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 章 我命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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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雲城,堪輿派分壇,地下靜室。

  瑩輝石穩定柔和的光,映照著李長安凝重至極的面容。剛剛理清「仙道為體,神道為用」的豁然開朗,此刻被一層更深的、源於世界本質的陰霾所籠罩。他掌心那團代表自身道路的青雲靈光並未散去,反而隨著他心緒的劇烈波動而明滅不定,其中模擬的雲氣山影似乎都在震顫。

  「道門奉天外之神…結丹需與神力相合…」 他無聲地咀嚼著這個驚悚的認知,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入他剛剛堅定下來的道心。

  這並非憑空臆測,而是他在與地脈監理司那些胥吏、主事若有若無的交談中,在查閱那些晦澀殘缺的古老雜記、異聞錄時,在觀察、分析滄海郡、天工郡、乃至佛國、聖焰等西夷力量體系時,一點點拼湊、推斷出的,關於這方世界仙道修行最大的、也可能是最恐怖的隱秘!

  許多傳承有序、勢力龐大的正統道門,其修行法門的源頭,其力量體系的頂端,竟指向了天外之神!並非此方天地自然孕育的山川地祇、祖先英靈,而是來自世界之外,不可名狀、難以測度的存在。這些道門供奉、祭祀、乃至在關鍵境界突破時,需要「感應」、「接引」、「融合」這些天外之神的神力或「道則」,方能更進一步。築基化金丹,金丹孕元嬰…許多關鍵的關隘,竟與「神賜」或「神合」息息相關!獲得的力量越強,與天外之神的聯繫便越深,甚至可能逐步淪為祂們在此世的延伸、錨點或…傀儡!

  這才是真正的枷鎖!比神道的地域束縛、香火之毒,更加徹底,更加可怖!地域可奪,香火可斷,但若自身道基、金丹、乃至神魂深處,已烙上了天外之神的印記,那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生死榮辱,盡操於「神」手,連自我都可能被逐步同化、取代!

  「難怪…難怪許多道門功法前期迅猛,突破關鍵境界時卻需特定儀式、祭禮…難怪那些高階修士,有時會流露出非人的漠然或詭異…原來根子在這裡!」 李長安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之前選擇仙道,是看中其「偉力歸於自身」,可若這「自身」修出的力量,其終極源頭和掌控者竟是天外之神,那這仙道,與那受制於香火、地域的神道,又有何本質區別?甚至可能更加隱蔽,更加無法擺脫!

  「堪輿派…堪輿派不信奉天外之神!」 這個認知,如同黑暗中的燈塔,讓他劇烈波動的心緒稍稍平復,也讓他對自己當初看似「屈從」的選擇,有了更深的理解和一絲後怕的慶幸。

  是的,他當初在青雲山巔,面臨絕境,得到那份「機緣」,知曉堪輿派的存在,並最終選擇接受「山水郎」之位,固然有借勢立足、擺脫流民身份的考量,但更深層、或許當時他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原因,正是在於他通過那殘破玉簡和暗中觀察,隱約察覺到——堪輿派這個體系,其力量根源,在於梳理、勘定、調和此方世界的山川地脈、風水靈機,其信奉和溝通的,是這片大地本身孕育的「地祇」、「山神」、「水伯」,是內在於此方世界的「規則」與「靈韻」,而非天外莫名存在!

  他們的神道,是「地祇神道」,與此方天地綁定,雖也有束縛,但至少根源在此界之內,規律相對可循,代價相對可知。他們的修士(如地脈師),其力量也多源於對地脈的感悟和運用,與天外之神無關。這是一個紮根於此方世界泥土中的、相對「內向」的修行體系。

  「我當初那模糊的好感與選擇…原來潛意識裡,是在規避更大的陷阱!」 李長安長吁一口氣,背後竟隱隱有冷汗滲出。若當時吸引他的是一個奉祀某位「紫霄天帝」或「無極老祖」(天外之神)的道門,以他當時的境遇和見識,未必能看穿其中關竅,一旦踏入,恐怕早已身不由己。

  然而,慶幸之餘,更大的疑雲和緊迫感隨之而來。

  「堪輿派不奉天外之神,是因其修行理念本就根植大地?還是…他們知道些什麼?在躲避什麼?或者說,他們自身,是否就是某種與天外之神相對立的勢力?」 李長安眉頭緊鎖。這不像是簡單的道路分歧。那些奉祀天外之神的道門,顯然更為強勢、主流(如滄海郡主背後的勢力,其行事霸道,底蘊莫測)。堪輿派偏安一隅,看似超然,實則是否也在承受某種壓力?

  「而且,神道不奉外神,但其最終盡頭,所謂的『地祇』、『城隍』、『山河正神』,乃至堪輿派供奉的更高層次的存在…其本質又是什麼?是此方天地意志的具現?是古老強大生靈的封神?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神』?與天外之神,是截然不同,還是同源殊途?」 疑問一個接一個,以他目前的層次和所知,根本無法解答。

  但有一點他無比確定:絕對,絕對不能與任何天外之神產生關聯! 那是一條看似捷徑,實則是將自身徹底賣出的絕路!相比之下,堪輿派這種「地祇神道」的束縛,似乎都顯得可以接受——至少,它的「債主」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山川大地,規則相對清晰,且在此方世界之內。


  「所以,我之前的決定,不僅沒錯,反而可能是當下唯一可行的選擇。」 李長安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冷靜,「仙道為根本,但必須是純粹的、不假外求、不與任何『神』(無論是天外之神,還是地祇)之力相合的仙道! 堪輿派的神道權柄,可以作為護身符、資源渠道,甚至前期重要的力量補充,但絕不能讓它污染我的根本道基。我要走的,是一條汲取此方世界靈氣、淬鍊自身三元、不拜任何內外神靈的純粹修真之路!」

  這條路的艱難,瞬間倍增。不僅要面對資源匱乏、瓶頸劫難,還要在修行過程中,時刻警惕,避免任何可能引動、沾染、融合「神」之力量的功法、丹藥、秘境、乃至前輩感悟。許多道門通用的、看似無害的「請神術」、「禱祝法」、「神念感應」,都可能成為與天外之神產生聯繫的橋樑。甚至一些流傳廣泛的經典功法,其深處可能就隱藏著指向某位天外之神的「道標」。

  「《青雲問道篇》…」 他再次看向掌心靈光,目光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審慎與堅定,「必須徹底走我自己的路。以《混元築基錄》的紮實根基為底,融入《地元蘊靈篇》中對大地靈韻的平和運用之道(只取其對靈氣的吸納、轉化、對地脈的感悟調和,絕不含任何祭祀、溝通地祇神力的法門),結合我自身對雲、水、山、城的理解,以及對『清淨自持、不假外物』的根本追求,重新推演、完善。每一步,都必須慎之又慎,確保力量的純粹性,絕不引入任何『神』的變量。」

  思路愈發清晰,卻也更加如履薄冰。

  「對內,自身修行,以《青雲問道篇》為基,步步為營,只煉自身三元,只納天地靈氣(並小心甄別靈氣來源,避免某些被『神』力長期侵染的特殊靈地)。對任何涉及『祭祀』、『感應』、『借力』、『融合』的功法、秘術,一律警惕,非經反覆驗證、確認與『神』無關,絕不修習。」

  「對外,利用『山水郎』權柄和堪輿派身份,獲取資源、情報、庇護,但保持距離,尤其是對其神道體系的核心秘密、高層存在,敬而遠之,絕不深入。將主要精力放在通過這個身份,收集那些同樣不奉外神的、可能殘存的古老或小眾修行傳承線索,以及一切有助於純粹仙道修行的資源。」

  「對北境的經營,除了作為資源基地,更要逐漸將其打造成一個相對『潔淨』的修行環境。地樞萬象陣的『聚靈』、『淨穢』功能需強化,儘可能過濾、提純靈氣。培養手下,也以傳授純粹鍊氣法門為主,避免他們過早接觸神道或任何可疑的感應法門。」

  「長遠來看…必須找到一條,不依賴任何『神』力,也能突破金丹、元嬰,乃至更高境界的道路。這需要海量的知識、無數的試錯、以及…或許,從那些同樣警惕天外之神、或已找到獨立道路的先賢遺蹟、古老傳承中,尋找答案。」

  壓力如山,前路迷茫,但李長安的道心,卻在認清這最本質的危機後,反而變得更加剔透、更加堅韌。這不僅僅是為了力量,為了長生,更是為了自主,為了不被任何存在——無論是地域、香火,還是天外之神——所掌控的自由!

  「疤臉。」 他再次傳訊,聲音比之前更加沉穩,卻也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肅殺。

  「主公,屬下在。」

  「之前命令不變,但增加兩條,列為最高機密。」

  「第一,所有收集的功法典籍,需額外增加一道甄別:凡涉及『祭祀』、『禱祝』、『感應』、『接引』、『神降』、『恩賜』、『融合神性』等字眼或疑似內容的,無論品階多高,一律單獨封存,不得修煉,亦不得擴散。重點尋找那些強調『自身熔爐』、『內鍊金丹』、『性命雙修』、『不假外求』的傳承,哪怕殘缺不全。」

  「第二,秘密調查北境乃至更遠地域,有無古老傳說、遺蹟、或隱世傳承,與『不拜鬼神』、『自修自成』、『逆天而行』等概念相關。留意任何關於『古修』、『劫修』、『散修』的異聞傳說,特別是其中提及能獨立成道、抗拒『天諭』、『神啟』的人物或流派。」

  「記住,此事關乎根本,慎之又慎。」

  疤臉雖不明就裡,但從李長安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中,感受到了事情的極端重要性,凜然應諾:「是!屬下親自督辦,絕無紕漏!」

  結束傳訊,李長安獨自坐在靜室中,玄赭道袍上的山河盤徽記在瑩輝石光芒下,顯得格外清晰。這身官服,如今在他眼中,不僅是護甲,是棋盤,更像是一道屏障——一道暫時隔絕那些奉祀天外之神的龐大勢力目光的屏障,也是一道讓他能在其庇護下,默默走自己那條艱難、孤獨,但絕對自主道路的屏障。

  「仙道…純粹自身的仙道…在這諸神窺視的天地間,何其難也。」 他低聲嘆息,卻無半分頹唐,只有一種認清現實後的冰冷決心,「但既已看清,便無退路。堪輿派…或許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掩護與起點。但我的道,終究要我自己來走,不拜天地,不敬鬼神,只求…我命由我!」


  靜室重歸寂靜,只有那團青雲靈光,在他堅定的意志下,緩緩旋轉,吞吐著純粹的、來自此方天地、不染神異的靈氣,一點點變得凝實,映照著他眼中那簇永不熄滅的、名為「自主」的火焰。前路艱險,神道為表,仙道為骨,而核心處,是一顆絕不向任何「神」低頭的、純粹求道者之心。

  青雲城,堪輿派分壇,地下最深處,新辟的「秘文閣」。

  此間無窗,四壁與穹頂皆以厚重青石砌就,表面鐫刻著層層疊疊的、李長安結合自身領悟與從監理司交換來的邊角料知識所布的禁制符文,兼具隔音、絕靈、防窺探、亂天機之效。室內僅有一盞以妖獸油脂和寧神草煉製的長明燈,火光穩定卻昏黃,映照著堆滿各處的玉簡、帛書、獸皮卷、甚至一些銘刻在骨片、甲殼上的古老記載。空氣里瀰漫著陳年書卷、特殊藥水與一絲極淡的、用於防腐驅蟲的「靜檀香」混合的奇異氣味。

  李長安已在此閉門近月。玄赭道袍略顯褶皺,髮髻微松,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有兩團幽火在靜靜燃燒。他面前巨大的石案上,鋪開著數十份被小心展開、以玉鎮壓住的古老文獻,旁邊還散落著他自己記錄、推演、勾連的數十張密密麻麻的草稿。這些文獻,有從監理司庫房「廢棄雜物」中廉價換來的殘破記錄,有賀彪手下商隊在黑市或偏遠村落「無意」間收購的異聞雜談,有從歸降的佛國僧兵、流亡西夷學者口中榨出的零碎神話,甚至還有幾份,是從繳獲的、屬於某個被滄海郡剿滅的小型秘教祭司的隨身物品中,破解出的晦澀禱文。

  他幾乎不眠不休,以自身強橫的神識(得益於《青雲問道篇》對精氣神的錘鍊和山水郎職權對心神的溫養)高速處理著這些龐雜、矛盾、往往荒誕不經的信息碎片,像最耐心的考古學者和最敏銳的偵探,試圖從歷史的塵埃與傳說的迷霧中,拼湊出這個世界力量體系演變的真相。

  而隨著拼圖一塊塊被找到、擦拭、比對、連接,一個令他毛骨悚然、又豁然開朗的真相輪廓,逐漸清晰起來。這個真相,比他之前推測的「道門奉天外之神」更加詭異,更加…宿命。

  「原來如此…原來,一切皆因『他』而起…」 李長安放下手中一份以某種堅韌獸皮鞣製、用暗紅色顏料(疑似混合了某種礦物和血液)書寫的古老捲軸,聲音沙啞,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根據這些跨越漫長歲月、來自不同地域乃至不同種族(有人族,有疑似古老山民,甚至有幾份帶有非人痕跡)的記載,相互印證,去偽存真後,他窺見了一段被時光和後世主流刻意或無意掩埋的「前神話時代」:

  在極其久遠的過去,久遠到連「朝代」這個概念都尚未清晰,這片大地(或許不止這片大地)上,萬物競生,百族林立。人族並非主宰,與諸多形態、能力各異的「異族」(有些記載中稱其為「古妖」、「先民」、「神裔」或「邪祟」)混雜而居,或爭戰,或共存,或聯盟。那個時代,力量的形式也多種多樣。有天生強大的異族,憑血脈肉身便可移山填海;也有人族先賢,觀天地運行,察萬物生滅,感悟自然偉力,或錘鍊自身氣血精神,或溝通山川靈韻、日月星辰,創出種種修行法門。這些法門,或粗糙,或精妙,但有一個共同點:其力量來源,要麼源於自身挖掘(煉精化氣,鍛體強魂),要麼源於對此方天地間已有力量的感悟與借用(引動地火風水,接引日月精華,交感山川靈性)。即便有少數法門涉及「溝通先天」,所謂「先天」也多指混沌未分、大道本源之類的抽象概念,並無具體、人格化的「神明」指向。 那時亦有「神」之概念,但多是自然靈(山神、河伯)、祖先靈、或某些強大存在的尊稱,與此方天地緊密相連。

  然後,在幾乎所有記載都語焉不詳、卻都指向的一個模糊時間點,一個被後世諸多道統或尊崇、或諱莫如深的名號出現了——市井百業真君。

  關於這位存在的具體來歷、根腳,記載矛盾極多。有說他是人族第一位以「匠」入道的至尊,有說他是集合了百業智慧而生的神靈,也有說他本就是某種先天概念的化身。但所有記載在一點上驚人地一致:這位「市井百業真君」,曾以無上偉力,斬滅了當時橫行大地、肆虐生靈的諸多強大「邪祟」(其中許多就是當時的「異族」或其崇拜的圖騰、古神),並以絕大神通,劃定「山之陰陽」為界,將人族主要活動區域限定於「山陽」(陽光普照、相對溫和適宜之地),而將許多「異族」及其眷屬、或一些險惡禁忌之地,驅趕、封印或限制於「山陰」(背陽、幽暗、險峻或靈機混亂之地)。

  此舉,被後世許多人族道統尊為「絕地天通」之始(雖然與李長安所知傳說略有不同),奠定了人族在此方世界的主導地位,也導致了持續無數年的人族與山陰異族之間的對立與隔閡。佛國、聖焰等西夷勢力傳說中與「惡魔」、「異端」的戰爭,其源頭或許便可追溯至此。


  然而,真相的顛覆性,在於這位「市井百業真君」此後的行跡。

  數份最古老、也最隱晦的記載(多來自某些早已湮滅的部落祭祀記錄或異族傳承石刻)暗示,在完成「劃陰陽、定人居」的曠世功業後,這位真君並未如許多神話中那樣,開闢道場,福澤萬民,或者乾脆化身天地規則。他…登天而去。不是飛升到更高層次的「仙界」,而是以不可思議的方式,突破了某種界限,進入了被稱為「天外」或「上界」的不可知之地。

  然後,劇變才開始。

  在他「登天合道」(這是後世主流道門較為統一的尊稱)之後,似乎過了不算太久(相對於神話尺度),種種直指具體、擁有完整儀軌、戒律、晉升體系,且力量強大、見效迅速的「天外道法」,才開始從天穹之外,以各種形式(如流星墜地化為玉簡、先賢夢中得授、古老遺蹟顯現等)「垂落」至此方世界。

  這些「天外道法」,與之前的修行體系截然不同。它們往往直接指向某一位或幾位具體存在的「神明」(名號各異,如「紫霄天帝」、「青華大帝」、「長生仙尊」、「焚天老祖」等等),要求修行者通過特定的觀想、祭祀、禱祝、儀軌,去「感應」、「接引」、「祈求」乃至最終「融合」這些「天外之神」的神力、神性或「大道法則」,以此獲得力量、突破瓶頸、施展神通。修行越深,與對應「天外之神」的聯繫便越緊密,甚至修行者的道路、性情、最終形態,都會向其所奉之神靠攏。

  這些道法甫一現世,便以其相對清晰(有具體神明指引)、力量強大(可借神明之力)、且往往在關鍵境界(如築基凝丹、金丹化嬰)有「神賜」或「神合」之法輔助突破的優勢,迅速壓倒了原有那些需要自行摸索、倚重天賦悟性、進展緩慢且兇險的古老法門,成為主流。諸多奉祀不同「天外之神」的道門如雨後春筍般建立、壯大、合併、爭鬥,形成了如今李長安所知的、諸道門林立的格局。

  而像堪輿派這樣,依舊堅持以梳理、溝通、調和此方世界內部山川地脈、自然靈韻為力量根源,不奉祀任何具體「天外之神」的派系,反而成了非主流,甚至顯得有些「古板」和「落伍」。他們或許繼承了「前真君時代」某些古老地祇信仰和自然感悟法的遺澤,並發展出了自己獨特的、與大地緊密相連的神道與修行體系。

  「所以…並非自古有之。」 李長安指尖輕輕敲擊著石案,發出清脆的叩響,在寂靜的秘閣中格外清晰,「是先有了『市井百業真君』登天合道,之後,才有了『天外道法』的垂落,才有了諸道門奉祀天外之神的傳統。」 這個時間順序,細思極恐。

  「真君登天,是原因?是契機?還是…他本身,就是第一個與『天外』產生聯繫,甚至…成為了『天外』的一部分,然後才反哺下界,降下道法?」 一個更驚人的猜想浮現,讓他呼吸都為之一窒。如果真是如此,那這位被許多記載描繪為庇護人族、斬邪除惡的「真君」,其登天的真實目的、其後的狀態、以及這些「天外道法」的本質…就充滿了難以言說的迷霧。

  那些「天外之神」,究竟是早已存在於「天外」的未知存在,被真君發現並引入了聯繫?還是說…「天外之神」本身,就是以「市井百業真君」為起點,由登天合道者演化、分化、或者…創造出來的某種東西?

  而「登天合道」…合的是什麼「道」?是天外之道?還是…成為了「天外之道」本身?

  無數疑問湧上心頭,但沒有答案。古老記載到此為止,後世主流道門的歷史則從「天外道法」垂落開始書寫,對之前的時代要麼語焉不詳,要麼將「市井百業真君」的功業與「天外道法」的降臨模糊地聯繫在一起,塑造為「真君登天,感念下界,故傳道法」的救世敘事。

  李長安背脊發涼。他之前的警惕完全正確,甚至可能還不夠。這些「天外道法」,不僅僅是借用外力那麼簡單,其背後隱藏的,可能是關於這個世界力量根源、關於「登天合道」真相、關於那些「天外之神」本質的、足以顛覆一切的巨大秘密!而修行這些道法,越到高階,與「天外之神」綁定越深,或許不僅僅是失去自主那麼簡單,甚至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成為某個龐大莫測存在回歸、降臨或者達成其他目的的…棋子、養分或通道!

  「堪輿派…不奉天外之神…」 他再次念叨這句話,此刻的感受與之前截然不同。之前是慶幸找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棲身之所。現在,卻感到一種更深的寒意和…孤立。堪輿派的不奉,是因為他們固執地守著古老的傳統?是因為他們窺見了「天外道法」背後的隱秘而主動避開?還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是「天外道法」體系之外的「異類」,甚至可能是「前真君時代」修行道路的殘存者,在主流壓力下艱難生存?

  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堪輿派本身,可能就處於某種漩渦的邊緣,或者…本身就是漩渦的一部分。


  「我的路…或許比想像中更孤獨,也更危險。」 李長安緩緩靠向冰冷的石椅背,長明燈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不走天外道法之路,意味著我將站在幾乎所有主流道門的對立面,斷絕了利用那些高效、強大、且有『神明』背書的力量體系的可能性。甚至,當我未來修為漸高,觸及到金丹、元嬰等關隘時,很可能會因為『道路不同』而遭到排斥、壓制,甚至…清理。」

  「而堪輿派…能護我到幾時?他們自身,又是否絕對『乾淨』?他們的地祇神道,與『天外』真的毫無瓜葛嗎?那位『市井百業真君』在登天之前,是否也與大地山川有過聯繫?堪輿派的源頭,是否也在那個模糊的時代?」 疑竇叢生,信任變得脆弱。

  但他沒有太多選擇。回頭去修那些直指天外之神的道法?那無異於將自己親手綁上祭壇。徹底脫離堪輿派,做個純粹的散修?在這危機四伏、諸強林立的世道,沒有背景,沒有資源,他恐怕連築基期都難以安穩度過,更別提追尋那虛無縹緲的、不假外求的純粹仙道了。

  「兩害相權…不,這已非權衡,而是別無選擇。」 李長安的眼神重新凝聚,那是一種認清絕境後的極端冷靜,「堪輿派至少目前看來,是相對最不壞的選擇。他們的力量根源在此方天地,相對可知可控。我需要他們的身份庇護,需要他們的資源渠道,也需要…借他們的體系,去了解更多關於『前真君時代』、關於那些不依賴天外之神的修行道路的線索。」

  「我的《青雲問道篇》,必須堅定不移地走下去。不僅要煉自身三元,更要深刻理解、感悟此方天地最本質的靈氣運行、萬物生滅的規律。堪輿派調理地脈、溝通山川的法門,或許能給我提供獨特的視角。我要走的,或許是一條逆流而上的路——回溯到『天外道法』垂落之前,摸索那條被遺忘的、依靠自身與天地自然共鳴的古老修行之路。」

  「同時,必須更加謹慎。對堪輿派內部,尤其是高層,保持距離,絕不過深捲入。對任何可能與『天外之神』、『登天合道』、『市井百業真君』晚年(或登天后)相關的事物,提高萬倍警惕。收集情報的方向,要更加側重於那些被主流掩蓋、湮滅的古老歷史、異族傳說、以及…一切可能存在的、關於『天外』真相的蛛絲馬跡。」

  他站起身,走到秘閣一角,那裡掛著一幅他自己繪製的、極其簡陋的、關於力量體系演變的時間軸草圖。在「前真君時代」與「天外道法時代」之間,那個代表著「市井百業真君登天合道」的節點,被他用硃筆重重圈起,打上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真君…你當年斬邪祟,定陰陽,究竟是為人族開萬世太平,還是…在準備著什麼?你登天而去,是求超脫,是化道,還是…變成了別的什麼?你『垂落』的道法,是恩賜,是傳承,還是…釣餌?」 李長安低聲自語,目光仿佛穿透了秘閣的石壁,投向了那高渺難測的蒼穹。

  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玄赭道袍上。此刻,這件官服的感覺更加複雜。它既是護甲,是屏障,也可能是一個巨大謎團的一部分,甚至…是一張通往未知深處的門票,或者囚籠的鑰匙。

  「無論如何,路已在腳下。」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秘閣中陳腐而冷冽的空氣湧入肺腑,讓他精神一振,「仙道為骨,神道為用,堪輿為殼。在此殼之下,積蓄力量,探究真相,找到那條真正屬於我自己、不依神明、不假外求的通天之路!」

  「至於天外之神,市井百業真君,登天合道…」 他眼中閃過一道銳利如劍的光芒,「若有一日,我道有成,定要踏上天外,親眼看一看,那所謂的『上界』,究竟是何等光景!你當年所做一切,又到底…是為了什麼!」

  決心已定,再無迷茫。前路雖布滿了歷史的迷霧與莫測的兇險,但目標卻前所未有的清晰——溯本追源,逆流而上,在諸神道法的籠罩下,走出一條只屬於自己的純粹之道! 秘閣之中,長明燈的火光似乎也隨著他心境的堅定,而跳動得更加穩定、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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