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 章 彌勒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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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邊,白陽教控制區,狂熱的火焰與血腥的陰謀正在急速發酵,最終衝破了那脆弱的平衡。

  「彌勒下生,白陽淨世」的呼喊聲,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驟然響徹了白陽教總壇「光明頂」以及幾個重要分壇。蓄謀已久的「彌勒派」激進分子,在幾位掌握兵權、且得到「兵主」、「災星」等狂熱好戰「俗神」大力支持的壇主、香主率領下,悍然發動了清洗。

  目標直指信奉「無極老母」、主張相對保守、注重傳統祭祀和內部穩固的另一大派系。政變迅疾而殘酷。早有準備的「彌勒派」精銳教眾,身著特製的、繪有猙獰神像、據說能獲得「神打」護身的符衣,手持利刃,在部分被血祭儀式強化、狀若瘋魔的「神兵」帶領下,突襲了「老母派」高層聚居的院落、重要的祭祀場所和倉庫。

  喊殺聲、兵刃撞擊聲、絕望的哀嚎與狂熱的吼叫瞬間打破了夜晚的寧靜。火光沖天而起,映照著無數扭曲的面孔。「老母派」並非毫無防備,但其力量相對分散,且多注重內修與儀軌,面對「彌勒派」有預謀的、得到「俗神」加持的猛攻,迅速陷入劣勢。他們供奉的那些相對古老、混沌、需求繁雜的「俗神」,在突如其來的血腥殺戮和狂暴的戰爭願力衝擊下,似乎反應遲鈍,或是給出的「庇護」遠不如「彌勒派」那些嗜血好戰的「俗神」直接兇猛。

  反抗是激烈的,但潰敗也來得很快。一夜之間,「光明頂」及周邊數個重要據點易主。「無極老母」派的高層骨幹或被斬殺,或倉皇出逃,其信眾或被裹挾,或四散奔逃。象徵「老母派」權威的古老祭壇被砸毀,傳承的法器被搶奪或焚毀。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香灰、符紙燃燒的焦糊氣息,混合著「彌勒派」教眾「淨世成功!彌勒當興!」的瘋狂歡呼,構成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法教的據點同樣遭到了衝擊。雖然「彌勒派」對法教這個掌握儀式技術、但又不夠「虔誠」的派系一向抱有戒心,但暫時並未將其列為首要清洗目標,或許是認為法教尚有利用價值,或許是顧忌法教那些複雜莫測的術法。然而,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

  當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渾身浴血的雲鶴子帶著幾名同樣狼狽不堪的法教弟子,倉皇逃入位於邊境附近、剛剛完成「換防」不久、由法教暗中控制的一處隱秘山谷據點時,明夷子正臉色鐵青地聽著各處傳來的噩耗。

  「……三處暗壇被毀,留守弟子七人殉道,十三人被俘,典籍損失大半……『老母派』的幾位掌壇師兄,據聞只有兩人趁亂突圍,生死不明,其餘皆已罹難……總壇的『清淨池』被『彌勒派』的『血煞將』污染了……」雲鶴子聲音嘶啞,帶著難以抑制的驚惶與悲憤,「他們瘋了!徹徹底底瘋了!那些血祭出來的『東西』……根本控制不住了!見人就殺,連投降的都不放過!」

  明夷子閉上眼,枯瘦的手掌緊緊攥著那串木質念珠,指節發白。他最擔心的事情,以最猛烈、最血腥的方式爆發了。「彌勒派」不再滿足於教義爭執和資源搶奪,他們要用最直接、最殘忍的方式,肅清所有「不純」的聲音,建立一個完全由他們主導的、純粹而狂熱的「地上神國」。而法教,因為不夠「純粹」,因為試圖維持「傳統」,因為與北疆的暗中接觸(儘管隱秘,但未必無跡可尋),已經成了下一個可能的目標。

  「師兄,我們怎麼辦?」另一位年長的法教弟子顫聲問道,「『彌勒派』的人已經放出話來,要所有教眾『表明心跡』,要麼徹底皈依『彌勒下生』,參加血祭,要麼就是『淨世』的障礙……我們……」

  「投降?去給那些瘋子當劊子手?還是變成他們血祭的祭品?」明夷子猛地睜開眼,眼中再無平日的沉靜,只剩下決絕的火焰,「我法教傳承千年,雖重術法,亦講濟世,豈能與那般邪魔外道同流合污!」

  他霍然起身,環視著密室中僅存的十幾名核心弟子,這些都是法教在北地最後的精華,也是他實現「重歸道統」夢想的最後本錢。「此地已不可留!『彌勒派』清洗完『老母派』,下一個就是我們!他們的血祭需要更多的『祭品』和『資糧』,我們的法壇、我們的弟子、我們積累的靈物,都是他們眼中的肥肉!」

  「那……我們去哪裡?」雲鶴子急道,「往西是茫茫戈壁荒漠,往南是朝廷控制區,我們與朝廷素有仇怨……往東……只有北疆!」

  「去北疆!」明夷子斬釘截鐵,「李長安!北極觀!那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可師兄,那李長安狼子野心,分明是想吞併我法教道統!我們此去,豈不是自投羅網?」有弟子質疑。

  「是自投羅網,也是唯一活路!」明夷子厲聲道,「留下,是立刻被『彌勒派』那些瘋子撕碎,或被他們背後的邪神吸乾!去北疆,至少李長安要的是我們的道統傳承,要的是活著的、有用的法教!他需要我們來了解白陽教,需要我們的術法知識,甚至需要我們來對抗『彌勒派』!我們還有價值!只要還有價值,就有周旋的餘地,就有活下去、甚至將來翻身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立刻準備!銷毀所有帶不走的敏感典籍和物品,只帶最核心的傳承和必要的靈物。召集所有能聯繫上的、信得過的弟子,立刻向邊境集結!我們走黑風坳那條密道,那是我們最後控制的出口,直接通往北疆望風郡!雲鶴,你立刻用秘法聯繫王鎮惡,不,直接聯繫李長安!告訴他,法教願舉派投效,獻上所有傳承,只求北疆庇護,助我等抵禦『彌勒派』追殺!告訴他……『彌勒派』已發動全面清洗,其背後邪神因血祭而狂躁,東進就在眼前!北疆若想自保,必須接納我們,合則兩利!」

  「是!」雲鶴子再無猶豫,立刻轉身去準備秘法傳訊。

  明夷子看著剩下的弟子,沉聲道:「記住,從今往後,我法教已無退路。北疆,將是我們新的起點。李長安要吞併我們的道統,我們就給他!但我們要的,是在他的新道統里,占據一席之地,要的是活下去,要的是將法教的種子傳承下去,而不是像『老母派』那樣,被碾碎在歷史的塵埃里!都明白了嗎?」

  「明白!」眾弟子齊聲應道,臉上有悲憤,有惶恐,但更多的是一種絕境求生的決然。

  幾個時辰後,當「彌勒派」的搜捕隊伍氣勢洶洶地撲向法教幾個已知據點時,只找到了焚燒典籍的餘燼和空蕩蕩的屋舍。明夷子帶著最後聚集起來的百餘名核心弟子、部分家眷以及最重要的傳承典籍、靈物,通過隱秘的邊境通道,倉皇而狼狽地沖入了北疆望風郡境內。

  幾乎就在他們越過邊境線,踏入北疆土地的同時,身後就響起了追兵的呼喊和急促的腳步聲。「彌勒派」的先鋒,那些雙眼赤紅、身上散發著血腥與狂亂氣息的「神兵」和精銳教眾,已經追殺而至!

  「攔住他們!一個也別放走!」為首的「彌勒派」香主獰笑著,揮舞著滴血的彎刀。他們得到的命令是:法教叛逆,格殺勿論,奪取其傳承與靈物!

  然而,迎接他們的,不是倉皇逃竄的法教殘部,也不是預料中北疆邊軍倉促的攔截。

  轟!轟!轟!

  低沉而震耳的轟鳴,從前方不遠處的山坡後猛然響起。緊接著,一片密集的、帶著刺耳尖嘯的黑點,如同死亡的蜂群,劈頭蓋臉地砸進了「彌勒派」追兵衝鋒的隊列!

  是火炮!而且是經過改良、射程和精度都有所提升的北疆制式火炮!霰彈在人群中轟然炸開,無數鐵珠、碎鐵片呈扇形橫掃,瞬間將沖在最前面的幾十名「神兵」和教眾打得人仰馬翻,血肉橫飛!那些號稱「刀槍不入」的符衣,在如此密集的金屬風暴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緊接著,第二輪、第三輪炮擊接踵而至,精準地覆蓋了追兵後續的隊伍和可能的撤退路線。同時,兩側的山坡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北疆邊軍士兵,他們沉默地舉起手中的火銃,排成整齊的隊列,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被炮火打懵的敵人。

  「北疆地界,擅闖者,死!」一個冰冷的聲音通過鐵皮喇叭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王鎮惡一身戎裝,站在一處臨時壘起的指揮台上,冷冷地俯視著下方亂成一團的追兵。

  就在數個時辰前,他接到了李長安通過特殊渠道傳來的緊急命令:法教投誠,即刻接應,若遇追兵,無需警告,全力擊殺,彰顯北疆之決心!

  「彌勒派」的追兵們被打懵了。他們習慣了用狂熱的信仰、簡陋的符甲和「神打」護身去衝擊裝備落後的官軍或民團,何曾見過如此猛烈、如此精準、如此不講道理的火力覆蓋?衝鋒的勢頭瞬間被打斷,僥倖未死的人也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他們身上的「神打」效果,在劇烈的爆炸和致命的彈片面前,似乎也變得飄搖不定。

  「是北疆的妖法!是火炮!」有人尖叫。

  「衝過去!為了彌勒!殺了他們!」狂熱的頭目還在嘶吼,試圖重整隊伍。

  但回應他們的,是更加密集的火銃齊射!砰砰砰!硝煙瀰漫,沖在前面的追兵如同割麥子般倒下。北疆邊軍經過嚴格訓練,陣型嚴整,輪射有序,火力持續不斷。而「彌勒派」追兵雖然悍不畏死,但缺乏有效防護和遠程武器,在絕對的火力優勢面前,衝鋒變成了送死。

  僅僅一刻鐘,這支數百人的追兵先鋒就死傷過半,剩下的也被徹底壓制,趴在地上或尋找掩體,再也組織不起有效的進攻。那個狂熱的香主,也被一枚不知從哪飛來的銃子打碎了腦袋,倒在血泊中。

  「撤!快撤!」不知誰喊了一聲,殘存的追兵再也顧不得命令,連滾爬爬地往回逃去,留下滿地狼藉的屍體和傷員。

  山坡上,王鎮惡放下望遠鏡,面無表情地命令:「打掃戰場,補刀。將所有屍體和俘虜的隨身物品,尤其是那些符紙、神像、令牌之類,全部收集起來,上交總督府。注意,可能會有邪門的東西,讓隨軍道……讓隨軍『顧問』檢查處理。」


  他所說的「顧問」,正是幾名最早接受李長安傳授基礎「鎮岳符紋」觀想、並表現出一定感應能力的軍中悍卒。他們被臨時抽調,編入軍中,負責處理可能涉及超凡的詭異事物。雖然能力還很微弱,但辨識一些明顯的邪祟氣息、用特定方法銷毀一些邪物,已經勉強可以做到。

  另一邊,驚魂未定的明夷子、雲鶴子等人,在少量北疆騎兵的護送下,快速向北定城方向撤離。他們回頭望去,只見邊境線上硝煙未散,北疆軍隊正在井然有序地清理戰場,那沉默而高效的殺戮機器,給他們留下了無比深刻的印象。

  「火炮……火銃……原來,凡人的武器,集結成陣,訓練有素,竟有如此威力……」明夷子喃喃道,心中五味雜陳。法教也有驅使陰兵、召喚靈將、布置陣法等手段,但在這種成建制、高強度的正面火力面前,顯得如此單薄。除非是那些傳說中真正的高深術法,或者「彌勒派」背後那些通過大規模血祭暫時獲得強化的恐怖「俗神」親自下場……但那樣的存在,又能維持多久?消耗又是何等巨大?

  他突然無比慶幸,自己選擇了投靠北疆,選擇了李長安。這個北疆總督,不僅自身在探索一條前所未有的、安全的修行道路,其麾下的凡人軍隊,也已然武裝到了牙齒,形成了足以對抗低階超凡力量的可怕戰力。與這樣的勢力合作(或者說依附),或許,真的是法教唯一的生路。

  數日後,北定城,總督府偏廳。

  李長安接見了風塵僕僕、難掩疲憊與驚惶的法教眾人。明夷子代表法教殘部,正式向李長安獻上了法教在北地的大部分核心傳承典籍副本、一批珍貴的靈物材料、以及一份他們緊急整理出來的、關於「彌勒派」主要戰力構成、血祭地點、所奉「俗神」詳細特性與弱點的絕密情報。

  「罪人明夷,攜法教殘部,拜見總督!前番多有隱瞞算計,實乃自保不得已,今我法教遭逢大難,願舉派投效,獻上所有,只求總督庇護,給我法教留下一脈傳承!我法教上下,願遵總督號令,為北疆效犬馬之勞!」明夷子深深拜倒,語氣悲愴而決絕。身後,雲鶴子等法教核心弟子也齊齊拜下。

  李長安端坐主位,神色平靜。他早已通過夜鶯的密報,對白陽教內亂的情況有了大致了解,法教的倉皇來投也在意料之中。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明夷道長請起,諸位請起。前番約定,各取所需,道長信守承諾,助我北疆良多。如今白陽內亂,邪魔猖獗,道長能明辨是非,棄暗投明,率眾來歸,此乃智者之舉,何罪之有?」

  他頓了頓,繼續道:「北疆雖小,亦有容人之量。既然道長願率法教入我北疆,遵我法令,我自當庇護。從今日起,法教諸位,便是我北疆子民。北極觀旁,已為諸位備下別院,可暫作棲身、整理經典、修習道法之所。一應供給,按我北疆規制撥付。」

  「至於對抗『彌勒派』之事,」李長安目光掃過眾人,「彼等倒行逆施,以血食祀邪神,禍亂蒼生,更屢有犯我疆界之念。北疆與彼等,已無轉圜餘地。法教既入北疆,便與北疆同休戚,共進退。追兵犯境,已被我軍擊退。日後彼等若再敢來犯,我北疆火炮利刃,必讓其有來無回!」

  「多謝總督!不,多謝觀主收留之恩!法教上下,必竭誠效命,以報大德!」明夷子等人再次拜謝,這次,不少人眼中已含熱淚。絕處逢生,莫過於此。

  「不過,」李長安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既入北疆,便需守北疆規矩。法教傳承,博大精深,我北極觀願開方便之門,與諸位共參玄妙。然北疆道法,自有體系,首重德行,次重悟性,以符契炁,以觀想明理,不拜外神,不奉淫祀。還望諸位道友,能詳加體悟,彼此印證,去蕪存菁,共扶正道。」

  明夷子心中一凜,知道這是李長安在劃下界限,也是在給出方向。法教的傳承可以保留、研究,但必須融入、或者說適應北疆(李長安)的新道統體系,那些與危險「俗神」緊密綁定、需要血腥祭祀的部分,必須摒棄。這是底線。

  「觀主教誨,銘記於心。我法教定當精研北極觀道法,剔除蕪雜,歸於正道!」明夷子立刻表態。形勢比人強,能保住核心傳承和弟子性命,已是萬幸。至於未來道統以誰為主……先活下去,才有未來。

  「如此甚好。」李長安點點頭,「王鎮惡會協助諸位安置。另外,關於『彌勒派』及其所奉邪神的情報,還需諸位細細整理,尤其是其弱點、反噬可能、祭祀規律等,越詳細越好。北疆,需要做好萬全準備。」

  「是!貧道立刻組織人手,全力整理!」明夷子連忙應下。

  法教眾人被帶下去安置。李長安獨自坐在廳中,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白陽教的內亂和法教的投靠,雖然帶來了「彌勒派」這個更直接、更瘋狂的敵人,但也送來了深入了解其內部、尤其是其「俗神」弱點的絕佳機會,更將法教這掌握著大量術法知識、對白陽教知根知底的勢力,徹底推到了自己這邊。

  「北極觀的道法體系,正好可以加速完善和推廣了。有了法教的『加盟』,很多細節可以更快補全,尤其是關於如何應對、克制那些邪神氣息的部分。」李長安目光幽深,「至於『彌勒派』……火炮的滋味不錯吧?這只是開始。想要東進?那就來試試,是你們的血祭邪神厲害,還是我北疆的鋼鐵洪流,以及……這新生的『道理』,更勝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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