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 章 順勢而為
「地涌靈泉」引流加固的工地上，日子恢復了往日的喧囂與枯燥。但自那日三位大師傅「定穴分金」之後，一種微妙的、難以言喻的變化，悄然在所有參與工程的匠人心中滋生。
溝渠的走向不再是圖紙上冰冷的線條，而是連接「生氣」與「吉位」的靈機脈絡；每一塊巨石的安放位置，不再僅僅是結構穩固的需要，更是暗合「天星定位」、「地氣節點」的玄妙布局；就連最基礎的夯實土層，匠人們下手時也多了幾分鄭重，仿佛手下夯實的不僅是泥土，更是這一方地脈的根基。
李長安依舊是下三組丙字號小隊裡最沉默寡言的那個，每日重複著清運、搬運、協助定位的繁重工作。但無人知曉，他看似疲憊麻木的外表下，神識與思維卻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推演、吸收、整合。
周老那「尋龍分金看纏山，一重纏是一重關」的蒼老吟誦，文師傅展開「地氣靈絡圖」時指尖划過的玄奧軌跡，魯師傅手中那枚「風水羅盤」指針顫動的微妙韻律，以及那日他們討論時提及的《尋龍經》、《滴天髓》種種術語——「龍脈砂水」、「生旺墓絕」、「三元九運」、「天圓地方」……每一個字，每一段話，都如同種子，深深埋入李長安的心田。
他白天幹活，觀察著工地上每一處「吉穴」、「水口」、「明堂」標記的具體位置，感受著周老以藤杖點地、引動地氣時的細微波動；晚上回到營造司分配給低級匠人的簡陋通鋪，便閉目盤坐，看似在恢復法力，實則在識海中瘋狂復盤、推演。
前世「亂真師」的記憶，此刻成了他理解此界風水營造學的絕佳鑰匙與催化劑。「亂真師」精於變化、偽裝、洞察事物表象下的「真實」，對能量流動、物質結構、環境互動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銳。而風水堪輿，本質上不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對更大尺度「環境能量」（地脈靈氣、山川形勢、天地氣機）的「洞察」與「調理」嗎？
《尋龍經》講「觀勢察形，以辨龍脈」，這與「亂真師」觀察環境、尋找最利於偽裝或潛伏的「節點」、「氣口」，何其相似？《滴天髓》論「天道有常，氣運輪轉」，這與「亂真師」把握時機、因勢利導、在虛實變幻中尋覓生機的理念，亦有相通之處。
更重要的是，李長安身負那奇異的「無」之特性。此特性讓他對能量、對規則的「空缺」、「縫隙」、「不諧」之處，有著近乎本能的感知。當周老以煉虛期修為引動地氣，當魯師傅以羅盤勘定方位，當溝渠按照既定風水布局挖掘時，他不僅能「看到」靈氣的流動，更能隱約「感覺」到，這人為營造的「風水格局」與天地自然本有「地氣靈絡」之間，那些細微的、不易察覺的「摩擦」、「滯澀」乃至「衝突」。
百行會的營造大師們，依據經典，憑藉經驗與修為，構建的風水格局無疑是精妙的，能最大限度地「借」天地之勢，「調」一方靈氣。但李長安憑藉「無」之特性的敏銳感知，卻隱隱覺得，這種「借」與「調」，似乎總隔著一層。就像最高明的裁縫，用最華美的布料，仿製一件天然生成的霓裳羽衣，形神俱似，卻終究少了幾分「渾然天成」的韻味。或者說，匠人們是在「順應」與「調理」天地之勢，卻未能真正做到「融入」與「共生」。
這個念頭起初只是靈光一閃，但隨著工程的推進，隨著他對風水理論理解的加深，隨著「無」之特性對地氣靈絡摩擦之處的持續感知，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如同黑暗中逐漸亮起的一點星火。
直到這一天，工程進行到最關鍵的環節——為「鎮靈台」奠基。
鎮靈台的位置，早已由周老和文師傅反覆測算確定，位於靈泉主脈與三條支脈交匯點的正上方「生氣」最旺之處。其基座由七七四十九塊巨大的「青罡石」按照特定方位壘砌而成，每一塊青罡石都重達萬鈞，表面需要預先銘刻「地煞鎮靈紋」的一部分。最終所有石塊組合，方能形成完整的鎮靈大陣，上應天光，下鎮地靈，確保靈泉清澈長流，福澤綿長。
下三組的任務，就是將這四十九塊銘刻好部分符紋的青罡巨石，嚴格按照圖紙和大師傅們標註的方位、角度、層序，一塊塊安放到位。任何一絲偏差，都可能導致陣法失效，甚至引發地氣反衝，前功盡棄。
安放工作進行得異常緩慢而謹慎。陳把頭親自督陣，魯師傅、文師傅也在現場盯著，周老則盤坐在不遠處一塊高聳的岩石上，閉目凝神，以其強大的神識籠罩整個奠基區域，感應著每一塊巨石落下時引起的地氣細微變化，隨時出聲調整。
「丙三方位，青罡七號石，再向內旋轉三分！對，就這個角度！停！好！」
「丁九方位，青罡二十二號石，下沉半尺！慢點慢點！好，穩住！」
「注意！戊五方位，青罡三十一號石落位時，所有人收斂法力，不可有絲毫外泄！」
氣氛凝重得如同繃緊的弓弦。匠人們屏住呼吸，在陳把頭粗啞卻清晰的指令下，配合著簡陋的機關與自身的法力，一點點移動、調整著那些龐然大物。汗水浸透了他們的工服，每個人都全神貫注。
李長安所在的小隊，負責安放東南「巽」位的幾塊青罡石。當輪到安放「青罡十九號石」——一塊需要以特定傾角，嵌入已經就位的兩塊巨石之間，同時其底部的符紋必須與下方一塊作為「陣眼」的「地母元磁石」精確契合——時，遇到了麻煩。
這塊石頭形狀不甚規則，重心偏斜，嵌入的角度要求又極為苛刻。嘗試了幾次，不是角度略有偏差，就是與下方「地母元磁石」的符紋對接時，產生極其微弱的靈力排斥，導致巨石微微震顫，無法完全落穩。
「怎麼回事？」魯師傅皺著眉頭走了過來，看了看圖紙，又看了看那塊懸在半空、微微晃動的青罡石，「巽位主風，貴在流暢。這石頭卡在這裡，如同喉中鯁骨，會滯塞整個巽位的『生氣』流轉！必須嚴絲合縫！」
陳把頭急得額頭冒汗，親自上前，與幾個經驗最豐富的匠人一起，以更精微的法力托舉、調整。然而，那細微的靈力排斥感始終存在，仿佛這塊青罡石與下方的「地母元磁石」天生就有些「不合」。
盤坐高處的周老也睜開了眼睛，神識掃過，沉吟道：「青罡石性屬金，偏燥烈；地母元磁石性屬土，厚重載物。二者本無大礙，但此處地氣，因靈泉涌動，隱含一縷極淡的『癸水陰氣』。金遇癸水，其性更顯鋒銳；土載癸水，其性略偏濕沉。二者在此特定地氣環境下相遇，符紋對接時，便會產生這絲不易察覺的『金土相爭，水土不服』之象。非是爾等過錯，乃是此地風水一處細微瑕疵，當初勘定之時，竟未完全算盡。」
文師傅聞言，連忙展開地氣靈絡圖虛影，手指連點，推演片刻，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周老所言甚是。此處地氣確有極隱晦的癸水潛流，與當日測算時略有出入。若要強行嵌入，需以更強法力鎮壓，但恐傷及青罡石內蘊靈性，長久來看，對鎮靈台穩固不利。若要調整……牽一髮而動全身，整個巽位，乃至與之相關的離、坤兩位的壘石，恐怕都要重新計算方位，工程浩大，且時辰已近『午時三刻』，陽氣最盛，亦是鎮靈台陣法啟動的關鍵節點，不宜大幅變動……」
現場氣氛頓時更加凝重。一個看似微小的問題，竟然牽扯到整個風水格局的細微瑕疵，以及後續工程的連鎖反應。魯師傅、陳把頭等人臉色都沉了下來。難道要暫停工程，重新勘定？那耗費的人力物力且不說，延誤了工期，上面怪罪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遲疑的聲音響起：
「或許……不必調整壘石方位。」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開口的，竟然是那個一直沉默寡言、埋頭幹活的新人——李長安。他不知何時，已走到那塊懸空的青罡石旁，正蹲下身，用手輕輕撫摸著下方那塊「地母元磁石」的邊緣，目光專注，眉頭微蹙，似乎在感應著什麼。
「李長安！你胡說什麼！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陳把頭正在焦頭爛額，聞言立刻呵斥。
魯師傅卻抬手制止了陳把頭，他看著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在天工閣，他就覺得這小子有點不一般，心性沉穩，學東西快，對「規矩」有種異乎尋常的尊重和悟性。此刻見他突然開口，魯師傅沒有立刻否定，反而沉聲問道：「你有何想法？說來聽聽。但若信口開河，耽誤大事，你可擔待不起。」
李長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目光掃過那塊懸空的青罡石，又看了看下方隱泛黃光、帶著微弱斥力的「地母元磁石」，最後望向眉頭緊鎖的周老和文師傅，以及周圍神色各異的匠人們。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腦海中，前世「亂真師」對能量流動、物質交互的深刻理解，與這些日子惡補的《尋龍經》、《滴天髓》等風水理論，以及「無」之特性對地氣摩擦處的敏銳感知，如同破碎的拼圖，在某種「福至心靈」的玄妙狀態下，開始飛速組合、碰撞、融合！
「弟子愚見，」李長安的聲音不高，但在這寂靜的工地上，卻清晰可聞，「周老、文師傅勘定之大局，自是精妙無儔，暗合天地至理。此處地氣隱含癸水陰氣，確為細微瑕疵，然天地本不全，萬物皆有缺。強行調整壘石，變動全局，乃是以人力強逆已成之勢，事倍功半，且易生新變。」
他頓了頓，在眾人或疑惑、或不滿、或好奇的目光中，繼續道：「依弟子淺見，既然金（青罡石）遇此間癸水而顯鋒銳，土（地母元磁石）載癸水而略濕沉，致『金土相爭』。那何不……不調其性，而順其勢，不逆其缺，而補其隙？」
「不調其性，順其勢？不逆其缺，補其隙？」文師傅眼中精光一閃，咀嚼著這句話。
「如何順？如何補？」魯師傅追問。
李長安指向青罡石底部與地母元磁石即將接觸的那一小片區域，那裡正是預先銘刻的符紋對接之處：「弟子觀此處地氣流轉，因癸水潛藏，金土靈力在此確有細微衝突，形成一處極微小的『滯澀之點』，亦是二石符紋難以完全契合之根源。此『滯澀點』，可視為風水局中一處微瑕，亦可視為……一處天然的『榫卯接口』！」
「榫卯接口？」周老蒼老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探究。
「正是！」李長安思路越發清晰，語速也快了些，「尋常榫卯，乃人工雕琢，嚴絲合縫。然天地生成，萬物相接，豈能處處完美？必有凹凸，必有間隙。營造之道，若只知按圖索驥，強求嚴絲合縫，難免有違自然，徒增滯澀。何不效法自然，承認此『滯澀點』之存在，不將其視為瑕疵強行抹平，反將其利用起來？」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指，凌空虛劃。指尖並無靈力外泄，但他仿佛在勾勒著什麼：「既然金性在此因癸水而顯鋒銳，土性因癸水而顯濕沉，二者相爭，形成滯澀。那我們便不追求符紋的完全平面對接。可否……將青罡石底部此處符紋，稍作修改，並非破壞其整體，而是順著其因癸水而生的『鋒銳』金氣走向，略微『讓出』一絲，形成一道極微小的、順應金氣的『凹弧』？」
他又指向地母元磁石：「同時，在地母元磁石對應位置的符紋上，亦順著其因癸水而顯的『濕沉』土氣走向，略微『凸起』一絲，形成一道對應的、順應土氣的『凸弧』。」
「讓金氣之鋒銳，有可去之處；予土氣之濕沉，有可承之基。如此，二者對接，非是強硬碰撞，而是順勢嵌合！此『滯澀點』非但不再為阻，反可成為一處獨特的、順應此地特殊地氣的『靈樞節點』！金土之氣於此不再相爭，反可因這順勢的嵌合，形成一種獨特的、動態的平衡與流轉，或許……還能略微增強此處對癸水陰氣的疏導與轉化之力，使整個巽位風水，由『流暢』變為『活流』！」
李長安越說，眼神越亮，仿佛有一層迷霧被撥開，看到了全新的天地：「此非弟子妄言。晚輩曾聞，天地造化，鬼斧神工，本無定式。風水堪輿，調理地氣，是否亦可不必拘泥於經典圖式，強求處處合乎『完美格局』？若能洞察一地地氣之『真性情』，明辨其『本然之勢』，順勢而為，因勢利導，以微瑕補全璧，以滯澀成靈樞，是否……才是更高一層的『巧奪天工』？或者說，非是『奪』，而是『合』？與天地自然之『缺憾』相合，與萬物固有之『性情』相合？」
這番話說完，整個工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匠人們大多聽得雲裡霧裡，只覺李長安說的每個字似乎都懂，連起來卻如天書。什麼「榫卯接口」、「靈樞節點」、「活流」，什麼「順勢嵌合」、「以缺憾補全璧」，完全超出了他們日常「按圖施工」的認知範疇。
但周老、文師傅、魯師傅三人，卻是神色劇變！
周老那古井無波的老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與深思交織的表情，他渾濁的雙眼驟然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死死盯住李長安，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透徹！他手中的藤杖，無意識地輕輕點地，地面隨之漾開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文師傅更是霍然抬頭，手中的靈絡圖虛影都波動了一下，他死死盯著李長安凌空虛劃的手指軌跡，又猛地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圖紙，手指飛快掐算，口中喃喃：「順勢嵌合……靈樞節點……活流……不以完美格局為拘，而以本然之勢為導……這、這……」 他猛地抬頭，看向李長安的眼神，如同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怪物，「此等見解……近乎於道矣！雖略顯粗淺稚嫩，未盡完善，然其方向……其理念……與《尋龍》《滴天》所載之『變通』篇，與古老傳聞中『地師』一脈的至高境界『地人合一，巧施造化』，竟有異曲同工之妙！不，甚至……更為靈動，更重『順勢』！」
魯師傅則是張大了嘴，半晌合不攏。他精通實際操作，對風水理論亦涉獵頗深。李長安這番話，初聽離經叛道，細思之下，卻猶如一道驚雷，劈開了他腦海中某些固化的認知！是啊，百行會營造一脈，自古傳承，皆講究「調理」、「布局」、「符合經典」，力求完美。何曾想過，主動利用「瑕疵」，將「滯澀」化為「靈樞」，追求一種動態的、與天地本然之勢更深層次融合的「活」的風水？
這不是對經典的顛覆，而是一種……超越？或者說，是在經典基礎上的，一種更加圓融、更貼近「道法自然」的嶄新思路？
「妙！妙啊！」 魯師傅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他看向李長安的目光，再無半分之前的隨意與審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現璞玉、不，是發現了一座前所未有寶藏的狂喜！「好小子！好一個『順勢而為，以缺憾補全璧』！好一個『與天地自然之缺憾相合』！你這不是在解決問題，你這是在……開宗立派啊！」
他激動地來回踱步，搓著手：「以往我等營造，皆是以人力，強改地勢，強布格局，以求符合經典，求得『完美』。雖有效，卻總有幾分『匠氣』，與天地總有隔閡。你這思路，乃是承認天地本有不全，順勢引導，化缺為巧，化滯為樞！這是以天工人力，共演造化！這、這若是能形成一套完整的理法、技藝……這絕非簡單的『營造』了，這、這簡直是……天人造化，地脈為骨！」
「天人造化，地脈為骨……」 周老喃喃重複著這八個字，眼中精光越來越盛，他看向李長安，緩緩問道：「小友，此法……你可有名稱？」
李長安被三位大師傅如此灼熱的目光盯著，心中也是一震。他剛才那番話，大半是憑藉「無」之特性感知到問題所在，結合前世「亂真師」的思維方式和這些天惡補的風水知識，在「福至心靈」的狀態下脫口而出。此刻被追問，他略一沉吟，想到此法核心在於洞察地氣「本然之勢」，順勢而為，如同為地脈「正骨」、「理氣」，便道：
「此法初萌，尚不成體系。若勉強名之，或可稱之為——地脈順勢營造法？旨在洞察地脈本然性情，順其勢，導其流，化其滯，成其靈，以人力微調，合天地大化。」
「地脈順勢營造法……地脈順勢營造法……」 文師傅反覆咀嚼這個名字，越品越覺韻味無窮，「好！好一個順勢營造！不逆天，不強行，以微力撥動關鍵，引動天地自成格局！此道若成，我百行會營造一脈，必將邁入全新境界！」
周老撫須長嘆：「老朽鑽研《尋龍經》一甲子，自以為已窺風水門徑。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小友此法，雖只初現端倪，然其立意之高，已遠超尋常『調理』、『布局』之範疇，直指『天人共演，造化同工』之無上妙境！此非『匠』，實乃『師』也！不，是『宗師』之氣象！」
三位在百行會營造一脈地位尊崇的大師傅，竟對一個剛入會不久、修為不過化神、在工地上搬石頭的年輕匠人，給出了如此駭人聽聞的評價！
陳把頭已經完全傻眼了，周圍的匠人們更是目瞪口呆，看看三位激動不已的大師傅，又看看那個站在青罡石旁、依舊一身塵土、神色卻異常平靜的李長安，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這個新來的、沉默寡言的年輕人，不就說了幾句聽起來有點道理、但又雲山霧罩的話嗎？怎麼就讓三位大師傅激動成這樣？還「開宗立派」？「宗師氣象」？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然而，更讓他們，甚至讓李長安自己都沒想到的事情，緊接著發生了。
就在周老說出「宗師氣象」四個字的剎那，李長安忽然感到，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無形的、浩大而古老的力量，自不可知處垂落，輕輕掃過他的身體，掃過他剛剛闡述那「地脈順勢營造法」時，所引動的、那一絲微弱的、與腳下地脈產生奇異共鳴的「意」。
緊接著，他感到自己識海中微微一震，仿佛多了一點什麼玄之又玄的東西。與此同時，他腰間那塊代表「天井營造司下三組匠人」的木質身份牌，竟無風自動，散發出淡淡的、溫潤的靈光！牌子上「匠人」二字，如水波般蕩漾了一下，隨即，如同有一支無形的筆在其上勾勒，筆畫扭曲、重組，最終變成了兩個更加古樸、更加厚重的篆字——
「大師」。
與此同時，一股微弱的、但清晰無比的「氣運」或者說「認可」，自冥冥中加持在李長安身上。他感覺到，自己對周圍地氣的感知，似乎更加清晰了一分；對「地脈順勢營造法」那朦朧的想法，也似乎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領悟。
「這……這是……」魯師傅眼尖，第一個看到了李長安腰牌的變化，驚得差點跳起來，「天工賜名，氣運加身？！這、這怎麼可能！只有對百工百業之道做出開創性、突破性貢獻，得到冥冥中『真君道蘊』認可，才會引發此等異象！而且，直接跳過『匠師』、『名師』，賜予『營造大師』之稱？！」
文師傅和周老也看到了那發光的腰牌，以及上面變化的字跡，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與難以置信。他們雖然看出李長安所言之法立意高遠，潛力無窮，但怎麼也沒想到，竟能引動「真君道蘊」直接認可並賜名！這在他們漫長的一生中，也僅聽聞過寥寥數次，且每一次，都意味著一門足以影響百行會格局的「新行當」或「新流派」的誕生！
而李長安，一個化神期的小輩，一番尚未完全驗證、僅僅停留在理念層面的論述，竟然就……
就在這時，似乎是因為李長安腰牌變化引發的「氣運」波動，又似乎是因為他剛才那番「順勢嵌合」的言論，無意中暗合了此方天地某種更深層次的「規則」，觸動了在場所有匠人心中對「營造之道」的某種共鳴……
以周老、文師傅、魯師傅三人為中心，一股無形的、難以言喻的「道韻漣漪」，悄然擴散開來，瞬間掠過了整個工地，掠過了所有沉浸在對「風水營造」有了嶄新認知震撼中的匠人們。
包括陳把頭在內，所有在場的、參與了此次「地涌靈泉」引流加固工程，並親耳聽到、親眼目睹、親身感受到了李長安那番「地脈順勢營造法」論述，以及後續「天工賜名」異象的匠人們……
他們腰間，那代表各自「匠人」、「匠師」等級的身份木牌，無論原本是什麼材質，無論原本刻著什麼字樣……
在這一刻，齊齊無風自動，散發出或強或弱、但同源同質的溫潤靈光！
緊接著，在所有人呆滯、茫然、繼而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
他們腰牌上的字跡，開始如同李長安的腰牌一樣，扭曲、變化！
「匠人」變成了「匠師」！
「匠師」變成了「名師」！
甚至原本就是「名師」的魯師傅，其腰牌上的字跡一陣模糊後，竟然隱隱有向更高層次、那傳說中的「宗師」境界凝聚的趨勢，雖然最終未能完全突破，卻也靈光湛然，顯然獲益巨大！
而像陳把頭這樣原本只是「高級匠人」的，其腰牌更是直接躍升為「匠師」，而且靈光凝實，顯然並非普通匠師可比！
一時間，整個「地涌靈泉」工地，靈光點點，如同繁星墜落凡塵！所有參與此工程的匠人，無論原本水平高低，貢獻大小，竟然集體晉升！而且，是得到「真君道蘊」認可的、貨真價實的晉升！
「這……這是……」 陳把頭顫抖著手，捧著自己那已經變成「匠師」的腰牌，感受著腦海中莫名多出的、關於風水營造的諸多嶄新感悟與靈光，整個人都懵了。
其他匠人亦是如此，茫然地捧著發光的腰牌，感受著自身對「營造之道」的理解，仿佛被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無數以前模糊的、困惑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地方，豁然開朗！他們看向彼此，看向那三位激動不已的大師傅，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帶著震撼、敬畏、感激、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狂熱，集中到了那個引發這一切的源頭——李長安身上。
這個年輕人，不僅提出了一個可能開創營造新流派的理論，竟然還引動了「真君道蘊」，直接讓所有參與此次工程、聆聽其「地脈順勢營造法」初步闡述的匠人，集體頓悟，獲得「道蘊」認可，實現等階躍升！
這已不是簡單的個人天賦異稟了！這是……點化！是傳道！是以一己之「悟」，帶動一方「道」之晉升！
魯師傅激動得渾身發抖，猛地抓住李長安的肩膀（儘管李長安現在在他眼中，已然是截然不同的存在），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李……不！李師！不！是李大師！您、您這『地脈順勢營造法』，不僅自身得道蘊認可，竟、竟還能澤被同道，共沐道恩！這、這簡直是曠古爍今的奇事！是我百行會營造一脈，不，是我整個百行會天大的幸事啊！」
文師傅亦是激動得鬍鬚亂顫：「道蘊共鳴，集體晉升！此乃『大道顯化，恩澤同道』之兆！李大師，您此法，已不止是一門技藝，更是一條通天道途的雛形啊！能聆聽此法，參與此工程，實乃我等三生有幸！」
周老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滔天巨浪，對著李長安，竟鄭重地拱手一禮：「老朽周衍，見過李大師！大師今日一番言論，點醒夢中之人！此法若能完善，必將在百行會，不，在整個天下108州的營造、風水、乃至相關行當中，掀起翻天覆地的變革！老朽不才，願附驥尾，為大師此法之完善與傳播，略盡綿力！」
一位煉虛期的大修士，百行會營造一脈的泰山北斗，竟對著一個化神期的年輕人，自稱「老朽」，口稱「大師」，執弟子禮！
李長安自己，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完全超乎預料的變化驚呆了。他看著腰間已然變成「營造大師」的靈光腰牌，感受著那絲微弱但真實不虛的「道蘊」加持，又看著周圍那一個個捧著發光腰牌、氣息隱隱有所提升、看向自己的眼神已然充滿狂熱與崇敬的匠人們……
他原本只是想低調潛伏，學習百行會的技藝，伺機而動。怎麼一不小心，就搞出了個「地脈順勢營造法」的雛形？還引動了什麼「真君道蘊」，被直接賜予「營造大師」稱號？甚至……帶動了整個工程隊的匠人集體晉升？
這……這劇本是不是拿錯了？說好的臥底潛伏，低調爬升呢？怎麼開局就點滿了一個「開宗立派（雛形）+道蘊賜福+集體頓悟」的超級光環？
然而，看著周圍那一張張激動、狂熱、充滿求知慾的臉龐，感受著腰間「營造大師」腰牌傳來的、與這片土地、與「營造」之道隱隱相連的奇異感覺，李長安心中，除了最初的愕然，一絲奇異的明悟與難以言喻的興奮，也悄然升起。
或許……以這種方式「爬升」，效果會更好？更快？
他定了定神，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對著向他鄭重行禮的周老，以及激動不已的魯師傅、文師傅，還有周圍所有目光灼灼的「新晉匠師」、「新晉名師」們，拱手還禮，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奇異的篤定：
「周老、魯師傅、文師傅，諸位同道，言重了。此法不過初現端倪，尚需完善。今日之異象，非我一人之功，實乃諸位同道平日積累深厚，於此道感悟已深，恰逢其會，方有共悟之機。李某不才，願以此法為引，與諸位同道共探『順勢營造，天人共演』之道。」
他的目光掃過那塊依舊懸在半空、尚未解決的「青罡十九號石」，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自信的笑意：
「眼下，還是先讓我們試試這『順勢嵌合』之法，能否解決這『金土相爭』的小小滯澀吧。」
溝渠的走向不再是圖紙上冰冷的線條，而是連接「生氣」與「吉位」的靈機脈絡；每一塊巨石的安放位置，不再僅僅是結構穩固的需要，更是暗合「天星定位」、「地氣節點」的玄妙布局；就連最基礎的夯實土層，匠人們下手時也多了幾分鄭重，仿佛手下夯實的不僅是泥土，更是這一方地脈的根基。
李長安依舊是下三組丙字號小隊裡最沉默寡言的那個，每日重複著清運、搬運、協助定位的繁重工作。但無人知曉，他看似疲憊麻木的外表下，神識與思維卻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推演、吸收、整合。
周老那「尋龍分金看纏山，一重纏是一重關」的蒼老吟誦，文師傅展開「地氣靈絡圖」時指尖划過的玄奧軌跡，魯師傅手中那枚「風水羅盤」指針顫動的微妙韻律，以及那日他們討論時提及的《尋龍經》、《滴天髓》種種術語——「龍脈砂水」、「生旺墓絕」、「三元九運」、「天圓地方」……每一個字，每一段話，都如同種子，深深埋入李長安的心田。
他白天幹活，觀察著工地上每一處「吉穴」、「水口」、「明堂」標記的具體位置，感受著周老以藤杖點地、引動地氣時的細微波動；晚上回到營造司分配給低級匠人的簡陋通鋪，便閉目盤坐，看似在恢復法力，實則在識海中瘋狂復盤、推演。
前世「亂真師」的記憶，此刻成了他理解此界風水營造學的絕佳鑰匙與催化劑。「亂真師」精於變化、偽裝、洞察事物表象下的「真實」，對能量流動、物質結構、環境互動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銳。而風水堪輿，本質上不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對更大尺度「環境能量」（地脈靈氣、山川形勢、天地氣機）的「洞察」與「調理」嗎？
《尋龍經》講「觀勢察形，以辨龍脈」，這與「亂真師」觀察環境、尋找最利於偽裝或潛伏的「節點」、「氣口」，何其相似？《滴天髓》論「天道有常，氣運輪轉」，這與「亂真師」把握時機、因勢利導、在虛實變幻中尋覓生機的理念，亦有相通之處。
更重要的是，李長安身負那奇異的「無」之特性。此特性讓他對能量、對規則的「空缺」、「縫隙」、「不諧」之處，有著近乎本能的感知。當周老以煉虛期修為引動地氣，當魯師傅以羅盤勘定方位，當溝渠按照既定風水布局挖掘時，他不僅能「看到」靈氣的流動，更能隱約「感覺」到，這人為營造的「風水格局」與天地自然本有「地氣靈絡」之間，那些細微的、不易察覺的「摩擦」、「滯澀」乃至「衝突」。
百行會的營造大師們，依據經典，憑藉經驗與修為，構建的風水格局無疑是精妙的，能最大限度地「借」天地之勢，「調」一方靈氣。但李長安憑藉「無」之特性的敏銳感知，卻隱隱覺得，這種「借」與「調」，似乎總隔著一層。就像最高明的裁縫，用最華美的布料，仿製一件天然生成的霓裳羽衣，形神俱似，卻終究少了幾分「渾然天成」的韻味。或者說，匠人們是在「順應」與「調理」天地之勢，卻未能真正做到「融入」與「共生」。
這個念頭起初只是靈光一閃，但隨著工程的推進，隨著他對風水理論理解的加深，隨著「無」之特性對地氣靈絡摩擦之處的持續感知，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如同黑暗中逐漸亮起的一點星火。
直到這一天，工程進行到最關鍵的環節——為「鎮靈台」奠基。
鎮靈台的位置，早已由周老和文師傅反覆測算確定，位於靈泉主脈與三條支脈交匯點的正上方「生氣」最旺之處。其基座由七七四十九塊巨大的「青罡石」按照特定方位壘砌而成，每一塊青罡石都重達萬鈞，表面需要預先銘刻「地煞鎮靈紋」的一部分。最終所有石塊組合，方能形成完整的鎮靈大陣，上應天光，下鎮地靈，確保靈泉清澈長流，福澤綿長。
下三組的任務，就是將這四十九塊銘刻好部分符紋的青罡巨石，嚴格按照圖紙和大師傅們標註的方位、角度、層序，一塊塊安放到位。任何一絲偏差，都可能導致陣法失效，甚至引發地氣反衝，前功盡棄。
安放工作進行得異常緩慢而謹慎。陳把頭親自督陣，魯師傅、文師傅也在現場盯著，周老則盤坐在不遠處一塊高聳的岩石上，閉目凝神，以其強大的神識籠罩整個奠基區域，感應著每一塊巨石落下時引起的地氣細微變化，隨時出聲調整。
「丙三方位，青罡七號石，再向內旋轉三分！對，就這個角度！停！好！」
「丁九方位，青罡二十二號石，下沉半尺！慢點慢點！好，穩住！」
「注意！戊五方位，青罡三十一號石落位時，所有人收斂法力，不可有絲毫外泄！」
氣氛凝重得如同繃緊的弓弦。匠人們屏住呼吸，在陳把頭粗啞卻清晰的指令下，配合著簡陋的機關與自身的法力，一點點移動、調整著那些龐然大物。汗水浸透了他們的工服，每個人都全神貫注。
李長安所在的小隊，負責安放東南「巽」位的幾塊青罡石。當輪到安放「青罡十九號石」——一塊需要以特定傾角，嵌入已經就位的兩塊巨石之間，同時其底部的符紋必須與下方一塊作為「陣眼」的「地母元磁石」精確契合——時，遇到了麻煩。
這塊石頭形狀不甚規則，重心偏斜，嵌入的角度要求又極為苛刻。嘗試了幾次，不是角度略有偏差，就是與下方「地母元磁石」的符紋對接時，產生極其微弱的靈力排斥，導致巨石微微震顫，無法完全落穩。
「怎麼回事？」魯師傅皺著眉頭走了過來，看了看圖紙，又看了看那塊懸在半空、微微晃動的青罡石，「巽位主風，貴在流暢。這石頭卡在這裡，如同喉中鯁骨，會滯塞整個巽位的『生氣』流轉！必須嚴絲合縫！」
陳把頭急得額頭冒汗，親自上前，與幾個經驗最豐富的匠人一起，以更精微的法力托舉、調整。然而，那細微的靈力排斥感始終存在，仿佛這塊青罡石與下方的「地母元磁石」天生就有些「不合」。
盤坐高處的周老也睜開了眼睛，神識掃過，沉吟道：「青罡石性屬金，偏燥烈；地母元磁石性屬土，厚重載物。二者本無大礙，但此處地氣，因靈泉涌動，隱含一縷極淡的『癸水陰氣』。金遇癸水，其性更顯鋒銳；土載癸水，其性略偏濕沉。二者在此特定地氣環境下相遇，符紋對接時，便會產生這絲不易察覺的『金土相爭，水土不服』之象。非是爾等過錯，乃是此地風水一處細微瑕疵，當初勘定之時，竟未完全算盡。」
文師傅聞言，連忙展開地氣靈絡圖虛影，手指連點，推演片刻，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周老所言甚是。此處地氣確有極隱晦的癸水潛流，與當日測算時略有出入。若要強行嵌入，需以更強法力鎮壓，但恐傷及青罡石內蘊靈性，長久來看，對鎮靈台穩固不利。若要調整……牽一髮而動全身，整個巽位，乃至與之相關的離、坤兩位的壘石，恐怕都要重新計算方位，工程浩大，且時辰已近『午時三刻』，陽氣最盛，亦是鎮靈台陣法啟動的關鍵節點，不宜大幅變動……」
現場氣氛頓時更加凝重。一個看似微小的問題，竟然牽扯到整個風水格局的細微瑕疵，以及後續工程的連鎖反應。魯師傅、陳把頭等人臉色都沉了下來。難道要暫停工程，重新勘定？那耗費的人力物力且不說，延誤了工期，上面怪罪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遲疑的聲音響起：
「或許……不必調整壘石方位。」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開口的，竟然是那個一直沉默寡言、埋頭幹活的新人——李長安。他不知何時，已走到那塊懸空的青罡石旁，正蹲下身，用手輕輕撫摸著下方那塊「地母元磁石」的邊緣，目光專注，眉頭微蹙，似乎在感應著什麼。
「李長安！你胡說什麼！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陳把頭正在焦頭爛額，聞言立刻呵斥。
魯師傅卻抬手制止了陳把頭，他看著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在天工閣，他就覺得這小子有點不一般，心性沉穩，學東西快，對「規矩」有種異乎尋常的尊重和悟性。此刻見他突然開口，魯師傅沒有立刻否定，反而沉聲問道：「你有何想法？說來聽聽。但若信口開河，耽誤大事，你可擔待不起。」
李長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目光掃過那塊懸空的青罡石，又看了看下方隱泛黃光、帶著微弱斥力的「地母元磁石」，最後望向眉頭緊鎖的周老和文師傅，以及周圍神色各異的匠人們。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腦海中，前世「亂真師」對能量流動、物質交互的深刻理解，與這些日子惡補的《尋龍經》、《滴天髓》等風水理論，以及「無」之特性對地氣摩擦處的敏銳感知，如同破碎的拼圖，在某種「福至心靈」的玄妙狀態下，開始飛速組合、碰撞、融合！
「弟子愚見，」李長安的聲音不高，但在這寂靜的工地上，卻清晰可聞，「周老、文師傅勘定之大局，自是精妙無儔，暗合天地至理。此處地氣隱含癸水陰氣，確為細微瑕疵，然天地本不全，萬物皆有缺。強行調整壘石，變動全局，乃是以人力強逆已成之勢，事倍功半，且易生新變。」
他頓了頓，在眾人或疑惑、或不滿、或好奇的目光中，繼續道：「依弟子淺見，既然金（青罡石）遇此間癸水而顯鋒銳，土（地母元磁石）載癸水而略濕沉，致『金土相爭』。那何不……不調其性，而順其勢，不逆其缺，而補其隙？」
「不調其性，順其勢？不逆其缺，補其隙？」文師傅眼中精光一閃，咀嚼著這句話。
「如何順？如何補？」魯師傅追問。
李長安指向青罡石底部與地母元磁石即將接觸的那一小片區域，那裡正是預先銘刻的符紋對接之處：「弟子觀此處地氣流轉，因癸水潛藏，金土靈力在此確有細微衝突，形成一處極微小的『滯澀之點』，亦是二石符紋難以完全契合之根源。此『滯澀點』，可視為風水局中一處微瑕，亦可視為……一處天然的『榫卯接口』！」
「榫卯接口？」周老蒼老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探究。
「正是！」李長安思路越發清晰，語速也快了些，「尋常榫卯，乃人工雕琢，嚴絲合縫。然天地生成，萬物相接，豈能處處完美？必有凹凸，必有間隙。營造之道，若只知按圖索驥，強求嚴絲合縫，難免有違自然，徒增滯澀。何不效法自然，承認此『滯澀點』之存在，不將其視為瑕疵強行抹平，反將其利用起來？」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指，凌空虛劃。指尖並無靈力外泄，但他仿佛在勾勒著什麼：「既然金性在此因癸水而顯鋒銳，土性因癸水而顯濕沉，二者相爭，形成滯澀。那我們便不追求符紋的完全平面對接。可否……將青罡石底部此處符紋，稍作修改，並非破壞其整體，而是順著其因癸水而生的『鋒銳』金氣走向，略微『讓出』一絲，形成一道極微小的、順應金氣的『凹弧』？」
他又指向地母元磁石：「同時，在地母元磁石對應位置的符紋上，亦順著其因癸水而顯的『濕沉』土氣走向，略微『凸起』一絲，形成一道對應的、順應土氣的『凸弧』。」
「讓金氣之鋒銳，有可去之處；予土氣之濕沉，有可承之基。如此，二者對接，非是強硬碰撞，而是順勢嵌合！此『滯澀點』非但不再為阻，反可成為一處獨特的、順應此地特殊地氣的『靈樞節點』！金土之氣於此不再相爭，反可因這順勢的嵌合，形成一種獨特的、動態的平衡與流轉，或許……還能略微增強此處對癸水陰氣的疏導與轉化之力，使整個巽位風水，由『流暢』變為『活流』！」
李長安越說，眼神越亮，仿佛有一層迷霧被撥開，看到了全新的天地：「此非弟子妄言。晚輩曾聞，天地造化，鬼斧神工，本無定式。風水堪輿，調理地氣，是否亦可不必拘泥於經典圖式，強求處處合乎『完美格局』？若能洞察一地地氣之『真性情』，明辨其『本然之勢』，順勢而為，因勢利導，以微瑕補全璧，以滯澀成靈樞，是否……才是更高一層的『巧奪天工』？或者說，非是『奪』，而是『合』？與天地自然之『缺憾』相合，與萬物固有之『性情』相合？」
這番話說完，整個工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匠人們大多聽得雲裡霧裡，只覺李長安說的每個字似乎都懂，連起來卻如天書。什麼「榫卯接口」、「靈樞節點」、「活流」，什麼「順勢嵌合」、「以缺憾補全璧」，完全超出了他們日常「按圖施工」的認知範疇。
但周老、文師傅、魯師傅三人，卻是神色劇變！
周老那古井無波的老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與深思交織的表情，他渾濁的雙眼驟然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死死盯住李長安，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透徹！他手中的藤杖，無意識地輕輕點地，地面隨之漾開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文師傅更是霍然抬頭，手中的靈絡圖虛影都波動了一下，他死死盯著李長安凌空虛劃的手指軌跡，又猛地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圖紙，手指飛快掐算，口中喃喃：「順勢嵌合……靈樞節點……活流……不以完美格局為拘，而以本然之勢為導……這、這……」 他猛地抬頭，看向李長安的眼神，如同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怪物，「此等見解……近乎於道矣！雖略顯粗淺稚嫩，未盡完善，然其方向……其理念……與《尋龍》《滴天》所載之『變通』篇，與古老傳聞中『地師』一脈的至高境界『地人合一，巧施造化』，竟有異曲同工之妙！不，甚至……更為靈動，更重『順勢』！」
魯師傅則是張大了嘴，半晌合不攏。他精通實際操作，對風水理論亦涉獵頗深。李長安這番話，初聽離經叛道，細思之下，卻猶如一道驚雷，劈開了他腦海中某些固化的認知！是啊，百行會營造一脈，自古傳承，皆講究「調理」、「布局」、「符合經典」，力求完美。何曾想過，主動利用「瑕疵」，將「滯澀」化為「靈樞」，追求一種動態的、與天地本然之勢更深層次融合的「活」的風水？
這不是對經典的顛覆，而是一種……超越？或者說，是在經典基礎上的，一種更加圓融、更貼近「道法自然」的嶄新思路？
「妙！妙啊！」 魯師傅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他看向李長安的目光，再無半分之前的隨意與審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現璞玉、不，是發現了一座前所未有寶藏的狂喜！「好小子！好一個『順勢而為，以缺憾補全璧』！好一個『與天地自然之缺憾相合』！你這不是在解決問題，你這是在……開宗立派啊！」
他激動地來回踱步，搓著手：「以往我等營造，皆是以人力，強改地勢，強布格局，以求符合經典，求得『完美』。雖有效，卻總有幾分『匠氣』，與天地總有隔閡。你這思路，乃是承認天地本有不全，順勢引導，化缺為巧，化滯為樞！這是以天工人力，共演造化！這、這若是能形成一套完整的理法、技藝……這絕非簡單的『營造』了，這、這簡直是……天人造化，地脈為骨！」
「天人造化，地脈為骨……」 周老喃喃重複著這八個字，眼中精光越來越盛，他看向李長安，緩緩問道：「小友，此法……你可有名稱？」
李長安被三位大師傅如此灼熱的目光盯著，心中也是一震。他剛才那番話，大半是憑藉「無」之特性感知到問題所在，結合前世「亂真師」的思維方式和這些天惡補的風水知識，在「福至心靈」的狀態下脫口而出。此刻被追問，他略一沉吟，想到此法核心在於洞察地氣「本然之勢」，順勢而為，如同為地脈「正骨」、「理氣」，便道：
「此法初萌，尚不成體系。若勉強名之，或可稱之為——地脈順勢營造法？旨在洞察地脈本然性情，順其勢，導其流，化其滯，成其靈，以人力微調，合天地大化。」
「地脈順勢營造法……地脈順勢營造法……」 文師傅反覆咀嚼這個名字，越品越覺韻味無窮，「好！好一個順勢營造！不逆天，不強行，以微力撥動關鍵，引動天地自成格局！此道若成，我百行會營造一脈，必將邁入全新境界！」
周老撫須長嘆：「老朽鑽研《尋龍經》一甲子，自以為已窺風水門徑。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小友此法，雖只初現端倪，然其立意之高，已遠超尋常『調理』、『布局』之範疇，直指『天人共演，造化同工』之無上妙境！此非『匠』，實乃『師』也！不，是『宗師』之氣象！」
三位在百行會營造一脈地位尊崇的大師傅，竟對一個剛入會不久、修為不過化神、在工地上搬石頭的年輕匠人，給出了如此駭人聽聞的評價！
陳把頭已經完全傻眼了，周圍的匠人們更是目瞪口呆，看看三位激動不已的大師傅，又看看那個站在青罡石旁、依舊一身塵土、神色卻異常平靜的李長安，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這個新來的、沉默寡言的年輕人，不就說了幾句聽起來有點道理、但又雲山霧罩的話嗎？怎麼就讓三位大師傅激動成這樣？還「開宗立派」？「宗師氣象」？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然而，更讓他們，甚至讓李長安自己都沒想到的事情，緊接著發生了。
就在周老說出「宗師氣象」四個字的剎那，李長安忽然感到，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無形的、浩大而古老的力量，自不可知處垂落，輕輕掃過他的身體，掃過他剛剛闡述那「地脈順勢營造法」時，所引動的、那一絲微弱的、與腳下地脈產生奇異共鳴的「意」。
緊接著，他感到自己識海中微微一震，仿佛多了一點什麼玄之又玄的東西。與此同時，他腰間那塊代表「天井營造司下三組匠人」的木質身份牌，竟無風自動，散發出淡淡的、溫潤的靈光！牌子上「匠人」二字，如水波般蕩漾了一下，隨即，如同有一支無形的筆在其上勾勒，筆畫扭曲、重組，最終變成了兩個更加古樸、更加厚重的篆字——
「大師」。
與此同時，一股微弱的、但清晰無比的「氣運」或者說「認可」，自冥冥中加持在李長安身上。他感覺到，自己對周圍地氣的感知，似乎更加清晰了一分；對「地脈順勢營造法」那朦朧的想法，也似乎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領悟。
「這……這是……」魯師傅眼尖，第一個看到了李長安腰牌的變化，驚得差點跳起來，「天工賜名，氣運加身？！這、這怎麼可能！只有對百工百業之道做出開創性、突破性貢獻，得到冥冥中『真君道蘊』認可，才會引發此等異象！而且，直接跳過『匠師』、『名師』，賜予『營造大師』之稱？！」
文師傅和周老也看到了那發光的腰牌，以及上面變化的字跡，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與難以置信。他們雖然看出李長安所言之法立意高遠，潛力無窮，但怎麼也沒想到，竟能引動「真君道蘊」直接認可並賜名！這在他們漫長的一生中，也僅聽聞過寥寥數次，且每一次，都意味著一門足以影響百行會格局的「新行當」或「新流派」的誕生！
而李長安，一個化神期的小輩，一番尚未完全驗證、僅僅停留在理念層面的論述，竟然就……
就在這時，似乎是因為李長安腰牌變化引發的「氣運」波動，又似乎是因為他剛才那番「順勢嵌合」的言論，無意中暗合了此方天地某種更深層次的「規則」，觸動了在場所有匠人心中對「營造之道」的某種共鳴……
以周老、文師傅、魯師傅三人為中心，一股無形的、難以言喻的「道韻漣漪」，悄然擴散開來，瞬間掠過了整個工地，掠過了所有沉浸在對「風水營造」有了嶄新認知震撼中的匠人們。
包括陳把頭在內，所有在場的、參與了此次「地涌靈泉」引流加固工程，並親耳聽到、親眼目睹、親身感受到了李長安那番「地脈順勢營造法」論述，以及後續「天工賜名」異象的匠人們……
他們腰間，那代表各自「匠人」、「匠師」等級的身份木牌，無論原本是什麼材質，無論原本刻著什麼字樣……
在這一刻，齊齊無風自動，散發出或強或弱、但同源同質的溫潤靈光！
緊接著，在所有人呆滯、茫然、繼而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
他們腰牌上的字跡，開始如同李長安的腰牌一樣，扭曲、變化！
「匠人」變成了「匠師」！
「匠師」變成了「名師」！
甚至原本就是「名師」的魯師傅，其腰牌上的字跡一陣模糊後，竟然隱隱有向更高層次、那傳說中的「宗師」境界凝聚的趨勢，雖然最終未能完全突破，卻也靈光湛然，顯然獲益巨大！
而像陳把頭這樣原本只是「高級匠人」的，其腰牌更是直接躍升為「匠師」，而且靈光凝實，顯然並非普通匠師可比！
一時間，整個「地涌靈泉」工地，靈光點點，如同繁星墜落凡塵！所有參與此工程的匠人，無論原本水平高低，貢獻大小，竟然集體晉升！而且，是得到「真君道蘊」認可的、貨真價實的晉升！
「這……這是……」 陳把頭顫抖著手，捧著自己那已經變成「匠師」的腰牌，感受著腦海中莫名多出的、關於風水營造的諸多嶄新感悟與靈光，整個人都懵了。
其他匠人亦是如此，茫然地捧著發光的腰牌，感受著自身對「營造之道」的理解，仿佛被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無數以前模糊的、困惑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地方，豁然開朗！他們看向彼此，看向那三位激動不已的大師傅，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帶著震撼、敬畏、感激、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狂熱，集中到了那個引發這一切的源頭——李長安身上。
這個年輕人，不僅提出了一個可能開創營造新流派的理論，竟然還引動了「真君道蘊」，直接讓所有參與此次工程、聆聽其「地脈順勢營造法」初步闡述的匠人，集體頓悟，獲得「道蘊」認可，實現等階躍升！
這已不是簡單的個人天賦異稟了！這是……點化！是傳道！是以一己之「悟」，帶動一方「道」之晉升！
魯師傅激動得渾身發抖，猛地抓住李長安的肩膀（儘管李長安現在在他眼中，已然是截然不同的存在），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李……不！李師！不！是李大師！您、您這『地脈順勢營造法』，不僅自身得道蘊認可，竟、竟還能澤被同道，共沐道恩！這、這簡直是曠古爍今的奇事！是我百行會營造一脈，不，是我整個百行會天大的幸事啊！」
文師傅亦是激動得鬍鬚亂顫：「道蘊共鳴，集體晉升！此乃『大道顯化，恩澤同道』之兆！李大師，您此法，已不止是一門技藝，更是一條通天道途的雛形啊！能聆聽此法，參與此工程，實乃我等三生有幸！」
周老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滔天巨浪，對著李長安，竟鄭重地拱手一禮：「老朽周衍，見過李大師！大師今日一番言論，點醒夢中之人！此法若能完善，必將在百行會，不，在整個天下108州的營造、風水、乃至相關行當中，掀起翻天覆地的變革！老朽不才，願附驥尾，為大師此法之完善與傳播，略盡綿力！」
一位煉虛期的大修士，百行會營造一脈的泰山北斗，竟對著一個化神期的年輕人，自稱「老朽」，口稱「大師」，執弟子禮！
李長安自己，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完全超乎預料的變化驚呆了。他看著腰間已然變成「營造大師」的靈光腰牌，感受著那絲微弱但真實不虛的「道蘊」加持，又看著周圍那一個個捧著發光腰牌、氣息隱隱有所提升、看向自己的眼神已然充滿狂熱與崇敬的匠人們……
他原本只是想低調潛伏，學習百行會的技藝，伺機而動。怎麼一不小心，就搞出了個「地脈順勢營造法」的雛形？還引動了什麼「真君道蘊」，被直接賜予「營造大師」稱號？甚至……帶動了整個工程隊的匠人集體晉升？
這……這劇本是不是拿錯了？說好的臥底潛伏，低調爬升呢？怎麼開局就點滿了一個「開宗立派（雛形）+道蘊賜福+集體頓悟」的超級光環？
然而，看著周圍那一張張激動、狂熱、充滿求知慾的臉龐，感受著腰間「營造大師」腰牌傳來的、與這片土地、與「營造」之道隱隱相連的奇異感覺，李長安心中，除了最初的愕然，一絲奇異的明悟與難以言喻的興奮，也悄然升起。
或許……以這種方式「爬升」，效果會更好？更快？
他定了定神，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對著向他鄭重行禮的周老，以及激動不已的魯師傅、文師傅，還有周圍所有目光灼灼的「新晉匠師」、「新晉名師」們，拱手還禮，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奇異的篤定：
「周老、魯師傅、文師傅，諸位同道，言重了。此法不過初現端倪，尚需完善。今日之異象，非我一人之功，實乃諸位同道平日積累深厚，於此道感悟已深，恰逢其會，方有共悟之機。李某不才，願以此法為引，與諸位同道共探『順勢營造，天人共演』之道。」
他的目光掃過那塊依舊懸在半空、尚未解決的「青罡十九號石」，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自信的笑意：
「眼下，還是先讓我們試試這『順勢嵌合』之法，能否解決這『金土相爭』的小小滯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