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4章 固有認知的困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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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南的戰火,如同被點燃的荒原,迅速蔓延開來。白陽教與佛國這兩個龐然大物,在漫長的邊境線上陳兵對峙,小規模的摩擦迅速演變為慘烈的攻防。韓擒虎雖然新敗於北疆,損失慘重,但其麾下骨幹猶存,挾裹著對北疆的仇恨和對「佛國背信棄義、趁火打劫」的怒火,將矛頭轉向了西邊。在他看來,佛國富庶,若能掠奪其財富人口,不僅能快速彌補黑石灘之敗的損失,更能以戰養戰,重振聲威,甚至裹挾大勝之勢,再圖東進。而佛國方面,內部本就有派系傾軋,下層僧侶與民眾矛盾日深,如今被「白陽邪教」在境內攪得天翻地覆,邊境又遭挑釁,國中主戰派聲音高漲,意圖藉此機會,一舉擊潰這個「褻瀆神佛、殘害生靈」的魔教,既可開疆拓土,掠奪白陽教控制區的人口資源以充佛國「功德」,又能轉移國內矛盾,鞏固上層統治。

  然而,在這看似順理成章、即將全面開打的戰雲背後,並非全無雜音。

  白陽教控制區,彌勒派核心腹地,一座以黑石和骸骨壘砌的猙獰大殿內。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檀香混合的怪異氣味。幾名身著血色或漆黑法袍、氣息晦澀深沉的身影,圍坐在一張巨大的、似乎以某種生物的整張皮鞣製而成的地圖周圍。地圖上,代表著白陽教、佛國、北疆以及其他大小勢力的區域,被用不同顏色的染料和詭異的符號標註著。

  居中一人,身形高瘦,面容隱在兜帽的陰影中,只露出一個線條冷硬的下巴,正是彌勒派實際上的二號人物,掌印祭酒「幽冥子」。他負責教內刑罰、諜報及部分對外事宜,地位僅次於掌教和大祭首。此刻,他枯瘦的手指正點在地圖上北疆的位置,聲音嘶啞如同夜梟:

  「黑石灘之敗,損失慘重,劉莽神將隕落,兵主震怒。此仇必報。然,與佛國開戰在即,諸事紛雜,有一事,本座心中始終存疑。」他頓了頓,兜帽下的目光似乎掃過在場眾人,「普法妖僧一事,起於北疆邊境,其行跡、所傳『佛法』,皆有蹊蹺。而幾乎同時,我境內多處出現自稱受佛國指使之叛逆,與普法妖僧遙相呼應。佛國與我雖有舊怨,然此時主動尋釁,深入我腹地煽動叛亂,未免太過巧合,亦不符其一貫保守做派。更可疑者,普法妖僧等人,仿佛憑空冒出,其行事章法,頗有……借力打力、隔岸觀火之妙。」

  他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沉寂。半晌,一個粗豪的聲音響起,是負責征伐的「血屠」護法:「幽冥子大人是否多慮了?普法禿驢及其黨羽,已被查明,確係佛國『大輪寺』派出之細作,其所攜經文、印信,皆可佐證。至於那些作亂愚民,不過是借了佛國的名頭,實則早對我聖教不滿,趁機作亂罷了。與北疆何干?那李長安,乃是道門羽士出身,自詡玄門正宗,向來視我聖教與佛國皆為歪門邪道,豈會與佛國勾結?若他真與佛國聯手,此刻不正應趁我新敗,與佛國東西夾擊,一舉滅我?何須搞這些鬼蜮伎倆,煽動些泥腿子作亂?」

  血屠護法的話,引起了幾位同樣主戰、急於從佛國身上找回場子的頭目共鳴。

  「血屠護法所言甚是!那李長安小兒,仗著幾分詭計,僥倖勝了一場,便真當自己算無遺策了?我觀其用兵,雖狡詐,卻多是守成之策,無開疆拓土之雄心。與佛國勾結?佛國那些禿驢,自命清高,視我等為魔障,視道門為外道,豈會輕易與李長安聯手?」

  「正是!我看此事,分明是佛國見我東進受挫,以為有機可乘,故派細作煽動內亂,欲亂我後方,再趁虛而入!其心可誅!當以雷霆手段,先平內亂,再伐佛國,方顯我聖教天威!」

  「兵主神力,即將再次降臨!屆時,我聖教兒郎刀槍不入,力大無窮,管他佛國禿驢還是北疆蠻子,一併碾碎便是!何須在此猜疑不定,徒亂軍心?」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大多傾向於認定是佛國主動挑釁,對幽冥子的疑慮不以為然。畢竟,普法禪師一行人的「佛國」身份似乎證據確鑿,而北疆李長安的道門出身,以及其並未趁勢大舉西進的「保守」表現,也讓他們覺得,北疆並無餘力,也無意在此時與佛國聯合,搞什麼複雜的陰謀。

  幽冥子沉默片刻。他掌管情報,心思縝密,總覺得普法之事背後,有一雙若隱若現的手在撥弄。但同僚們說的也有道理。佛國與白陽教積怨已深,摩擦不斷,藉機生事完全可能。而北疆李長安,據情報顯示,其麾下軍隊雖精,但數量有限,經黑石灘一役亦有損折,急需休整。其本人是道門出身,對佛國同樣無甚好感,與佛國勾結的可能性確實不大。更重要的是,若真是北疆策劃,其目的何在?僅僅是為了引發白陽教與佛國爭鬥?這對北疆有何直接好處?除非……李長安有更大的圖謀,需要時間。

  但眼下,教內群情激憤,皆欲與佛國一戰,以血洗黑石灘之恥,並掠奪資財恢復元氣。掌教與大祭首也已默許。他若再堅持己見,恐被視為怯戰,動搖軍心。


  最終,幽冥子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嘶啞:「既如此,便依眾位之意。然,北疆李長安,狡詐兇殘,不可不防。東線防禦,不可鬆懈,需留足兵力,以防其趁虛而入。普法妖僧及其黨羽,務必儘快剿滅,以絕後患。對佛國之戰,亦需速戰速決,不可久拖,以免兩線作戰,腹背受敵。」

  他將「不可不防」和「速戰速決」咬得稍重。這既是提醒,也是妥協。只要東線守住,西線儘快擊敗佛國,獲取足夠資源,回頭再收拾北疆不遲。至於普法之事背後的那點疑慮,在巨大的現實利益和教內洶洶戰意面前,也只能暫時壓下。

  「祭酒大人放心!東線有韓兵主坐鎮,雖經新敗,然根基未損,據險而守,足以抵擋北疆。西線佛國,看似勢大,實則內部不和,僧兵驕惰,我聖教神兵,必可一鼓而下!」血屠護法信心滿滿。

  「願兵主庇佑,蕩平佛國偽佛,彰顯我聖教神威!」眾人齊聲喝道,眼中閃爍著貪婪與狂熱。黑石灘的失敗,似乎已被對佛國財富和「功德」的渴望所掩蓋。

  而在佛國方面,則全然是另一種景象。

  莊嚴恢宏的「大輪寺」偏殿內,幾位身披金色或紅色袈裟、氣息淵深似海的大德高僧,正聆聽邊境急報。殿內檀香裊裊,梵唱隱隱,與白陽教大殿的陰森血腥形成鮮明對比。

  「啟稟諸位上師,普法師弟一行,前往北疆傳法,至今杳無音訊。然據邊境回報,白陽魔教控制區內,確有打著普法師弟旗號之僧眾在活動,傳播我佛妙法,聚攏信眾,對抗魔教暴政。此必是普法師弟感化愚頑,於魔窟之中弘我佛光,然身陷囹圄,不得已假借名號行事。」一位負責外務的僧人稟報導,語氣中帶著對「普法禪師」的讚嘆與對魔教的痛恨。

  另一位面容古拙的老僧緩緩開口,聲如洪鐘:「魔教賊子,亡我佛國之心不死。前番於北疆受挫,不思悔改,反變本加厲,竟派細作潛入我境,散播邪說,蠱惑愚民,襲擾寺廟,殺我僧眾,奪我財物!此乃佛敵,當施雷霆手段,降魔衛道!」

  「不錯!那普法師弟,不畏艱險,深入魔域,雖身陷險境,猶不忘弘法,實乃我佛門楷模。魔教竟敢以此為由,犯我邊境,傷我子民,是可忍孰不可忍!」另一位面露怒色的高僧附和。

  佛國高層對白陽教的懷疑,幾乎為零。在他們看來,白陽教宣揚「彌勒下生,白陽淨世」,本就是衝著顛覆現有秩序(包括佛國)來的,是天然的、不死不休的敵人。以往邊境摩擦不斷,如今趁著白陽教新敗,內部不穩,加大滲透、煽動叛亂,甚至直接派兵騷擾邊境,完全是白陽教能做出來、也一直想做的事情。普法禪師一行「失蹤」,正好被解讀為「英勇無畏,深入魔窟,不幸被囚,仍堅持鬥爭」,成了激勵佛國上下同仇敵愾的象徵。至於這背後是否有第三方挑撥?佛國高層壓根沒往那方面想。北疆?一個剛剛擊退白陽教、自身也損失不小的邊陲勢力,還是道門背景,有什麼理由和能力來挑撥佛國與白陽教的關係?就算有,佛國與白陽教的矛盾是根本性的,不可調和的,有沒有人挑撥,早晚都得打起來。現在打,正是時候,正好趁他病,要他命!

  「魔教兇殘,褻瀆我佛,殘害眾生,罪孽滔天。我佛慈悲,亦有無窮怒火,化作明王忿相,降妖除魔!」為首的那位身披金紅袈裟、頭戴五佛冠的大德沉聲道,他是大輪寺本代主持,在佛國地位尊崇,「傳法旨,集結各部僧兵,調遣護法金剛,並敕令邊境諸藩國、土司,共討白陽魔教!此戰,既要剿滅入境作亂之邪魔,亦要犁庭掃穴,將佛法真諦,傳播至魔教所據之污穢之地,淨化世間,廣積功德!」

  「謹遵法旨!」殿內眾僧齊聲應諾,臉上皆露出肅穆與戰意。對佛國而言,討伐白陽教,不僅是保衛疆土、懲罰挑釁,更是積累「功德」、擴大影響力的「聖戰」。至於這場戰爭背後的蹊蹺,是否有漁翁得利者,在「降魔衛道」的大義和現實利益的誘惑下,已被選擇性忽視。

  於是,在雙方高層各有考量、但基本都認定是對方主動挑釁的情況下,白陽教與佛國的戰爭機器,轟然開動。邊境線上,集結的軍隊越來越多,衝突的規模越來越大,從最初的邊境摩擦,迅速升級為一場涉及數十萬兵力、綿延上千里的全面宗教戰爭。

  消息傳回北疆,李長安只是淡淡一笑,將情報置於案頭。

  「看,有時候,偏見和固有的矛盾,就是最好的掩護。」他對王鎮惡和明夷子說道,「他們只願意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白陽教認為佛國趁火打劫,佛國認為白陽教賊心不死。至於真相如何,誰在乎呢?只要打起來,對我北疆有利,就夠了。」

  「觀主神機妙算,洞悉人心。」明夷子嘆服。此計最妙處,不在於挑撥本身,而在於充分利用了雙方根深蒂固的矛盾和彼此固有的偏見,使得這挑撥看起來如此自然,如此順理成章,讓人生不出絲毫懷疑。

  「傳令夜鶯,」李長安手指輕敲桌面,「西南戰事,我要知道每一個細節。另外,讓我們在兩邊的人,都『加把勁』。普法禪師那邊,『佛法』可以傳播得更激進些,多鼓動民眾抗稅抗捐,襲擊白陽教稅吏和低級祭壇。我們派過去那些『白陽教使者』,在佛國那邊,鬧得可以再凶些,多打幾座小寺廟,搶些浮財,口號喊得再響亮點。必要的時候……」他眼中寒光一閃,「可以幫他們『製造』一些更令人髮指的『暴行』,或者,讓兩邊某些不該碰面的人,『偶然』碰個面,打得更熱鬧些。」

  王鎮噁心領神會,躬身道:「屬下明白。定讓西南之火,燒得更旺,燒得更久。」

  北疆,則在李長安的意志下,如同一頭蟄伏的猛獸,一邊舔舐著黑石灘之戰留下的傷口,一邊貪婪地汲取著西南廝殺流出的鮮血與養分,默默壯大著自身。冶煉工坊日夜不息,打造著更精良的兵甲;新募的士卒在老兵帶領下刻苦操練;田地里,冬小麥已露出青青嫩芽;法教在明夷子主持下,繼續梳理地脈,凝聚香火,嘗試著將守護信念與北疆的軍、民更緊密地結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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