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 章 現在與非現在
絕雪嶺前哨一戰，雖將來襲的冰原異族盡數誅滅，但李長安心頭的疑雲與警惕，卻比嶺上的風雪更加沉重。這些「冰鬼」（邊軍士兵對它們的稱呼）展現出的詭異特性、對極寒環境的完美契合、尤其是其身體結構透露出的、與本土生靈截然不同的、近乎「褻瀆」自然規律的扭曲感，無不指向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它們的存在，或許與傳說中的「天外之神」或其力量殘留有關。
被動防禦，等待對方試探，絕非李長安的風格。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而要了解這些「非正常」的敵人，尤其是探究其可能涉及的、超出此界常規的力量本質，僅靠幾具殘骸和邊境摩擦的零星情報，遠遠不夠。他需要更直接、更核心的信息來源。
十日後，經過周密準備，李長安親自帶領一支精幹的隊伍，悄無聲息地越過了絕雪嶺，深入了那片被稱為「永冬荒原」的死亡之地。這支小隊人數極少，僅有七人，除李長安外，皆是精挑細選的好手：鶴唳風（熟悉北地環境，且其敏銳的感知和風靈之體，在冰原惡劣環境下有一定優勢）、兩名最擅長隱匿、追蹤、冰原生存的「北境司」資深探子（皆為歸化妖族中耐寒且機敏者）、三名修為紮實、精通聯手合擊與防護陣法的築基期死士（皆對李長安絕對忠誠）。所有人皆著特製的、帶有隱匿與耐寒符文的白色偽裝服，攜帶最低限度的補給和專門應對極寒、探測能量波動的法器。
他們的目標，並非襲擊某個大型異族部落，而是捕捉「舌頭」——最好是活的，若不行，則獲取其隨身攜帶的、可能蘊含信息的物品。李長安尤其叮囑，要留意任何類似文字記載、圖騰刻畫、祭祀器物之物。
冰原深處，與絕雪嶺南麓的景象又有不同。這裡已不僅僅是寒冷，更充斥著一股令人心智凍結的、死寂的「空」。天空是永恆不變的鉛灰色，無星無月，只有永無止息的、裹挾著堅硬雪粒的寒風在呼嘯。大地覆蓋著不知多厚的、堅硬如鐵的冰蓋，間或裸露出漆黑的、仿佛被凍裂的岩石。沒有植物，沒有飛鳥，連風聲都顯得單調而空洞，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了「冷」這一種存在形式。
小隊行進得異常艱難。不僅要對抗足以瞬間凍斃凡俗的酷寒（即便有符文保暖，靈力消耗也極大），還要時刻提防冰原本身的危險：隱藏的冰裂隙、突兀爆發的冰風暴、以及那些潛藏在冰雪下的詭異生命——如突然從冰層下彈射而起、口器能噴吐凍結血液寒流的「冰蠕蟲」；或是飄忽不定、能吸食生靈體溫與魂力的「雪魅」幽靈。更麻煩的是，冰原的環境似乎天然排斥非本土生靈，李長安能感覺到，自己身為「郡神」所能調動的、偏向「生發」、「秩序」的靈力在此地受到極大壓制，運轉滯澀，而「亂真師」窺探情緒、「玄門羽士」溝通天地的能力，也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不斷蠕動的冰壁，感知變得模糊而扭曲。
好在鶴唳風的風靈感應，在某種程度上能提前預警部分危險，而兩名北境司探子對冰原環境的適應力也遠超預期。李長安則憑藉高深的修為和對力量本質的理解，強行在體表維持著一層薄薄的、隔絕外界極寒與混亂法則侵蝕的靈力護盾，並時刻以神念掃描四周，規避著那些潛藏在風雪與冰層下的、充滿惡意與混亂的能量節點——他懷疑，那些就是冰原異族的「巢穴」或「活動區域」。
在冰原中跋涉、潛伏、追蹤了五日，他們終於鎖定了一個小型的冰原異族活動痕跡。那是一個僅有七八個「冰鬼」組成的狩獵或巡邏小隊。它們在一片布滿嶙峋冰柱的區域短暫停留，似乎在舉行某種簡單的儀式，圍繞著幾塊豎立的、雕刻著扭曲花紋的漆黑冰柱，發出無聲的精神波動交流，隨後獵殺了一頭誤入此地的、形似巨型冰蠍的「冰獸」，分食其體內那幽藍色的、蘊含寒氣的核心。
李長安沒有立刻動手。他耐心地潛伏在遠處，憑藉「亂真師」的能力，極力收斂自身所有生命波動與情緒漣漪，如同真正的冰石。同時，他全神貫注地感知著那幾個異族交流時散發的精神波動，試圖解析其中的「意義」。那波動混亂、冰冷、充斥著對「溫暖」、「生命」的憎惡，以及一種對「永恆寒冷」與「靜滯」的狂熱崇拜，但其內在邏輯極度破碎，難以形成連貫的、可理解的信息，仿佛只是本能的情緒宣洩。
直到儀式結束，異族小隊準備離開時，李長安動了。他沒有動用大規模的法術或天雷——那會驚動可能存在的、更強大的存在。而是如同鬼魅般欺近，目標直指其中兩個落在最後、似乎相對「虛弱」（從其身上能量波動判斷）的異族。
「玄門羽士」的「縮地成寸」在冰原受到壓制，但短距離的爆發依然驚人。「亂真師」的精神干擾無聲無息地籠罩過去，試圖擾亂其本就混亂的精神。同時，李長安雙手泛起淡淡的金光，並非至陽天雷，而是將「郡神」權柄中蘊含的、對一方地域的「秩序」掌控力凝聚於指掌，化作無形的、針對混亂與扭曲存在的「鎮封」之力。
「噗！噗！」
兩聲輕微的、仿佛冰晶碎裂的悶響。李長安的雙掌，如同熱刀切黃油般，輕易穿透了兩個異族體表那足以抵擋刀劍的冰晶角質，精準地印在了它們胸膛中央、那不斷散發混亂寒意的「冰核」位置。鎮封之力爆發，瞬間擾亂了冰核的能量運轉，並將其與周圍環境的能量連結暫時切斷。
兩個異族的動作驟然僵直，體表的冰晶光澤迅速黯淡，眼中（如果那幽藍的氣孔能算眼睛）的光芒閃爍不定，似乎想掙扎，想發出警報，但在李長安雙重行當能力的壓制下，以及小隊其他成員默契的、針對其餘異族的瞬間襲殺下（鶴唳風化風刃斬首，死士與探子合擊絞殺），整個過程在數息之內便已結束，沒有發出大的聲響。
李長安看都未看那兩具迅速失去活性、開始融化成詭異膠質物的異族屍體（他特意控制了力度，未將其徹底摧毀），目光迅速掃過現場。他敏銳地注意到，剛才被這些異族圍在中間的、那幾根雕刻花紋的漆黑冰柱根部，散落著幾片薄薄的、似骨非骨、似玉非玉的灰白色薄片，上面用某種尖銳物刻畫著扭曲的、難以辨認的符號。此外，在一名似乎是頭領的異族腰間，掛著一串用纖細冰凌串聯起來的、類似的骨片，上面符號更多，排列也似乎有些規律。
「帶走所有骨片，速退！」 李長安低喝一聲，毫不猶豫，甚至來不及仔細檢查戰利品，便示意小隊立刻撤離。他感覺到，就在他們動手的瞬間，遠處冰原深處，似乎有數道冰冷、強大、充滿惡意的意念被驚動，正朝這個方向掃來。
小隊毫不戀戰，帶著骨片，以最快速度按照預定路線撤離。身後，風雪似乎變得更加狂暴，隱約傳來非人的、充滿憤怒的無聲嘶吼在冰原上迴蕩。好在李長安準備充分，撤退路線迂迴隱蔽，且有事先布下的干擾法陣，最終有驚無險地擺脫了可能的追蹤，返回了絕雪嶺防線。
郡守府，地下深處的靜室。這裡被層層陣法籠罩，隔絕內外。靜室中央的玉台上，整齊擺放著此次冒險帶回的十幾枚灰白骨片。骨片觸手冰涼，質地堅硬而脆，表面泛著淡淡的、不自然的螢光。刻畫的符號扭曲怪異，毫無美感可言，只看一眼，便讓人感到頭暈目眩，仿佛那些線條在不斷蠕動、重組，試圖表達某種超越常規認知的概念。
李長安盤膝而坐，屏退左右，只留鶴唳風在旁護法。他先以神念小心翼翼探向一枚骨片。
剎那間，一股極端混亂、冰冷、充斥著「虛無」、「終結」、「萬物寂滅」意味的精神衝擊，如同冰錐般順著神念直刺他的識海！這衝擊並非主動攻擊，更像是這些符號本身攜帶的、記錄信息時殘留的「烙印」，或者說，是創造這種文字的存在，其思維本質的天然體現。
李長安悶哼一聲，眉心金光一閃，泥丸宮中「俗神」位格震動，萬民願力化作暖流護住神魂，同時默運「玄門羽士」的「清心咒」，一股中正平和的清靈之氣滌盪識海，將那冰冷混亂的衝擊一點點驅逐、消弭。
「好霸道的『污染』……」 李長安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僅僅是閱讀其文字，便需承受如此精神侵蝕，可見創造並使用這種文字的存在，其思維模式與精神狀態，與正常生靈何其迥異，甚至可說是「有毒」的。
他不敢大意，調息片刻，將自身狀態調整至最佳，再次將神念探出。這一次，他做好了完全防禦，並以「亂真師」的能力，試圖模擬、理解那文字中蘊含的「情緒」與「意圖」底色，輔助解讀。
一枚枚骨片看過去，每一次接觸，都需要運轉清心咒驅散隨之而來的精神污染。骨片上的內容頗為雜亂，似乎並非系統的典籍，更像是一些零散的記錄、狩獵筆記、或是簡單的禱文。其中反覆出現一些扭曲的符號，通過「亂真師」對其「情緒底色」的感知，李長安勉強能推測出幾個大概的「意思」：代表「寒冷」、「冰雪」、「永恆」、「靜滯」、「吞噬」、「進化（一種扭曲的、向更寒冷更寂靜方向的變化）」、「吾主（或某個指代至高存在的符號）」、「獵殺溫暖者」……
然而，隨著閱讀的深入，特別是對那串似乎更「正式」、符號排列更有規律的骨片的解析，李長安漸漸察覺到了一個更加根本性的、令人匪夷所思的問題。
這種語言的邏輯結構，與李長安所知、所見的任何現行語言（包括人族、妖族、乃至一些古籍中記載的古老語種）都截然不同，存在著一種本質性的、難以逾越的隔閡。
它幾乎沒有時態的變化！不，更準確地說，在這種語言的核心邏輯里，似乎只有兩種最基本的「語態」：
一種是「現在進行」，或者說，是「正在進行的狀態/動作」。 描述一切正在發生、持續存在、或被視為永恆不變（在它們的認知中）的事物。比如「寒冷瀰漫」、「冰雪覆蓋」、「吾主注視」、「狩獵進行」。
另一種，是「非現在進行」。 這個範疇極其籠統，涵蓋了所有「非正在進行」的狀態。包括過去已經完成的動作、未來可能發生的動作、假設性的動作、甚至可能包括被它們認為「不存在」或「錯誤」的狀態。其表達方式，往往是通過在表示「現在進行」的符號上，附加一些表示「否定」、「偏離」、「錯誤」、「已非」等含義的、極其簡陋且模糊的修飾符號。
李長安嘗試用已知的語言邏輯去套用、理解，卻發現處處彆扭，許多符號組合根本翻譯不出合理的、符合線性時間觀的句子。比如一段可能描述「上次狩獵」的記載，在它們的表述中，更像是「（曾經）狩獵溫暖者（這一動作，但已偏離現在進行狀態）」，而「未來將舉行祭祀」則可能被表述為「（非現在）舉行祭祀（這一動作，或將回歸現在進行狀態）」。
「它們對時間的感知……是斷裂的？不，是……聚焦於『當下』的永恆？」 李長安眉頭緊鎖，苦苦思索，「過去和未來，在它們的語言和認知里，似乎都是對『現在進行』的某種『偏離』或『錯誤』，是次要的、模糊的、甚至是被否定的。它們的世界裡，只有『正在進行』的永恆寒冬，以及『非正在進行』的其他一切……」
「等等！」 李長安腦中靈光一閃，仿佛抓住了什麼關鍵，「如果……如果它們並非此界自然孕育的生靈，而是與『天外之神』有關……那麼，這種對時間的奇特認知，是否反映了其源頭——那個『天外之神』——對時間的感知方式？」
他想起了前世一些關於高維存在、或是某些不可名狀之物的幻想描述。在那樣的存在眼中，時間或許並非線性流淌的河流，而可能是同時存在的切片，是某種可以任意觀測、甚至修改的維度。那麼，作為其眷屬或衍生物，這些冰原異族繼承了（或扭曲地反映了）這種非線性的時間觀，也就說得通了。
「它們不關心『過去』如何，『未來』會怎樣。它們只關注『現在』——那個永恆的、寒冷的、靜滯的『現在進行時』。它們的行動，它們的思維，甚至它們的社會結構、崇拜儀式，可能都建立在這種『永恆的當下』基礎上。」 李長安感到一陣寒意，這寒意並非來自骨片本身的低溫，而是源於對這種迥異認知方式的悚然。
「所以，它們極度適應冰原環境，因為冰原在它們看來，就是『永恆寒冷』這一『現在進行』狀態的完美體現。所以它們敵視溫暖、生命、變化，因為這些在它們看來，是『非現在進行』的、錯誤的、需要被『糾正』或『吞噬』的偏離狀態。所以它們的身體結構如此扭曲、違背常理，因為它們可能根本就不是在『進化』，而是在不斷地、即時地『適應』或『模仿』那個『永恆的當下』，導致身體結構呈現出一種混亂的、拼湊的、不穩定的狀態……」
「那麼，它們所謂的『吾主』……」 李長安的目光，投向靜室牆壁，仿佛要穿透石壁，望向北方冰原的最深處，「很可能，就是那個將『永恆的嚴寒與死寂』作為其『現在進行時』狀態，並試圖將這種狀態擴散、覆蓋整個世界的……『天外之神』？或者，至少是其力量投影、碎片？」
「如果真是這樣，與這些異族的衝突，就不僅僅是生存空間或文明的衝突，而是兩種時間觀、兩種存在方式的根本對立。我的『天道』，是線性發展的，是『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是秩序與演變。而它們的『道』，是永恆的當下，是靜止的嚴寒，是吞噬一切變化，將萬物拉入那個永恆的『現在進行』的寒冬之中……」
李長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神光湛然，既有洞察的銳利，也有一絲面對未知強敵的凝重。
「有趣。看來，這北境冰原，比我想像的還要『有趣』。這不是簡單的邊患，這是一場……關於『時間』與『存在』本身，兩種法則的戰爭。」
「而我的對手，或許並非僅僅是一群生活在這裡的異族，而是……這片冰原本身所代表的、那個『永恆的寒冬』的意志體現，甚至可能是一個沉睡的、或者被封印在此的……『天外之神』。」
他小心翼翼地將骨片收入特製的、帶有多重封印的玉盒中。這些骨片，不僅僅是情報，更是理解那個詭異敵人思維方式、乃至其背後可能存在的、更高層次威脅的關鍵鑰匙。
「鶴唳風，」 李長安看向身旁同樣面色凝重的鶴唳風，「立刻傳訊玉京，以最高密級，將我此次發現與推斷上報。同時，絕雪嶺防線，進入最高戰備狀態。這不僅僅是為了防備異族襲擊。」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
「我們很可能，是在為這個世界，守衛一道阻止『永恆的寒冬』與『靜止的現在』南侵的壁壘。下一次它們再來，恐怕就不會是小股試探了。」
被動防禦，等待對方試探，絕非李長安的風格。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而要了解這些「非正常」的敵人，尤其是探究其可能涉及的、超出此界常規的力量本質，僅靠幾具殘骸和邊境摩擦的零星情報，遠遠不夠。他需要更直接、更核心的信息來源。
十日後，經過周密準備，李長安親自帶領一支精幹的隊伍，悄無聲息地越過了絕雪嶺，深入了那片被稱為「永冬荒原」的死亡之地。這支小隊人數極少，僅有七人，除李長安外，皆是精挑細選的好手：鶴唳風（熟悉北地環境，且其敏銳的感知和風靈之體，在冰原惡劣環境下有一定優勢）、兩名最擅長隱匿、追蹤、冰原生存的「北境司」資深探子（皆為歸化妖族中耐寒且機敏者）、三名修為紮實、精通聯手合擊與防護陣法的築基期死士（皆對李長安絕對忠誠）。所有人皆著特製的、帶有隱匿與耐寒符文的白色偽裝服，攜帶最低限度的補給和專門應對極寒、探測能量波動的法器。
他們的目標，並非襲擊某個大型異族部落，而是捕捉「舌頭」——最好是活的，若不行，則獲取其隨身攜帶的、可能蘊含信息的物品。李長安尤其叮囑，要留意任何類似文字記載、圖騰刻畫、祭祀器物之物。
冰原深處，與絕雪嶺南麓的景象又有不同。這裡已不僅僅是寒冷，更充斥著一股令人心智凍結的、死寂的「空」。天空是永恆不變的鉛灰色，無星無月，只有永無止息的、裹挾著堅硬雪粒的寒風在呼嘯。大地覆蓋著不知多厚的、堅硬如鐵的冰蓋，間或裸露出漆黑的、仿佛被凍裂的岩石。沒有植物，沒有飛鳥，連風聲都顯得單調而空洞，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了「冷」這一種存在形式。
小隊行進得異常艱難。不僅要對抗足以瞬間凍斃凡俗的酷寒（即便有符文保暖，靈力消耗也極大），還要時刻提防冰原本身的危險：隱藏的冰裂隙、突兀爆發的冰風暴、以及那些潛藏在冰雪下的詭異生命——如突然從冰層下彈射而起、口器能噴吐凍結血液寒流的「冰蠕蟲」；或是飄忽不定、能吸食生靈體溫與魂力的「雪魅」幽靈。更麻煩的是，冰原的環境似乎天然排斥非本土生靈，李長安能感覺到，自己身為「郡神」所能調動的、偏向「生發」、「秩序」的靈力在此地受到極大壓制，運轉滯澀，而「亂真師」窺探情緒、「玄門羽士」溝通天地的能力，也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不斷蠕動的冰壁，感知變得模糊而扭曲。
好在鶴唳風的風靈感應，在某種程度上能提前預警部分危險，而兩名北境司探子對冰原環境的適應力也遠超預期。李長安則憑藉高深的修為和對力量本質的理解，強行在體表維持著一層薄薄的、隔絕外界極寒與混亂法則侵蝕的靈力護盾，並時刻以神念掃描四周，規避著那些潛藏在風雪與冰層下的、充滿惡意與混亂的能量節點——他懷疑，那些就是冰原異族的「巢穴」或「活動區域」。
在冰原中跋涉、潛伏、追蹤了五日，他們終於鎖定了一個小型的冰原異族活動痕跡。那是一個僅有七八個「冰鬼」組成的狩獵或巡邏小隊。它們在一片布滿嶙峋冰柱的區域短暫停留，似乎在舉行某種簡單的儀式，圍繞著幾塊豎立的、雕刻著扭曲花紋的漆黑冰柱，發出無聲的精神波動交流，隨後獵殺了一頭誤入此地的、形似巨型冰蠍的「冰獸」，分食其體內那幽藍色的、蘊含寒氣的核心。
李長安沒有立刻動手。他耐心地潛伏在遠處，憑藉「亂真師」的能力，極力收斂自身所有生命波動與情緒漣漪，如同真正的冰石。同時，他全神貫注地感知著那幾個異族交流時散發的精神波動，試圖解析其中的「意義」。那波動混亂、冰冷、充斥著對「溫暖」、「生命」的憎惡，以及一種對「永恆寒冷」與「靜滯」的狂熱崇拜，但其內在邏輯極度破碎，難以形成連貫的、可理解的信息，仿佛只是本能的情緒宣洩。
直到儀式結束，異族小隊準備離開時，李長安動了。他沒有動用大規模的法術或天雷——那會驚動可能存在的、更強大的存在。而是如同鬼魅般欺近，目標直指其中兩個落在最後、似乎相對「虛弱」（從其身上能量波動判斷）的異族。
「玄門羽士」的「縮地成寸」在冰原受到壓制，但短距離的爆發依然驚人。「亂真師」的精神干擾無聲無息地籠罩過去，試圖擾亂其本就混亂的精神。同時，李長安雙手泛起淡淡的金光，並非至陽天雷，而是將「郡神」權柄中蘊含的、對一方地域的「秩序」掌控力凝聚於指掌，化作無形的、針對混亂與扭曲存在的「鎮封」之力。
「噗！噗！」
兩聲輕微的、仿佛冰晶碎裂的悶響。李長安的雙掌，如同熱刀切黃油般，輕易穿透了兩個異族體表那足以抵擋刀劍的冰晶角質，精準地印在了它們胸膛中央、那不斷散發混亂寒意的「冰核」位置。鎮封之力爆發，瞬間擾亂了冰核的能量運轉，並將其與周圍環境的能量連結暫時切斷。
兩個異族的動作驟然僵直，體表的冰晶光澤迅速黯淡，眼中（如果那幽藍的氣孔能算眼睛）的光芒閃爍不定，似乎想掙扎，想發出警報，但在李長安雙重行當能力的壓制下，以及小隊其他成員默契的、針對其餘異族的瞬間襲殺下（鶴唳風化風刃斬首，死士與探子合擊絞殺），整個過程在數息之內便已結束，沒有發出大的聲響。
李長安看都未看那兩具迅速失去活性、開始融化成詭異膠質物的異族屍體（他特意控制了力度，未將其徹底摧毀），目光迅速掃過現場。他敏銳地注意到，剛才被這些異族圍在中間的、那幾根雕刻花紋的漆黑冰柱根部，散落著幾片薄薄的、似骨非骨、似玉非玉的灰白色薄片，上面用某種尖銳物刻畫著扭曲的、難以辨認的符號。此外，在一名似乎是頭領的異族腰間，掛著一串用纖細冰凌串聯起來的、類似的骨片，上面符號更多，排列也似乎有些規律。
「帶走所有骨片，速退！」 李長安低喝一聲，毫不猶豫，甚至來不及仔細檢查戰利品，便示意小隊立刻撤離。他感覺到，就在他們動手的瞬間，遠處冰原深處，似乎有數道冰冷、強大、充滿惡意的意念被驚動，正朝這個方向掃來。
小隊毫不戀戰，帶著骨片，以最快速度按照預定路線撤離。身後，風雪似乎變得更加狂暴，隱約傳來非人的、充滿憤怒的無聲嘶吼在冰原上迴蕩。好在李長安準備充分，撤退路線迂迴隱蔽，且有事先布下的干擾法陣，最終有驚無險地擺脫了可能的追蹤，返回了絕雪嶺防線。
郡守府，地下深處的靜室。這裡被層層陣法籠罩，隔絕內外。靜室中央的玉台上，整齊擺放著此次冒險帶回的十幾枚灰白骨片。骨片觸手冰涼，質地堅硬而脆，表面泛著淡淡的、不自然的螢光。刻畫的符號扭曲怪異，毫無美感可言，只看一眼，便讓人感到頭暈目眩，仿佛那些線條在不斷蠕動、重組，試圖表達某種超越常規認知的概念。
李長安盤膝而坐，屏退左右，只留鶴唳風在旁護法。他先以神念小心翼翼探向一枚骨片。
剎那間，一股極端混亂、冰冷、充斥著「虛無」、「終結」、「萬物寂滅」意味的精神衝擊，如同冰錐般順著神念直刺他的識海！這衝擊並非主動攻擊，更像是這些符號本身攜帶的、記錄信息時殘留的「烙印」，或者說，是創造這種文字的存在，其思維本質的天然體現。
李長安悶哼一聲，眉心金光一閃，泥丸宮中「俗神」位格震動，萬民願力化作暖流護住神魂，同時默運「玄門羽士」的「清心咒」，一股中正平和的清靈之氣滌盪識海，將那冰冷混亂的衝擊一點點驅逐、消弭。
「好霸道的『污染』……」 李長安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僅僅是閱讀其文字，便需承受如此精神侵蝕，可見創造並使用這種文字的存在，其思維模式與精神狀態，與正常生靈何其迥異，甚至可說是「有毒」的。
他不敢大意，調息片刻，將自身狀態調整至最佳，再次將神念探出。這一次，他做好了完全防禦，並以「亂真師」的能力，試圖模擬、理解那文字中蘊含的「情緒」與「意圖」底色，輔助解讀。
一枚枚骨片看過去，每一次接觸，都需要運轉清心咒驅散隨之而來的精神污染。骨片上的內容頗為雜亂，似乎並非系統的典籍，更像是一些零散的記錄、狩獵筆記、或是簡單的禱文。其中反覆出現一些扭曲的符號，通過「亂真師」對其「情緒底色」的感知，李長安勉強能推測出幾個大概的「意思」：代表「寒冷」、「冰雪」、「永恆」、「靜滯」、「吞噬」、「進化（一種扭曲的、向更寒冷更寂靜方向的變化）」、「吾主（或某個指代至高存在的符號）」、「獵殺溫暖者」……
然而，隨著閱讀的深入，特別是對那串似乎更「正式」、符號排列更有規律的骨片的解析，李長安漸漸察覺到了一個更加根本性的、令人匪夷所思的問題。
這種語言的邏輯結構，與李長安所知、所見的任何現行語言（包括人族、妖族、乃至一些古籍中記載的古老語種）都截然不同，存在著一種本質性的、難以逾越的隔閡。
它幾乎沒有時態的變化！不，更準確地說，在這種語言的核心邏輯里，似乎只有兩種最基本的「語態」：
一種是「現在進行」，或者說，是「正在進行的狀態/動作」。 描述一切正在發生、持續存在、或被視為永恆不變（在它們的認知中）的事物。比如「寒冷瀰漫」、「冰雪覆蓋」、「吾主注視」、「狩獵進行」。
另一種，是「非現在進行」。 這個範疇極其籠統，涵蓋了所有「非正在進行」的狀態。包括過去已經完成的動作、未來可能發生的動作、假設性的動作、甚至可能包括被它們認為「不存在」或「錯誤」的狀態。其表達方式，往往是通過在表示「現在進行」的符號上，附加一些表示「否定」、「偏離」、「錯誤」、「已非」等含義的、極其簡陋且模糊的修飾符號。
李長安嘗試用已知的語言邏輯去套用、理解，卻發現處處彆扭，許多符號組合根本翻譯不出合理的、符合線性時間觀的句子。比如一段可能描述「上次狩獵」的記載，在它們的表述中，更像是「（曾經）狩獵溫暖者（這一動作，但已偏離現在進行狀態）」，而「未來將舉行祭祀」則可能被表述為「（非現在）舉行祭祀（這一動作，或將回歸現在進行狀態）」。
「它們對時間的感知……是斷裂的？不，是……聚焦於『當下』的永恆？」 李長安眉頭緊鎖，苦苦思索，「過去和未來，在它們的語言和認知里，似乎都是對『現在進行』的某種『偏離』或『錯誤』，是次要的、模糊的、甚至是被否定的。它們的世界裡，只有『正在進行』的永恆寒冬，以及『非正在進行』的其他一切……」
「等等！」 李長安腦中靈光一閃，仿佛抓住了什麼關鍵，「如果……如果它們並非此界自然孕育的生靈，而是與『天外之神』有關……那麼，這種對時間的奇特認知，是否反映了其源頭——那個『天外之神』——對時間的感知方式？」
他想起了前世一些關於高維存在、或是某些不可名狀之物的幻想描述。在那樣的存在眼中，時間或許並非線性流淌的河流，而可能是同時存在的切片，是某種可以任意觀測、甚至修改的維度。那麼，作為其眷屬或衍生物，這些冰原異族繼承了（或扭曲地反映了）這種非線性的時間觀，也就說得通了。
「它們不關心『過去』如何，『未來』會怎樣。它們只關注『現在』——那個永恆的、寒冷的、靜滯的『現在進行時』。它們的行動，它們的思維，甚至它們的社會結構、崇拜儀式，可能都建立在這種『永恆的當下』基礎上。」 李長安感到一陣寒意，這寒意並非來自骨片本身的低溫，而是源於對這種迥異認知方式的悚然。
「所以，它們極度適應冰原環境，因為冰原在它們看來，就是『永恆寒冷』這一『現在進行』狀態的完美體現。所以它們敵視溫暖、生命、變化，因為這些在它們看來，是『非現在進行』的、錯誤的、需要被『糾正』或『吞噬』的偏離狀態。所以它們的身體結構如此扭曲、違背常理，因為它們可能根本就不是在『進化』，而是在不斷地、即時地『適應』或『模仿』那個『永恆的當下』，導致身體結構呈現出一種混亂的、拼湊的、不穩定的狀態……」
「那麼，它們所謂的『吾主』……」 李長安的目光，投向靜室牆壁，仿佛要穿透石壁，望向北方冰原的最深處，「很可能，就是那個將『永恆的嚴寒與死寂』作為其『現在進行時』狀態，並試圖將這種狀態擴散、覆蓋整個世界的……『天外之神』？或者，至少是其力量投影、碎片？」
「如果真是這樣，與這些異族的衝突，就不僅僅是生存空間或文明的衝突，而是兩種時間觀、兩種存在方式的根本對立。我的『天道』，是線性發展的，是『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是秩序與演變。而它們的『道』，是永恆的當下，是靜止的嚴寒，是吞噬一切變化，將萬物拉入那個永恆的『現在進行』的寒冬之中……」
李長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神光湛然，既有洞察的銳利，也有一絲面對未知強敵的凝重。
「有趣。看來，這北境冰原，比我想像的還要『有趣』。這不是簡單的邊患，這是一場……關於『時間』與『存在』本身，兩種法則的戰爭。」
「而我的對手，或許並非僅僅是一群生活在這裡的異族，而是……這片冰原本身所代表的、那個『永恆的寒冬』的意志體現，甚至可能是一個沉睡的、或者被封印在此的……『天外之神』。」
他小心翼翼地將骨片收入特製的、帶有多重封印的玉盒中。這些骨片，不僅僅是情報，更是理解那個詭異敵人思維方式、乃至其背後可能存在的、更高層次威脅的關鍵鑰匙。
「鶴唳風，」 李長安看向身旁同樣面色凝重的鶴唳風，「立刻傳訊玉京，以最高密級，將我此次發現與推斷上報。同時，絕雪嶺防線，進入最高戰備狀態。這不僅僅是為了防備異族襲擊。」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
「我們很可能，是在為這個世界，守衛一道阻止『永恆的寒冬』與『靜止的現在』南侵的壁壘。下一次它們再來，恐怕就不會是小股試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