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 章 倒霉的教皇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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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息王國,黃沙城舊址,天工郡西征軍臨時指揮部。

  與其說是「城」,不如說是一片剛剛被「整理」過的巨大廢墟。昔日安息王國的都城,以黃色巨石壘砌、鑲嵌著琉璃與彩陶、在沙漠中屹立了數百年的繁華之地,此刻只剩下斷壁殘垣,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焦糊味、血腥味,還有淡淡的、機關潤滑油與冷卻液特有的金屬氣息。

  巨大的「掘地龍」工程傀儡(形如放大了百倍的金屬蚯蚓,頭部是層層旋轉的刀盤和鑽頭)正在廢墟邊緣轟鳴作業,將破碎的巨石、坍塌的宮殿、乃至一切有價值的建築殘骸吞噬、粉碎、分揀。金屬、石材、木料、甚至某些帶有微弱靈性的裝飾物碎片,被分門別類地運送到後方臨時建立的、由更多傀儡和少數天工郡工匠操作的分解與熔煉平台上。效率高得令人髮指,也冷漠得令人心寒。

  指揮部設立在一座相對完好的、原本屬於某位安息大貴族的石堡內。石堡內部已被徹底改造,粗糙的石牆被覆蓋上平滑的金屬板,鑲嵌著散發柔和光芒的照明符文,各種管道、線纜(輸送靈能或傳遞指令)沿著牆壁和天花板延伸,連接著一個個閃爍的水晶面板和複雜的操作台。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金屬加熱、以及一種乾燥的、屬於這片土地的「貧瘠」氣息。

  幾位天工郡的核心修士——有負責傀儡作戰的「御傀使」,有負責資源勘測與採集的「探勘師」,還有隨軍的「地脈測靈師」——正圍在一張巨大的、由光影投射出的安息王國及周邊區域地圖前。地圖上,代表天工郡控制區的冷藍色正在迅速向西蔓延,吞噬著代表安息國土的土黃色。

  「資源初步勘測匯總。」 一位面色冷峻、眼角有細密符文刺青的御傀使,用毫無起伏的語調陳述著,他手中拿著一份由玉簡轉錄的、不斷滾動更新著數據的羊皮捲軸(為方便記錄,臨時採用本地材料)。

  「金屬礦藏:儲量尚可,尤其西南部『赤鐵山脈』,蘊藏大量易於開採的露天赤鐵礦、銅礦,伴生少量劣質『火銅』(一種低等火屬性靈材,在俗世大地常見,此地出產品相極差)。已派遣『探礦傀』與『掘地龍』三型前往,建立『赤鐵三號』開採前哨。」

  「常規材料:木材(胡楊、沙柳等)匱乏,石料(花崗岩、砂岩)豐富。已就地建立『採石場七處』,『分解重構平台』可將其加工為符合標準的建築模塊與傀儡基礎構件填充料。」

  「生物資源:本地特有『沙犀』、『毒蜥』、『風滾草』等,血肉、甲殼、筋絡蘊含靈氣微乎其微,不具備大規模煉丹、制器價值。部分耐旱作物(如沙棗、駱駝刺)可做傀儡潤滑劑添加劑或低級飼料。」

  「特殊資源:發現數處小型『地火脈』(極微弱,品質低下),可用於建立低級熔煉爐,節省自帶『聚火符陣』消耗。另,安息王室及貴族秘庫中,搜出少量『太陽石』(一種能儲存微弱光熱能量的寶石)、『枯萎結晶』(某種死亡行當或疫病行當的殘留物),品相低劣,但可回收利用。」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屬於高等文明對蠻荒之地的輕蔑:「綜上,此區域常規資源可滿足我軍基礎擴張與傀儡維護、低烈度作戰消耗。然,缺乏高價值靈材、靈脈、靈植。可定義為:中等偏下的資源儲備區**。」

  另一位看起來年紀稍長、氣質更接近學者而非戰士的「探勘師」接話,他手中把玩著一塊剛從安息祭壇上拆下來的、刻畫著粗糙太陽紋路的石片,指尖靈光閃爍,似在感知其中殘留的意念:「靈性環境評估報告。」

  「地脈:貧瘠、紊亂、惰性。地脈走向淺薄無序,靈氣自然逸散嚴重,幾無凝聚。強行梳理、聚靈,消耗遠大於產出,得不償失。」

  「天象:燥烈,多風沙,日精過剩而月華稀薄,星力紊亂。不適宜大部分需陰陽調和、引動星辰的修煉法門。」

  「生靈稟賦:」 他抬眼,掃了一眼石堡窗外,那裡正有一隊戍守衛傀儡押送著一群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安息俘虜走過,「本地土著,血脈駁雜,靈竅晦澀,神魂孱弱。根據對俘虜(包括其所謂『石膚』、『沙行』、『疫病』行當者)的初步檢測,其『行當』覺醒率不足東方貧瘠郡縣的百分之一,且覺醒能力低下、斑雜、成長潛力極低。所謂『行當』,更多依賴血脈偶然變異或簡陋粗鄙的圖騰、獻祭等原始手段激發,不成體系,上限鎖死。可得出結論:此方天地,乃『靈性荒漠』。難以孕育本土修行者,更無法支持外來修士長期修煉、突破。強行在此修煉,事倍功半,且有根基污染、行當退化之虞。**」

  最後那位一直閉目感知的「地脈測靈師」緩緩睜眼,補充了最關鍵,也是唯一能讓天工郡修士們稍微提起點精神的一點:「香火願力勘測。」

  「此地雖靈氣貧瘠,然生靈繁衍尚可,尤以綠洲城邦及這黃沙城舊址為甚。生靈雖愚昧孱弱,然求生之念、敬畏之心、祈求之願,頗為純粹、濃烈。國破家亡,信仰崩塌,惶恐無依之際,其散逸之精神雜念、恐懼、祈求、乃至絕望之念,若能有效收集、提純,可得品質尚可的『恐懼願力』、『祈求願力』,總量頗為可觀。安息王室舊有之簡陋太陽崇拜體系,所積存之『信仰願力』(雖駁雜),亦有少量殘留。可建立『汲念塔』與『化香爐』,收集、轉化,以為傀儡核心驅動輔助能源、低階符陣供能、或作為與宗門交易之香火資糧。」


  指揮部內短暫沉默。幾位修士眼中都沒有什麼激動之色,只有一片冰冷的計算與評估。

  「也就是說,」 為首的御傀使總結道,聲音在金屬牆壁間迴蕩,「此地,於我天工郡而言,食之無味,棄之可惜。靈材匱乏,環境惡劣,無法支持駐地修士長期修行、突破。唯常規資源可供掠奪,以戰養戰;香火願力可作補充,算是意外之喜。其戰略價值,在於地理——可作為繼續西進之跳板、物資中轉與前線維修基地,並可與滄海郡海上力量形成東西鉗制之勢。至於治理、教化、乃至納入版圖…毫無必要,徒耗精力。」

  眾人點頭。這就是他們的共識。西方這片廣袤土地,在來自俗世大地、見慣了洞天福地、靈山秀水的天工郡修士眼中,就是一片巨大的、貧瘠的、未開化的「資源殖民地」和「戰略緩衝區」。他們的目標,是征服、掠奪、利用,然後繼續向前,尋找真正有價值的、或許存在於更遙遠西方傳說中的「富靈之地」,或是完成宗門下達的、更深層次的戰略意圖。留在這裡修行?簡直是笑話,是自毀前程。

  「既如此,按『丙三方案』執行。」 御傀使最終下令,「加快資源採集與轉運,建立『赤鐵』、『黃沙』、『廢骨』(分解俘虜屍體及戰場殘骸,提取可用有機物與微量元素)三大資源收集前哨。在關鍵節點修築『磐石堡』(標準化機關防禦要塞),屯駐基礎戍守衛與維修傀儡,維持占領。徵發本土勞力,以最低生存標準管理,用於基礎開採與建造。同時,在王城舊址、各大綠洲中心,設立『汲念塔』,收集香火願力。大軍主力,休整補給後,繼續向西、向南清剿殘餘反抗力量,並探查更遠區域。此地…就作為『西征資源儲備區』與『前進基地』來經營。」

  命令迅速被轉化為一道道精確的符文指令,通過傀儡間的靈訊網絡傳遞下去。更多的「掘地龍」開向礦脈,更多的「戍守衛」開始在關鍵地形修建冰冷的金屬要塞,而幾座造型詭異、仿佛由無數扭曲人臉和祈求手臂構成的金屬高塔(汲念塔)的基座,也開始在昔日安息人祈禱太陽升起的地方打下…

  與此同時,遙遠的風暴角外海,被臨時命名為「西海前哨基地」的滄龍艦隊錨地。

  這裡原本是聖焰王國一處重要的海軍港口,如今已飄揚著滄海郡的旗幟。港口設施被部分修復和改造,停泊著傷痕累累但依舊巍峨的「滄龍」與「覆海」級戰艦。岸上,簡陋但高效的營地和工坊已經建立,被俘的西夷工匠在水手和士卒(同樣投降者)的監督下,修補船隻,鍛造簡單的金屬零件,處理從附近掠奪來的物資。

  艦隊臨時議事廳內(由原港口總督府改建),氣氛與天工郡指揮部類似,但多了幾分海腥味和焦躁。

  「靈氣檢測結果出來了,」 一位隨軍的、專精水文與靈脈探測的滄海郡修士,臉色不太好看地對著幾位艦長和覆海真君分身(滄海郡金丹修士,暫代艦隊總指揮)匯報,「此方海域,包括沿岸百里之內,水靈之氣稀薄駁雜,隱含腥燥之意,與我滄海郡『碧波海』、『雲夢大澤』相比,簡直如污渠之比汪洋。長期在此修煉,不僅進境緩慢,甚至有走火入魔、血脈污染之險。」 他指著海圖上幾個被標記為「靈眼」的點,「僅這幾處海底靈脈節點稍好,但也只堪堪比得上我郡最下等的『湧泉』之地,且屬性偏激,多含『煞氣』、『陰濁』,不利正統水法修行。」

  另一位負責清點戰利品和勘測陸地的修士補充道:「陸上情形更糟。土地貧瘠,多山石鹽鹼,靈植難生。抓獲的西夷修士…或者說,那些所謂的『聖光牧師』、『海洋祭司』,其力量來源古怪,與我道家真元、佛門法力迥異,似與某種外域信仰、血脈契約或原始圖騰綁定,法門粗陋,威力有限,且極難轉化吸收。其所謂『魔藥』、『鍊金』產物,也多粗糙,副作用大,價值有限。」

  覆海真君分身(以下稱滄海修士)負手而立,望著窗外繁忙但透著壓抑的港口,沉聲道:「香火呢?此戰破國,其民驚恐,信仰動搖,香火願力當有波動。」

  「回真君,」 探測修士連忙道,「香火願力,倒是頗為豐沛! 此地生靈,雖個體孱弱,靈智未開,然數量眾多,聚居成國。其原本信仰單一而狂熱(聖光教),如今信仰崩塌,絕望、恐懼、祈求新生之念極為強烈濃郁,散逸的『恐懼願力』、『迷茫願力』、『祈求願力』如潮如海,品質尚可。其舊有教堂、神殿之中,亦積存有大量『信仰願力結晶』(雖因教義不同,性質與我道家香火有異,但經『化願池』提煉,可轉化為通用香火或特定負面情緒之力)。若善加收集,足可支撐艦隊日常陣法運轉、低階符籙消耗,且有大量富餘,可上繳郡庫,或用於交易。」

  滄海修士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更深的漠然:「果然…與典籍記載、與宗門推測一致。這海外西夷之地,果然是『法外荒蕪之壤,香火豐饒之墟』。於我輩修士而言,此地污濁不堪,久留無益。然,其地緣位置關鍵,可扼守東西海路。其人口、資源(凡鐵、木材、普通糧食),可為艦隊提供補給、修補。其香火願力,尤為可貴,可作資糧,亦可作與天工郡、乃至…朝廷某些部門交易的籌碼。」


  他頓了頓,下達指令:「傳令,艦隊以此為基,建立『西海鎮守府』。修繕港口,設立船塢、倉庫。在沿海要地,修建『鎮海塔』(兼具警戒、防禦、收集香火之能)。以那降人阿爾弗雷德為傀儡,建立名義上的『卡斯蒂爾-萊昂藩國』,令其搜刮本土資源,徵發勞役,並協助收集、管理香火願力。艦隊主力,繼續沿海岸線巡弋、清剿殘敵、探索更西、更南之海域,尋找可能的富靈島嶼或大陸。此地…便作為我滄海郡的『西海資糧採集地』與『遠洋艦隊錨地』。」

  命令傳出,港口更加忙碌。一座座樣式古樸、帶有東方符陣的「鎮海塔」開始在海岬、島嶼上建立,塔頂的「聚念珠」幽幽旋轉,貪婪地吸取著這片土地上億萬生靈因戰亂、恐懼、迷茫而產生的精神雜念,將其轉化為冰冷可利用的香火資糧。阿爾弗雷德子爵,不,現在是「阿爾弗雷德一世國王」,在滄海郡修士的「指導」(監視)下,開始了他滑稽而殘酷的「統治」,主要任務就是替新主子壓榨他曾經的同胞,收集信仰與資源。

  無論是陸地上的天工鋼鐵洪流,還是海上的滄龍無敵艦隊, 在初步征服、探查之後,都得出了近乎一致的結論:西方這片土地,對修行而言是垃圾場,但對掠奪和戰略而言,卻是一塊尚有油水的肥肉。 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同一種策略——占領、掠奪、建立前哨、繼續前進。 將這裡變成資源產地、香火牧場、戰略跳板,而非值得經營、傳承的「道場」或「疆域」。

  至於這片土地上原本的主人,他們的文明、他們的掙扎、他們的未來…在來自東方的、更高級的文明眼中,與那些待開採的礦石、待砍伐的樹木、待收割的莊稼,並無本質區別。唯一的不同,或許在於「人」能產生更多、更「可口」的香火願力。

  東西兩線的征服者,以不同的方式,得出了相同的結論,並開始了相似的、冷酷高效的殖民與掠奪。 而這片被他們視為「靈性荒漠」、「窮鄉僻壤」的西方大地,其命運似乎已然註定——成為滋養東方文明遠征腳步的資糧,以及在未來的、或許更加宏大的棋局中,一枚可以被隨時利用、也可以被隨時捨棄的棋子。

  東方,青雲城,靜室之內。

  已換上玄赭道袍的李長安,正聽著疤臉從隱秘渠道獲取的、關於西方戰事的零星情報。當天工郡與滄海郡對西方的「貧瘠」評價傳到耳中時,他停下了手中正在勾勒地脈走勢的靈筆,望向西方,目光穿過靜室的牆壁,仿佛看到了那片正在被鋼鐵與巨艦蹂躪的土地,以及那些被更高文明視為「資源」和「香火源」的億萬生靈。

  「靈性荒漠…香火尚可…」 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嘴角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弧度,似譏諷,似憐憫,又似某種深沉的思索。

  「傳令,加強對堪輿派地脈監理司的『交易』,特別是…關於『香火願力』的收集、提純、儲存、乃至…轉化利用之法門的情報與實物,不惜代價,盡力獲取。」 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道袍上山河盤徽記的中心,那一點代表自身轄地的靈光,正微微閃爍。

  「另外,飛水城『汲靈陣』的布設,加速。以調理地氣、安撫亡魂、聚攏人氣為名。所需的『安魂香』、『引靈玉』,加大採購。」 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疤臉領命,心中卻是一動。主公對「香火願力」的關注,似乎陡然提升了許多。是因為西方傳來的情報,還是…另有深意?

  李長安沒有解釋。他只是重新提起靈筆,在那幅北境地脈圖的邊緣,輕輕點下了一個新的、微不足道的標記,然後,以這個標記為起點,開始勾勒一條極其細微、幾乎不可察的靈線,蜿蜒向著…青雲城的方向延伸。

  道袍加身,枷鎖在頸,然心中丘壑,眼中天地,卻似乎並未被這身玄赭之色完全束縛。西方征服者的冷酷評價,反而像是一面鏡子,讓他更清楚地看到了某些東西,也讓他心中,某些原本模糊的念頭,變得更加清晰、更加迫切。香火…願力…眾生念力…在這片被「上宗」視為邊陲、靈性貧瘠的土地上,或許,並非全無用處。

  風暴在東西方同時席捲,而真正的棋手,或許才剛剛開始落子。

  教皇國,聖城「耶路撒冷」(此世之梵蒂岡變體,聖焰、安息等諸國共尊之信仰中心)。

  這座矗立在西大陸中央平原、被譽為「神之國度」的宏偉聖城,此刻正籠罩在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凝固的恐慌與死寂之中。高聳入雲的、鑲嵌著無數彩色玻璃與聖金紋飾的「聖光大教堂」,其尖頂在午後的陽光下依舊璀璨,但往日響徹全城的、悠遠恢宏的聖詠鐘聲早已停歇。寬闊的、以白色大理石鋪就的「朝聖者大道」上空無一人,只有被遺棄的聖徽、撕碎的經卷和零星的血跡,訴說著不久前席捲全城的逃亡與混亂。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聖潔的薰香氣,而是灰塵、恐懼,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東方的、濕潤而威嚴的靈壓。


  城外,象徵著滄海郡武力的旗艦「滄溟」——一艘遠比「滄龍」級更為龐大、更為猙獰、通體仿佛由深藍色水晶與黑色金屬構築、表面流淌著水波狀符文的巨艦——如同神話中走出的海之巨獸,靜靜懸浮在離地百丈的低空,投下的陰影覆蓋了小半個城區。其周圍,數十艘「覆海級」、「滄龍級」戰艦如同忠誠的鯊群,封鎖了天空與大地。地面上,無數被臨時「感化」(物理)或直接由投降的聖焰、安息俘虜組成的僕從軍,在滄海郡修士冷漠的目光下,麻木地維持著秩序,並將一車車從教堂、修道院、貴族府邸中搜刮出的金銀器皿、藝術品、書籍(尤其與歷史、地理、神秘學相關)、以及那些蘊含著微弱聖光氣息的「聖物」,源源不斷地運往停泊在更遠處、臨時修建的傳送陣或巨型運輸艦。

  聖光大教堂內部,與外觀的輝煌形成諷刺對比的,是死一般的寂靜和狼藉。華麗的彩繪玻璃窗碎了大半,精美的壁畫被煙燻火燎,珍貴的掛毯被撕扯在地。往日肅穆的祈禱大廳內,那尊由純金與寶石鑄就的、高達十丈的「聖光之主」神像,已然傾頹在地,頭顱滾落,象徵神聖的權杖斷成數截。而在原本擺放神像的高大神壇位置,此刻正懸浮著一座由純粹水光凝聚而成的、略小但更為凝實的虛影——那是一位身穿深藍色、繡有滄海龍紋與滔天浪濤法袍的男性身影,他面容年輕俊美,卻帶著亘古冰川般的冷漠與威嚴,雙眸開闔間,似有浩瀚汪洋生滅。正是滄海郡主本尊的一縷神念化身親臨!

  神壇之下,原本屬於教皇的、由象牙與黃金打造的寶座空空如也。而在寶座前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一具身著華麗教皇冠冕與法袍的屍體,正以一種扭曲的姿態癱倒在那裡。屍體表面沒有任何傷口,但七竅中流淌出的不再是鮮血,而是凝結的、仿佛最純淨海水般的淡藍色冰晶,其內里,所有生機、靈魂乃至殘存的、與那所謂「聖光之主」的聯繫,都被一股至寒至霸、蘊含著無上水行法則的力量徹底凍結、湮滅。這便是前任教皇,號稱「聖光在世間的代言人」、「諸國信仰共尊的領袖」,在片刻之前,試圖以燃燒生命、接引所謂「主之神力」對抗入侵者時,被滄海郡主這縷化身隔空遙遙一巴掌,輕描淡寫地拍死後的景象。其體內那點微弱神力(在滄海郡主看來,約等於東方一個稍大些的「縣城」級別的香火地祇,或兩三座「大城」合併的俗神之力),連同其脆弱的肉身與靈魂,如同陽光下的露珠,瞬間蒸發,只留下這具充滿諷刺意味的「冰雕」。

  滄海郡主(化身)甚至懶得再看那屍體一眼,仿佛剛才拍死的不是一教之主、億萬信徒的精神領袖,而是一隻聒噪的蚊蟲。他微微抬眸,神識如無形的潮水,瞬間掃過整個聖城,乃至更遠處教皇國殘存的疆土,深入地下靈脈,感應著這片土地的「本質」。

  片刻後,他那完美卻冰冷的容顏上,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無語與輕蔑。

  「窮鄉僻壤,靈機枯竭。所謂『聖力』,駁雜不堪,源頭曖昧,徒具其表。億兆生靈,血脈渾濁,魂質孱弱,竟只能供養出這等貨色?」 清冷如萬載玄冰的聲音,不帶絲毫情緒地在空曠的大廳中迴蕩,卻讓侍立在下方的幾位滄海郡高階修士(至少是元嬰期)都感到了靈魂深處的寒意,深深低下頭去。

  「啟稟郡主,」一位負責勘測的修士躬身回稟,聲音帶著敬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經詳查,此方西夷大陸,確如先前所判,乃『靈性荒漠』。此地生靈所修所謂『聖力』、『魔力』、『自然之力』等,皆源於血脈、粗陋儀式、或與某些微弱、混亂的域外意志(或殘留古神、或集體潛意)產生淺層共鳴。其力量體系原始、低效、上限極低。此教皇,已屬此界頂尖,其體內凝聚之神力,經『測靈圭』評定,約等同於我滄海郡下轄『碧波城』(約三座大城合併之地祇)百年香火之積累,且質雜而不純,運用粗鄙。余者,皆不足論。」

  滄海郡主微微頷首,連評價都懶得再說。這結果,與之前艦隊、天工郡在沿海、在安息的發現如出一轍,甚至更糟——至少安息那邊還有些獨特的、可被利用的、關於沙石和毒疫的粗淺行當知識。而這教皇國,除了這駁雜的聖力信仰,似乎別無長物。

  「香火願力如何?」 他直接問到了唯一可能感興趣的點。

  另一位修士立刻呈上一枚流轉著氤氳水光的玉簡:「回郡主,此國乃至周邊諸國,因信仰高度統一且狂熱,其香火願力,無論『虔信願力』、『祈求願力』、『懺悔願力』,皆磅礴精純,尤以這聖城為最,積存千年,沛然可觀! 雖其性質因教義之故,與我東方香火略有差異,多雜有『盲從』、『畏怖』、『贖罪』之念,然經『化願大陣』與『淨念池』反覆洗鍊,可去蕪存菁,化為精純『水德願力』(與滄海郡功法最契)或通用『眾生念力**』。其量…頗為可觀,足以支撐十座『滄溟級』主艦核心陣法全力運轉百年,或供一位化神期尊者修煉所需良久。」


  聽到「足以支撐十座『滄溟級』主艦核心陣法全力運轉百年」時,滄海郡主那冰封般的面容上,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不可察的波瀾。對於一位統御浩瀚滄海郡、志向遠大的男性「郡主」而言,龐大的、可持續的香火願力,其價值遠超那些世俗的金銀珠寶,甚至比某些中等品階的靈材更為重要。這是維繫他統治、提升郡國實力、供奉更高層次存在、乃至他自身道途攀升的重要資糧之一。

  「既如此,」 滄海郡主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冰冷,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此地既無可取之靈脈,無可用之材,唯有這駁雜香火,尚堪一用。那便…廢物利用吧。」

  他緩緩抬起一隻仿佛由最純淨海水構成的手掌,虛虛向下一按。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但整個聖城,乃至整個教皇國的疆域,所有生靈的心中,都仿佛響起了一聲源自靈魂深處的、浩瀚無邊的潮汐之聲!

  「傳吾法旨:」 他的聲音藉助這無處不在的潮汐之意,瞬間傳遍聖城,並向著更廣闊的天地擴散。

  「一,此界所謂『聖光之主』,偽神也,其像其壇,盡數搗毀,其經其典,凡涉崇拜,一概焚禁。」

  「二,原聖光教廷各級教堂、修道院、聖地,皆改建為『滄海靖波廟』。制式如下:主殿立吾之法像(以方才所凝水光虛影為藍本),配享滄海諸正神(如『鎮海大神』、『碧濤元君』等)。殿外設『化願鼎』,受萬民香火祈願。」

  「三,此地舊有信徒,凡放棄偽信,改奉滄海,按時入廟禮拜,誠心祈願者,可保平安,乃至賜予些許『潤澤』(最低等的水行滋養,可強身健體,略助農耕)。凡有私藏聖像、暗行舊禮、傳播偽經者,一經查實,本人誅滅,親族連坐,所在村鎮,香火加征三成。」

  「四,設立『掌廟使』(由滄海郡低階修士或投降的西夷中「識時務」的原中低階神職人員擔任),管理各廟事務,監督香火收集,定期上繳『願力結晶』。另設『巡香使』(由滄海郡修士擔任),巡視各方,嚴查偽信,確保香火純淨、願力豐沛。」

  「五,以此聖城為中心,構建『西極香火大陣』,接引、匯聚、提純整個西夷大陸之香火願力,經由此地『淨念池』轉化後,定期輸送回滄海郡。」

  命令一條條頒布,冷酷而高效,不帶絲毫對當地信仰、文化的尊重,只有純粹的、赤裸裸的實用主義——拆了你的廟,改成我的廟,逼你的人拜我,收你的香火為我所用。簡單,粗暴,但極為有效。

  隨著他的法旨,整個聖城乃至更遠處的教堂,開始發生劇變。那些高聳的十字架被無形的巨力扭曲、熔化,重鑄為浪濤形狀的裝飾。華麗的彩繪玻璃被擊碎,換上描繪著滄海郡水景、神龍、仙人(滄海郡主及其麾下)的、風格迥異的琉璃畫。聖壇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滄海郡制式的神龕與香案。巨大的「化願鼎」被安置在廣場中央。無數的神父、牧師、修女,要麼在恐懼中改換門庭,成為第一批「掌廟使」候選人(並需經過嚴格的「思想改造」),要麼被作為「偽信頑固分子」清洗。

  聖城,這座千年信仰中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強行抹去舊日的痕跡,打上滄海郡的冰冷印記。空氣中開始瀰漫開淡淡的、與原本聖潔薰香截然不同的、帶著水汽與某種威嚴氣息的「神香」味道。

  滄海郡主的化身做完這一切,似乎耗去了一絲力量,身形略微黯淡了些。但他毫不在意,目光再次投向東方,仿佛穿透了無盡空間,看到了天工郡的鋼鐵洪流,也看到了更東方,那片真正孕育了他們的、浩瀚無垠的俗世大地。

  「無趣。」 他最終只吐出兩個冰冷的字眼,身形便如同泡沫般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那尊水光凝聚的法像虛影,懸浮在昔日聖壇之上,散發著淡淡的神威,開始被動地吸收、轉化著來自這座被迫改信的聖城、以及整個即將被納入「西極香火大陣」的西夷大陸,那磅礴、惶恐、被迫而生的、帶著絕望與祈求的…香火願力。

  教皇國的陷落,以一種比聖焰、安息更加徹底、更加觸及靈魂的方式完成。 不僅政權、領土被征服,連其最根本的信仰,都被連根拔起,強行替換。滄海郡主以絕對的力量,將整個西方大地,變成了一個為他,為滄海郡,源源不斷生產「香火資糧」的巨型牧場。

  消息如同最深沉的海嘯,席捲了殘存的、尚未被直接征服的西夷諸國。卡斯蒂爾-萊昂那位倉皇的流亡國王費利佩四世聽聞後,在阿拉貢庇護所中吐血昏迷。安息的殘存勢力在沙漠深處瑟瑟發抖,不知天工軍的傀儡何時會再次碾來。其他大大小小的王國、公國、城邦,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終極恐慌。他們面對的,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征服者,而是來自另一個維度、視他們的信仰、文明乃至存在本身為「資源」的、無法理解、無法抗衡的天災。


  而東方,青雲城。

  當關於「滄海郡主一掌滅教皇,改教堂為廟宇,納西極香火」的零星信息,通過堪輿派那隱秘而龐雜的情報網絡,最終傳到李長安耳中時,他正在仔細研究疤臉剛剛送來的一小卷關於「民間祠祀與地脈香火勾連初探」的殘破玉簡(來自地脈監理司一次「清理淫祀」的邊角料交換)。

  他放下玉簡,走到窗邊,望向西方天際。那裡,雲層低垂,什麼也看不見。但他仿佛能感受到,那跨越無盡山海傳來的、億萬生靈被迫改信、信仰崩塌又重塑時產生的、龐大而混亂的香火願力,正如同無形的潮水,湧向滄海郡的方向。

  「改教堂為廟宇…納西極香火…」 他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身上玄赭道袍的袖緣,那上面的雲水回紋似乎隨著他的動作,泛起一絲極淡的靈光。

  「果然…香火,眾生念力…在這被上宗視為『靈性荒漠』的邊陲,在這看似無用的凡俗之地…或許,才是真正值得經營的東西。」 他眼中,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那不是對滄海郡主力量的畏懼或羨慕,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加沉靜的明悟與…野望。

  滄海郡主看不上這裡的貧瘠靈氣,只將此地視為香火牧場。天工郡也只將其視為資源產地和戰略跳板。堪輿派…或許也只是將北境這樣的地方,視為地脈節點和勢力延伸。

  但他們或許都忽略了,或者有意無意地輕視了,那億萬生靈本身,那看似微弱、駁雜,卻能匯聚成河的「念」的力量。尤其是在這「靈性荒漠」,缺乏高階修士直接吸納、煉化的情況下,這些相對「純淨」的、未被過度開採的香火願力,其潛藏的價值……

  「通知賀彪,」 李長安忽然轉身,對靜候在旁的疤臉說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地樞萬象陣』的『安民祈福』子陣,在飛水城的布設,優先級提到最高。所需『引靈玉』、『安魂木』,向堪輿派監理司加價三成求購。另外,以『穩定新附之地,梳理地氣怨念』為由,向監理司申請調閱『聚靈化煞陣』、『萬民祈願符』的相關基礎典籍——不必核心,只需最通用的入門原理與基礎構型即可。」

  「是!」 疤臉心中一凜,立刻應下。主公對「香火願力」和「民意安撫」的關注,已經超出了簡單的治理需求。他隱約感覺到,李長安似乎在下一盤更大的棋,而這盤棋的落子,與西方那位滄海郡主的霸道掠奪,似乎…同途,卻可能殊歸。

  李長安不再言語,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捲殘破的玉簡。滄海郡主一掌定乾坤,拆廟建祠,強奪香火,霸道固然霸道,高效也的確高效。但那種方式,猶如竭澤而漁,焚林而獵,所得香火,恐怕也充滿了恐懼、怨恨與被迫的祈求,雖經淨化,戾氣難消。

  而他,李長安,青雲山水郎,或許…可以走另一條路。一條更慢,更穩,卻可能根基更牢,後患更少,甚至…潛力更大的路。在這被忽視的「靈性荒漠」,在這看似貧瘠的眾生心田裡,悄然播下屬於自己的種子,然後,耐心等待它生根,發芽,最終…匯聚成河,滋養己身,乃至…反哺這片土地。

  玄赭道袍加身,是束縛,也是庇護。西方劇變,是危機,也未嘗不是…機遇。他輕輕合上玉簡,望向窗外青雲城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那燈火中,似乎也蘊含著某種微弱卻堅韌的、名為「希望」與「信賴」的念力。

  風暴在遠方咆哮,鋼鐵與巨艦正在重塑西方。而在東方這片看似平靜的北境邊城,一場無聲的耕耘,或許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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