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 章 前方有路踏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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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荏苒,又是數載寒暑。北蒼州及其新附的東西荒原、碎星海沿岸,在李長安持續不懈的治理與整合下,已然煥然一新。道路縱橫,連通主要聚居點;水利興修,灌溉新墾農田;工坊林立,產出日漸豐富;學堂遍地,北蒼官話與文字逐漸普及。信仰方面,「觀主」或「大天神」的形象,經過系統化的教義闡釋(融合了護佑、秩序、發展、公正等理念)與持續的儀式強化,已深入人心,取代了大部分原始圖騰和雜亂神祇。各級祭壇網絡完善,「神吏」體系運轉,將龐雜的願力初步梳理,化為相對穩定、正向的信仰之力,匯入李長安的俗神法相。

  俗神之身日益凝實,金光璀璨,威儀日重。李長安能感覺到,自己對治下疆域的感知愈發敏銳,一念之間,可借信仰網絡略察民情,可調動部分山川地氣,可借願力施展某些「神術」(如小範圍祈雨、祛病、賜福)。統御數千萬生民、萬里疆域帶來的龐雜願力與因果羈絆,雖仍存在,但已初步形成有序循環,被「北蒼劍」與日益完善的信仰、行政體系分擔、消化,不再構成嚴重負擔。神道修為,已臻元嬰巔峰,觸及化神門檻。

  「是時候了。」 靜室之中,李長安陽神出竅,與俗神法相隱隱重合。他感應著那層無形無質、卻真實橫亘於前的屏障——那是從「依託信眾、調和信仰、有限干涉現世」的「俗神」,向「建立地上神國、凝聚不滅神性、法則初步加身」的「化神」境界突破的關隘。若能突破,則神道自成一方天地,可更自如地調用信仰之力,施展真正的「神權」,甚至能以神道反哺仙道,極大加速仙道化神的進程。

  他籌備已久。北蒼疆域內,各主要祭壇同時亮起微光,無數信眾在「神吏」引導下,進行規模空前的祈福祭祀,精純而浩大的願力如百川歸海,湧向位於中庭原的「萬象神壇」。李長安的俗神法相端坐於神壇之上,「北蒼劍」懸浮於頂,劍身光芒大放,山川地理、萬民生息、文明景象流轉不息,試圖以這凝聚了北蒼國運、信仰、文明特質的「胚胎神器」為引,結合海量願力,衝擊那道化神屏障。

  起初,進展順利。願力如潮,神性萌發,李長安感覺自己的意識似乎在與腳下的大地、天空,與億萬生靈的集體意志產生更深層的共鳴。一絲玄之又玄的、關於「秩序」、「統御」、「生長」的法則感悟,開始在心間滋生。化神之門,似乎就在眼前,緩緩開啟……

  然而,就在這關鍵時刻,異變陡生!

  李長安的神魂感知中,那扇即將開啟的「化神之門」後方,並非預想中的廣闊神國、不朽神性,而是……一片難以言喻的、浩瀚無邊的、充滿了「規」與「矩」的、冰冷的金色光芒!那光芒並非惡意,卻帶著一種至高無上、不容置疑的「秩序」與「統御」意味,仿佛天條鐵律,橫亘於所有試圖「以神道化神、立地上神國」的道路之前!

  更讓李長安心神劇震的是,在那片金色光芒的深處,他隱約「看」到了一道身影。那身影高踞於無窮高處,模糊不清,卻散發著統御八荒、牧守萬民的皇道氣息。其頭戴平天冠,身著玄色袞服,上有日月星辰、山川社稷之紋,雖無聲無息,卻仿佛是整個天下、兆億生靈、一切秩序法理的源頭與核心!僅僅是感知到其存在,李長安那匯聚了數千萬信眾願力、北蒼國運、文明靈光的衝擊之勢,便如冰雪遇陽,瞬間潰散!俗神法相劇烈震盪,「北蒼劍」哀鳴一聲,光華黯淡,幾乎要崩碎開來!

  「大胤……人皇?!」 一個駭然的念頭,如驚雷般在李長安心中響起。他瞬間明悟,那並非當朝那位據說沉迷修道、不理朝政的幼帝,而是……大胤朝的開國太祖,或者說,是自大胤定鼎以來,那匯聚了歷代帝皇氣運、承載了億兆生民認可、代表了「正統」與「大一統」概念的……不朽皇權象徵!那位名義上早已「大行」,實際上其「皇道法理」已深入此方天地規則,以某種難以理解的方式(或許是通過傳國玉璽、社稷神器,或許是通過王朝法統本身)長存於世,處於一種「非生非死」、「不神而神」的玄妙狀態!他並非具體的神靈,不直接接受香火祭祀,卻天然「擁有」並「定義」了這片土地上「統御萬民」、「牧守江山」的最高權柄與法理!

  「天下被劃分郡縣以後,卻就無有諸侯了……」 李長安想起一句古老箴言,此刻豁然貫通。在這片大胤法理覆蓋的疆域內,所有試圖以「神道」途徑建立獨立神國、凝聚不滅神性、行使完整「統御」神權的行為,本質上都是在「裂土封疆」,都是在挑戰那至高無上、早已融入天地規則的「皇道法統」!只要那位「不神而神」的皇帝法理還在,這方天地的「神道」最高權柄,就天然歸屬於「皇權」體系,任何未經「敕封」或「認可」的野神、俗神,其上升通道,在觸及「化神」(即建立完整獨立神國)層次時,便會遭遇這無形卻絕對堅固的「天花板」!就如同天下施行郡縣制後,便再難有真正意義上裂土自立的諸侯一樣——法理上不允許,天地規則也不支持!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李長安心中湧起一股荒謬與冰寒交織的感覺。他之前還嘲笑動陰州元嬰老祖們坐井觀天,卻不知自己也在某種程度上成了「井底之蛙」。他一直以為阻礙自己神道化神的,僅僅是願力駁雜、統治不穩、缺乏至寶鎮壓,卻從未想到,在這方天地的規則層面,早已有一尊「巨神」高踞其上,壟斷了「統御」相關的最高神道權柄!這位「巨神」並非某個具體的存在,而是大胤王朝「正統」概念與億兆生民「認同」凝聚而成的規則化身,是「不神而神」的皇帝法理!只要大胤國祚未絕(哪怕皇帝年幼不理政,哪怕朝政腐敗,但只要「大胤」這個國號、這套法統還在),這層枷鎖就難以打破!

  強行衝擊?剛才那一下反噬已經說明問題。匯聚數千萬信眾願力、北蒼國運的全力一擊,在那浩瀚皇道法理面前,猶如蚍蜉撼樹,瞬間潰散。若非對方似乎處於某種「非激活」的沉寂狀態,僅僅是無意識的規則反彈,剛才那一下,就足以讓他俗神法相崩滅,修為大損!

  低頭?服軟?向那位甚至可能已無具體意識、只剩規則存在的「皇帝」表示臣服,承認其法統,祈求「敕封」或「認可」?這或許是一條路,歷史上一些強大的地方神祇、山川之神,似乎也曾受過王朝敕封。但……那意味著將自己的神道根基、北蒼的獨立性,與大胤國運深度綁定。且不說那位「皇帝」是否會回應(大概率不會,因其狀態特殊),就算回應,給予了某種「認可」或「敕封」,那也意味著李長安的神道之路將被納入皇道體系之下,受到制約,未來能否突破更高層次,更是未知。更重要的是,這與李長安謀求獨立自主、最終可能與整個舊秩序(包括大胤朝廷)對抗的長遠目標背道而馳!

  一時間,李長安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仙道元嬰,在此貧瘠北地,若無天大機緣,突破化神遙遙無期。神道化神,看似捷徑,卻有「皇道法理」這等「天塹」阻路,強行突破無異自毀。兩條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靜室中,李長安真身睜開雙眼,臉色微微發白,氣息有些虛浮。剛才的衝擊與反噬,雖然被「北蒼劍」和信仰網絡分擔大部分,但仍讓他仙神兩道都受了些震盪。他望向南方,那是大胤中州神都的方向,目光複雜。那個他從未真正在意過的、遙遠而衰微的中央朝廷,那個似乎只存在於故紙堆和名義上的「大胤皇帝」,竟然以這種方式,給了他如此沉重的一擊。

  「難怪……難怪動陰州那些元嬰,對香火神道不屑一顧,視之為毒藥枷鎖。或許他們未必清楚這『皇道法理』阻路的具體奧秘,但必然知道,在這大胤疆域內,走神道路子,最高成就也不過是受制於人的『淫祀野神』,或依附朝廷的『敕封正神』,難有真正大自在、大超脫。他們追求的是個體偉力的極致,是飛升超脫,自然看不上這條有『天花板』的路。」 李長安苦笑,旋即目光又堅定起來,「但我的路,本就不全在神道,更不在於依附哪家法統。仙道受阻,神道遇天塹,那便……再尋他途!天無絕人之路,更何況,我還有北蒼,還有這數千萬軍民,還有這初生的、不同於舊有秩序的文明火種!」

  他很快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強迫自己冷靜分析。眼下,神道強行突破化神已不可為,至少在當前認知和條件下不行。繼續積累願力、純化信仰、完善統治,可以繼續提升俗神修為的「量」和「質」,但「質變」的那道門被鎖死了,除非有朝一日能撬動乃至改變那「皇道法理」,或者大胤國祚徹底斷絕、法統崩解……那非短期可期。

  那麼,剩下的路,就只有仙道了。可仙道化神,比神道更難。元嬰到化神,不僅僅是法力的積累,更是對天地法則更深層次的領悟,是元嬰與肉身、神魂的進一步融合蛻變,需要更精純的靈氣、更高級的丹藥、更玄奧的傳承、更難得的機緣……而北蒼州,恰恰最缺這些。動陰州那些老祖的傲慢,某種程度上也是現實——北蒼的底蘊,供養一個元嬰已是極限,支撐化神?難如登天。

  「向上突破的路徑被封死,那便橫向擴展,向內深挖!」 李長安眼中精光一閃,一個計劃迅速在腦中成型。

  「既然化神之路暫時斷絕,那我就將元嬰修為推至極致,將陽神錘鍊到當前境界的圓滿!同時,全力發展北蒼,將『行當』體系、格物致知之道推向更高層次!仙道修為是我個人偉力的根基,不能放棄。北蒼的發展,是集眾之力的體現,是未來的希望,更不能鬆懈。」

  「資源匱乏?那就向外尋找,但不一定是動陰州。東西荒原深處,碎星海更遠方,乃至北方更寒冷的冰原,南方更危險的沼澤……那些被傳統修仙界視為絕地、廢土的地方,或許有未被發現的資源,或者……有上古遺留的洞府、遺蹟!那些地方,不受大胤法理嚴密控制,或許存在某些不受『皇道法理』限制的古老傳承或寶物!」

  「自身修為難以突破?那就藉助外力!『北蒼劍』雖不足以鎮壓國運直抵化神,但它作為願力、國運、文明靈光的凝聚體,本身已是一件奇物。我可嘗試以其為媒介,研究如何將願力、國運之力,以更精妙的方式轉化為輔助修煉、增強戰力的手段,而非僅僅用於神道突破。比如,願力加持法術威力?國運護體,萬法不侵?文明靈光啟迪悟道?雖然前路未知,但值得嘗試!」


  「此外,動陰州那些老怪看不起北蒼的『奇技淫巧』,那我便把這『奇技淫巧』發展到極致!火器只是開始,結合陣法、符文、機關術,乃至對『行當』體系更深層次的挖掘,能否創造出足以威脅甚至殺傷元嬰的戰爭兵器?能否開發出改善靈氣環境(哪怕局部)、輔助修煉的器械?能否建立更高效的知識傳承與創新體系?」

  思路一旦打開,便覺豁然開朗。神道化神之路被「皇道法理」所阻,固然是重大挫折,但也讓李長安徹底看清了此方天地某些深層次的規則限制,打破了他對「神道速成」的過度依賴幻想。仙道艱難,資源匱乏,前路漫漫,但並非絕路。至少,他還有時間,有北蒼這個基本盤,有一條與眾不同的、或許能另闢蹊徑的「文明發展」之路。

  「向那位『皇帝』低頭服軟?暫時不必。但也不必公開對抗。維持現狀,暗中積蓄力量。神道修為繼續積累、純化,哪怕不能化神,達到元嬰巔峰的極致,配合『北蒼劍』與日益完善的信仰網絡,也足以應對大多數麻煩。仙道修為,一方面盡力搜尋資源、機緣,嘗試突破;另一方面,嘗試將神道積累、國運之力、文明成果,以新的方式轉化為實際戰力與底蘊。」

  李長安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蒼茫的天空,那裡是更寒冷、更未知的冰原方向。

  「大胤皇帝……不神而神……皇道法理……」 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有忌憚,有明悟,更有一種被激發出的、更加堅定的鬥志。

  「你高踞九天,以法理鎖死神道通天之路。那我便腳踏實地,於凡俗中開闢新天。仙道我自求索,神道我亦不棄。集眾之力,文明之火,格物之道,行當之路……我倒要看看,這條無人走過,或者說,被爾等輕視甚至禁止的路,究竟能走到何等地步!待我仙道有成,北蒼勢成,億萬軍民同心,格物之道通神,屆時,你這『皇道法理』,又能奈我何?」

  碎星海,廣袤無垠,島嶼星羅,海況複雜,自古以來便是散修、海盜、逃犯、以及各類中小型修仙勢力(多為金丹級,偶有元嬰坐鎮)盤踞之地,秩序混亂,弱肉強食。此前李長安收服沿岸及近島嶼嶼,主要針對土人蠻族,對其中盤根錯節的修仙勢力,並未過多觸碰,僅以元嬰威勢加以震懾,劃出界線,互不侵犯。

  但如今,李長安仙道突破急需資源,神道積累亦需龐大香火願力(雖無法化神,但可繼續提升總量與精純度),而北蒼及新附的東西荒原,在傳統修仙資源方面著實貧瘠。這碎星海深處,那些傳承數百年甚至更久的金丹門派、修仙家族,其庫藏積累、占據的靈脈島嶼、甚至可能保存的古老傳承或秘聞,便成了極具誘惑力的目標。更關鍵的是,掃平這些地頭蛇,能徹底整合碎星海信仰與資源,將這片廣袤海域真正納入北蒼體系,提供更多人口、物產,以及……或許存在的、關於突破化神的線索。

  決心已下,李長安不再猶豫。他真身坐鎮蒼城,統籌全局,穩固後方。而陽神出竅,攜「北蒼劍」(雖無法助其突破化神,但作為願力、國運的凝聚體,在統御、鎮壓、尤其是針對依託地脈、陣法固守的門派時,頗有妙用),以俗神之尊(借信仰網絡快速移動、感知、顯化),再輔以「道門羽士」的雷法符籙、「亂真師」的幻術詭變,悄然深入碎星海深處。

  這是一場不對等的征伐。元嬰級的神魂修為,配合俗神對地域的感知與部分權能(在已初步建立信仰網絡的區域),加上「道門羽士」與「亂真師」行當的詭異手段,使得李長安面對這些最高不過金丹後期、且大多傳承普通、資源有限的海上門派時,占據了壓倒性優勢。

  他並非一味強攻。往往先以「亂真師」手段,製造幻象,分化離間,引發內亂;或以俗神權能,擾動島嶼地氣,破壞其護山大陣陣基;再以「道門羽士」雷法,行天威懲戒之事,專破邪祟、斬首首領。對於負隅頑抗、作惡多端者,雷霆滅門,搜刮一空;對於見機臣服、願納貢稱臣者,則施以禁制,留其道統,但需改信「北蒼海神」,開放資源,接受北蒼派遣的「神官」監督與「稅吏」管理。

  一時間,碎星海深處風起雲湧,血雨腥風。數十個盤踞一方、或正或邪的金丹門派、修仙家族,在短短年余時間內,或被連根拔起,或被迫臣服。李長安的「北蒼海神」(或「雷霆真君」)之名,在碎星海修仙界中,成了令人聞風喪膽的煞星。其手段詭譎莫測(亂真幻術),神通威猛無儔(雷法誅邪),更兼能調動一方海天之力(俗神權能雛形),且似乎對搜刮資源、典籍、尤其是古老傳聞有著異乎尋常的興趣,所過之處,庫藏為之一空,傳承典籍被複製帶走,稍有價值的靈脈島嶼皆被標記、控制。

  這一番橫掃,收穫頗豐。大量的中低階靈石、靈材、丹藥、法器被運回北蒼,充實了府庫,部分用於賞賜有功將士、培養本土修士,部分投入工坊研究,嘗試與「奇技」結合。各門派收藏的功法典籍,雖大多品階不高,或有殘缺,但大大豐富了北蒼的功法庫,為「講武堂」和各級學堂提供了更多參考,也讓李長安對這個世界修仙體系的認知更加全面。更重要的是,從一些古老門派的故紙堆中,或某些投降的金丹修士口中,李長安陸陸續續得到了一些關於「化神」、「洞天福地」、「上州」的零散、模糊的信息,這些信息與他之前的猜測相互印證,逐漸拼湊出一個令人心沉的事實輪廓。


  最終,在一個被攻破的、以販賣情報和古老秘聞著稱的灰色門派「聽潮閣」的密室深處,李長安找到了一個被秘法封印的玉簡,以及一個因門派被滅、為求活命而主動投誠的、瑟瑟發抖的築基期老修士——此人乃是「聽潮閣」負責整理、鑑別古老傳聞的執事,修為不高,但見識頗雜,記憶里存儲了許多真假難辨的秘辛。

  李長安陽神顯化,周身雷光隱現,神威如獄,手持那枚剛剛破開封印、流光溢溢的古老玉簡,目光如電,射向那匍匐在地、渾身顫抖的老修士。

  「這玉簡中所述,『化神之機,繫於洞天;神道化神,需立神國』……還有『天下靈機,十之八九,匯聚上州;洞天福地,非上州不存』……是真是假?把你知道的,關於化神、關於洞天福地、關於上州的一切,都說出來。若有半句虛言,或敢有隱瞞……」 李長安的聲音平靜,卻帶著直透神魂的寒意與威壓。

  那老修士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叩首,涕淚橫流:「上神饒命!上神饒命!小人不敢有絲毫隱瞞!這玉簡……這玉簡乃是本閣初代閣主,據說是從某個上古遺蹟中僥倖所得,其中記載零碎,真偽難辨,但……但閣中歷代先輩結合其他古老傳聞推斷,其中關於『洞天福地』與化神關聯的部分,恐怕……恐怕是真的!」

  他喘著粗氣,語無倫次但又急切地解釋道:「小人修為低微,所知有限,但曾聽閣中金丹長老酒後提及,我等下州、邊荒之地,之所以元嬰便是絕頂,化神難覓蹤跡,實乃……實乃天地靈機分布不均,且有……有絕大隱秘!」

  「據那些古老傳聞和零星典籍暗示,」 老修士偷偷抬眼看了看李長安面無表情的臉,繼續顫聲道,「這方天地,看似廣袤無垠,有天下108州,實則……實則真正的修行沃土,可支撐元嬰之上境界突破的『洞天福地』,幾乎全部集中於那三十六……不,是那不到二十個被稱作『上州』的龐然大物之中!其餘九十餘州,包括北蒼、動陰這等『中州』,以及更偏僻的『下州』、『邊荒』,靈氣相對稀薄貧瘠只是其一,最關鍵的是……這些地方,似乎天生地養,就未曾有過真正的『洞天福地』孕育!即便偶有靈脈匯聚之地,也絕難達到支撐化神突破、或者建立獨立完整『香火神國』所需的、那種能與天地法則深度交融、自成一格、靈機循環不竭的『福地』標準!」

  李長安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並非資源不夠,而是……這片天地本身,在下州、邊荒,就『不允許』出現洞天福地?」

  「小人……小人不敢妄言天意,」 老修士嚇得一哆嗦,伏得更低,「但……但據那些古老猜測,或許……或許與上古某種大陣、或者天地規則本身的限制有關?也有傳聞說,是那些上州的古老道統、無上大教,在久遠之前,以莫大神通,將天下靈脈祖根、洞天福地之種,盡數拘束、遷移、乃至……封禁於上州之地,以保其傳承永續,壟斷大道之機……當然,這只是毫無根據的猜測,是小道謠言,上神切莫當真!」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至於神道化神,需立『香火神國』。這『神國』,並非簡單指信仰覆蓋之地,而是指以香火願力、地脈靈機、乃至某些特殊寶物為基,構築的一方獨立於外界的、法則相對完善、可自循環的『神域』。這等『神國』的建立,同樣需要類似『洞天福地』的根基,或者至少需要一塊能承載神國法則、不被外界侵擾的『淨土』。而在下州、邊荒……似乎也受那無形限制,極難自然生成此等『淨土』。即便有大能強行開闢,也會受到天地排斥,或引動未知劫數,難以長久……玉簡中提到,上古曾有大能欲在邊荒立神國,最終神國崩潰,身死道消……」

  老修士的話,結合李長安之前衝擊化神時感知到的、那橫亘於前的、代表大胤「皇道法理」的浩瀚金光,許多疑點瞬間貫通!

  是了!為何下州、邊荒無洞天福地?為何神道化神需立神國卻受「皇道法理」阻隔?這兩者,恐怕是同一套規則的不同體現!這套規則,很可能源自上古,被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或許是上古大能聯手,或許是天地自發演化)固化,其目的,或許就是為了維持某種秩序——將高階修行資源(洞天福地)、將「封神」乃至「化神」的權柄與機會,牢牢壟斷在少數「上州」及其背後的頂級勢力手中!大胤王朝的「皇道法理」,或許正是這套規則在「統御」與「神道」層面的體現之一,它與「洞天福地集中於上州」的規則,共同構成了一個無形的、針對下州、邊荒修行者的「天花板」與「牢籠」!

  元嬰,或許就是下州、邊荒修士在現有規則下,所能達到的極限!想要突破,要麼前往上州,尋找機緣,加入那些壟斷了洞天福地的頂級勢力,受其約束;要麼……逆天改命,打破這無形的規則枷鎖!而後者,談何容易?

  李長安沉默良久,密室中只有老修士粗重而恐懼的喘息聲。他手中的玉簡光華流轉,其中記載的零碎信息,與老修士的話相互印證,勾勒出一幅令人窒息的圖景。原來,阻礙他前進的,不僅僅是資源匱乏,不僅僅是「皇道法理」,而是這方天地更深層次的、針對「非上州」地域的規則限制!這是比動陰州那些元嬰老祖的輕視,更加根本、更加絕望的桎梏!


  「上州……洞天福地……壟斷……」 李長安低聲重複這幾個詞,眼中光芒明滅不定。有憤怒,有不甘,有恍然,但最終,都化為一片深沉的冰寒與決絕。

  他看向地上抖如篩糠的老修士,緩緩開口,聲音已恢復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所言之事,本座已知。念你坦白,可留性命。今後,你便留在北蒼,將你所知一切關於上州、關於古老傳聞、關於修行界秘辛,盡數錄出,不得有誤。若有價值,自有你的好處。」

  「是是是!多謝上神不殺之恩!小人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老修士如蒙大赦,連連叩首。

  李長安不再多言,陽神攜玉簡,倏然消失。下一刻,已回歸蒼城總督府靜室真身之內。

  真身睜開雙眼,眸中似有雷雲風暴醞釀,又似有萬年寒冰沉凝。

  「好一個上州!好一個洞天福地壟斷!好一個『皇道法理』!」 他緩緩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如今已涵蓋北蒼、東西荒原、碎星海大部的地圖前,手指緩緩划過那些被他新近納入掌控的區域,又划過南方動陰州,最終指向地圖之外、那遙不可及的、被標記為「上州」的模糊區域。

  「原來,從始至終,我,以及無數下州、邊荒的修士,都像是在一個被精心設計好的牢籠里掙扎。元嬰便是天花板,化神之路早已被鎖死。神道?更是笑話,那至高權柄,早已被『皇道法理』預定。想要突破,要麼去上州搖尾乞憐,求得一絲機緣;要麼……就撞破這牢籠!」

  撞破牢籠?談何容易。這牢籠非金非鐵,乃是天地規則,是上古大能布局,是頂級勢力壟斷。以他一人之力,哪怕加上整個北蒼,目前看來,也如同蚍蜉撼樹。

  「但……未必沒有其他路。」 李長安的目光,重新落回北蒼疆域,落在那片他一手締造、正在孕育著不同文明火種的土地上。

  「洞天福地是化神之機,但化神,就一定要走傳統的、依賴洞天福地的路子嗎?神國是神道化神之基,但神道,就一定只能走建立獨立神國、凝聚不滅神性這一條路嗎?」

  「那些上州大能,那些古老道統,他們壟斷了『標準答案』,定義了何為『化神』,何為『神國』。但,這答案就一定是對的嗎?這定義,就一定是唯一的嗎?」

  「我以北蒼為基,推行『行當』,探索『格物』,融合道法與百工,發展出不同於傳統修仙文明的道路。這條路,不被他們認可,甚至被他們鄙夷為『奇技淫巧』、『旁門左道』。但,這或許正是生機所在!」

  「他們壟斷了『洞天福地』這種『先天資源』,那我就創造『後天奇蹟』!他們定義了『化神』與『神國』的『標準模式』,那我就嘗試走出自己的『非標準』道路!」

  「仙道化神,非得洞天福地不可?若我能以北蒼億萬生民之智慧,窮究天地之理,格物致知,以『行當』體系挖掘人體潛能,以『奇技』手段模擬、甚至創造類似『洞天』的微環境,或者……另闢蹊徑,找到不需要洞天福地也能讓元嬰發生質變的方法呢?比如,將元嬰與『北蒼劍』這般氣運願力之器結合?或者,走極端,將元嬰煉入某種特殊造物?」

  「神道化神,非得立神國、受『皇道法理』制約?若我不求建立獨立神國,而是將神道根基,更深地與我締造的『北蒼文明』本身綁定?不求『不滅神性』,但求『文明之神』、『道路之神』?以文明興衰為神國,以道路踐行證神道?只要北蒼文明不滅,只要這條道路不斷延伸、完善,我便與文明同存,與道路共進?這算不算另一種形式的『化神』?雖然前無古人,雖然風險未知,但……至少沒有被『皇道法理』明確鎖死!」

  思路越來越清晰,雖然前路依舊荊棘密布,充滿未知與風險,但至少,不再是絕對的黑暗與絕望。上州的壟斷,規則的枷鎖,反而激起了李長安骨子裡那股逆天而行的執拗與開創者的豪情。

  「既然舊路已絕,那我便踏出新路!既然上州壟斷了『標準答案』,那我便給出自己的『解答』!仙道如此,神道亦如此!」

  他不再糾結於立即突破化神,也不再執著於尋找那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下州的「洞天福地」遺蹟。他將目光重新聚焦於北蒼自身,聚焦於那條正在艱難萌芽的、融合了道法與百工、強調集體智慧與文明進步的「新路」上。

  「傳令!」 李長安的聲音透過信仰網絡,清晰傳入明夷子、諸葛文、墨攻等核心重臣耳中,「自即日起,北蒼一切資源,向『格物院』、『神機院』、『行當總司』傾斜!集中所有智者、工匠、修士,全力鑽研以下事項:」

  「一,深化『行當』修行體系研究,探索其與人體潛能、天地靈機的更深層次關聯,嘗試突破現有『行當』等級限制,尤其是『亂真師』、『道門羽士』等與神魂、法則相關的行當,尋求不依賴洞天福地的『元嬰之上』可能路徑。」

  「二,加快『奇技』與道法、陣法、符文的融合研究。重點攻關:如何以陣法、符文、特殊材料,結合靈機,模擬或營造出類似『洞天福地』的局部高靈環境(哪怕持續時間短、範圍小)?如何將願力、國運等力量,安全有效地轉化為輔助修煉、強化己身的手段?」

  「三,加強『算學』、『格物』基礎研究。成立『天理院』,專司天地萬物運行之理的研究,不拘一格,鼓勵奇思妙想,嘗試從根本原理上,理解『洞天福地』的本質、『化神』的關鍵、『神國』的構成。哪怕只是理論推演,也要做!」

  「四,繼續加大力度,收集一切古老傳承、秘聞、異術,尤其是那些與主流修行體系迥異、被視為『旁門左道』、『上古異法』的記載,或可從中發現另類突破的線索。」

  「五,對外政策調整。暫停對碎星海剩餘勢力的主動征伐,轉為威懾與滲透。對動陰州,保持表面恭順,暗中加快對邊緣地帶的資源滲透與情報收集,但避免大規模衝突。一切以積蓄力量、爭取時間為要。」

  命令下達,整個北蒼及其控制下的龐大疆域,再次高速運轉起來,但這次的方向,從對外擴張、搜刮資源,轉向了更深刻、更根本的內部挖掘與理論創新。李長安知道,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集體智慧與另類道路的潛力,賭的是時間,賭的是在那無形的規則枷鎖被上州勢力進一步收緊之前,北蒼能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足以承載他突破化神、乃至更高境界的新路!

  而他自己,也重新沉入靜修。一方面,繼續以水磨工夫,錘鍊元嬰陽神,嘗試從「道門羽士」和「亂真師」的行當傳承中,挖掘更深層次的、關於神魂本質、虛實變化的奧秘,尋找突破元嬰極限的靈感。另一方面,更加專注地體悟、引導北蒼那正在孕育的、獨特的「文明靈光」,嘗試將其與自身的俗神法相、與「北蒼劍」更緊密地結合,探索那條前所未有的、「文明之神」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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