則、布滿孔洞、通體呈現青灰與木褐雜色、散發著微弱七彩光暈、緩緩吞吐著地氣的低矮「巢穴」，靜靜匍匐在地，看似不起眼，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自然和諧的氣息。
兩座建築，風格迥異，理念截然不同，如同兩個世界的造物，隔著淡青色的光幕，遙遙相對。
「風水格局，起！」
隨著魯師傅一聲令下，籠罩營造台的淡青色光幕，緩緩消失。
兩座建築各自營造的風水格局，再無阻隔，轟然對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