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 章 表面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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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齒島,白骨宮殿。

  往日的陰森死寂被一種刻意的、浮於表面的喧囂所取代。慘白的骨制燈籠掛滿了廊檐殿角,燃著幽綠色的鬼火,將森白的骨骼映照得愈發詭譎。殿前廣場上,粗糲的石桌石椅被擦拭得乾乾淨淨(儘管血跡難以徹底清除),擺上了大壇的渾濁血酒、烤得半生不熟還帶著血絲的獸肉,以及一些顏色詭異、氣味刺鼻的靈果——皆是北海魔道常見的、彰顯「豪奢」與「野性」的宴飲之物。

  然而,宴會的氣氛卻與這喧囂的布置格格不入。到場者稀稀拉拉,遠未達到預期中「魔道同道光臨」的盛況。只有七八個氣息強弱不一、但最高也不過金丹初期的魔道修士,各自帶著寥寥幾名心腹,分坐於廣場各處,彼此間保持著明顯的距離,眼神交匯時充滿了警惕、試探與算計。

  他們大多是黑齒島周邊、實力較弱、或位置較為偏僻島嶼的島主或代表。諸如「腐葉島」島主,一個渾身散發著霉爛沼澤氣息的乾癟老嫗;「嚎風峽」的代表,一個臉頰帶著猙獰獸紋、眼神凶戾的壯漢;「百足礁」的使者,則是個籠罩在寬大黑袍中、行走時發出輕微「沙沙」聲的怪人……這些勢力,往日或許懾於鬼骨、血髏、陰煞三人的凶威,不得不對黑齒島保持表面恭敬,實則各有心思。如今三大島主一夜隕落,被一個名不見經傳、自稱「青林狼」匪首出身、手段狠辣的「玄元散人」取而代之,他們心中驚疑遠大於敬畏。

  所謂的「奪島宴」,在他們看來,更像是這位新晉「玄元島主」武力奪權後的示威與試探,也是一次重新劃分勢力範圍、確定彼此地位的契機。赴宴,是迫於「玄元散人」瞬殺三金丹的凶名,不得不來探探虛實;寥寥數人,則代表了主流魔道勢力對此事的觀望甚至冷淡——一個來歷不明、行事酷烈的悍匪,能否坐穩黑齒島,還是未知之數。那些實力較強、背景更深的島嶼,如「蝕骨島」、「血蛟島」、「陰魂峽」等,大多只派了些無關緊要的使者,甚至乾脆託辭不來,擺明了靜觀其變,甚至等著看笑話。

  宴會已進行半晌,血酒喝了幾輪,獸肉也撕扯了不少,但氣氛始終不溫不火。幾位島主或代表,要麼閉目養神,要麼與自家心腹低聲交談,對主位上空懸的白骨座椅(李長安尚未現身)投去含義不一的一瞥。

  終於,「腐葉島」的乾癟老嫗,人稱「腐婆」,用她那如同枯枝摩擦的嗓音打破了沉悶:「玄元島主好大的架子,宴請我等,自己卻遲遲不現身。莫非是覺得,斬了鬼骨三個不成器的,這北海七十二島,就得看他一人臉色了?」 她說話時,眼皮耷拉著,看似抱怨,實則是在試探眾人的反應,也試圖挑起對那位神秘新城主的不滿。

  「嚎風峽」的獸紋壯漢,名喚「厲嘯」,冷哼一聲,聲如破鑼:「架子大不大,得看有沒有真本事。鬼骨他們三個,哼,早年也不過是仗著人多勢眾,功法邪門。真論單打獨鬥,老子未必怕了他們!這玄元散人搞偷襲,勝之不武!依我看,這黑齒島的產業,尤其是那幾處上好的『養屍地』,可不能讓他一人獨吞!」

  此言一出,席間氣氛微變。「百足礁」的黑袍使者發出一陣「嘶嘶」的怪笑,接口道:「厲峽主說得是。黑齒島那三處『陰脈匯聚、屍氣濃郁』的養屍地,可是出了名的好地方。鬼骨他們經營多年,埋下的鐵屍、銅屍不在少數,聽說還有幾具快要成型的『銀甲屍』坯子。這等寶地,玄元島主初來乍到,怕是……無福消受吧?」

  其他幾位島主或代表,眼中也閃過貪婪之色。養屍地對於魔道修士,尤其是修煉屍道、鬼道、或某些需要陰屍材料功法的修士而言,價值巨大。黑齒島那三處養屍地品質上佳,是島上的核心產業之一。如今三大島主身死,新城主根基未穩,正是插手瓜分的好時機!

  「腐婆」陰惻惻地笑了笑:「老身對那處『腐骨潭』倒是有些興趣,與我『腐葉島』功法頗為相合。若是玄元島主識趣,願意割愛,老身倒不介意承認他這島主之位。」

  「厲嘯」不甘示弱:「東邊那處『陰風洞』,正合我『嚎風峽』祭煉『風吼屍』!」

  「百足礁」使者:「西面『百蟲冢』,與我『百足礁』馭使蟲屍之法相得益彰。」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竟似已將黑齒島的養屍地視為囊中之物,開始討價還價,全然未將那位尚未露面的「玄元島主」放在眼中。他們敢如此,一是自恃聯手施壓,料那「玄元散人」初掌黑齒島,人心未附,不敢同時得罪多方勢力;二是聽說此人乃是孤身奪島,並無強援,手下不過是些被收服的殘兵敗將,不足為慮;三來,他們背後或多或少也有其他大島的影子,或明或暗的支持,自認有恃無恐。

  席間唯有一人,始終未曾開口。那是個坐在角落、身形佝僂、披著厚重斗篷、連面目都遮掩在陰影中的老者,氣息晦澀,僅流露出築基後期的波動,代表的是更偏遠、更弱小的「毒藻澤」。他一直低著頭,仿佛對眼前的一切漠不關心,只是偶爾,斗篷的陰影下,會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與這具蒼老身軀不太相符的銳利光芒。


  就在幾位島主爭論漸起,幾乎要當場劃分「勢力範圍」之時——

  「看來諸位道友,對本座的養屍地,很是掛念。」

  一個平靜、淡漠、聽不出喜怒的聲音,突兀地在廣場上空響起。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如同冰水澆頭,讓爭論聲戛然而止。

  眾人心頭一凜,循聲望去。

  只見白骨宮殿那高大的、鑲嵌著猙獰獸骨的門廊下,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袍,身形略顯單薄,氣息……嗯?幾位島主神識掃過,心中驚疑更甚。這「玄元散人」的氣息,竟比傳聞中更加晦澀難明!看似虛浮不穩,仿佛重傷未愈,卻又隱隱透出一股深沉如淵、令人心悸的凝實感。尤其是他那雙眼睛,平靜無波,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掃過眾人時,帶著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漠然。

  李長安(玄元散人)緩步走下台階,腳步虛浮,仿佛隨時會摔倒,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眾人心跳的節拍上,帶來一種無形的壓力。他走到主位那張寬大的、鋪著不知名獸皮的白骨座椅前,並未立刻坐下,而是轉過身,面對著下方神色各異的眾人。

  「本座設宴,本是存了與諸位道友親近之意,共商北海『大事』。」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不料,諸位關心的,只是本座島上那幾塊埋死人的爛地。」

  「爛地?」「腐婆」乾笑一聲,眼中綠光閃爍,「玄元島主說笑了。那三處養屍地,可是黑齒島的根基,價值連城。島主新晉,根基未穩,一人獨占這般寶地,恐怕……懷璧其罪啊。」 她語氣綿里藏針,看似勸誡,實為威脅。

  「厲嘯」更是直接,一拍石桌,震得杯盤亂響:「少廢話!玄元散人,老子敬你是條漢子,能宰了鬼骨他們。但這北海的規矩,是實力說了算!你一個人,守得住這三處養屍地?不如拿出來,大家分了,也算交個朋友,日後在這北海,也好有個照應!」 他身後的幾名心腹也鼓譟起來,煞氣騰騰。

  「百足礁」使者「嘶嘶」笑著,補充道:「玄元島主,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強龍不壓地頭蛇,這個道理,想必你比我們更懂。」

  其他幾位島主或代表,雖未明言,但眼神中的貪婪與逼迫之意,已昭然若揭。他們隱隱形成合圍之勢,氣機相連,向主位上的李長安壓迫而去。七八位金丹(初期)加上他們帶來的心腹,這股力量匯聚在一起,足以讓任何孤身的金丹修士感到壓力。他們吃准了這「玄元散人」不敢翻臉,至少不會在「奪島宴」上、在自家門口翻臉。

  面對這近乎逼宮的聯合施壓,李長安(玄元散人)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他甚至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仿佛有些無奈,又有些失望。

  「本座原以為,能坐上島主之位的,多少該有些眼色。」 他抬起手,似乎想揉揉眉心,動作緩慢,帶著重傷未愈的疲憊感。

  就在他抬手,眾人注意力被吸引的剎那——

  「細作」的感知瞬間鋪開,鎖定在場每一個人的氣機變化、肌肉微動、眼神流轉。「戲法師」的幻惑悄然瀰漫,並非製造具體幻象,而是微微扭曲了光線與眾人對距離、時間的感知,讓那看似緩慢抬手的動作,在部分人眼中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滯後」與「模糊」。

  「但看來,是本座高估了。」

  話音未落,他那隻抬起、似乎要揉眉心的手,五指微不可查地輕輕一握。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沒有炫目的法術光芒。

  但距離他最近、叫囂得最凶的「嚎風峽」厲嘯,臉上兇狠的表情突然凝固。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喉嚨,雙眼暴突,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脖頸,將他魁梧的身軀憑空提起!他周身鼓盪的、帶著風雷之聲的護體罡氣,如同脆弱的蛋殼般無聲碎裂。他想怒吼,想掙扎,想催動法力,卻發現自己丹田氣海中的金丹,像是被投入了萬年玄冰之中,驟然僵滯,運轉不靈!不僅是他,就連他身後那幾名鼓譟的心腹,也同時身體一僵,保持著前一瞬的姿勢,如同被凍結在琥珀中的蟲子,臉上還殘留著兇狠與助威的神情,眼神卻已迅速被恐懼和茫然取代。

  下一瞬,厲嘯那壯碩的身軀,如同被一隻無形巨錘狠狠砸中,以違反常理的姿態,猛地向後彎折!脊骨斷裂的「咔嚓」聲清脆得令人牙酸,在突然死寂的廣場上格外刺耳。他整個人如同一個破布口袋,被凌空甩出十幾丈遠,重重砸在廣場邊緣一根粗大的、雕刻著骷髏圖案的石柱上!

  「砰——!」

  石柱劇震,簌簌落下碎石與灰塵。厲嘯嵌在石柱凹陷處,七竅流血,渾身骨骼不知碎了多少,氣息瞬間萎靡到極致,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與難以置信,死死盯著主位方向,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而他帶來的那幾名心腹,也在同一時間,如同被無形的鐮刀划過脖頸,頭顱高高飛起,鮮血如同噴泉般沖天而起,無頭的屍身晃了晃,噗通倒地。


  這一切,快得超乎想像,詭異得令人毛骨悚然!

  從李長安抬手,到厲嘯被重創、心腹被梟首,不過彈指之間。沒有激烈的法力碰撞,沒有浩大的聲勢,只有一種無聲無息、卻又霸道絕倫的冰冷意志,以及那令人窒息、仿佛能凍結靈魂的殺意,瞬間籠罩了整個廣場!

  「腐婆」、「百足礁」使者以及其他幾位島主代表,臉上的貪婪、逼迫、算計,瞬間化為無邊的驚駭與恐懼!他們甚至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出手的!只看到厲嘯突然被扼住、提起、砸飛,他的心腹莫名其妙就人頭落地!這是什麼手段?!這是什麼修為?!

  是神識攻擊?是詭異神通?還是……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力量?!

  「現在,」 李長安(玄元散人)放下了手,仿佛只是做了個微不足道的小動作。他甚至沒看嵌在石柱上奄奄一息的厲嘯,也沒看地上那幾具無頭屍體,目光平靜地掃過剩下那些面無人色、冷汗涔涔的島主和代表,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漠然:

  「還有誰,想要本座的養屍地?」

  廣場之上,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血腥味在夜風中瀰漫,以及厲嘯那微不可聞的、瀕死的抽氣聲。

  「腐婆」臉上的褶皺都在顫抖,乾癟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百足礁」使者的「嘶嘶」聲早已停止,寬大的黑袍下,傳出細微的、甲殼摩擦的「沙沙」聲,那是恐懼到極致的顫抖。其他幾位島主代表,更是兩股戰戰,幾欲先走,卻連抬腿的力氣都沒有。

  直到此刻,他們才真正體會到,這位「玄元散人」,這位傳聞中出身「青林狼」的悍匪,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輕描淡寫,談笑殺人,視金丹如草芥!這哪裡是重傷未愈的金丹初期?這分明是隱藏了修為的絕世凶魔!

  李長安(玄元散人)緩緩走到主位,拂袖坐下,灰袍在幽綠鬼火下顯得愈發深沉。他目光落在那個自始至終未曾開口、此刻也低著頭、但身軀明顯僵硬的「毒藻澤」代表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仿佛只是隨意一瞥。

  「本座知道,你們當中,有些人並非真心來賀,只是來看熱鬧,或者,想看看能不能分一杯羹。」 他緩緩開口,聲音在死寂的廣場上迴蕩,「本座也清楚,鬼骨、血髏、陰煞三人雖死,但他們背後,或許還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牽扯,有些人,或許還存著別的心思。」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眾人,這一次,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不敢與之對視。

  「本座今日把話放在這裡。」 李長安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殺意,「黑齒島,是本座打下來的,島上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都是本座的。誰敢伸手,伸哪只,本座就剁他哪只。誰若不服,現在可以站出來,本座給你挑戰的機會。若不敢,那就給本座老老實實坐著,喝本座的酒,吃本座的肉,然後,滾回去告訴你們的主子——」

  他身體微微前傾,灰袍下的眼眸,在幽綠鬼火的映照下,閃爍著冰冷而危險的光芒:

  「——黑齒島,從今往後,姓玄元。以前的規矩,作廢。新的規矩,由本座來定。想做生意,可以。想找麻煩,本座奉陪到底。至於那些養屍地……」

  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卻令人不寒而慄的弧度:

  「本座留著,自有用處。就不勞諸位費心了。現在,宴會繼續。誰還有意見?」

  廣場上,落針可聞。唯有風聲嗚咽,鬼火搖曳,以及那越來越淡、卻依舊刺鼻的血腥味。

  「腐婆」第一個反應過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端起面前的血酒,顫聲道:「玄、玄元島主神威蓋世,老身……老身敬島主一杯,恭賀島主執掌黑齒,威震北海!」 說罷,一飲而盡,儘管那酒液腥辣,她卻覺得如同甘露。

  「百足礁」使者也連忙端起酒杯,嘶啞道:「恭、恭賀玄元島主!我百足礁,願與黑齒島永結同盟,共謀……共謀發展!」

  其他幾位島主代表如夢初醒,紛紛起身,端起酒杯,說著言不由衷的恭維話,語氣中充滿了惶恐與敬畏。再也沒有人提什麼養屍地,再也沒有人敢流露出絲毫的不敬與貪婪。

  那位「毒藻澤」的代表,也默默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斗篷下的陰影中,無人看見他眼中閃過的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似是驚疑,似是恍然,又似有一絲深藏的悸動。

  李長安(玄元散人)端起面前的酒杯,只是略微沾了沾唇,便放下。他不再看下方那些噤若寒蟬的「客人」,目光投向遠處漆黑的海面,仿佛在等待著什麼,又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奪島宴,以一種血腥而詭異的方式,繼續進行。只是氣氛,與開場時已然截然不同。觥籌交錯間,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奉承與深入骨髓的恐懼。而「玄元散人」雷霆手段、瞬敗金丹、震懾群魔的消息,必將隨著這些倖存者的離開,如同長了翅膀般,迅速傳遍整個北海魔道。

  夜已深,幽綠色的鬼火在骨制燈籠中靜靜燃燒,將散落著殘羹冷炙、瀰漫著未散血腥氣的廣場,映照得愈發陰森詭譎。那些來自各島的「客人」們,早已在「玄元散人」那平靜卻令人窒息的威壓下,如坐針氈地熬過了宴會的後半程,此刻得到散席的允許,如蒙大赦,紛紛告退,逃也似地離開黑齒島,連頭都不敢回,生怕慢了一步,那談笑間重創「厲嘯」、梟首其心腹的灰袍身影,會突然改變主意。

  很快,喧鬧(儘管是恐懼的喧鬧)散盡,廣場上只剩下李長安(玄元散人)一人,高踞白骨主座,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冰冷的扶手,目光似乎落在遠處翻湧的漆黑海面上,又似乎空無一物。侍立的魔修們早已被他揮退,偌大的廣場,只剩下風聲、海浪聲,以及燈籠中鬼火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就在這死寂之中,一道佝僂瘦小的身影,磨磨蹭蹭,並未隨其他人一同離去,反而猶豫了一下,挪動著腳步,向著主座方向靠近了幾步。正是「腐葉島」島主,那位渾身散發著霉爛沼澤氣息的乾癟老嫗——「腐婆」。

  她臉上那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早已僵硬,眼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恐懼與忐忑。方才宴上,她雖未如「厲嘯」那般叫囂,卻也隨聲附和,意圖瓜分養屍地,此刻被單獨留下,心中早已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這位「玄元散人」手段狠辣,心思難測,留下自己,難道是要秋後算帳?她可不認為對方是看上了自己這身老皮囊,更大的可能,是看上了自己這條老命,或者……腐葉島那點家當。

  「玄、玄元島主……」 腐婆在階下數丈外停步,不敢再靠近,乾癟的喉嚨滾動了一下,擠出一個更加諂媚、也更顯蒼老衰敗的笑容,「不知島主留下老身,有何吩咐?老身……老身先前有眼無珠,冒犯島主虎威,還望島主大人大量,莫要與老身這半截入土的老太婆一般見識……」 她姿態放得極低,幾乎要匍匐在地,心中卻飛速盤算著如何破財消災,或者交出些秘密以求保命。

  李長安(玄元散人)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腐婆那張布滿褶皺、寫滿惶恐的老臉上。那目光平靜依舊,卻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深處,讓腐婆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腐婆島主不必驚慌。」 李長安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本座留你,並非要與你計較先前言語。」

  腐婆心中一松,但隨即又提了起來。不計較?那所為何事?總不會是請她喝茶敘舊。

  「本座聽說,」 李長安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腐葉島上,盛產一種『陰魂木』,質地堅韌,不畏陰煞海水侵蝕,且天生能吸納陰氣,滋養魂體,是煉製鬼道法器、建造靈舟樓船的絕佳材料?」

  腐婆一愣,沒想到對方問的是這個。陰魂木確實是腐葉島的特產,也是島上主要的收入來源之一。只是此木生長緩慢,需在特定的腐葉沼澤深處、陰氣匯聚之地才能成材,產量有限。她心中驚疑,不知這煞星突然問起此物意欲何為,只能小心答道:「回島主,確、確有此木。只是成材不易,每年所出不過十數方,勉強……勉強夠島內用度,和與相熟道友換些資源。」 她故意說少,生怕被覬覦。

  「十數方?怕是遠遠不止吧。」 李長安嘴角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腐葉島的『黑淤澤』,廣袤百里,陰氣之濃,在北海也是排得上號的。所產陰魂木,品相上佳,便是『蝕骨島』、『血蛟島』那邊,也時常高價收購。腐婆島主何必自謙?」

  腐婆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對方竟對腐葉島的情況如此了解!連「黑淤澤」和交易對象都一清二楚!她哪裡知道,李長安在決定召開「奪島宴」前,早已通過「細作」手段,結合從鬼骨島主等處得來的零散信息,對周邊主要島嶼的情況做了大致摸排。這腐葉島,正在重點觀察之列。

  「是、是……老身糊塗,島主明鑑。」 腐婆不敢再隱瞞,心中卻是越發不安。對方調查得如此清楚,所圖定然不小。

  「本座欲與你腐葉島合作。」 李長安直接道明意圖,不再繞彎子,「黑齒島有地利,有現成的船塢(鬼骨他們遺留的,雖然簡陋),有精通煉器、陣法(從俘虜和歸降者中篩選)的人手。你腐葉島有上好的陰魂木。我們兩家聯手,集中資源,打造一支艦隊。不需要太大,但要精良,要快,要能適應北海的陰煞海況,更要能……承載足夠的人手和『貨物』。」

  他身體微微前傾,灰袍下的眼眸在鬼火映照下,閃爍著一種名為「野心」的光芒:「以此為憑,我們可不再局限於這貧瘠的外圍島嶼,而是向外擴張,征伐!劫掠那些富庶的島嶼,打通新的商路,甚至……去碰一碰那些傳說中的、被龍宮圈禁的『富礦』!屆時,資源、財富、奴隸,要多少有多少!你腐葉島,也不必再守著那片沼澤,年年看人臉色,賺那點辛苦錢。」


  腐婆聽得目瞪口呆,心臟狂跳。打造艦隊?征伐北海?劫掠富島?甚至打龍宮「富礦」的主意?這、這玄元散人是瘋了不成?!他以為北海是什麼地方?是能任由他這新晉島主馳騁的後花園嗎?

  「島、島主……此事……此事萬萬不可啊!」 腐婆嚇得聲音都變了調,也顧不得害怕,連忙擺手,枯瘦的臉龐因激動和恐懼而扭曲,「島主神威,老身親眼所見,自是佩服。但、但這北海……並非只有我們這些外圍的七十二島啊!」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壓低聲音,急急說道:「島主可知,為何七十二島看似鬆散,卻又隱隱有種默契,少有大規模互相征伐?即便有衝突,也多在可控範圍內?」

  李長安目光微凝,示意她繼續說下去。這正是他想知道的,關於北海魔道更深層的格局。

  腐婆見他沒有立刻發作,稍稍定了定神,但語氣依舊急促而惶恐:「蓋因在我們這些散兵游勇之上,還有真正的……『大人們』存在!」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敬畏與恐懼:「七十二島,不過是『大人們』勢力範圍的延伸,是替他們搜集資源、處理雜務、看守門戶的『外圍』罷了。真正的核心,真正的力量,並不在我們這些島上!」

  「哦?」 李長安挑了挑眉,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與一絲不信,「不在島上?那在何處?海底龍宮嗎?」

  「不、不是龍宮……」 腐婆連連搖頭,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被什麼無形存在聽到,「是在……在群島與龍宮勢力範圍的交界處,那片被稱為『無盡漩渦帶』和『永寂暗淵』的混亂海域深處……『大人們』以無上法力,聯手從龍宮爪牙和狂暴海獸口中,硬生生搶下了一塊地盤,在那裡建立了……『永恆歡宴之地』!」

  「永恆歡宴之地?」 李長安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微不可查地皺起。這個名字,與鬼骨金丹中那些破碎意念提到的「永恆之宴」,何其相似!

  「是、是的!」 腐婆眼中恐懼更甚,仿佛光是說出這個名字,就耗費了她極大的勇氣,「那裡是真正的魔道樂土,也是……無法無天之地!據說,那裡沒有秩序,只有無盡的狂歡、殺戮、吞噬與進化!只有踏入元嬰之境,才有資格被接引,進入那『永恆歡宴之地』,享受無盡的資源與……『歡愉』。而停留在金丹境的,如我等,只能在外圍島嶼廝混,定期上供,祈求庇護,同時也算是……為『大人們』篩選、輸送新鮮的『血液』和『祭品』。」

  她喘了口氣,繼續道:「鬼骨、血髏、陰煞他們,之所以能在黑齒島坐大,據說就是因為早年曾為某位『歡宴之地』的大人物辦過事,得了些許賜予,才能快速崛起。他們搜集的那些『怨血珊瑚』、『陰煞血髓』,恐怕大半也不是自用,而是上供給某位大人的貢品!」

  腐婆看著李長安逐漸深邃的眼眸,苦口婆心地勸道:「島主,打造艦隊,征伐擴張,動靜太大了!必然會驚動『歡宴之地』的大人們!在他們眼中,我們這些外圍島嶼的打打殺殺,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只要按時上供,不觸及他們的根本利益,他們懶得理會。可若是有誰想打破平衡,擴張勢力,威脅到他們的資源渠道,或者……表現出不受控制的苗頭……」

  她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在那等元嬰老怪,甚至可能是更恐怖的存在眼中,金丹期的爭鬥,如同螻蟻互搏。可若有螻蟻想築起高塔,甚至試圖窺探巨人的餐桌,那下場……

  「所以,」 李長安(玄元散人)緩緩靠回椅背,手指重新開始有節奏地敲擊扶手,聲音聽不出情緒,「這北海,看似自由,實則早已被瓜分完畢。七十二島是牧場,我們是牧羊犬,偶爾可以撕咬爭奪,但絕不能脫離主人的掌控,更不能覬覦主人餐桌上的肉。而那『永恆歡宴之地』,便是主人的餐桌,也是……屠宰場和進化池?」

  腐婆被這個比喻說得一愣,細想之下,竟覺得無比貼切,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連忙低頭:「島主明鑑……老身、老身絕無冒犯之意,只是……」

  「本座明白你的意思了。」 李長安打斷她,目光望向漆黑的海天交界處,那裡似乎有無盡的漩渦與黑暗在醞釀,「你是說,本座若想打造艦隊,擴張勢力,首先面對的,不是其他島嶼的抵抗,而是可能來自『永恆歡宴之地』的干預,甚至……抹殺?」

  「是、是的!」 腐婆連忙點頭,心中稍定,覺得這位煞星似乎聽進去了勸告,「而且,並非所有『歡宴之地』的大人們意見都一致。有些大人可能樂見其成,甚至暗中支持,以制衡其他派系;但更多的大人,恐怕會視作挑釁,或是不穩定因素。到那時……莫說艦隊,便是黑齒島,恐怕也……」

  她沒敢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在元嬰老怪,尤其是那些修煉魔功、心性詭譎難測的元嬰老怪面前,剛剛崛起的「玄元散人」和黑齒島,實在不夠看。


  廣場上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鬼火搖曳,海風嗚咽。

  良久,李長安(玄元散人)才輕輕吐出一口氣,仿佛將胸中的某些鬱結與思量緩緩吐出。他看向腐婆,臉上那絲似笑非笑的神情已經斂去,恢復了慣常的平靜與漠然。

  「腐婆島主今日所言,倒是讓本座對北海格局,有了新的認識。」 他緩緩道,聲音聽不出喜怒,「這份人情,本座記下了。」

  腐婆心中一喜,連忙道:「不敢當,不敢當!能為島主分憂,是老身的福分!」

  「不過,」 李長安話鋒一轉,腐婆的心又提了起來,「合作之事,並非一定要大張旗鼓,打造艦隊,也未必就是為了立刻征伐。」

  他看著腐婆疑惑的眼神,淡淡道:「陰魂木,本座確實需要。黑齒島有船塢,有人手,有資源渠道。腐葉島有木材。我們可以先小規模合作,建造幾艘快速、隱蔽的『探海舟』,不用於劫掠,只用於……勘探、貿易,以及,搜集一些『有趣』的消息。比如,關於『永恆歡宴之地』各位『大人』的喜好、勢力分布,以及……他們最近,對什麼比較感興趣。」

  腐婆瞳孔微縮。這位玄元島主,果然所圖非小!他並非放棄了擴張的野心,而是變得更加謹慎,更加……有針對性。建造「探海舟」,搜集情報,這分明是要在「大人們」的規則邊緣遊走,尋找機會,甚至可能……是想與某位「大人」搭上線?

  「這……此事風險依然不小……」 腐婆猶豫道。與「歡宴之地」扯上關係,無論何種形式,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風險與機遇並存。」 李長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腐婆島主莫非以為,守著腐葉島那一畝三分地,每年上交大部分產出,就能永保太平?厲嘯今日的下場,你也看到了。這北海,沒有真正的太平。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尋找靠山,或者……成為靠山的一部分。」

  他頓了頓,繼續道:「本座可以承諾,合作期間,黑齒島會以市價上浮兩成,收購腐葉島的陰魂木。並且,本座可為你提供庇護,至少,像厲嘯這樣的貨色,不敢再輕易打腐葉島的主意。若將來真有機會,本座也不會忘了腐婆島主今日的『坦誠』。」

  威逼之後,便是利誘。腐婆心中急速盤算。上浮兩成的收購價,是一筆不小的收入。玄元散人的庇護,在今日立威之後,也確實有分量。至於風險……比起立刻被打殺,或者被這位煞星惦記上,似乎合作是更好的選擇。而且,對方似乎並非魯莽之輩,懂得審時度勢,先積蓄力量,搜集情報……

  「另外,」 李長安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奇異的蠱惑力,「腐婆島主困在金丹初期,也有些年頭了吧?難道就不想……更進一步?『永恆歡宴之地』的『歡愉』本座不清楚,但那裡,必定有能讓金丹突破的資源、功法,乃至……『契機』。」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腐婆心中最後的猶豫。修為停滯,壽元無多,這是她最大的心病。玄元散人手段詭秘,實力深不可測,或許……真有門路?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對著李長安深深一拜:「既、既然島主如此看重,老身……老身願與島主合作!腐葉島上下,願唯島主馬首是瞻!陰魂木之事,老身回去便安排,儘快將第一批木材送來!」

  李長安(玄元散人)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很好。具體細節,明日我會派人去腐葉島詳談。腐婆島主,請回吧。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老身明白!老身告退!」 腐婆如釋重負,又行了一禮,這才佝僂著身子,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廣場,仿佛生怕李長安反悔。

  望著腐婆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李長安(玄元散人)眼中平靜無波,只有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的節奏,略微加快了一些。

  「永恆歡宴之地……元嬰修士……真正的魔道核心……」 他低聲自語,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腐婆的警告,非但沒有讓他退縮,反而讓他更加確定了之前的猜測。鬼骨他們背後的水,比想像中更深。這北海魔道,絕非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所謂的七十二島,果然只是台前的小丑。真正的博弈,在更深、更暗的地方。

  「探海舟要造,情報要搜集,『歡宴之地』的虛實也要探明。但在這之前……」 他站起身,走到廣場邊緣,望向那三處被重重禁制保護的養屍地所在的方向,眼中幽光閃爍。

  「……得先看看,鬼骨他們留下的這些『家當』里,到底藏著多少秘密。那『沉眠者』,那所謂的『貨』,還有那破碎意念中提到的『鑰匙』……或許,能讓我更快地,接觸到那張『餐桌』的邊緣。」

  海風更大了,帶著咸腥與陰冷,捲起他灰色的袍角。白骨宮殿在幽綠鬼火中矗立,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而李長安的身影,獨立於這巨獸之巔,仿佛融入了無邊的夜色與洶湧的暗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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