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4章 潛入七十二島
北海的夜，濃稠如墨，唯有波濤永無休止地拍打著嶙峋的礁石，發出空洞而暴烈的迴響。遠離鎮海崖燈火的海域，更顯幽深死寂，仿佛巨獸蟄伏的淵藪。
一艘破舊的中型漁船，正隨著海浪無力地起伏。船身布滿修補的痕跡，帆桅折斷，僅靠殘存的風帆和船槳，在黑暗中盲目漂蕩。船艙內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海水的咸腥。幾具穿著破爛水手服的屍體橫陳，死狀悽慘，有的被利器撕裂喉嚨，有的胸口被掏開大洞，臟腑不翼而飛，還有的肢體扭曲，仿佛被巨力硬生生折斷。
李長安，或者說此刻的「玄元散人」，正盤坐在船艙中央唯一還算乾淨的空地上。他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袍角沾染著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血跡。長發披散，遮擋了部分面容，只露出一雙冰冷、漠然，仿佛對眼前慘狀視若無睹的眼睛。他臉上刻意塗抹了些許污漬和一道淺淺的、新添的疤痕，破壞了原本清俊的輪廓，平添幾分凶戾與風霜。
在他面前，懸浮著一顆雞蛋大小、呈渾濁暗黃色的圓珠。圓珠表面布滿不規則的、仿佛血管般的暗紅色紋路，正隨著他掌心吞吐的、刻意扭曲成灰黑色、帶著絲絲陰寒邪氣的「丹力」緩緩旋轉，散發出一種駁雜、虛浮，卻又帶著明顯金丹境波動的氣息。這正是他耗費數日，以一門得自堪輿派秘庫、頗為偏門的上古殘篇「擬丹術」，結合自身精純水元，輔以數種蘊含陰煞、怨戾之氣的材料（部分「取材」自這艘倒霉的走私船及其原主人），精心煉製出的「外丹」——一顆足以以假亂真、冒充魔道金丹修士的「偽丹」。
氣息模擬，金丹波動，甚至那一絲刻意營造的、因「殺戮過甚、心性偏激」而導致法力不穩的晦澀感，都惟妙惟肖。除非是修為遠超於他，且精擅探查神魂本質的大能近距離仔細檢視，否則難以看穿這「玄元散人」的虛實。當然，這「外丹」除了偽裝，並無實際增進修為的效用，且維持需要持續消耗法力，但用於初步潛入，已然足夠。
漁船是他「精心挑選」的目標——一艘往來於北海郡邊緣與魔道外圍島嶼之間，從事灰色走私的小型船隊中的落單者。船主是個鍊氣後期的散修，貪婪狠辣，手下有幾個亡命徒。李長安扮演的「玄元散人」，是在一次「黑吃黑」的火併中，「僥倖」存活並「反殺」了全船的「狠角色」。現場被他布置得極為逼真，打鬥痕跡、邪法殘留、甚至「玄元散人」身上那看似激烈搏殺後留下的、實則不傷根本的傷勢，都完美詮釋了一個走投無路、手段殘忍的逃亡者形象。
「應該……差不多了。」 李長安（玄元散人）緩緩收回手掌，那顆渾濁的「外丹」滴溜溜一轉，沒入他丹田氣海，被精純的玄水真元包裹、溫養，同時模擬出金丹修士特有的、內斂而壓迫的氣息。他站起身，走到船艙邊緣，透過破損的舷窗，望向漆黑的海面。
遠處，一點微弱的、仿佛鬼火般的幽綠色光芒，在波濤中若隱若現。那是「黑齒島」的方向，魔道七十二島中，最靠近北海郡海岸線，也相對「門檻」較低、魚龍混雜的一座島嶼。島上並無元嬰級別的老魔坐鎮，最強者是三位金丹期的島主，分別占據島嶼的不同區域，彼此間既有合作，更多是競爭與提防。這裡是許多被內陸通緝、走投無路的散修，或渴望獲取魔功、資源的亡命徒，混入魔道勢力的第一站。
李長安的目標，就是這裡。以一個凶名在外、心性殘暴、在內陸犯下「滔天血案」的金丹散修身份，尋求「庇護」，並伺機站穩腳跟，向更核心的魔道島嶼滲透。
他揮手打出一道灰黑色的法力，將船艙內幾處關鍵的、可能暴露偽裝破綻的細節徹底湮滅。然後，他踉蹌著（故意顯得傷勢不輕）走到甲板上，看也不看那些「死於他手」的屍體，運起一股陰寒法力，猛地一掌拍在船舷！
「咔嚓！」 早已不堪重負的船體，發出最後的呻吟，以更快的速度開始解體、下沉。
李長安「玄元散人」的身影，在漁船沉沒前的一剎那，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色遁光，貼著海面，歪歪斜斜（顯示法力不穩、傷勢影響）地朝著「黑齒島」那點幽綠光芒飛去。遁光中，他刻意泄露出一絲屬於「金丹修士」的、充滿暴戾與殺意的氣息，以及那難以完全掩飾的、因「外丹」模擬而顯得虛浮駁雜的法力波動。
數里距離，轉瞬即至。靠近了，才看清那幽綠光芒來自島嶼邊緣一處高聳的礁石上，懸掛著的一盞巨大的、以某種海獸顱骨製成的燈籠，裡面燃燒著慘綠色的磷火，映照出下方一個簡易的、以粗糙黑石壘砌的碼頭輪廓。碼頭附近，稀稀拉拉停著幾艘形狀各異、但都透著一股子兇悍破敗氣息的船隻。空氣中瀰漫著海腥、腐爛物、劣質香料以及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的怪味。
李長安的遁光「狼狽」地落在碼頭邊緣，激起一片灰塵。他踉蹌幾步，單手捂住胸口（那裡「傷勢」最重），劇烈咳嗽了幾聲，嘴角甚至「溢」出一絲暗紅色的血跡（提前含在口中的獸血丸）。他抬起頭，冰冷、警惕、又帶著一絲窮途末路之人才有的兇狠目光，掃向碼頭。
碼頭上並非空無一人。幾個穿著五花八門、氣息在鍊氣到築基不等、眼神或麻木或狡黠或凶戾的修士，正或坐或站，有的在修補漁網（網上掛著可疑的碎骨），有的在擦拭著沾染暗紅污漬的武器，還有的乾脆就在陰影里，用不懷好意的目光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何人闖島？報上名來！」 一個嘶啞難聽的聲音響起。碼頭陰影里，走出一個佝僂著背、臉上帶著交叉刀疤、獨眼閃爍著幽光的老者，身上散發著築基後期的氣息，手裡把玩著一把骨制匕首。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面目猙獰、手持鏽蝕鐵叉的壯漢。
李長安（玄元散人）穩住身形，儘管看起來搖搖欲墜，但那股金丹境修士特有的威壓（哪怕是虛浮的），還是讓碼頭上的空氣為之一凝。那幾個低階修士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獨眼老者的獨眼中也閃過一絲忌憚，但並未退縮。在黑齒島，實力是硬通貨，但來歷不明、身受重傷的金丹，也可能是肥羊，或者……麻煩。
「玄元散人。」 李長安聲音沙啞，帶著重傷後的虛弱，但語氣中的冰冷和那股子揮之不去的血腥煞氣，卻讓人心頭一凜。他刻意將「殺人無數」的殘暴心性，通過眼神、語氣和那無法完全收斂的、因「外丹」模擬而略顯狂暴的法力氣息透出幾分。
「自內陸而來，」 他喘了口氣，似乎牽動了傷勢，眉頭緊皺，但眼神更加凶戾，「殺了幾個不開眼的宗門長老，屠了幾座礙眼的城池，被幾條老狗追得緊，無處容身。聽聞北海魔道，自有法度，強者為尊，特來投奔，尋個安身立命之所，也尋些……能助我療傷、更進一步的機緣。」
他話語簡潔，但信息量巨大。「殺了宗門長老」、「屠了幾座城池」，足以說明其兇殘與膽大包天，也解釋了他為何被逼逃到海外。「無處容身」點明處境，「強者為尊」是恭維魔道的規矩，「療傷」、「機緣」則是表明目的和潛在價值。
獨眼老者獨眼眯起，上下打量著「玄元散人」，似乎想從他狼狽的外表和虛浮的氣息中，判斷話語的真偽，以及……他還有多少油水可榨，或者會不會帶來麻煩。
「內陸來的過江龍？」 老者嘿嘿乾笑兩聲，骨匕在指間轉得飛快，「口氣不小。殺了哪個宗門的長老？屠了哪座城？說出來聽聽，也讓老漢我開開眼，看看值不值得驚動島上的幾位爺。」
這是盤問，也是試探。魔道中人，尤其是這種邊境島嶼的，絕非易與之輩。空口白話，難以取信。
李長安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一絲不耐與桀驁，配合著「傷勢」帶來的暴躁，他猛地踏前一步，金丹威壓（刻意控制在虛浮但足夠震懾築基的程度）驟然增強，壓得獨眼老者和他身後的兩名壯漢呼吸一滯，臉色發白。
「怎麼？老子殺人，還要向你這等螻蟻稟報不成？」 他眼中凶光畢露，周身灰黑色氣息（模擬的魔道法力）一陣不穩定地翻騰，仿佛隨時可能暴起殺人，「若非老子受了些暗傷，急需地方調養，就憑你剛才那句話，此刻已是具屍體！」
他故意表現出金丹修士的傲慢與暴戾，符合其「殺人狂魔」的人設，同時也是一種施壓。示弱可以，但不能任人拿捏。在這種地方，適當的兇狠和實力展示，往往比解釋更有用。
獨眼老者臉色變了變，感受到那實實在在的金丹威壓（儘管虛浮），以及對方毫不掩飾的殺意，心中那點小心思收斂了大半。重傷的金丹也是金丹，真要拼命，自己這點人不夠看。而且對方這做派，這煞氣，倒真像是犯下滔天血案、被逼逃竄的凶人。
「前輩息怒，前輩息怒！」 老者連忙換上略帶諂媚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刀疤臉上顯得更加難看，「是小老兒有眼不識泰山。只是……黑齒島有黑齒島的規矩，來歷不明者，尤其是您這等修為的前輩，需得稟明三位島主，由島主定奪是否接納。否則，小老兒也不敢擅自放行啊。」
他語氣放軟，但話里的意思很明確：要上島，得通過三位金丹島主的認可。這是規矩，也是試探的延續——如果連三位島主那一關都不敢過，或者過不了，那眼前這人要麼是虛張聲勢，要麼就是麻煩大到黑齒島也不敢接。
李長安（玄元散人）冷哼一聲，收回部分威壓，但眼神依舊冰冷：「帶路。正好，老子也想見識見識，這黑齒島的三位島主，是何等人物。若是不合老子心意，或者想趁老子有傷在身打什麼歪主意……哼，老子拼著傷上加傷，也要讓這黑石碼頭，多添幾具金丹的屍體！」
話語中的狠厲與決絕，毫不掩飾。這正是「玄元散人」這個身份該有的氣質——一個被逼到絕境、隨時可能瘋狂的兇徒。
獨眼老者眼皮跳了跳，連忙躬身：「前輩說笑了，三位島主最是愛才，尤其是像前輩這般……嗯，實力高強之士。請隨小老兒來，小老兒這便為前輩引路，去見『鬼骨』島主，今日正值他老人家當值。」
說著，他轉身，對那兩個壯漢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看好碼頭，自己則當先引路，向著島嶼深處，那片籠罩在更濃重陰影和磷火光芒中的、仿佛巨獸獠牙般的黑色建築群走去。
李長安（玄元散人）面無表情，捂著胸口，腳步略顯虛浮地跟上。他冰冷的眼眸深處，一絲屬於「戲法師」的、冷靜到極致的幽光，一閃而逝。
黑齒島，第一幕，開場。
黑齒島腹地，一片由慘白獸骨與黢黑礁石混合搭建的宮殿式建築群，沉默地匍匐在永夜般的陰影與幽綠磷火之下。這裡是「鬼骨」島主的居所與行宮，空氣中瀰漫著經年不散的腐骨氣息、陰寒的煞氣，以及某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薰香味道，混合成一種獨屬於魔道巨擘的詭譎氛圍。
引路的獨眼老者早已在進入骨宮範圍時便噤若寒蟬，交由兩名氣息森然、面覆骨甲、眼窩中跳動著幽綠魂火的守衛接引。穿過曲折迴廊，兩側壁龕中並非燈盞，而是一顆顆浸泡在不明液體中、兀自微微搏動的生靈顱骨，散發出微弱而詭異的光芒，映照著廊壁上雕刻的種種猙獰受苦的浮雕，仿佛地獄景象。
最終，李長安（玄元散人）被帶入一座空曠的大殿。殿頂極高，隱沒在黑暗中，仿佛連接著未知的虛空。地面鋪著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倒映著四周搖曳的磷火。大殿盡頭，是一張由不知名巨獸完整骨架雕琢而成的猙獰王座。王座之上，斜倚著一道身影。
此人身材高大，卻異常枯瘦，仿佛一層慘白的皮緊緊包裹著嶙峋的骨架。他身披一件由無數細小骨片串聯而成的寬大黑袍，骨片隨著他細微的動作相互碰撞，發出窸窸窣窣、令人牙酸的輕響。他的臉龐瘦長，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瞳孔並非尋常顏色，而是一種渾濁的、仿佛沉澱了骨灰的慘白。他沒有頭髮，頭皮上紋滿了密密麻麻、扭曲蠕動的暗紅色符文。整個人散發著濃郁的死氣、陰煞之氣，以及一種金丹後期修士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威壓。
正是黑齒島三位島主之一，以操縱骸骨、煉製屍魔、精通詛咒邪法著稱的「鬼骨」島主。
鬼骨島主那慘白的瞳孔，緩緩轉動，落在殿中站立的「玄元散人」身上。目光冰冷、審視，仿佛不是在打量一個活人，而是在評估一具潛在上好材料的成色。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混雜著死氣與詛咒的意味，試圖穿透那層虛浮的、灰黑色的法力護罩，窺探其本質。
李長安（玄元散人）強壓著體內玄水真元對這股死靈邪氣的本能排斥與淨化衝動，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甚至故意讓那「外丹」模擬出的、略顯駁雜虛浮的金丹氣息，在對方威壓下一陣輕微波動，顯露出「傷勢未愈、狀態不佳」的假象。他微微挺直脊背（仍帶著刻意的僵硬，顯示傷勢影響），目光不避不讓地迎上鬼骨島主的審視，眼神中混合著桀驁、警惕，以及一絲屬於亡命徒的凶光。
「玄元散人？」 鬼骨島主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兩片粗糙的骨頭在摩擦，帶著奇異的迴響，在大殿中迴蕩，「內陸來的？殺了人，屠了城，被追得走投無路？」
「是。」 李長安言簡意賅，聲音沙啞，帶著傷後的虛弱，但語氣硬冷。
「殺了誰？屠了哪座城？」 鬼骨島主的問題與碼頭那獨眼老者如出一轍，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和壓力，卻不可同日而語。那慘白的瞳孔中，似乎有細微的幽光閃爍，仿佛在施展某種探查秘術。
李長安心中冷笑，知道最關鍵的一環來了。他早已準備好答案，但此刻，他要演的，是一個桀驁、多疑、且身處險境的逃亡者。
「鬼骨島主，」 他刻意加重了稱呼，語氣帶著一絲譏諷與不耐，「莫非貴島接納同道，還需查祖宗十八代，驗明正身不成？老子殺人，只因他們該死，擋了老子的路。屠城，也不過是順手為之，泄憤而已。至於具體是誰，是哪座城……嘿嘿，說出來，豈不是給了那些偽君子追殺老子的明確線索？島主若是怕惹麻煩，老子這就走，北海之大，不信沒有容身之處！」
說著，他作勢欲走，但腳步虛浮，顯然「傷勢」影響甚大，更像是色厲內荏的試探。
「走？」 鬼骨島主發出一陣夜梟般的低笑，骨片黑袍嘩啦作響，「來了我黑齒島，是走是留，可就由不得你了。」 他並未動怒，反而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慘白的瞳孔在李長安身上掃視，那股探查的意味更濃。
「不過，你倒也謹慎。」 鬼骨島主話鋒一轉，「只是，我黑齒島雖不拘出身，卻也非藏污納垢、什麼阿貓阿狗都收的所在。尤其是金丹修士……總得讓本座知道，你值不值得收留，又會帶來什麼……麻煩。」
他話音未落，大殿側方一扇骨門無聲滑開，一名身著灰袍、面容普通、但眼神精明的中年修士快步走入，手中捧著一枚閃爍著幽光的骨簡。此人修為在築基圓滿，氣息沉穩，行走間悄然無聲，顯然是鬼骨島主的心腹。
灰袍修士走到王座下，恭敬地將骨簡呈上，同時嘴唇微動，似乎以傳音入密之術，向鬼骨島主稟報著什麼。
鬼骨島主接過骨簡，慘白的眸子瞥了一眼，手指在那幽光上一抹，骨簡表面頓時浮現出密密麻麻、不斷流動的暗紅色小字，仿佛鮮血書寫。他快速瀏覽著，臉上那層慘白的皮肉微微抽動了一下，看向李長安的眼神，頓時變得有些不同。
那不再是單純的審視與評估，而是多了幾分瞭然，幾分玩味，甚至……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貪婪？
「玄元散人……」 鬼骨島主緩緩放下骨簡，那乾澀的聲音似乎都多了幾分溫度，「或者說，本座該稱呼你……李道友？」
李長安（玄元散人）心中一凜，但面上卻是恰到好處地露出驚疑、戒備之色，灰黑色的法力下意識地（假裝）在周身流轉：「島主此言何意？」
「何意？」 鬼骨島主低笑，將手中骨簡隨意拋給李長安，「你自己看。」
李長安「遲疑」地接過骨簡，神念沉入。骨簡中記載的，赫然是一份關於「玄元散人」的情報，雖然簡略，但關鍵信息清晰——
姓名：李長安（疑似化名「玄元」）
原身份：堪輿派內門弟子，師從「地樞子」一脈（地樞子！李長安心中劇震，表面卻竭力維持驚疑不定），精擅陣道、地脈勘測。
叛逃緣由：因覬覦宗門秘傳《地脈鎖靈篇》未果，殘殺同門師兄，盜取部分典籍，被地樞子親自下令追緝，重傷逃遁。
近期惡行：為療傷及泄憤，於瀾滄江畔伏擊並擊殺「瀾滄水府」巡江副使（金丹初期）及其麾下水卒三十七人；隨後潛入下游「臨波城」，布下「血煞聚陰陣」，血祭半城生靈（約兩萬餘），抽取生魂精血療傷，遭神庭與堪輿派聯合通緝，賞格極高。
最後行蹤：疑似潛入北境，意圖借北海混亂局勢隱匿，或投靠魔道勢力。
備註：此獠心性狠毒，狡詐多疑，陣道造詣不俗，擅長利用地形、水脈布陣困敵、隱匿。對其需多加提防，亦可視情況利用。情報來源：暗線「影鱗」（標註為高度可信）。
情報所述，與李長安為自己設計的「人設」高度吻合，甚至在某些細節上更加「豐富」和「可信」——比如明確指出了「地樞子」這個師父，點明了「覬覦《地脈鎖靈篇》」的動機，補充了擊殺「瀾滄水府巡江副使」和「血祭臨波城」的具體「罪行」，甚至連「擅長陣道、利用水脈」這種專業細節都符合。這顯然是堪輿派內部，通過某個秘密且級別極高的渠道（暗線「影鱗」），精心偽造並「泄露」給魔道的情報！而且，時機恰到好處，就在他抵達黑齒島不久，內線便「恰好」將這份情報送到了鬼骨島主面前！
「這……這是誣陷！」 李長安（玄元散人）看完，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被揭穿的惱怒、一絲慌亂，但更多的是一種窮途末路的兇狠與破罐破摔，「是地樞子那老匹夫！是他！他怕我泄露他……他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這才栽贓陷害，要置我於死地！」
他咆哮著，周身灰黑色氣息劇烈翻騰，顯示出內心的「激盪」與「憤怒」，甚至「牽動傷勢」，嘴角又「溢」出一縷鮮血（獸血丸存貨還夠）。這番表演，既解釋了情報來源（「地樞子誣陷」），又暗示了自己可能掌握著地樞子的「把柄」，增加了自身價值，更符合一個被逼到絕境、對原師門充滿怨恨的叛徒形象。
鬼骨島主饒有興致地看著李長安的「表演」，那慘白的瞳孔中幽光閃爍，仿佛在欣賞一場好戲。他並未完全相信李長安的話，但那份情報，以及「玄元散人」此刻的表現，已經足夠「有趣」，也足夠「可信」了。一個叛出堪輿派的內門弟子，還是地樞子一脈，身負命案，被正道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修為不錯（金丹，哪怕有傷），還精通陣道（這在魔道島嶼也是稀缺人才），更對堪輿派乃至地樞子本人抱有深仇大恨……這樣的人，不正是魔道最「喜歡」的投靠者嗎？有把柄，有仇恨，有能力，而且因為被追殺，幾乎不可能再反水。
至於情報是真是假，那「影鱗」是何人，鬼骨島主並不完全關心。魔道之中，真真假假，互相利用才是常態。只要這「玄元散人」有利用價值，且暫時威脅可控，就夠了。至於他是否還隱藏了其他秘密……來日方長，有的是時間慢慢「了解」。
「好了，」 鬼骨島主抬起骨瘦如柴的手，輕輕一揮，打斷了李長安的「咆哮」，「李道友，不必激動。是誣陷還是確有其事，對本座而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在這裡，在我黑齒島。重要的是，你確有金丹修為，且與堪輿派，與地樞子，已是不死不休。這，便夠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骨片黑袍嘩啦作響，慘白的瞳孔盯著李長安：「我黑齒島，歡迎一切與正道為敵、且有真本事的同道。不過，想要留下，還需看看你的『本事』，是否配得上你惹下的『麻煩』。」
李長安（玄元散人）喘著粗氣，勉強平復下「激盪」的氣息，眼神中的兇狠未褪，但多了一絲「認命」般的晦暗，嘶聲道：「島主想要如何驗證？」
鬼骨島主咧開嘴，露出一個幾乎看不到嘴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簡單。黑齒島不養廢物。三日之後，島西『血礁洞』有一樁『生意』，正缺個懂陣道、手段夠硬的人手。你若能活著回來，並且讓本座看到你的『價值』，黑齒島便有你的位置。若不能……呵呵，你那金丹，煉作屍魔核心，倒也不錯。」
血礁洞？李長安腦海中迅速閃過之前瀏覽過的情報碎片，那似乎是黑齒島控制的一處出產某種陰屬性煉材的礦洞，但環境惡劣，時有兇險，且據說與海底某些不乾淨的東西有些牽扯，常被用來「處理」一些不聽話的奴工，或者「考驗」新來的亡命徒。
「好！」 李長安（玄元散人）沒有絲毫猶豫，臉上露出孤注一擲的狠色，「三日就三日！老子倒要看看，這血礁洞，能奈我何！」
「有膽色。」 鬼骨島主似乎頗為滿意，揮了揮手，「帶他下去，安排個僻靜處休息。給他些『陰髓膏』，穩住傷勢。三日後，送他去血礁洞。」
一名守衛無聲上前，對李長安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長安（玄元散人）深深看了鬼骨島主一眼，那眼神複雜，混雜著不甘、警惕，以及一絲對「生路」的渴望，然後才轉身，跟著守衛，一瘸一拐（傷勢未愈）地走向大殿側方的骨門。
身後，鬼骨島主那慘白的瞳孔，一直注視著他的背影，直到骨門緩緩閉合。
大殿中，只剩下磷火幽幽，骨片輕響。
「堪輿派……地樞子的徒弟……有點意思。」 鬼骨島主那乾澀的聲音低低響起，帶著一絲玩味，和一絲冰冷的算計，「『影鱗』這份禮，送得倒是及時。不管你是真叛逃，還是假投誠……到了我黑齒島，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血礁洞……正好試試你的成色。若是塊好材料……」
他枯瘦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白骨王座的扶手，發出空洞的「篤、篤」聲。
「說不定，還能用你，釣一釣地樞子那條老魚……」
一艘破舊的中型漁船，正隨著海浪無力地起伏。船身布滿修補的痕跡，帆桅折斷，僅靠殘存的風帆和船槳，在黑暗中盲目漂蕩。船艙內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海水的咸腥。幾具穿著破爛水手服的屍體橫陳，死狀悽慘，有的被利器撕裂喉嚨，有的胸口被掏開大洞，臟腑不翼而飛，還有的肢體扭曲，仿佛被巨力硬生生折斷。
李長安，或者說此刻的「玄元散人」，正盤坐在船艙中央唯一還算乾淨的空地上。他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袍角沾染著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血跡。長發披散，遮擋了部分面容，只露出一雙冰冷、漠然，仿佛對眼前慘狀視若無睹的眼睛。他臉上刻意塗抹了些許污漬和一道淺淺的、新添的疤痕，破壞了原本清俊的輪廓，平添幾分凶戾與風霜。
在他面前，懸浮著一顆雞蛋大小、呈渾濁暗黃色的圓珠。圓珠表面布滿不規則的、仿佛血管般的暗紅色紋路，正隨著他掌心吞吐的、刻意扭曲成灰黑色、帶著絲絲陰寒邪氣的「丹力」緩緩旋轉，散發出一種駁雜、虛浮，卻又帶著明顯金丹境波動的氣息。這正是他耗費數日，以一門得自堪輿派秘庫、頗為偏門的上古殘篇「擬丹術」，結合自身精純水元，輔以數種蘊含陰煞、怨戾之氣的材料（部分「取材」自這艘倒霉的走私船及其原主人），精心煉製出的「外丹」——一顆足以以假亂真、冒充魔道金丹修士的「偽丹」。
氣息模擬，金丹波動，甚至那一絲刻意營造的、因「殺戮過甚、心性偏激」而導致法力不穩的晦澀感，都惟妙惟肖。除非是修為遠超於他，且精擅探查神魂本質的大能近距離仔細檢視，否則難以看穿這「玄元散人」的虛實。當然，這「外丹」除了偽裝，並無實際增進修為的效用，且維持需要持續消耗法力，但用於初步潛入，已然足夠。
漁船是他「精心挑選」的目標——一艘往來於北海郡邊緣與魔道外圍島嶼之間，從事灰色走私的小型船隊中的落單者。船主是個鍊氣後期的散修，貪婪狠辣，手下有幾個亡命徒。李長安扮演的「玄元散人」，是在一次「黑吃黑」的火併中，「僥倖」存活並「反殺」了全船的「狠角色」。現場被他布置得極為逼真，打鬥痕跡、邪法殘留、甚至「玄元散人」身上那看似激烈搏殺後留下的、實則不傷根本的傷勢，都完美詮釋了一個走投無路、手段殘忍的逃亡者形象。
「應該……差不多了。」 李長安（玄元散人）緩緩收回手掌，那顆渾濁的「外丹」滴溜溜一轉，沒入他丹田氣海，被精純的玄水真元包裹、溫養，同時模擬出金丹修士特有的、內斂而壓迫的氣息。他站起身，走到船艙邊緣，透過破損的舷窗，望向漆黑的海面。
遠處，一點微弱的、仿佛鬼火般的幽綠色光芒，在波濤中若隱若現。那是「黑齒島」的方向，魔道七十二島中，最靠近北海郡海岸線，也相對「門檻」較低、魚龍混雜的一座島嶼。島上並無元嬰級別的老魔坐鎮，最強者是三位金丹期的島主，分別占據島嶼的不同區域，彼此間既有合作，更多是競爭與提防。這裡是許多被內陸通緝、走投無路的散修，或渴望獲取魔功、資源的亡命徒，混入魔道勢力的第一站。
李長安的目標，就是這裡。以一個凶名在外、心性殘暴、在內陸犯下「滔天血案」的金丹散修身份，尋求「庇護」，並伺機站穩腳跟，向更核心的魔道島嶼滲透。
他揮手打出一道灰黑色的法力，將船艙內幾處關鍵的、可能暴露偽裝破綻的細節徹底湮滅。然後，他踉蹌著（故意顯得傷勢不輕）走到甲板上，看也不看那些「死於他手」的屍體，運起一股陰寒法力，猛地一掌拍在船舷！
「咔嚓！」 早已不堪重負的船體，發出最後的呻吟，以更快的速度開始解體、下沉。
李長安「玄元散人」的身影，在漁船沉沒前的一剎那，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色遁光，貼著海面，歪歪斜斜（顯示法力不穩、傷勢影響）地朝著「黑齒島」那點幽綠光芒飛去。遁光中，他刻意泄露出一絲屬於「金丹修士」的、充滿暴戾與殺意的氣息，以及那難以完全掩飾的、因「外丹」模擬而顯得虛浮駁雜的法力波動。
數里距離，轉瞬即至。靠近了，才看清那幽綠光芒來自島嶼邊緣一處高聳的礁石上，懸掛著的一盞巨大的、以某種海獸顱骨製成的燈籠，裡面燃燒著慘綠色的磷火，映照出下方一個簡易的、以粗糙黑石壘砌的碼頭輪廓。碼頭附近，稀稀拉拉停著幾艘形狀各異、但都透著一股子兇悍破敗氣息的船隻。空氣中瀰漫著海腥、腐爛物、劣質香料以及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的怪味。
李長安的遁光「狼狽」地落在碼頭邊緣，激起一片灰塵。他踉蹌幾步，單手捂住胸口（那裡「傷勢」最重），劇烈咳嗽了幾聲，嘴角甚至「溢」出一絲暗紅色的血跡（提前含在口中的獸血丸）。他抬起頭，冰冷、警惕、又帶著一絲窮途末路之人才有的兇狠目光，掃向碼頭。
碼頭上並非空無一人。幾個穿著五花八門、氣息在鍊氣到築基不等、眼神或麻木或狡黠或凶戾的修士，正或坐或站，有的在修補漁網（網上掛著可疑的碎骨），有的在擦拭著沾染暗紅污漬的武器，還有的乾脆就在陰影里，用不懷好意的目光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何人闖島？報上名來！」 一個嘶啞難聽的聲音響起。碼頭陰影里，走出一個佝僂著背、臉上帶著交叉刀疤、獨眼閃爍著幽光的老者，身上散發著築基後期的氣息，手裡把玩著一把骨制匕首。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面目猙獰、手持鏽蝕鐵叉的壯漢。
李長安（玄元散人）穩住身形，儘管看起來搖搖欲墜，但那股金丹境修士特有的威壓（哪怕是虛浮的），還是讓碼頭上的空氣為之一凝。那幾個低階修士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獨眼老者的獨眼中也閃過一絲忌憚，但並未退縮。在黑齒島，實力是硬通貨，但來歷不明、身受重傷的金丹，也可能是肥羊，或者……麻煩。
「玄元散人。」 李長安聲音沙啞，帶著重傷後的虛弱，但語氣中的冰冷和那股子揮之不去的血腥煞氣，卻讓人心頭一凜。他刻意將「殺人無數」的殘暴心性，通過眼神、語氣和那無法完全收斂的、因「外丹」模擬而略顯狂暴的法力氣息透出幾分。
「自內陸而來，」 他喘了口氣，似乎牽動了傷勢，眉頭緊皺，但眼神更加凶戾，「殺了幾個不開眼的宗門長老，屠了幾座礙眼的城池，被幾條老狗追得緊，無處容身。聽聞北海魔道，自有法度，強者為尊，特來投奔，尋個安身立命之所，也尋些……能助我療傷、更進一步的機緣。」
他話語簡潔，但信息量巨大。「殺了宗門長老」、「屠了幾座城池」，足以說明其兇殘與膽大包天，也解釋了他為何被逼逃到海外。「無處容身」點明處境，「強者為尊」是恭維魔道的規矩，「療傷」、「機緣」則是表明目的和潛在價值。
獨眼老者獨眼眯起，上下打量著「玄元散人」，似乎想從他狼狽的外表和虛浮的氣息中，判斷話語的真偽，以及……他還有多少油水可榨，或者會不會帶來麻煩。
「內陸來的過江龍？」 老者嘿嘿乾笑兩聲，骨匕在指間轉得飛快，「口氣不小。殺了哪個宗門的長老？屠了哪座城？說出來聽聽，也讓老漢我開開眼，看看值不值得驚動島上的幾位爺。」
這是盤問，也是試探。魔道中人，尤其是這種邊境島嶼的，絕非易與之輩。空口白話，難以取信。
李長安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一絲不耐與桀驁，配合著「傷勢」帶來的暴躁，他猛地踏前一步，金丹威壓（刻意控制在虛浮但足夠震懾築基的程度）驟然增強，壓得獨眼老者和他身後的兩名壯漢呼吸一滯，臉色發白。
「怎麼？老子殺人，還要向你這等螻蟻稟報不成？」 他眼中凶光畢露，周身灰黑色氣息（模擬的魔道法力）一陣不穩定地翻騰，仿佛隨時可能暴起殺人，「若非老子受了些暗傷，急需地方調養，就憑你剛才那句話，此刻已是具屍體！」
他故意表現出金丹修士的傲慢與暴戾，符合其「殺人狂魔」的人設，同時也是一種施壓。示弱可以，但不能任人拿捏。在這種地方，適當的兇狠和實力展示，往往比解釋更有用。
獨眼老者臉色變了變，感受到那實實在在的金丹威壓（儘管虛浮），以及對方毫不掩飾的殺意，心中那點小心思收斂了大半。重傷的金丹也是金丹，真要拼命，自己這點人不夠看。而且對方這做派，這煞氣，倒真像是犯下滔天血案、被逼逃竄的凶人。
「前輩息怒，前輩息怒！」 老者連忙換上略帶諂媚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刀疤臉上顯得更加難看，「是小老兒有眼不識泰山。只是……黑齒島有黑齒島的規矩，來歷不明者，尤其是您這等修為的前輩，需得稟明三位島主，由島主定奪是否接納。否則，小老兒也不敢擅自放行啊。」
他語氣放軟，但話里的意思很明確：要上島，得通過三位金丹島主的認可。這是規矩，也是試探的延續——如果連三位島主那一關都不敢過，或者過不了，那眼前這人要麼是虛張聲勢，要麼就是麻煩大到黑齒島也不敢接。
李長安（玄元散人）冷哼一聲，收回部分威壓，但眼神依舊冰冷：「帶路。正好，老子也想見識見識，這黑齒島的三位島主，是何等人物。若是不合老子心意，或者想趁老子有傷在身打什麼歪主意……哼，老子拼著傷上加傷，也要讓這黑石碼頭，多添幾具金丹的屍體！」
話語中的狠厲與決絕，毫不掩飾。這正是「玄元散人」這個身份該有的氣質——一個被逼到絕境、隨時可能瘋狂的兇徒。
獨眼老者眼皮跳了跳，連忙躬身：「前輩說笑了，三位島主最是愛才，尤其是像前輩這般……嗯，實力高強之士。請隨小老兒來，小老兒這便為前輩引路，去見『鬼骨』島主，今日正值他老人家當值。」
說著，他轉身，對那兩個壯漢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看好碼頭，自己則當先引路，向著島嶼深處，那片籠罩在更濃重陰影和磷火光芒中的、仿佛巨獸獠牙般的黑色建築群走去。
李長安（玄元散人）面無表情，捂著胸口，腳步略顯虛浮地跟上。他冰冷的眼眸深處，一絲屬於「戲法師」的、冷靜到極致的幽光，一閃而逝。
黑齒島，第一幕，開場。
黑齒島腹地，一片由慘白獸骨與黢黑礁石混合搭建的宮殿式建築群，沉默地匍匐在永夜般的陰影與幽綠磷火之下。這裡是「鬼骨」島主的居所與行宮，空氣中瀰漫著經年不散的腐骨氣息、陰寒的煞氣，以及某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薰香味道，混合成一種獨屬於魔道巨擘的詭譎氛圍。
引路的獨眼老者早已在進入骨宮範圍時便噤若寒蟬，交由兩名氣息森然、面覆骨甲、眼窩中跳動著幽綠魂火的守衛接引。穿過曲折迴廊，兩側壁龕中並非燈盞，而是一顆顆浸泡在不明液體中、兀自微微搏動的生靈顱骨，散發出微弱而詭異的光芒，映照著廊壁上雕刻的種種猙獰受苦的浮雕，仿佛地獄景象。
最終，李長安（玄元散人）被帶入一座空曠的大殿。殿頂極高，隱沒在黑暗中，仿佛連接著未知的虛空。地面鋪著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倒映著四周搖曳的磷火。大殿盡頭，是一張由不知名巨獸完整骨架雕琢而成的猙獰王座。王座之上，斜倚著一道身影。
此人身材高大，卻異常枯瘦，仿佛一層慘白的皮緊緊包裹著嶙峋的骨架。他身披一件由無數細小骨片串聯而成的寬大黑袍，骨片隨著他細微的動作相互碰撞，發出窸窸窣窣、令人牙酸的輕響。他的臉龐瘦長，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瞳孔並非尋常顏色，而是一種渾濁的、仿佛沉澱了骨灰的慘白。他沒有頭髮，頭皮上紋滿了密密麻麻、扭曲蠕動的暗紅色符文。整個人散發著濃郁的死氣、陰煞之氣，以及一種金丹後期修士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威壓。
正是黑齒島三位島主之一，以操縱骸骨、煉製屍魔、精通詛咒邪法著稱的「鬼骨」島主。
鬼骨島主那慘白的瞳孔，緩緩轉動，落在殿中站立的「玄元散人」身上。目光冰冷、審視，仿佛不是在打量一個活人，而是在評估一具潛在上好材料的成色。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混雜著死氣與詛咒的意味，試圖穿透那層虛浮的、灰黑色的法力護罩，窺探其本質。
李長安（玄元散人）強壓著體內玄水真元對這股死靈邪氣的本能排斥與淨化衝動，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甚至故意讓那「外丹」模擬出的、略顯駁雜虛浮的金丹氣息，在對方威壓下一陣輕微波動，顯露出「傷勢未愈、狀態不佳」的假象。他微微挺直脊背（仍帶著刻意的僵硬，顯示傷勢影響），目光不避不讓地迎上鬼骨島主的審視，眼神中混合著桀驁、警惕，以及一絲屬於亡命徒的凶光。
「玄元散人？」 鬼骨島主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兩片粗糙的骨頭在摩擦，帶著奇異的迴響，在大殿中迴蕩，「內陸來的？殺了人，屠了城，被追得走投無路？」
「是。」 李長安言簡意賅，聲音沙啞，帶著傷後的虛弱，但語氣硬冷。
「殺了誰？屠了哪座城？」 鬼骨島主的問題與碼頭那獨眼老者如出一轍，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和壓力，卻不可同日而語。那慘白的瞳孔中，似乎有細微的幽光閃爍，仿佛在施展某種探查秘術。
李長安心中冷笑，知道最關鍵的一環來了。他早已準備好答案，但此刻，他要演的，是一個桀驁、多疑、且身處險境的逃亡者。
「鬼骨島主，」 他刻意加重了稱呼，語氣帶著一絲譏諷與不耐，「莫非貴島接納同道，還需查祖宗十八代，驗明正身不成？老子殺人，只因他們該死，擋了老子的路。屠城，也不過是順手為之，泄憤而已。至於具體是誰，是哪座城……嘿嘿，說出來，豈不是給了那些偽君子追殺老子的明確線索？島主若是怕惹麻煩，老子這就走，北海之大，不信沒有容身之處！」
說著，他作勢欲走，但腳步虛浮，顯然「傷勢」影響甚大，更像是色厲內荏的試探。
「走？」 鬼骨島主發出一陣夜梟般的低笑，骨片黑袍嘩啦作響，「來了我黑齒島，是走是留，可就由不得你了。」 他並未動怒，反而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慘白的瞳孔在李長安身上掃視，那股探查的意味更濃。
「不過，你倒也謹慎。」 鬼骨島主話鋒一轉，「只是，我黑齒島雖不拘出身，卻也非藏污納垢、什麼阿貓阿狗都收的所在。尤其是金丹修士……總得讓本座知道，你值不值得收留，又會帶來什麼……麻煩。」
他話音未落，大殿側方一扇骨門無聲滑開，一名身著灰袍、面容普通、但眼神精明的中年修士快步走入，手中捧著一枚閃爍著幽光的骨簡。此人修為在築基圓滿，氣息沉穩，行走間悄然無聲，顯然是鬼骨島主的心腹。
灰袍修士走到王座下，恭敬地將骨簡呈上，同時嘴唇微動，似乎以傳音入密之術，向鬼骨島主稟報著什麼。
鬼骨島主接過骨簡，慘白的眸子瞥了一眼，手指在那幽光上一抹，骨簡表面頓時浮現出密密麻麻、不斷流動的暗紅色小字，仿佛鮮血書寫。他快速瀏覽著，臉上那層慘白的皮肉微微抽動了一下，看向李長安的眼神，頓時變得有些不同。
那不再是單純的審視與評估，而是多了幾分瞭然，幾分玩味，甚至……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貪婪？
「玄元散人……」 鬼骨島主緩緩放下骨簡，那乾澀的聲音似乎都多了幾分溫度，「或者說，本座該稱呼你……李道友？」
李長安（玄元散人）心中一凜，但面上卻是恰到好處地露出驚疑、戒備之色，灰黑色的法力下意識地（假裝）在周身流轉：「島主此言何意？」
「何意？」 鬼骨島主低笑，將手中骨簡隨意拋給李長安，「你自己看。」
李長安「遲疑」地接過骨簡，神念沉入。骨簡中記載的，赫然是一份關於「玄元散人」的情報，雖然簡略，但關鍵信息清晰——
姓名：李長安（疑似化名「玄元」）
原身份：堪輿派內門弟子，師從「地樞子」一脈（地樞子！李長安心中劇震，表面卻竭力維持驚疑不定），精擅陣道、地脈勘測。
叛逃緣由：因覬覦宗門秘傳《地脈鎖靈篇》未果，殘殺同門師兄，盜取部分典籍，被地樞子親自下令追緝，重傷逃遁。
近期惡行：為療傷及泄憤，於瀾滄江畔伏擊並擊殺「瀾滄水府」巡江副使（金丹初期）及其麾下水卒三十七人；隨後潛入下游「臨波城」，布下「血煞聚陰陣」，血祭半城生靈（約兩萬餘），抽取生魂精血療傷，遭神庭與堪輿派聯合通緝，賞格極高。
最後行蹤：疑似潛入北境，意圖借北海混亂局勢隱匿，或投靠魔道勢力。
備註：此獠心性狠毒，狡詐多疑，陣道造詣不俗，擅長利用地形、水脈布陣困敵、隱匿。對其需多加提防，亦可視情況利用。情報來源：暗線「影鱗」（標註為高度可信）。
情報所述，與李長安為自己設計的「人設」高度吻合，甚至在某些細節上更加「豐富」和「可信」——比如明確指出了「地樞子」這個師父，點明了「覬覦《地脈鎖靈篇》」的動機，補充了擊殺「瀾滄水府巡江副使」和「血祭臨波城」的具體「罪行」，甚至連「擅長陣道、利用水脈」這種專業細節都符合。這顯然是堪輿派內部，通過某個秘密且級別極高的渠道（暗線「影鱗」），精心偽造並「泄露」給魔道的情報！而且，時機恰到好處，就在他抵達黑齒島不久，內線便「恰好」將這份情報送到了鬼骨島主面前！
「這……這是誣陷！」 李長安（玄元散人）看完，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被揭穿的惱怒、一絲慌亂，但更多的是一種窮途末路的兇狠與破罐破摔，「是地樞子那老匹夫！是他！他怕我泄露他……他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這才栽贓陷害，要置我於死地！」
他咆哮著，周身灰黑色氣息劇烈翻騰，顯示出內心的「激盪」與「憤怒」，甚至「牽動傷勢」，嘴角又「溢」出一縷鮮血（獸血丸存貨還夠）。這番表演，既解釋了情報來源（「地樞子誣陷」），又暗示了自己可能掌握著地樞子的「把柄」，增加了自身價值，更符合一個被逼到絕境、對原師門充滿怨恨的叛徒形象。
鬼骨島主饒有興致地看著李長安的「表演」，那慘白的瞳孔中幽光閃爍，仿佛在欣賞一場好戲。他並未完全相信李長安的話，但那份情報，以及「玄元散人」此刻的表現，已經足夠「有趣」，也足夠「可信」了。一個叛出堪輿派的內門弟子，還是地樞子一脈，身負命案，被正道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修為不錯（金丹，哪怕有傷），還精通陣道（這在魔道島嶼也是稀缺人才），更對堪輿派乃至地樞子本人抱有深仇大恨……這樣的人，不正是魔道最「喜歡」的投靠者嗎？有把柄，有仇恨，有能力，而且因為被追殺，幾乎不可能再反水。
至於情報是真是假，那「影鱗」是何人，鬼骨島主並不完全關心。魔道之中，真真假假，互相利用才是常態。只要這「玄元散人」有利用價值，且暫時威脅可控，就夠了。至於他是否還隱藏了其他秘密……來日方長，有的是時間慢慢「了解」。
「好了，」 鬼骨島主抬起骨瘦如柴的手，輕輕一揮，打斷了李長安的「咆哮」，「李道友，不必激動。是誣陷還是確有其事，對本座而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在這裡，在我黑齒島。重要的是，你確有金丹修為，且與堪輿派，與地樞子，已是不死不休。這，便夠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骨片黑袍嘩啦作響，慘白的瞳孔盯著李長安：「我黑齒島，歡迎一切與正道為敵、且有真本事的同道。不過，想要留下，還需看看你的『本事』，是否配得上你惹下的『麻煩』。」
李長安（玄元散人）喘著粗氣，勉強平復下「激盪」的氣息，眼神中的兇狠未褪，但多了一絲「認命」般的晦暗，嘶聲道：「島主想要如何驗證？」
鬼骨島主咧開嘴，露出一個幾乎看不到嘴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簡單。黑齒島不養廢物。三日之後，島西『血礁洞』有一樁『生意』，正缺個懂陣道、手段夠硬的人手。你若能活著回來，並且讓本座看到你的『價值』，黑齒島便有你的位置。若不能……呵呵，你那金丹，煉作屍魔核心，倒也不錯。」
血礁洞？李長安腦海中迅速閃過之前瀏覽過的情報碎片，那似乎是黑齒島控制的一處出產某種陰屬性煉材的礦洞，但環境惡劣，時有兇險，且據說與海底某些不乾淨的東西有些牽扯，常被用來「處理」一些不聽話的奴工，或者「考驗」新來的亡命徒。
「好！」 李長安（玄元散人）沒有絲毫猶豫，臉上露出孤注一擲的狠色，「三日就三日！老子倒要看看，這血礁洞，能奈我何！」
「有膽色。」 鬼骨島主似乎頗為滿意，揮了揮手，「帶他下去，安排個僻靜處休息。給他些『陰髓膏』，穩住傷勢。三日後，送他去血礁洞。」
一名守衛無聲上前，對李長安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長安（玄元散人）深深看了鬼骨島主一眼，那眼神複雜，混雜著不甘、警惕，以及一絲對「生路」的渴望，然後才轉身，跟著守衛，一瘸一拐（傷勢未愈）地走向大殿側方的骨門。
身後，鬼骨島主那慘白的瞳孔，一直注視著他的背影，直到骨門緩緩閉合。
大殿中，只剩下磷火幽幽，骨片輕響。
「堪輿派……地樞子的徒弟……有點意思。」 鬼骨島主那乾澀的聲音低低響起，帶著一絲玩味，和一絲冰冷的算計，「『影鱗』這份禮，送得倒是及時。不管你是真叛逃，還是假投誠……到了我黑齒島，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血礁洞……正好試試你的成色。若是塊好材料……」
他枯瘦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白骨王座的扶手，發出空洞的「篤、篤」聲。
「說不定，還能用你，釣一釣地樞子那條老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