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 章 細作
三日時光，在幽綠磷火與永夜般的陰影中，悄然而逝。
李長安（玄元散人）被安置在黑齒島外圍一處僻靜的岩洞石室中。石室簡陋，僅有一張石榻，一方石几，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和海腥氣，但勝在清靜，無人打擾。鬼骨島主遣人送來的「陰髓膏」，是一種以深海陰獸骨髓混合數種陰寒草藥煉製而成的黑色膏體，觸手冰涼，對鎮壓內傷、穩定法力（尤其是陰寒屬性）確有幾分效用，對李長安而言，聊勝於無，正好用以調理之前煉製「外丹」及連日奔波的些微損耗，同時也能讓「傷勢漸復」的表象更加合理。
這三日，他並未外出，只是盤坐調息，默默熟悉著「玄元散人」這個身份應有的法力運轉方式，揣摩著魔道修士的行事風格與心態，同時，以「戲法師」的敏銳，仔細感知著石室外偶爾掠過的、或明或暗的窺探神念。黑齒島，絕非善地。鬼骨島主的「接納」，更像是將一頭受傷的猛獸關入籠中觀察，既看其爪牙是否鋒利，也防其野性難馴。
「血礁洞……」 李長安心中思忖。他從送飯的低級僕役（實為眼線）口中，以及自己以神念謹慎探查得到的信息碎片拼湊得知，那地方位於黑齒島西側臨海的懸崖之下，是一處深入海床的巨大溶洞系統。因洞中礁石常年被一種奇特的、富含陰煞之氣的「血潮」沖刷浸泡，呈現暗紅色，故而得名。洞內不僅出產「陰血石」、「鬼面珊瑚」等陰屬性煉材，更因環境極端陰穢，滋生著種種詭異兇險之物，如「蝕骨陰風」、「血煞毒瘴」，乃至一些被陰煞之氣侵染變異的海獸、陰魂。尋常鍊氣、築基修士入內，九死一生。便是金丹修士，若不通曉陰屬性功法，或沒有特殊護身手段，也容易陰溝裡翻船。
鬼骨島主將此作為「考驗」，可謂一石多鳥。既能檢驗「玄元散人」的真實實力、手段、以及對陰煞環境的適應能力（這對魔道修士很重要），也能看看他是否真的「走投無路、甘為驅使」，更能借洞中兇險，或洞中可能存在的「其他安排」，進一步試探甚至削弱這個「新來者」。
「過家家罷了。」 石室中，李長安緩緩睜開雙眼，眸中一片幽深平靜，不起波瀾。若是動用巡水靈官的神道權柄，或是全力催動已達陰神境的仙道修為，這黑齒島，這鬼骨島主，乃至那看似兇險的血礁洞，翻手可平。無非是需費些手腳，清理痕跡，並要面對後續可能引來的、魔道聯盟更高層的關注乃至報復，得不償失。
他此行的目的，是潛伏，是滲透，是借黑齒島為跳板，混入魔道核心，而非逞一時之快，打草驚蛇。扮豬吃虎，才是正理。
然而，就在他調息完畢，心神沉靜，準備以「玄元散人」的心態，去面對那血礁洞的「考驗」時，一種極其細微、卻無比清晰的「感覺」，如同投入古井的碎石，在他識海深處，漾開圈圈漣漪。
那不是聲音，不是圖像，不是神念感知。而是一種更加玄妙、更加直接的「認知」，仿佛鐫刻在靈魂深處的烙印被悄然點亮。一種全新的、關於「隱藏」、「窺探」、「偽裝」、「傳遞」、「在夾縫中生存」的技藝與本能，自然而然地湧上心頭，迅速與他已有的「戲法師」對人心、對幻象、對細微之處的操控理解相互印證、交融、升華。
「這是……」 李長安微微一怔，旋即恍然。是「行當」！他在此世賴以踏上非凡之路的根基，那源自「市井百業真君」合道前的古老法則饋贈。繼「戲法師」之後，他竟在此刻，於這魔道巢穴之中，在即將執行潛伏任務的關口，再次獲得了契合自身處境與行為的嶄新「行當」！
細作。
不同於「戲法師」側重於表演、迷惑、操縱感知與情緒。「細作」之行當，更專注於隱匿自身、收集情報、偽造身份、傳遞信息、在極度危險與不信任的環境中周旋、以及那最重要的——對陰謀、陷阱、窺探、以及自身暴露風險的、近乎本能的、遠超常理的敏銳直覺。
剎那間，李長安感覺自己的「視角」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石室外那偶爾掃過的、偽裝成海風或蟲鳴的窺探神念，在他感知中變得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般「顯眼」，他甚至能隱約判斷出其中幾道神念的來源方位、大致修為、乃至其窺探時那細微的情緒波動（好奇、戒備、貪婪……）。岩洞牆壁上看似天然的紋理，在他眼中似乎能組合出某種簡陋的、用於監視靈力波動的隱性符文迴路（雖然粗糙）。空氣中瀰漫的、除了霉味海腥外的、那幾不可察的、不同來源的淡淡異味（丹藥、血腥、屍氣、薰香），此刻仿佛成了標註著石室附近人員活動軌跡與身份特徵的「氣味地圖」。
更重要的是，一種冰冷的、如同針刺般的「危機感」，在他決定以「玄元散人」身份坦然面對血礁洞考驗的瞬間，自心底悄然升起，並不強烈，卻持續存在，隱隱指向血礁洞的深處，以及……鬼骨島主骨宮的方向。這不是預知，而是「細作」行當帶來的、對潛在危險環境的綜合評估與本能警示——那裡，絕非簡單的「考驗」之地。
「原來如此……」 李長安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這「細作」行當，來得正是時候。它將大大提升他在魔道巢穴中生存、潛伏、以及執行任務的效率與安全性。配合「戲法師」的偽裝與操控能力，簡直是如虎添翼。
他心念微動，嘗試催動這新得的「行當」之力。並未有光華閃現，也無氣勢外露。但他整個人的「存在感」，仿佛在剎那間變得稀薄了一些，氣息更加內斂，與周圍陰暗潮濕的環境更加「和諧」，若不特意以神念仔細掃描，極易被忽略過去。同時，他對於如何利用石室中有限的物件（石屑、水漬、甚至光線陰影），布置幾個簡易卻有效的、預警或誤導性的小機關，也有了清晰的思路。
「戲法師」善於扮演他人，營造幻象；「細作」則精於隱藏自身，洞察真實。二者結合，方是真正的潛伏之道。
三日之期已滿。
清晨（如果這永夜之地有清晨的話），那名曾引他入骨宮的灰袍修士，準時出現在石室外，聲音平板無波：「玄元道友，時辰已到。請隨我來，前往血礁洞。」
李長安（玄元散人）早已起身，依舊是那身沾染污跡的灰袍，臉色比起三日前似乎好了些許，但眉眼間的陰戾與那股虛浮不穩的金丹氣息依舊。他淡淡看了灰袍修士一眼，點了點頭，也不多言，默默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岩洞區域，沿著崎嶇的山道，向島嶼西側行去。沿途所見，皆是魔道島嶼特有的景象：猙獰的圖騰、隨意丟棄的骸骨、神色麻木或凶戾的修士、以及空氣中越來越濃的、混合著血腥與陰煞的味道。「細作」的感知讓李長安能捕捉到更多細節：暗處窺視的目光更多了，其中幾道帶著明顯的惡意與評估；山道兩側某些不起眼的岩石或枯木後，有極其微弱的陣法波動，似是警戒或記錄法陣；甚至能從風聲與海濤的間隙，隱約聽到遠處傳來的、壓抑的慘嚎與狂笑。
灰袍修士一言不發，只是埋頭趕路。李長安也樂得清靜，一邊跟隨，一邊以「細作」的視角，默默記憶著路線、地形、警戒點的分布、以及沿途感知到的、屬於不同修士的、具有辨識度的氣息片段。這些，都是未來可能用到的情報。
約莫半個時辰後，眼前豁然開朗，已來到島嶼西緣的懸崖之巔。腳下是深達百丈、被灰黑色霧氣籠罩的陡峭崖壁，狂風裹挾著咸腥濕冷的水汽與一種淡淡的鐵鏽血腥味，從下方撲面而來，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懸崖下方，海浪拍擊礁石的轟鳴如同巨獸喘息，沉悶而震撼。
懸崖邊，已有數人在等候。除了兩名與灰袍修士打扮類似、顯然是鬼骨島主心腹的修士外，還有三個形容各異、氣息駁雜兇悍的魔修。一人身材魁梧，赤裸的上身紋滿了猙獰的鬼怪圖案，肌肉虬結，散發著築基後期的蠻橫氣息，背著一柄門板似的巨刃，眼神兇狠地打量著李長安。另一人乾瘦如猴，尖嘴猴腮，眼中閃爍著狡黠貪婪的光芒，腰間掛著好幾個鼓鼓囊囊的皮袋，氣息在築基中期，卻給人一種滑不留手的感覺。最後一人則是個女子，身著暴露的紅色皮甲，身姿妖嬈，面容嫵媚，但眼神冰冷，手中把玩著一對淬毒的匕首，氣息也是築基後期，帶著一股子陰狠的殺氣。
這三人，顯然也是此次要進入血礁洞的「同伴」，或者說，是鬼骨島主安排的、用來「配合」或「監視」李長安的眼線與試金石。
「玄元道友，這三位是『巨鬼』、『靈猴』、『赤蠍』，皆是島中好手，此次與你一同入血礁洞，採集『陰血石』與『鬼面珊瑚』。洞中兇險，你們需得同心協力。」 灰袍修士平板地介紹道，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洞內地形圖與任務要求，已告知他們三人。你們的收穫，七成上交，三成自留。若遇險情，可發此骨符求救，但能否及時趕到，就看你們的造化了。」 說著，他遞給李長安一枚刻著簡易骷髏紋路的骨片。
「巨鬼」三人對李長安這個「新來的金丹」顯然心存忌憚，但更多的是一種混雜著嫉妒、懷疑與審視的複雜情緒。在他們看來，這「玄元散人」氣息虛浮，似有暗傷，未必就比他們這些在刀口舔血多年的築基強多少，卻因為是金丹，便被島主「另眼相看」，心中自然不服。
李長安（玄元散人）漠然接過骨符，看也不看那三人，只是對著灰袍修士略一點頭，目光投向懸崖下方那翻湧的灰霧，沙啞道：「洞口在何處？」
「從此處下去，崖壁中段有一處被藤蔓遮掩的裂隙，便是入口。」 灰袍修士指了指，「祝諸位，安然歸來。」 說罷，便與另外兩名心腹退開幾步，不再多言，顯然不打算陪同入內。
「巨鬼」獰笑一聲，率先縱身躍下懸崖，龐大的身軀卻異常靈活，如同猿猴般在陡峭的崖壁上幾個借力，便沒入灰霧之中。「靈猴」與「赤蠍」對視一眼，也各自施展身法，緊隨而下。
李長安（玄元散人）面無表情，周身灰黑色氣息（模擬）微微流轉，身形飄然而下，不快不慢，卻顯得頗為輕鬆，顯示出金丹修士對法力精妙掌控的底蘊（偽裝），很快也消失在灰霧裡。
灰袍修士望著四人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對身旁一人低語道：「去稟報島主，魚已入網。另外，讓『洞裡的東西』……活躍些。」
「是。」 那名心腹低聲應道，身形悄然隱去。
懸崖之下，灰霧更濃，腥風刺骨。李長安隨著前面三人，落入一條狹窄、濕滑、不斷向下傾斜的天然裂隙。裂隙內光線極其暗淡，只有岩壁上零星分布的、散發著慘澹微光的苔蘚提供些許照明。空氣潮濕陰冷，充滿了海水、腐爛物以及那種越來越濃的鐵鏽血腥混合的怪味。腳下崎嶇不平，布滿滑膩的藻類和不知名的粘稠液體。
「細作」的危機感應，在此刻變得清晰起來。那針刺感不僅指向洞穴深處，也隱隱指向身旁這三位「同伴」，尤其是那「靈猴」和「赤蠍」身上，似乎藏著某些不懷好意的小動作。而前方的「巨鬼」，看似莽撞開路，實則步伐沉穩，對路徑頗為熟悉，顯然不是第一次來此。
「有意思。」 李長安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是一片陰戾的漠然，只是暗自將「細作」的感知催發到極致，同時「戲法師」的心法悄然運轉，調整著自身的姿態、氣息、甚至精神波動，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警惕、多疑、但實力「受損」的獨行金丹魔修。
洞穴蜿蜒向下，越來越深，漸漸能聽到隱隱的水流聲，以及某種仿佛來自極深處的、低沉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嗡鳴。兩側岩壁開始出現暗紅色的斑駁痕跡，像是乾涸的血跡，又像是某種礦物浸染。溫度也越來越低，陰寒之氣滲入骨髓，若非修士有法力護體，常人早已凍僵。
突然，前方開鑿的痕跡變得明顯，出現了一些簡陋的支撐木架和丟棄的礦鎬。他們已經進入了血礁洞曾被開採過的區域。地上開始出現散落的、泛著暗紅光澤的碎石——陰血石原礦。偶爾還能在岩縫中看到一兩簇形如鬼臉、質地如玉、卻散發著森森寒氣的珊瑚——鬼面珊瑚。
「到了，」「巨鬼」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一個黑黢黢的、不斷向外湧出陰寒濕氣的岔洞口，「裡面就是主要的礦脈區域，陰血石富集，但『血潮』也快到了，還有『那些東西』也會活躍起來。各自小心，一個時辰後，在此處匯合。」 他特意看了李長安一眼，「玄元前輩，您修為高，不如去東邊那條最深的岔道看看？聽說裡面可能有品質更高的『鬼面珊瑚王』。」
此言一出，「靈猴」和「赤蠍」也看向李長安，眼神閃爍。
李長安（玄元散人）目光冰冷地掃過三人，「細作」的本能讓他瞬間洞悉了這簡單提議下的多重陷阱：最深的岔道必然最危險；「血潮」將至，時間緊迫；提議讓他獨自前往，既有試探他實力膽色的意思，恐怕也有借洞中兇險消耗甚至除掉他的打算；而他們三人，或許另有圖謀，或者只是想讓他去探路當炮灰。
「可以。」 李長安沙啞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不過，若是找到『珊瑚王』，我要獨占五成。另外，若有意外，你們需得即刻發信號，並按約定方位接應。否則……」 他眼中凶光一閃，虛浮的金丹威壓刻意釋放出一絲，帶著冰冷的殺意。
「巨鬼」三人臉色微變，似乎沒料到這「受傷」的金丹如此強勢且精明。「巨鬼」咧了咧嘴：「前輩說笑了，自是應當。若有發現，按前輩說的辦。信號骨符我們都備著。」
「最好如此。」 李長安不再多言，身形一動，已化作一道灰影，掠向東側那條幽深不知幾許的岔道，轉眼消失在濃郁的黑暗與陰寒之中。
看著李長安消失的方向，「靈猴」眼中狡黠之色更濃，對「巨鬼」低聲道：「老大，這老小子還真敢去？那條道可是靠近『沉睡者』的巢穴邊緣了，上次『毒牙』他們一隊人進去，可一個都沒出來……」
「赤蠍」也冷聲道：「島主的意思，是試試他的成色，若能借洞裡的東西除掉，自然最好。若他真能活著帶出『珊瑚王』……嘿嘿，那也不是他的。」
「巨鬼」猙獰一笑：「管他死活。我們按計劃，去老地方，把那批『貨』取了。動作快點，『血潮』之前必須撤出去。」
三人不再停留，朝著另一個方向快速潛去。
幽深的東側岔道中，李長安（玄元散人）並未深入太遠。在確認脫離那三人的感知範圍後，他便借著岩壁的陰影和「細作」的行當之力，將自身氣息與環境完美融合，悄無聲息地折返，遠遠綴在了「巨鬼」三人身後。
「果然有鬼。」 他心中一片冰寒。什麼採集任務，什麼考驗，都是幌子。這血礁洞，恐怕藏著鬼骨島主，乃至黑齒島更深的秘密。而那所謂的「沉睡者」巢穴，又是什麼？
「細作」的感知全力催動，配合陰神級的神念（小心控制著強度和屬性，避免被魔道高手察覺異常），讓他如同一個無形的幽靈，牢牢鎖定前方三人。他要看看，這「血礁洞」的「生意」，究竟做的什麼買賣。這或許，正是他切入魔道內部，獲取有價值情報的第一個機會。
東側岔道，比預想的更加幽深曲折。岩壁上的暗紅色斑痕愈發密集粘稠，仿佛隨時能滴下血來。空氣中的鐵鏽腥氣濃得化不開，混雜著一種甜膩的腐敗味道，令人作嘔。光線近乎於無，只有偶爾岩縫中滲出的、散發微光的慘綠色苔蘚，勉強勾勒出怪石嶙峋的輪廓，將影子拉扯得張牙舞爪。腳下濕滑粘膩，不知是苔蘚、淤泥，還是別的什麼。
李長安（玄元散人）收斂了絕大部分氣息，僅以「細作」行當賦予的隱匿之能，結合陰神對環境的精微感知，如同最老練的潛行者，無聲無息地綴在「巨鬼」三人後方數十丈處。他們的對話，藉助著洞穴曲折的回音和「細作」對聲音的敏銳捕捉，斷斷續續傳入耳中，印證了李長安的部分猜測。
果然，所謂的採集任務只是幌子。這三人輕車熟路，避開了幾處明顯有開採痕跡、散落著陰血石碎屑的區域，徑直往洞穴更深處、更加崎嶇難行的岔路鑽去。他們的目標，似乎是一處被稱為「老地方」的隱秘所在，去取一批所謂的「貨」。
洞穴開始向下傾斜，濕氣更重，溫度低得呵氣成霜。四周岩壁不再是粗糙的礁石，而漸漸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玉質化的暗紅色，觸手冰涼，隱隱有微弱的、令人不適的靈機波動傳來。李長安心中警惕更甚，「細作」帶來的危機感如同細密的針，不斷刺激著他的靈覺，提醒他周圍環境中潛伏著未知的危險。
又前行了約一刻鐘，前方三人的速度明顯放慢，氣息也收斂到極致，顯得極為謹慎。李長安也悄然停下，將自己融入一塊巨大凸起、形狀如鬼怪般的暗紅色礁石陰影中，氣息與環境幾乎融為一體，連心跳與血液流動都減緩到近乎停滯。
只見前方豁然開朗，是一處相對寬闊的天然石廳。石廳中央，有一個不規則的、約莫丈許寬的坑洞，深不見底，正有縷縷淡紅色的、帶著濃郁腥甜氣息的霧氣裊裊升起。坑洞周圍，散落著一些破爛的木箱、斷裂的鎖鏈，以及幾件鏽蝕不堪、疑似採礦工具的物件，上面覆蓋著厚厚的、顏色暗沉的苔蘚和某種粘液，顯然已廢棄許久。
「巨鬼」三人停在坑洞邊緣，沒有立刻動作，而是警惕地環顧四周，似乎在確認什麼。石廳內除了那坑洞中升騰的紅霧和滴答的水聲，一片死寂。
「就是這裡了，」「靈猴」壓低聲音，尖細的嗓音在空曠的石廳中顯得格外清晰，「上次埋下的『貨』，應該還在下面。『血潮』快來了，得趕緊。」
「赤蠍」皺著眉，手中淬毒的匕首在指尖靈活翻轉，冷聲道：「總覺得不太對勁，比上次來，腥氣重了很多。而且……你們看那裡。」 她指了指坑洞邊緣一處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有幾道新鮮的、深深的劃痕，像是某種多足的、體型不小的生物爬行留下的痕跡，粘液在微光苔蘚的映照下，反射著詭異的色澤。
「巨鬼」臉色也凝重起來，沉聲道：「管不了那麼多了，島主催得緊。老規矩，我下去取貨，你們在上面警戒，若有不對，立刻發信號，然後按三號路線撤。」
「靈猴」和「赤蠍」點頭，各自占據了石廳入口附近一處有利位置，警惕地注視著來路和坑洞。
「巨鬼」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枚泛著土黃色光芒的符籙拍在身上，體表頓時泛起一層岩石般的色澤，防禦力大增。他又取出一個拳頭大小、散發著微弱螢光的珠子，叼在口中，然後縱身一躍，跳入了那深不見底的坑洞，身影迅速被淡紅色的霧氣吞沒。
石廳內恢復了寂靜，只有坑洞中隱約傳來「巨鬼」攀爬時碎石滾落的聲音，以及那越來越清晰的、令人心煩意亂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低沉嗡鳴。
李長安（玄元散人）屏息凝神，如同礁石陰影的一部分。「細作」的本能讓他感覺到，這石廳內除了「巨鬼」三人，還有別的「東西」在窺伺，那危機感的來源並非僅僅來自坑洞深處。他的目光銳利如鷹，仔細掃視著石廳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那些光線難以照到的岩縫和陰影。
時間一點點過去，坑洞下的動靜似乎越來越遠，漸漸微不可聞。「靈猴」顯得有些焦躁，不時探頭朝坑洞裡張望。「赤蠍」相對沉穩，但握緊匕首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顯示內心並不平靜。
突然！
「啊——！！」 一聲短促而悽厲的慘叫，猛地從坑洞深處傳來，正是「巨鬼」的聲音！那聲音充滿了極致的驚恐與痛苦，仿佛看到了什麼難以想像的恐怖之物，隨即戛然而止，像是被硬生生掐斷了喉嚨。
「老大！」「靈猴」和「赤蠍」臉色劇變，幾乎同時撲到坑洞邊緣。
就在這一剎那，異變陡生！
石廳四周那些看似天然形成的暗紅色岩縫、孔洞之中，猛地亮起無數點猩紅的光芒，如同突然睜開的、充滿惡意的眼睛！緊接著，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甲殼摩擦岩石的「沙沙」聲，無數隻拳頭大小、通體暗紅、甲殼油亮、尾部翹起閃爍著幽藍寒光的蠍子，如同潮水般從岩縫中湧出，速度奇快，瞬間就布滿了大半個石廳地面，朝著「靈猴」和「赤蠍」包圍而去！
「是血毒岩蠍！這麼多！」「赤蠍」失聲驚呼，手中匕首狂舞，灑出一片淬毒的寒光，瞬間將靠近的幾隻蠍子斬成數段。但更多的蠍子悍不畏死地湧上，它們甲殼堅硬，行動迅捷，尾針幽藍，顯然帶有劇毒。
「靈猴」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他身法靈活，連連閃避，同時從腰間皮袋中抓出大把赤紅色的粉末撒出。粉末觸及蠍群，立刻爆開一團團熾熱的火焰，燒得蠍子「滋滋」作響，散發出焦臭。但這火焰似乎激怒了蠍群，更多的蠍子從岩縫中湧出，其中甚至夾雜著幾隻體型大如臉盆、甲殼呈現暗金色的巨型蠍子，氣息赫然達到了築基初期！
「退！快退！」「赤蠍」厲喝，邊戰邊退，想要退出石廳。但來時的入口處，不知何時已被密密麻麻的蠍群堵死，其中兩隻暗金色巨蠍揮舞著猙獰的螯鉗，擋在那裡，猩紅的小眼睛死死盯著她們。
「怎麼會……這不對勁！上次來根本沒有這麼多！更沒有這些大的！」「靈猴」聲音都變了調，手中赤紅粉末不要錢般撒出，但蠍群仿佛無窮無盡。
就在兩人陷入蠍群重圍，左支右絀，險象環生之際——
「轟隆隆……」
坑洞方向傳來巨大的岩石摩擦、崩塌之聲，連帶著整個石廳都震動起來。緊接著，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腥風從坑洞中狂涌而出，伴隨著令人心神震顫的、仿佛金屬刮擦的嘶鳴！
一隻龐然大物，緩緩從坑洞中爬了出來。
那是一隻怎樣的怪物啊！主體像是一隻放大了千百倍的巨蠍，身軀足有兩三丈長，覆蓋著暗紅近黑、布滿詭異扭曲花紋的厚重甲殼，閃爍著金屬般的冰冷光澤。八隻粗壯如柱的步足，末端是鋒利的鉤爪，深深嵌入岩石。一對巨大的、如同門板般的螯鉗，開合間發出「咔嚓咔嚓」的恐怖聲響，邊緣鋒銳，閃著幽藍的毒芒。一條粗長的、布滿環節的尾巴高高翹起，末端那根足有成人手臂粗細的毒針，正滴落著粘稠的、散發著甜膩腥氣的暗紫色毒液，毒液滴落在岩石上，立刻腐蝕出「滋滋」作響的坑洞。
最駭人的是其頭顱，並非純粹的蠍子模樣，倒像是某種扭曲的人臉與蠍首的結合體，口器開合間，露出森白交錯的利齒，一雙燈籠大小的複眼，閃爍著暴虐、貪婪、以及……一種近乎智慧的殘忍光芒。
但這還不是全部！在這巨蠍怪物寬闊的背甲之上，竟然還「鑲嵌」著一個東西——那是半截殘破的人形軀體，穿著「巨鬼」那標誌性的破爛皮甲，下半身似乎已經與巨蠍的背甲融合在了一起，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和蠕動的、暗紅色的肉芽，上半身勉強保持著人形，但頭顱低垂，氣息全無，正是剛剛下去的「巨鬼」！他竟在短短時間內，就被這怪物以某種詭異的方式「吞噬」、「融合」了！
「嗬……新鮮的……血食……」 那巨蠍怪物口器開合，竟然發出了一串模糊不清、音節扭曲、但依稀可辨的人言！聲音嘶啞沉悶，如同破風箱拉動，充滿了無盡的貪婪與暴戾。它那雙複眼，死死鎖定了正在蠍群中苦苦支撐的「靈猴」和「赤蠍」，又緩緩轉動，似乎也察覺到了石廳另一側、陰影中那微不可察的異樣。
「金……金丹？好……更好的血食……滋補……」 巨蠍怪物的目光，最終似乎穿透了陰影，落在了李長安（玄元散人）藏身的大致方位，口中斷斷續續地吐出模糊的詞句，帶著毫不掩飾的渴望。「出來……躲……沒用……這裡……我的……巢穴……你們……都……要留下……」
「靈猴」和「赤蠍」早已面無人色。「巨鬼」的慘狀和這口吐人言、氣息恐怖（至少相當於金丹中期，甚至後期！）的怪物，徹底擊潰了他們的心理防線。
「前……前輩！救命！玄元前輩！」 「靈猴」不管不顧地尖叫起來，朝著李長安藏身的方向哭喊，「救救我們！我們什麼都聽你的！寶藏都給你！」
「赤蠍」也是俏臉煞白，一邊奮力抵擋著蠍群和那兩隻暗金色巨蠍的圍攻，一邊急聲道：「前輩！這怪物已成氣候，定是吞噬了此地陰煞和修士精血異變！我們聯手或有一線生機！否則被它各個擊破，誰都活不了！」
她們此刻也顧不得什麼任務、什麼算計了，只求這「玄元散人」真是金丹修士，能擋一擋這恐怖怪物。
巨蠍怪物似乎對「靈猴」和「赤蠍」的呼喊毫不在意，它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那片讓它感到一絲威脅的陰影處。它那巨大的螯鉗緩緩抬起，指向李長安的方向，嘶啞的聲音帶著嘲諷與絕對的自信：
「金丹……又如何？此地……陰煞……為我所用……孩兒們……已經備戰……完畢……你……逃不掉……一擁而上……撕碎你……吞噬你……滋補……本王……」
隨著它的話語，石廳內所有的血毒岩蠍，包括那兩隻暗金色巨蠍，都發出「嘶嘶」的鳴叫，猩紅的複眼齊刷刷轉向李長安藏身的陰影，殺氣騰騰。整個石廳的陰煞之氣，仿佛受到無形牽引，開始向巨蠍怪物周身匯聚，使得它本就龐大的身軀，散發出的威壓更加恐怖，暗紅色的甲殼上，那些詭異的花紋似乎都活了過來，微微蠕動，散發出令人心神不寧的邪光。
「靈猴」和「赤蠍」見狀，心中更是絕望。這怪物不僅能口吐人言，靈智不低，竟還能操控此地陰煞和無數蠍子！這簡直是絕境！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蠍群蓄勢待發、巨蠍怪物氣焰滔天之際——
那片陰影，動了。
不，不是陰影動了。是陰影本身，如同水墨般，無聲無息地「流淌」開來，露出了其中那道身著灰袍、身形略顯單薄、氣息虛浮的身影。
李長安（玄元散人）緩緩從陰影中走出，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眼眸，冰冷得如同萬載寒冰。他看也沒看那密密麻麻、令人頭皮發麻的蠍群，也沒看那氣息恐怖的巨蠍怪物，只是用那雙冰冷的眼睛，掃過「靈猴」和「赤蠍」驚恐絕望的臉，又掠過巨蠍怪物背上「巨鬼」那殘破的屍體，最後，定格在巨蠍怪物那猙獰的、帶著嘲諷與貪婪的複眼上。
他的腳步不疾不徐，甚至有些虛浮（傷勢未愈嘛），仿佛不是在面對一頭即將發起進攻的恐怖妖獸和它的千軍萬馬，只是在散步。
「備戰完畢？」 李長安（玄元散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帶著點疑惑，仿佛在確認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巨蠍怪物似乎被這反應弄得一怔，複眼中的殘忍光芒閃爍了一下，嘶吼道：「不錯！本王與孩兒們……已布下天羅地網！你……插翅難飛！還不速速就擒，或可讓你死得痛快些！」
「哦。」 李長安（玄元散人）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然後，在「靈猴」和「赤蠍」驚恐、巨蠍怪物暴怒、無數蠍子嘶鳴欲撲的瞬間——
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沒有炫目的法術光華，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只是看似隨意地，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張，仿佛要握住什麼東西。
然而，就在他抬手的剎那，整個石廳的光線，似乎微微扭曲、黯淡了一瞬。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意」，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
那不是法力，不是威壓，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源於天地、卻被他所「借」來的力量——殺意。
戲法師，善於營造幻象，操縱感知。而此刻，李長安營造的，是一片真實的、濃縮的、屬於「細作」的絕殺領域！他將「細作」行當對危機的預判、對時機的把握、對敵人弱點的本能洞察，與「戲法師」對環境和對手心理的微妙影響，結合陰神對天地靈機的精妙牽引，融入了這看似簡單的一「握」之中。
「嗡——！」
巨蠍怪物突然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嘶鳴！它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複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痛苦！它感覺到，自己周身匯聚的陰煞之氣，在對方抬手的那一剎那，竟像是被無形之手狠狠「攥」住、然後「剝離」了！不僅如此，它與周圍無數「孩兒」們的心神聯繫，也在瞬間被一股冰冷鋒銳的「意」強行切斷、攪亂！
蠍群瞬間陷入了混亂。原本整齊劃一、蓄勢待發的陣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蟻群，變得躁動不安，互相衝撞，甚至開始自相殘殺。那兩隻暗金色巨蠍也發出痛苦的嘶鳴，瘋狂地揮舞螯鉗，攻擊著身邊的一切，包括其他蠍子。
而李長安（玄元散人）的身影，就在這混亂爆發的瞬間，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速度太快，快到了極致，快到了在「靈猴」和「赤蠍」的眼中，只看到一抹淡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灰影，如同鬼魅般，無視了混亂的蠍群，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突兀地出現在了巨蠍怪物那高高昂起的、連接著恐怖毒針的尾鉤根部！
然後，他並指如刀，一記手刀，輕描淡寫地，向下一「劈」。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血肉橫飛的景象。只有一聲輕微的、如同利刃切開敗革的「嗤」聲。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巨蠍怪物那高高翹起的、蘊含著恐怖毒液的尾鉤，連同小半截尾巴，無聲無息地，與它的身體分離。斷口處光滑如鏡，沒有一滴血液噴出，只有一層薄薄的、晶瑩的冰霜迅速蔓延，凍結了傷口，也凍結了其下翻湧的暗紅色血肉。
巨蠍怪物那雙燈籠大的複眼中，殘忍與貪婪瞬間被無邊的恐懼和茫然取代。它甚至還沒來得及感到疼痛，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感覺到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死寂的力量，順著斷尾處，勢如破竹地侵入了它的軀體，瞬間凍結了它所有的生機，麻痹了它所有的神經，甚至……凝固了它剛剛升起的、驚駭欲絕的念頭。
龐大的身軀僵硬了，如同被冰封的雕塑。那雙複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直到這時，那被斬斷的尾巴和毒針，才「啪嗒」一聲，掉落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響。斷口處，暗紫色的毒液剛剛滲出，便被那層詭異的冰霜徹底凍結。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石廳中，那些陷入混亂、自相殘殺的血毒岩蠍，還在發出無意義的嘶鳴和甲殼碰撞聲。那兩隻暗金色巨蠍，也仿佛失去了主心骨，茫然地停下攻擊，複眼呆滯。
「靈猴」和「赤蠍」呆呆地站在原地，張大嘴巴，眼睛瞪得滾圓，臉上還殘留著之前極致的驚恐和絕望，此刻卻被這突如其來的、顛覆認知的一幕，衝擊得一片空白，仿佛石化了一般。
他們看到了什麼？
那個被他們視為「受傷虛浮」、「需要試探甚至可能除掉」的金丹修士「玄元散人」，只是抬了抬手，那隻恐怖無比、能口吐人言、吞噬融合了「巨鬼」、氣息堪比金丹中期甚至後期的巨蠍怪物，就……尾巴斷了？死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鬥法，沒有你來我往的廝殺。只有輕描淡寫的一抬手，一記手刀。
這……這是什麼手段？！這真的是金丹修士能做到的嗎？還是說，這「玄元散人」隱藏了實力？他根本不是金丹初期，甚至不是中期？
無盡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靈猴」和「赤蠍」。比面對巨蠍怪物時，更加深沉、更加絕望的恐懼。因為他們發現，自己之前的那點小心思、小算計，在對方這絕對的實力和詭異莫測的手段面前，是何等的可笑與渺小。
李長安（玄元散人）的身影，緩緩從巨蠍怪物的屍體旁顯現。他依舊穿著那身灰袍，臉色依舊沒什麼血色，甚至氣息還是那副虛浮不穩的樣子。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巨大的、還在微微抽搐的蠍尾，又抬眼，看向了呆若木雞的「靈猴」和「赤蠍」。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冰冷。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嗡嗡叫的蒼蠅。
「現在，」 他開口，聲音還是那麼沙啞平淡，卻讓「靈猴」和「赤蠍」猛地打了個寒顫，如同聽到了死神的低語，「能說說，這『貨』，到底是什麼了嗎？還有，你們和這隻……東西，是什麼關係？」
他抬起腳，看似隨意地，踩在了巨蠍怪物那已經僵硬的頭顱上。
李長安（玄元散人）被安置在黑齒島外圍一處僻靜的岩洞石室中。石室簡陋，僅有一張石榻，一方石几，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和海腥氣，但勝在清靜，無人打擾。鬼骨島主遣人送來的「陰髓膏」，是一種以深海陰獸骨髓混合數種陰寒草藥煉製而成的黑色膏體，觸手冰涼，對鎮壓內傷、穩定法力（尤其是陰寒屬性）確有幾分效用，對李長安而言，聊勝於無，正好用以調理之前煉製「外丹」及連日奔波的些微損耗，同時也能讓「傷勢漸復」的表象更加合理。
這三日，他並未外出，只是盤坐調息，默默熟悉著「玄元散人」這個身份應有的法力運轉方式，揣摩著魔道修士的行事風格與心態，同時，以「戲法師」的敏銳，仔細感知著石室外偶爾掠過的、或明或暗的窺探神念。黑齒島，絕非善地。鬼骨島主的「接納」，更像是將一頭受傷的猛獸關入籠中觀察，既看其爪牙是否鋒利，也防其野性難馴。
「血礁洞……」 李長安心中思忖。他從送飯的低級僕役（實為眼線）口中，以及自己以神念謹慎探查得到的信息碎片拼湊得知，那地方位於黑齒島西側臨海的懸崖之下，是一處深入海床的巨大溶洞系統。因洞中礁石常年被一種奇特的、富含陰煞之氣的「血潮」沖刷浸泡，呈現暗紅色，故而得名。洞內不僅出產「陰血石」、「鬼面珊瑚」等陰屬性煉材，更因環境極端陰穢，滋生著種種詭異兇險之物，如「蝕骨陰風」、「血煞毒瘴」，乃至一些被陰煞之氣侵染變異的海獸、陰魂。尋常鍊氣、築基修士入內，九死一生。便是金丹修士，若不通曉陰屬性功法，或沒有特殊護身手段，也容易陰溝裡翻船。
鬼骨島主將此作為「考驗」，可謂一石多鳥。既能檢驗「玄元散人」的真實實力、手段、以及對陰煞環境的適應能力（這對魔道修士很重要），也能看看他是否真的「走投無路、甘為驅使」，更能借洞中兇險，或洞中可能存在的「其他安排」，進一步試探甚至削弱這個「新來者」。
「過家家罷了。」 石室中，李長安緩緩睜開雙眼，眸中一片幽深平靜，不起波瀾。若是動用巡水靈官的神道權柄，或是全力催動已達陰神境的仙道修為，這黑齒島，這鬼骨島主，乃至那看似兇險的血礁洞，翻手可平。無非是需費些手腳，清理痕跡，並要面對後續可能引來的、魔道聯盟更高層的關注乃至報復，得不償失。
他此行的目的，是潛伏，是滲透，是借黑齒島為跳板，混入魔道核心，而非逞一時之快，打草驚蛇。扮豬吃虎，才是正理。
然而，就在他調息完畢，心神沉靜，準備以「玄元散人」的心態，去面對那血礁洞的「考驗」時，一種極其細微、卻無比清晰的「感覺」，如同投入古井的碎石，在他識海深處，漾開圈圈漣漪。
那不是聲音，不是圖像，不是神念感知。而是一種更加玄妙、更加直接的「認知」，仿佛鐫刻在靈魂深處的烙印被悄然點亮。一種全新的、關於「隱藏」、「窺探」、「偽裝」、「傳遞」、「在夾縫中生存」的技藝與本能，自然而然地湧上心頭，迅速與他已有的「戲法師」對人心、對幻象、對細微之處的操控理解相互印證、交融、升華。
「這是……」 李長安微微一怔，旋即恍然。是「行當」！他在此世賴以踏上非凡之路的根基，那源自「市井百業真君」合道前的古老法則饋贈。繼「戲法師」之後，他竟在此刻，於這魔道巢穴之中，在即將執行潛伏任務的關口，再次獲得了契合自身處境與行為的嶄新「行當」！
細作。
不同於「戲法師」側重於表演、迷惑、操縱感知與情緒。「細作」之行當，更專注於隱匿自身、收集情報、偽造身份、傳遞信息、在極度危險與不信任的環境中周旋、以及那最重要的——對陰謀、陷阱、窺探、以及自身暴露風險的、近乎本能的、遠超常理的敏銳直覺。
剎那間，李長安感覺自己的「視角」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石室外那偶爾掃過的、偽裝成海風或蟲鳴的窺探神念，在他感知中變得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般「顯眼」，他甚至能隱約判斷出其中幾道神念的來源方位、大致修為、乃至其窺探時那細微的情緒波動（好奇、戒備、貪婪……）。岩洞牆壁上看似天然的紋理，在他眼中似乎能組合出某種簡陋的、用於監視靈力波動的隱性符文迴路（雖然粗糙）。空氣中瀰漫的、除了霉味海腥外的、那幾不可察的、不同來源的淡淡異味（丹藥、血腥、屍氣、薰香），此刻仿佛成了標註著石室附近人員活動軌跡與身份特徵的「氣味地圖」。
更重要的是，一種冰冷的、如同針刺般的「危機感」，在他決定以「玄元散人」身份坦然面對血礁洞考驗的瞬間，自心底悄然升起，並不強烈，卻持續存在，隱隱指向血礁洞的深處，以及……鬼骨島主骨宮的方向。這不是預知，而是「細作」行當帶來的、對潛在危險環境的綜合評估與本能警示——那裡，絕非簡單的「考驗」之地。
「原來如此……」 李長安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這「細作」行當，來得正是時候。它將大大提升他在魔道巢穴中生存、潛伏、以及執行任務的效率與安全性。配合「戲法師」的偽裝與操控能力，簡直是如虎添翼。
他心念微動，嘗試催動這新得的「行當」之力。並未有光華閃現，也無氣勢外露。但他整個人的「存在感」，仿佛在剎那間變得稀薄了一些，氣息更加內斂，與周圍陰暗潮濕的環境更加「和諧」，若不特意以神念仔細掃描，極易被忽略過去。同時，他對於如何利用石室中有限的物件（石屑、水漬、甚至光線陰影），布置幾個簡易卻有效的、預警或誤導性的小機關，也有了清晰的思路。
「戲法師」善於扮演他人，營造幻象；「細作」則精於隱藏自身，洞察真實。二者結合，方是真正的潛伏之道。
三日之期已滿。
清晨（如果這永夜之地有清晨的話），那名曾引他入骨宮的灰袍修士，準時出現在石室外，聲音平板無波：「玄元道友，時辰已到。請隨我來，前往血礁洞。」
李長安（玄元散人）早已起身，依舊是那身沾染污跡的灰袍，臉色比起三日前似乎好了些許，但眉眼間的陰戾與那股虛浮不穩的金丹氣息依舊。他淡淡看了灰袍修士一眼，點了點頭，也不多言，默默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岩洞區域，沿著崎嶇的山道，向島嶼西側行去。沿途所見，皆是魔道島嶼特有的景象：猙獰的圖騰、隨意丟棄的骸骨、神色麻木或凶戾的修士、以及空氣中越來越濃的、混合著血腥與陰煞的味道。「細作」的感知讓李長安能捕捉到更多細節：暗處窺視的目光更多了，其中幾道帶著明顯的惡意與評估；山道兩側某些不起眼的岩石或枯木後，有極其微弱的陣法波動，似是警戒或記錄法陣；甚至能從風聲與海濤的間隙，隱約聽到遠處傳來的、壓抑的慘嚎與狂笑。
灰袍修士一言不發，只是埋頭趕路。李長安也樂得清靜，一邊跟隨，一邊以「細作」的視角，默默記憶著路線、地形、警戒點的分布、以及沿途感知到的、屬於不同修士的、具有辨識度的氣息片段。這些，都是未來可能用到的情報。
約莫半個時辰後，眼前豁然開朗，已來到島嶼西緣的懸崖之巔。腳下是深達百丈、被灰黑色霧氣籠罩的陡峭崖壁，狂風裹挾著咸腥濕冷的水汽與一種淡淡的鐵鏽血腥味，從下方撲面而來，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懸崖下方，海浪拍擊礁石的轟鳴如同巨獸喘息，沉悶而震撼。
懸崖邊，已有數人在等候。除了兩名與灰袍修士打扮類似、顯然是鬼骨島主心腹的修士外，還有三個形容各異、氣息駁雜兇悍的魔修。一人身材魁梧，赤裸的上身紋滿了猙獰的鬼怪圖案，肌肉虬結，散發著築基後期的蠻橫氣息，背著一柄門板似的巨刃，眼神兇狠地打量著李長安。另一人乾瘦如猴，尖嘴猴腮，眼中閃爍著狡黠貪婪的光芒，腰間掛著好幾個鼓鼓囊囊的皮袋，氣息在築基中期，卻給人一種滑不留手的感覺。最後一人則是個女子，身著暴露的紅色皮甲，身姿妖嬈，面容嫵媚，但眼神冰冷，手中把玩著一對淬毒的匕首，氣息也是築基後期，帶著一股子陰狠的殺氣。
這三人，顯然也是此次要進入血礁洞的「同伴」，或者說，是鬼骨島主安排的、用來「配合」或「監視」李長安的眼線與試金石。
「玄元道友，這三位是『巨鬼』、『靈猴』、『赤蠍』，皆是島中好手，此次與你一同入血礁洞，採集『陰血石』與『鬼面珊瑚』。洞中兇險，你們需得同心協力。」 灰袍修士平板地介紹道，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洞內地形圖與任務要求，已告知他們三人。你們的收穫，七成上交，三成自留。若遇險情，可發此骨符求救，但能否及時趕到，就看你們的造化了。」 說著，他遞給李長安一枚刻著簡易骷髏紋路的骨片。
「巨鬼」三人對李長安這個「新來的金丹」顯然心存忌憚，但更多的是一種混雜著嫉妒、懷疑與審視的複雜情緒。在他們看來，這「玄元散人」氣息虛浮，似有暗傷，未必就比他們這些在刀口舔血多年的築基強多少，卻因為是金丹，便被島主「另眼相看」，心中自然不服。
李長安（玄元散人）漠然接過骨符，看也不看那三人，只是對著灰袍修士略一點頭，目光投向懸崖下方那翻湧的灰霧，沙啞道：「洞口在何處？」
「從此處下去，崖壁中段有一處被藤蔓遮掩的裂隙，便是入口。」 灰袍修士指了指，「祝諸位，安然歸來。」 說罷，便與另外兩名心腹退開幾步，不再多言，顯然不打算陪同入內。
「巨鬼」獰笑一聲，率先縱身躍下懸崖，龐大的身軀卻異常靈活，如同猿猴般在陡峭的崖壁上幾個借力，便沒入灰霧之中。「靈猴」與「赤蠍」對視一眼，也各自施展身法，緊隨而下。
李長安（玄元散人）面無表情，周身灰黑色氣息（模擬）微微流轉，身形飄然而下，不快不慢，卻顯得頗為輕鬆，顯示出金丹修士對法力精妙掌控的底蘊（偽裝），很快也消失在灰霧裡。
灰袍修士望著四人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對身旁一人低語道：「去稟報島主，魚已入網。另外，讓『洞裡的東西』……活躍些。」
「是。」 那名心腹低聲應道，身形悄然隱去。
懸崖之下，灰霧更濃，腥風刺骨。李長安隨著前面三人，落入一條狹窄、濕滑、不斷向下傾斜的天然裂隙。裂隙內光線極其暗淡，只有岩壁上零星分布的、散發著慘澹微光的苔蘚提供些許照明。空氣潮濕陰冷，充滿了海水、腐爛物以及那種越來越濃的鐵鏽血腥混合的怪味。腳下崎嶇不平，布滿滑膩的藻類和不知名的粘稠液體。
「細作」的危機感應，在此刻變得清晰起來。那針刺感不僅指向洞穴深處，也隱隱指向身旁這三位「同伴」，尤其是那「靈猴」和「赤蠍」身上，似乎藏著某些不懷好意的小動作。而前方的「巨鬼」，看似莽撞開路，實則步伐沉穩，對路徑頗為熟悉，顯然不是第一次來此。
「有意思。」 李長安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是一片陰戾的漠然，只是暗自將「細作」的感知催發到極致，同時「戲法師」的心法悄然運轉，調整著自身的姿態、氣息、甚至精神波動，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警惕、多疑、但實力「受損」的獨行金丹魔修。
洞穴蜿蜒向下，越來越深，漸漸能聽到隱隱的水流聲，以及某種仿佛來自極深處的、低沉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嗡鳴。兩側岩壁開始出現暗紅色的斑駁痕跡，像是乾涸的血跡，又像是某種礦物浸染。溫度也越來越低，陰寒之氣滲入骨髓，若非修士有法力護體，常人早已凍僵。
突然，前方開鑿的痕跡變得明顯，出現了一些簡陋的支撐木架和丟棄的礦鎬。他們已經進入了血礁洞曾被開採過的區域。地上開始出現散落的、泛著暗紅光澤的碎石——陰血石原礦。偶爾還能在岩縫中看到一兩簇形如鬼臉、質地如玉、卻散發著森森寒氣的珊瑚——鬼面珊瑚。
「到了，」「巨鬼」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一個黑黢黢的、不斷向外湧出陰寒濕氣的岔洞口，「裡面就是主要的礦脈區域，陰血石富集，但『血潮』也快到了，還有『那些東西』也會活躍起來。各自小心，一個時辰後，在此處匯合。」 他特意看了李長安一眼，「玄元前輩，您修為高，不如去東邊那條最深的岔道看看？聽說裡面可能有品質更高的『鬼面珊瑚王』。」
此言一出，「靈猴」和「赤蠍」也看向李長安，眼神閃爍。
李長安（玄元散人）目光冰冷地掃過三人，「細作」的本能讓他瞬間洞悉了這簡單提議下的多重陷阱：最深的岔道必然最危險；「血潮」將至，時間緊迫；提議讓他獨自前往，既有試探他實力膽色的意思，恐怕也有借洞中兇險消耗甚至除掉他的打算；而他們三人，或許另有圖謀，或者只是想讓他去探路當炮灰。
「可以。」 李長安沙啞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不過，若是找到『珊瑚王』，我要獨占五成。另外，若有意外，你們需得即刻發信號，並按約定方位接應。否則……」 他眼中凶光一閃，虛浮的金丹威壓刻意釋放出一絲，帶著冰冷的殺意。
「巨鬼」三人臉色微變，似乎沒料到這「受傷」的金丹如此強勢且精明。「巨鬼」咧了咧嘴：「前輩說笑了，自是應當。若有發現，按前輩說的辦。信號骨符我們都備著。」
「最好如此。」 李長安不再多言，身形一動，已化作一道灰影，掠向東側那條幽深不知幾許的岔道，轉眼消失在濃郁的黑暗與陰寒之中。
看著李長安消失的方向，「靈猴」眼中狡黠之色更濃，對「巨鬼」低聲道：「老大，這老小子還真敢去？那條道可是靠近『沉睡者』的巢穴邊緣了，上次『毒牙』他們一隊人進去，可一個都沒出來……」
「赤蠍」也冷聲道：「島主的意思，是試試他的成色，若能借洞裡的東西除掉，自然最好。若他真能活著帶出『珊瑚王』……嘿嘿，那也不是他的。」
「巨鬼」猙獰一笑：「管他死活。我們按計劃，去老地方，把那批『貨』取了。動作快點，『血潮』之前必須撤出去。」
三人不再停留，朝著另一個方向快速潛去。
幽深的東側岔道中，李長安（玄元散人）並未深入太遠。在確認脫離那三人的感知範圍後，他便借著岩壁的陰影和「細作」的行當之力，將自身氣息與環境完美融合，悄無聲息地折返，遠遠綴在了「巨鬼」三人身後。
「果然有鬼。」 他心中一片冰寒。什麼採集任務，什麼考驗，都是幌子。這血礁洞，恐怕藏著鬼骨島主，乃至黑齒島更深的秘密。而那所謂的「沉睡者」巢穴，又是什麼？
「細作」的感知全力催動，配合陰神級的神念（小心控制著強度和屬性，避免被魔道高手察覺異常），讓他如同一個無形的幽靈，牢牢鎖定前方三人。他要看看，這「血礁洞」的「生意」，究竟做的什麼買賣。這或許，正是他切入魔道內部，獲取有價值情報的第一個機會。
東側岔道，比預想的更加幽深曲折。岩壁上的暗紅色斑痕愈發密集粘稠，仿佛隨時能滴下血來。空氣中的鐵鏽腥氣濃得化不開，混雜著一種甜膩的腐敗味道，令人作嘔。光線近乎於無，只有偶爾岩縫中滲出的、散發微光的慘綠色苔蘚，勉強勾勒出怪石嶙峋的輪廓，將影子拉扯得張牙舞爪。腳下濕滑粘膩，不知是苔蘚、淤泥，還是別的什麼。
李長安（玄元散人）收斂了絕大部分氣息，僅以「細作」行當賦予的隱匿之能，結合陰神對環境的精微感知，如同最老練的潛行者，無聲無息地綴在「巨鬼」三人後方數十丈處。他們的對話，藉助著洞穴曲折的回音和「細作」對聲音的敏銳捕捉，斷斷續續傳入耳中，印證了李長安的部分猜測。
果然，所謂的採集任務只是幌子。這三人輕車熟路，避開了幾處明顯有開採痕跡、散落著陰血石碎屑的區域，徑直往洞穴更深處、更加崎嶇難行的岔路鑽去。他們的目標，似乎是一處被稱為「老地方」的隱秘所在，去取一批所謂的「貨」。
洞穴開始向下傾斜，濕氣更重，溫度低得呵氣成霜。四周岩壁不再是粗糙的礁石，而漸漸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玉質化的暗紅色，觸手冰涼，隱隱有微弱的、令人不適的靈機波動傳來。李長安心中警惕更甚，「細作」帶來的危機感如同細密的針，不斷刺激著他的靈覺，提醒他周圍環境中潛伏著未知的危險。
又前行了約一刻鐘，前方三人的速度明顯放慢，氣息也收斂到極致，顯得極為謹慎。李長安也悄然停下，將自己融入一塊巨大凸起、形狀如鬼怪般的暗紅色礁石陰影中，氣息與環境幾乎融為一體，連心跳與血液流動都減緩到近乎停滯。
只見前方豁然開朗，是一處相對寬闊的天然石廳。石廳中央，有一個不規則的、約莫丈許寬的坑洞，深不見底，正有縷縷淡紅色的、帶著濃郁腥甜氣息的霧氣裊裊升起。坑洞周圍，散落著一些破爛的木箱、斷裂的鎖鏈，以及幾件鏽蝕不堪、疑似採礦工具的物件，上面覆蓋著厚厚的、顏色暗沉的苔蘚和某種粘液，顯然已廢棄許久。
「巨鬼」三人停在坑洞邊緣，沒有立刻動作，而是警惕地環顧四周，似乎在確認什麼。石廳內除了那坑洞中升騰的紅霧和滴答的水聲，一片死寂。
「就是這裡了，」「靈猴」壓低聲音，尖細的嗓音在空曠的石廳中顯得格外清晰，「上次埋下的『貨』，應該還在下面。『血潮』快來了，得趕緊。」
「赤蠍」皺著眉，手中淬毒的匕首在指尖靈活翻轉，冷聲道：「總覺得不太對勁，比上次來，腥氣重了很多。而且……你們看那裡。」 她指了指坑洞邊緣一處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有幾道新鮮的、深深的劃痕，像是某種多足的、體型不小的生物爬行留下的痕跡，粘液在微光苔蘚的映照下，反射著詭異的色澤。
「巨鬼」臉色也凝重起來，沉聲道：「管不了那麼多了，島主催得緊。老規矩，我下去取貨，你們在上面警戒，若有不對，立刻發信號，然後按三號路線撤。」
「靈猴」和「赤蠍」點頭，各自占據了石廳入口附近一處有利位置，警惕地注視著來路和坑洞。
「巨鬼」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枚泛著土黃色光芒的符籙拍在身上，體表頓時泛起一層岩石般的色澤，防禦力大增。他又取出一個拳頭大小、散發著微弱螢光的珠子，叼在口中，然後縱身一躍，跳入了那深不見底的坑洞，身影迅速被淡紅色的霧氣吞沒。
石廳內恢復了寂靜，只有坑洞中隱約傳來「巨鬼」攀爬時碎石滾落的聲音，以及那越來越清晰的、令人心煩意亂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低沉嗡鳴。
李長安（玄元散人）屏息凝神，如同礁石陰影的一部分。「細作」的本能讓他感覺到，這石廳內除了「巨鬼」三人，還有別的「東西」在窺伺，那危機感的來源並非僅僅來自坑洞深處。他的目光銳利如鷹，仔細掃視著石廳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那些光線難以照到的岩縫和陰影。
時間一點點過去，坑洞下的動靜似乎越來越遠，漸漸微不可聞。「靈猴」顯得有些焦躁，不時探頭朝坑洞裡張望。「赤蠍」相對沉穩，但握緊匕首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顯示內心並不平靜。
突然！
「啊——！！」 一聲短促而悽厲的慘叫，猛地從坑洞深處傳來，正是「巨鬼」的聲音！那聲音充滿了極致的驚恐與痛苦，仿佛看到了什麼難以想像的恐怖之物，隨即戛然而止，像是被硬生生掐斷了喉嚨。
「老大！」「靈猴」和「赤蠍」臉色劇變，幾乎同時撲到坑洞邊緣。
就在這一剎那，異變陡生！
石廳四周那些看似天然形成的暗紅色岩縫、孔洞之中，猛地亮起無數點猩紅的光芒，如同突然睜開的、充滿惡意的眼睛！緊接著，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甲殼摩擦岩石的「沙沙」聲，無數隻拳頭大小、通體暗紅、甲殼油亮、尾部翹起閃爍著幽藍寒光的蠍子，如同潮水般從岩縫中湧出，速度奇快，瞬間就布滿了大半個石廳地面，朝著「靈猴」和「赤蠍」包圍而去！
「是血毒岩蠍！這麼多！」「赤蠍」失聲驚呼，手中匕首狂舞，灑出一片淬毒的寒光，瞬間將靠近的幾隻蠍子斬成數段。但更多的蠍子悍不畏死地湧上，它們甲殼堅硬，行動迅捷，尾針幽藍，顯然帶有劇毒。
「靈猴」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他身法靈活，連連閃避，同時從腰間皮袋中抓出大把赤紅色的粉末撒出。粉末觸及蠍群，立刻爆開一團團熾熱的火焰，燒得蠍子「滋滋」作響，散發出焦臭。但這火焰似乎激怒了蠍群，更多的蠍子從岩縫中湧出，其中甚至夾雜著幾隻體型大如臉盆、甲殼呈現暗金色的巨型蠍子，氣息赫然達到了築基初期！
「退！快退！」「赤蠍」厲喝，邊戰邊退，想要退出石廳。但來時的入口處，不知何時已被密密麻麻的蠍群堵死，其中兩隻暗金色巨蠍揮舞著猙獰的螯鉗，擋在那裡，猩紅的小眼睛死死盯著她們。
「怎麼會……這不對勁！上次來根本沒有這麼多！更沒有這些大的！」「靈猴」聲音都變了調，手中赤紅粉末不要錢般撒出，但蠍群仿佛無窮無盡。
就在兩人陷入蠍群重圍，左支右絀，險象環生之際——
「轟隆隆……」
坑洞方向傳來巨大的岩石摩擦、崩塌之聲，連帶著整個石廳都震動起來。緊接著，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腥風從坑洞中狂涌而出，伴隨著令人心神震顫的、仿佛金屬刮擦的嘶鳴！
一隻龐然大物，緩緩從坑洞中爬了出來。
那是一隻怎樣的怪物啊！主體像是一隻放大了千百倍的巨蠍，身軀足有兩三丈長，覆蓋著暗紅近黑、布滿詭異扭曲花紋的厚重甲殼，閃爍著金屬般的冰冷光澤。八隻粗壯如柱的步足，末端是鋒利的鉤爪，深深嵌入岩石。一對巨大的、如同門板般的螯鉗，開合間發出「咔嚓咔嚓」的恐怖聲響，邊緣鋒銳，閃著幽藍的毒芒。一條粗長的、布滿環節的尾巴高高翹起，末端那根足有成人手臂粗細的毒針，正滴落著粘稠的、散發著甜膩腥氣的暗紫色毒液，毒液滴落在岩石上，立刻腐蝕出「滋滋」作響的坑洞。
最駭人的是其頭顱，並非純粹的蠍子模樣，倒像是某種扭曲的人臉與蠍首的結合體，口器開合間，露出森白交錯的利齒，一雙燈籠大小的複眼，閃爍著暴虐、貪婪、以及……一種近乎智慧的殘忍光芒。
但這還不是全部！在這巨蠍怪物寬闊的背甲之上，竟然還「鑲嵌」著一個東西——那是半截殘破的人形軀體，穿著「巨鬼」那標誌性的破爛皮甲，下半身似乎已經與巨蠍的背甲融合在了一起，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和蠕動的、暗紅色的肉芽，上半身勉強保持著人形，但頭顱低垂，氣息全無，正是剛剛下去的「巨鬼」！他竟在短短時間內，就被這怪物以某種詭異的方式「吞噬」、「融合」了！
「嗬……新鮮的……血食……」 那巨蠍怪物口器開合，竟然發出了一串模糊不清、音節扭曲、但依稀可辨的人言！聲音嘶啞沉悶，如同破風箱拉動，充滿了無盡的貪婪與暴戾。它那雙複眼，死死鎖定了正在蠍群中苦苦支撐的「靈猴」和「赤蠍」，又緩緩轉動，似乎也察覺到了石廳另一側、陰影中那微不可察的異樣。
「金……金丹？好……更好的血食……滋補……」 巨蠍怪物的目光，最終似乎穿透了陰影，落在了李長安（玄元散人）藏身的大致方位，口中斷斷續續地吐出模糊的詞句，帶著毫不掩飾的渴望。「出來……躲……沒用……這裡……我的……巢穴……你們……都……要留下……」
「靈猴」和「赤蠍」早已面無人色。「巨鬼」的慘狀和這口吐人言、氣息恐怖（至少相當於金丹中期，甚至後期！）的怪物，徹底擊潰了他們的心理防線。
「前……前輩！救命！玄元前輩！」 「靈猴」不管不顧地尖叫起來，朝著李長安藏身的方向哭喊，「救救我們！我們什麼都聽你的！寶藏都給你！」
「赤蠍」也是俏臉煞白，一邊奮力抵擋著蠍群和那兩隻暗金色巨蠍的圍攻，一邊急聲道：「前輩！這怪物已成氣候，定是吞噬了此地陰煞和修士精血異變！我們聯手或有一線生機！否則被它各個擊破，誰都活不了！」
她們此刻也顧不得什麼任務、什麼算計了，只求這「玄元散人」真是金丹修士，能擋一擋這恐怖怪物。
巨蠍怪物似乎對「靈猴」和「赤蠍」的呼喊毫不在意，它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那片讓它感到一絲威脅的陰影處。它那巨大的螯鉗緩緩抬起，指向李長安的方向，嘶啞的聲音帶著嘲諷與絕對的自信：
「金丹……又如何？此地……陰煞……為我所用……孩兒們……已經備戰……完畢……你……逃不掉……一擁而上……撕碎你……吞噬你……滋補……本王……」
隨著它的話語，石廳內所有的血毒岩蠍，包括那兩隻暗金色巨蠍，都發出「嘶嘶」的鳴叫，猩紅的複眼齊刷刷轉向李長安藏身的陰影，殺氣騰騰。整個石廳的陰煞之氣，仿佛受到無形牽引，開始向巨蠍怪物周身匯聚，使得它本就龐大的身軀，散發出的威壓更加恐怖，暗紅色的甲殼上，那些詭異的花紋似乎都活了過來，微微蠕動，散發出令人心神不寧的邪光。
「靈猴」和「赤蠍」見狀，心中更是絕望。這怪物不僅能口吐人言，靈智不低，竟還能操控此地陰煞和無數蠍子！這簡直是絕境！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蠍群蓄勢待發、巨蠍怪物氣焰滔天之際——
那片陰影，動了。
不，不是陰影動了。是陰影本身，如同水墨般，無聲無息地「流淌」開來，露出了其中那道身著灰袍、身形略顯單薄、氣息虛浮的身影。
李長安（玄元散人）緩緩從陰影中走出，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眼眸，冰冷得如同萬載寒冰。他看也沒看那密密麻麻、令人頭皮發麻的蠍群，也沒看那氣息恐怖的巨蠍怪物，只是用那雙冰冷的眼睛，掃過「靈猴」和「赤蠍」驚恐絕望的臉，又掠過巨蠍怪物背上「巨鬼」那殘破的屍體，最後，定格在巨蠍怪物那猙獰的、帶著嘲諷與貪婪的複眼上。
他的腳步不疾不徐，甚至有些虛浮（傷勢未愈嘛），仿佛不是在面對一頭即將發起進攻的恐怖妖獸和它的千軍萬馬，只是在散步。
「備戰完畢？」 李長安（玄元散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帶著點疑惑，仿佛在確認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巨蠍怪物似乎被這反應弄得一怔，複眼中的殘忍光芒閃爍了一下，嘶吼道：「不錯！本王與孩兒們……已布下天羅地網！你……插翅難飛！還不速速就擒，或可讓你死得痛快些！」
「哦。」 李長安（玄元散人）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然後，在「靈猴」和「赤蠍」驚恐、巨蠍怪物暴怒、無數蠍子嘶鳴欲撲的瞬間——
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沒有炫目的法術光華，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只是看似隨意地，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張，仿佛要握住什麼東西。
然而，就在他抬手的剎那，整個石廳的光線，似乎微微扭曲、黯淡了一瞬。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意」，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
那不是法力，不是威壓，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源於天地、卻被他所「借」來的力量——殺意。
戲法師，善於營造幻象，操縱感知。而此刻，李長安營造的，是一片真實的、濃縮的、屬於「細作」的絕殺領域！他將「細作」行當對危機的預判、對時機的把握、對敵人弱點的本能洞察，與「戲法師」對環境和對手心理的微妙影響，結合陰神對天地靈機的精妙牽引，融入了這看似簡單的一「握」之中。
「嗡——！」
巨蠍怪物突然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嘶鳴！它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複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痛苦！它感覺到，自己周身匯聚的陰煞之氣，在對方抬手的那一剎那，竟像是被無形之手狠狠「攥」住、然後「剝離」了！不僅如此，它與周圍無數「孩兒」們的心神聯繫，也在瞬間被一股冰冷鋒銳的「意」強行切斷、攪亂！
蠍群瞬間陷入了混亂。原本整齊劃一、蓄勢待發的陣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蟻群，變得躁動不安，互相衝撞，甚至開始自相殘殺。那兩隻暗金色巨蠍也發出痛苦的嘶鳴，瘋狂地揮舞螯鉗，攻擊著身邊的一切，包括其他蠍子。
而李長安（玄元散人）的身影，就在這混亂爆發的瞬間，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速度太快，快到了極致，快到了在「靈猴」和「赤蠍」的眼中，只看到一抹淡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灰影，如同鬼魅般，無視了混亂的蠍群，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突兀地出現在了巨蠍怪物那高高昂起的、連接著恐怖毒針的尾鉤根部！
然後，他並指如刀，一記手刀，輕描淡寫地，向下一「劈」。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血肉橫飛的景象。只有一聲輕微的、如同利刃切開敗革的「嗤」聲。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巨蠍怪物那高高翹起的、蘊含著恐怖毒液的尾鉤，連同小半截尾巴，無聲無息地，與它的身體分離。斷口處光滑如鏡，沒有一滴血液噴出，只有一層薄薄的、晶瑩的冰霜迅速蔓延，凍結了傷口，也凍結了其下翻湧的暗紅色血肉。
巨蠍怪物那雙燈籠大的複眼中，殘忍與貪婪瞬間被無邊的恐懼和茫然取代。它甚至還沒來得及感到疼痛，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就感覺到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死寂的力量，順著斷尾處，勢如破竹地侵入了它的軀體，瞬間凍結了它所有的生機，麻痹了它所有的神經，甚至……凝固了它剛剛升起的、驚駭欲絕的念頭。
龐大的身軀僵硬了，如同被冰封的雕塑。那雙複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直到這時，那被斬斷的尾巴和毒針，才「啪嗒」一聲，掉落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響。斷口處，暗紫色的毒液剛剛滲出，便被那層詭異的冰霜徹底凍結。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石廳中，那些陷入混亂、自相殘殺的血毒岩蠍，還在發出無意義的嘶鳴和甲殼碰撞聲。那兩隻暗金色巨蠍，也仿佛失去了主心骨，茫然地停下攻擊，複眼呆滯。
「靈猴」和「赤蠍」呆呆地站在原地，張大嘴巴，眼睛瞪得滾圓，臉上還殘留著之前極致的驚恐和絕望，此刻卻被這突如其來的、顛覆認知的一幕，衝擊得一片空白，仿佛石化了一般。
他們看到了什麼？
那個被他們視為「受傷虛浮」、「需要試探甚至可能除掉」的金丹修士「玄元散人」，只是抬了抬手，那隻恐怖無比、能口吐人言、吞噬融合了「巨鬼」、氣息堪比金丹中期甚至後期的巨蠍怪物，就……尾巴斷了？死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鬥法，沒有你來我往的廝殺。只有輕描淡寫的一抬手，一記手刀。
這……這是什麼手段？！這真的是金丹修士能做到的嗎？還是說，這「玄元散人」隱藏了實力？他根本不是金丹初期，甚至不是中期？
無盡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靈猴」和「赤蠍」。比面對巨蠍怪物時，更加深沉、更加絕望的恐懼。因為他們發現，自己之前的那點小心思、小算計，在對方這絕對的實力和詭異莫測的手段面前，是何等的可笑與渺小。
李長安（玄元散人）的身影，緩緩從巨蠍怪物的屍體旁顯現。他依舊穿著那身灰袍，臉色依舊沒什麼血色，甚至氣息還是那副虛浮不穩的樣子。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巨大的、還在微微抽搐的蠍尾，又抬眼，看向了呆若木雞的「靈猴」和「赤蠍」。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冰冷。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嗡嗡叫的蒼蠅。
「現在，」 他開口，聲音還是那麼沙啞平淡，卻讓「靈猴」和「赤蠍」猛地打了個寒顫，如同聽到了死神的低語，「能說說，這『貨』，到底是什麼了嗎？還有，你們和這隻……東西，是什麼關係？」
他抬起腳，看似隨意地，踩在了巨蠍怪物那已經僵硬的頭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