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 章 朝貢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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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暴角外海,硝煙將散,血色未褪。

  「滄瀾號」巍峨的艦體如同移動的金屬山巒,靜靜漂浮在遍布殘骸與浮屍的海面上。甲板已清洗過,但縫隙間仍滲透著洗刷不去的暗紅,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焦木、血腥與淡淡硝石混合的刺鼻氣味。倖存的聖焰王國俘虜——主要是些有手藝的工匠、識字的書記官、以及少數幾個在接舷戰中表現「英勇」而被特意留下性命的騎士——被粗魯地捆綁著,瑟縮在甲板一角,眼中除了恐懼,只剩下麻木的絕望。他們剛剛目睹了己方艦隊如何像孩童的玩具般被輕易撕碎,目睹了那些被他們視為驕傲與支柱的騎士老爺們,如何在東方「異教徒」普通士卒的圍攻下怒吼著倒下。

  阿爾弗雷德子爵站在尾樓高處,望著這一切,心臟在狂跳,但並非因為恐懼,而是一種近乎眩暈的、灼熱的狂喜。他剛剛從覆海真君那裡,得到了一個遠超他最大膽想像的消息。

  「阿爾弗雷德·德·托萊多,」 覆海真君的分身(一位神色冷峻的滄海郡金丹修士,暫代指揮)的聲音通過傳令修士,清晰地傳入他耳中,語調平淡,卻字字如錘,敲打在他靈魂最深處,「爾獻航路、圖冊,導引有功,使艦隊首戰告捷,揚威於西海。按我滄海郡制,亦循…舊例,有功當賞。郡主法旨已至。」

  阿爾弗雷德立刻匍匐在地,額頭緊貼冰冷潮濕的甲板,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仆…小人阿爾弗雷德,恭聆上諭!願為郡主,為真君,效犬馬之勞,萬死不辭!」

  「嗯。」 覆海真君分身微微頷首,展開一枚散發著淡淡水波靈光的玉簡,以某種奇特的韻律宣讀,聲音不大,卻仿佛迴蕩在整艘戰艦上空,甚至壓過了海浪與風聲:

  「查,西夷降人阿爾弗雷德·德·托萊多,本卡斯蒂爾-萊昂聯合王國子爵,今幡然悔悟,棄暗投明,獻圖引路,助力王師,其行可勉。念及其熟悉西夷風物、地理、人情,熟知航路,通曉數國言語,可堪一用。」

  「昔,天朝撫遠,有羈縻之制,朝貢之禮。蠻荒僻壤,若有酋首慕化來歸,獻土稱臣,恪守臣節,歲歲來朝,則可授以王爵,賜印綬節鉞,令其鎮守一方,教化夷民,永為藩屏。」

  「今,卡斯蒂爾-萊昂之地,本為化外蠻邦,其主(費利佩四世)昏聵不明,抗拒天威,合該殄滅。然上天有好生之德,郡主有懷遠之心。特准阿爾弗雷德·德·托萊多所請,敕封其為『卡斯蒂爾-萊昂聯合王國國王』,世鎮其土。賜滄海郡制『藩屬國王印』一枚,『滄海旌節』一桿,王袍一襲。命其總理卡斯蒂爾-萊昂國中一切軍政要務,安撫黎庶,導以王化,疏通海路,歲歲朝貢,永為不侵不叛之臣。」

  「望爾謹守臣節,勤勉王事,勿負天恩。若有二心,或治下不靖,王師頃刻便至,印綬節鉞,皆成齏粉。欽此。」

  玉簡宣讀完畢,靈光內斂。覆海真君分身一揮手,一名修士捧上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枚青銅鑄造、略顯粗糙但頗具威儀的盤龍紐方印(倉促鑄造),一桿繡有滄海浪濤紋的旌節,以及一套按照東方藩王規格改制、但明顯帶有西夷風格混合的錦緞王袍。

  阿爾弗雷德趴在地上,整個人如同被雷霆擊中,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幾句話在瘋狂迴蕩:「敕封其為『卡斯蒂爾-萊昂聯合王國國王』……國王……國王!我?阿爾弗雷德·德·托萊多?一個背叛者、帶路黨、俘虜?國王?!」

  狂喜!如同火山噴發般的狂喜瞬間淹沒了他!什麼對故國的愧疚,什麼對同胞傷亡的隱痛,什麼對未來的恐懼,在這一刻都被這從天而降的、荒謬絕倫卻又真實無比的「王冠」砸得粉碎!國王!不是他曾經夢想的、需要冒險、需要經營、需要看東方人臉色、或許只能統治一小塊殖民地的「總督」,而是國王!是整個卡斯蒂爾-萊昂聯合王國的、名正言順的(至少在東方的法理下)國王!

  他猛地抬起頭,臉色因為極度激動而漲紅,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那是野心、欲望、以及一種扭曲的、被巨大餡餅砸中的眩暈感。他幾乎是用爬的姿勢撲到托盤前,顫抖著雙手,捧起那枚還帶著鑄造餘溫的「藩屬國王印」,冰涼堅硬的觸感讓他確認這不是夢境。他死死攥住印紐,仿佛要將它烙進自己的掌心,烙進自己的靈魂!

  「謝…謝郡主天恩!謝真君提拔!阿爾弗雷德…不,臣,卡斯蒂爾-萊昂國王阿爾弗雷德一世,叩謝天恩!吾皇…郡主萬歲!萬萬歲!」 他語無倫次,幾乎是吼叫著喊出謝恩的話語,對著東方滄海郡的方向,連連叩首,額頭撞擊甲板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卻渾然不覺疼痛。

  周圍的滄龍艦隊修士、士卒們,大多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個狂喜失態的西夷人。他們不理解「國王」對西夷人意味著什麼,只覺得此人能得郡主和真君如此「厚賞」,想必是立了極大的功勞。而角落裡的那些聖焰俘虜,則驚呆了。他們看著那個曾經的子爵,那個他們私下唾棄的叛徒,此刻如同瘋子般捧著印璽,自稱國王,對著東方跪拜…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更深沉的恐懼攫住了他們。連叛徒都能被封為國王…那他們這些俘虜,他們的王國,他們的信仰,他們的世界,到底算什麼?


  覆海真君分身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淡漠與譏誚。封個「國王」,不過是一紙空文,一枚粗製濫造的印璽,一套戲服般的袍子,就能讓這個西夷人感恩戴德,死心塌地地為滄海郡充當管理這片遙遠蠻荒之地的代理人,還能以此名義,名正言順地要求「藩屬國」朝貢、提供物資、人力、乃至進一步遠征的跳板。這是東方朝貢體系玩爛了的把戲,成本低廉,效果卻好。至於這個「阿爾弗雷德一世」能不能真的坐上塞維亞的王座…那要看他的「本事」,也要看滄海郡後續的「支持」力度。至少目前,這個名分,足以讓他在艦隊下一步的行動中,更加「盡心盡力」。

  「起來吧,『國王』陛下。」 覆海真君分身語氣依舊平淡,「即刻起,你需以國王之名,起草安民告示,招降仍在抵抗的殘敵,安撫驚恐的沿海城鎮。艦隊將護送你前往最近的、你們的重要港口,你要向你的『臣民』宣示你的權力,以及…滄海郡的威嚴。記住,你的王位,繫於郡主的恩典,繫於艦隊的大炮。當好這個國王,你將是這片土地上最尊貴的人。若有差池…」 他沒有說完,但冰冷的殺意已說明一切。

  「是!是!臣明白!臣一定竭盡全力,不負郡主、真君厚望!」 阿爾弗雷德緊緊抱著印璽,爬了起來,臉上混雜著淚痕、汗水和難以抑制的狂笑。他已經開始幻想,自己穿著那身古怪但威嚴的王袍,手持旌節,在塞維亞大教堂加冕,接受那些曾經輕視他的貴族們跪拜的場景…至於那個逃跑的老國王費利佩四世?一個喪家之犬罷了!我,阿爾弗雷德一世,才是卡斯蒂爾-萊昂合法的統治者!是偉大的東方滄海郡主欽封的國王!

  與此同時,遙遠的卡斯蒂爾-萊昂內陸,通往阿拉貢王國的崎嶇山道上。

  一支不起眼但護衛森嚴的車隊,正在夜色中艱難前行。沒有王室旗幟,沒有華麗儀仗,只有最精銳的王室衛隊和最忠心的老僕。車隊中間那輛最寬敞、卻也最顛簸的馬車裡,年邁的費利佩四世面色灰敗,裹著厚厚的毛毯,卻依然止不住地咳嗽。水晶球中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以及風暴角海戰慘敗的零星噩耗(已有快馬逃回傳遞了部分消息),已經徹底摧垮了他最後的精神。

  「陛…陛下,喝點水吧。」 貼身老僕遞上水囊,眼中含淚。

  費利佩四世搖搖頭,望著車窗外沉沉的夜色,嘶啞道:「還沒到…阿拉貢邊境嗎?」

  「快了,陛下,翻過前面那座山,就是…就是阿拉貢了。」 老僕哽咽道。他知道,國王問的不是地理上的邊境,而是心理上那最後一絲安全感的邊界。

  「聖焰…我的王國…塞維亞…」 費利佩四世喃喃自語,眼中失去了所有神采。他拋棄了他的王都,他的子民,他的王國,只帶著儘可能搜刮的財寶和少數心腹,像賊一樣在夜色中逃亡。什麼「東狩」,不過是遮羞布罷了。他知道,卡斯蒂爾-萊昂,那個曾經稱霸海洋的王國,完了。不是亡於內部叛亂,不是亡於鄰國入侵,而是亡於那來自世界另一端、如同天神震怒般的、不可理解的恐怖力量。

  而他,這個國家的國王,此刻正像喪家之犬一樣,逃亡他國,祈求庇護。恥辱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不知道,就在他狼狽奔逃的這個夜晚,在遙遠的海上,一個他曾經或許聽過名字、但絕不會放在心上的小小子爵,一個卑劣的叛徒,正欣喜若狂地捧著一枚東方鑄造的粗劣印章,自稱是卡斯蒂爾-萊昂的國王,並準備以這個「合法」身份,去「接收」他拋棄的一切。

  歷史的諷刺,莫過於此。

  東方,青雲城。

  已換上堪輿派玄赭道袍的李長安(青雲山水郎),正在靜室中聆聽疤臉關於北境、東鄉郡、以及堪輿派內部最新動向的密報。他手指無意識地拂過道袍上那山河盤徽記,目光平靜。

  「佛國殘餘退守最後幾個據點,但抵抗異常頑強,疑似有『羅漢』級力量即將甦醒…東鄉郡幾股勢力為爭奪佛國留下的空白地帶,摩擦加劇…堪輿派內部,對我等新晉『山水郎』態度不一,有拉攏,有觀望,也有排擠…地脈監理司那邊,對我們的『特產』很感興趣,尤其是精煉星辰鐵和部分機關造物,願意用一些基礎的地師修煉心得和北境詳圖交換…」

  李長安微微頷首。成為「山水郎」,披上這身道袍,像是拿到了一把雙刃劍,也像是推開了一扇通往更廣闊、也更複雜世界的大門。約束與機遇並存,風險與利益交織。

  「按計劃進行。以物易物,謹慎接觸。飛水城春耕乃第一要務,雲嶺古道哨所需儘快建成。工坊那邊,賀彪對『地脈驅動機關』的研究,可以適度向地脈監理司透露一些無關緊要的進展,換取更多支持。至於佛國和東鄉郡的亂局…暫且觀望,但需密切關注,尤其是堪輿派高層的真正意圖。」


  「是。」疤臉領命,遲疑了一下,又道,「還有一事…西邊…似乎有新的傳聞。滄海郡的艦隊,好像真的打到西夷本土去了,而且…聲勢驚人。有個投降的西夷貴族,還被…封了國王。」

  李長安眉梢微挑。滄海郡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肆無忌憚。封一個西夷降人做國王?這手法,倒是頗合那些上位者「以夷制夷」、低成本擴張的做派。只是不知道,那個被扶上王座的「國王」,能坐穩幾天,又將給那片遙遠的土地,帶來怎樣的腥風血雨。

  「西夷之事,暫且不論。我等根基在此,道路在前。這身袍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嶄新而合體的玄赭道袍,指尖拂過那精細的山川紋路,淡淡一笑,「既然穿上了,總要穿出些樣子,走出些…自己的路來。」

  靜室之外,青雲城燈火漸次亮起,在地樞萬象陣的滋養下,安寧而充滿生機。更北方,夜色籠罩的雲嶺古道深處,屬於堪輿派的、更加龐大而古老的山川脈絡,正無聲地等待著這位新晉「山水郎」的下一步落子。

  海西的劇變與鬧劇,東方的穩紮與滲透, 如同兩條迥異的軌跡,在命運無形的操弄下,各自狂奔,卻又隱隱交織,共同勾勒著一個更加波瀾壯闊、也更加危機四伏的未知時代。阿爾弗雷德捧印狂喜的癲狂,費利佩夜奔逃亡的倉皇,李長安披袍觀勢的沉靜,都在這個夜晚,定格成歷史畫卷中截然不同,卻又相互映照的剪影。

  安息王國,東境,風蝕谷地。

  這裡被安息人稱為「神泣之牆」,是王國東面最險要的天然屏障。延綿數百里的赤紅色風蝕岩柱、深不見底的裂谷、終年不息的、帶著沙粒的乾燥熱風,構成了易守難攻的天塹。安息人依仗著這道天險,在幾個主要埡口修建了雄關「鐵砧堡」和一系列衛星要塞,再配合其國內以「石膚」、「沙行」和「疫病」等行當能力者為主、尤其擅長在乾燥多石環境作戰的「不死軍」和「沙暴騎」,讓安息王國在東西方商路和歷次衝突中,都穩如磐石,甚至能對更西邊、更「富庶」的卡斯蒂爾-萊昂(聖焰)王國形成一定威懾。

  然而今天,這道「神泣之牆」,以及牆下嚴陣以待的安息精銳,正在面對他們文明認知中全然無法理解的、來自東方的另一種「天災」。

  「穩住!沙暴之靈與石母在注視著我們!」 鐵砧堡高大的、用巨石和鐵汁澆灌的城牆上,身穿鱗甲、手持長矛彎刀、膚色多為深褐色的安息守軍緊緊盯著東方谷地盡頭升騰起的、不祥的塵煙。他們並非對西邊的慘敗一無所知,從零星逃回的、精神幾乎崩潰的商隊護衛和探險者口中,他們聽說了卡斯蒂爾-萊昂海軍的覆滅,聽說了那種能噴吐火焰與雷霆的、不可摧毀的東方巨艦,也聽說了國王出逃、一個叛徒被封「國王」的荒誕消息。驚恐如同瘟疫在西境蔓延,但在安息,更多的是將信將疑,以及依託「神泣之牆」和「不死軍」而產生的、頑固的自信。

  「卡斯蒂爾的軟蛋在海上被打敗了,不代表我們安息的勇士會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倒下!」 守將,一位「石膚」行當修煉到高階、身軀可短暫硬如鐵石、力量驚人的壯漢,聲如悶雷地鼓舞著士氣,「這裡是風蝕谷地!是我們的家園!任何敵人,都將被風沙吞噬,被岩石碾碎!」

  他的話語激起一陣參差不齊的吶喊。士兵們握緊了手中的武器,城牆後,一架架巨大的、依靠扭力發射石彈或火油罐的拋石機(蠍尾弩炮的安息放大版)被絞盤拉緊,塗有劇毒的箭矢在陽光下閃著幽藍的光。更遠處,由「沙行」者操控的、能在鬆軟沙地快速移動的輕型戰車,以及「疫病」行當者豢養的、攜帶毒蟲和毒煙的「瘟獸」(一種被馴化、體型如牛、背生毒囊的醜陋蜥蜴狀生物),也部署在關隘後方,準備隨時支援或出擊。

  塵土越來越近。然後,地平線上出現了「它們」的身影。

  沒有卡斯蒂爾人描述的那種高聳如林的桅杆,沒有龐大的、需要巨量水源的船體。取而代之的,是沉默的、在赤紅大地上行進的、金屬與木石構成的洪流。

  最先進入視線的,是「地行蜃樓」。那是一種體型龐大、形如巨型穿山甲與攻城錘結合體的龐然造物。它沒有輪子,腹部是無數交錯的金屬履帶,碾壓過崎嶇的谷地如履平地。厚重的、布滿尖刺和倒鉤的金屬裝甲覆蓋全身,頭部是巨大的、不斷旋轉的、布滿金剛石齒的鑽頭,閃爍著冰冷的符文光芒。它行進緩慢,但每一步都地動山搖,在身後留下深深的溝壑。緊隨其後的是上百輛稍小一些、但同樣猙獰的、被稱為「開山犀」的裝甲衝擊車,前端裝著厚重的沖角,車身布滿射擊孔。

  然後是無聲滑行的殺戮陣列。數以千計的、外形介於蜘蛛與螃蟹之間的、被稱為「織骸蛛」 的輕型戰鬥傀儡。它們約莫半人高,八條細長的金屬節肢讓它們在岩石縫隙間跳躍自如,前端的螯肢可噴射淬毒的鋼針或伸縮刀刃,背部鑲嵌著小塊的靈石驅動核心,閃爍著幽綠的光芒,行動迅捷而詭異,如同活的金屬昆蟲浪潮。


  天空傳來低沉的嗡鳴。那不是鳥類,而是一隻只翼展超過兩丈、骨架為奇異木質、蒙著堅韌皮革、鑲嵌著複雜齒輪與符文陣列的「木鳶」。它們盤旋在空中,腹部打開的艙口偶爾垂下繩索,隱約能看到人影(是天工郡的空降精銳「鳶哨」,或偵察傀儡)。還有一些體型更大、形如蜻蜓的「旋翼機傀」,懸浮在空中相對靜止的位置,其下方的水晶透鏡閃爍著光芒——那是天工郡的眼睛和潛在的打擊平台。

  最令人不安的,是行走在這些鋼鐵叢林前方的,一排排沉默的身影。它們是人形,但比常人高出兩頭,通體由暗沉的金屬、木質和不明材質的管道構成,關節處是精密的齒輪和連杆,裸露的部位閃爍著符文的微光。它們沒有頭顱,或者說,它們的「頭」是一個鑲嵌著多棱水晶的、不斷緩慢旋轉的球形觀測裝置。它們的手臂一端是可變形切換的巨大刀刃、重錘或噴射口,另一端則是黑洞洞的、不知會射出何物的管狀物。這便是天工郡賴以橫掃西域的主力步兵——「戍守衛」量產型機關傀儡。它們不知疲倦,無畏傷痛,只聽指令,殺戮精準。

  在戍守衛陣列的中心和後方的「地行蜃樓」頂部,才能看到少數身著天工郡特有灰藍色勁裝、背負工具箱或手持奇異法器的人類修士。他們是傀儡的操控者、指揮官和維護師,眼神淡漠,如同俯瞰螻蟻的神靈。

  「天工…是天工的傀儡大軍!」 城牆上有去過西域的行商,發出了絕望的尖叫。卡斯蒂爾人描述的「魔鬼戰艦」固然可怕,但那畢竟是海上的東西。而眼前這些行走在大地上的、沉默的、無邊無際的鋼鐵怪物,帶來的壓迫感更加直觀,更加令人窒息。

  「射擊!射擊!把它們擋在谷地外面!用投石機!用毒箭!用火油!」 守將的吼聲因驚懼而變調,但訓練有素的「不死軍」還是條件反射地執行了命令。

  「放!」

  粗大的絞索崩開,巨大的石彈和燃燒的火油罐被拋向天空,劃出拋物線,朝著緩慢行進的地行蜃樓和戍守衛陣列砸去!

  「砰砰砰!」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足以摧毀土木堡壘的石彈砸在地行蜃樓的厚重裝甲上,只留下一個淺坑,便被彈開,其表面的符文一陣閃爍,似乎有光芒流轉,將衝擊力分散。火油罐碎裂,火焰流淌、附著、燃燒,但那金屬裝甲在火焰中只是微微發紅,絲毫沒有熔化的跡象,反而在符文作用下迅速冷卻。戍守衛陣列中,偶爾有傀儡被石彈直接命中,會踉蹌後退,甚至肢體斷裂,但斷裂處火花四濺,傀儡卻依舊揮舞著武器,掙扎著前行,直到被後續石彈徹底砸碎。而大部分毒箭射在戍守衛身上,只發出「叮叮」的聲響,便被彈開,其金屬外殼顯然對毒素有極佳的抗性。

  「沒用!我們的武器沒用!」 恐慌開始蔓延。

  「沙暴騎!出擊!衝擊它們的側翼!瘟獸隊,釋放毒煙!」 守將紅了眼,下令預備隊出擊。

  數百名「沙行」能力者駕馭著輕型戰車,如同黃色的沙塵暴,從側翼的沙地中猛然竄出,試圖憑藉速度和地形熟悉,衝擊天工大軍相對薄弱的側翼。同時,數十頭「瘟獸」被驅趕到陣前,在「疫病」行當者的刺激下,背部的毒囊鼓起,噴射出大團大團墨綠色、帶有刺鼻腥臭的毒霧,向著天工軍的陣線飄去。

  然而,天工軍的反應,冷靜得可怕。

  側翼的「織骸蛛」海瞬間改變了陣型,如同真正的蜘蛛群,迎向沙暴騎。它們噴射出密集的、帶有麻痹效果的淬毒鋼針,精準地射向戰車馭手和拉車的沙駝。同時,它們細長鋒利的節肢,能輕易刺穿戰車的木質擋板和沙駝的血肉。沙暴騎的速度優勢在靈活的蜘蛛傀儡面前蕩然無存,衝鋒變成了混亂的近身絞殺,而結果往往是沙暴騎在慘叫中被金屬節肢撕碎。

  墨綠色的毒煙飄向了戍守衛陣列。但那些傀儡毫無反應,依舊沉默前行。毒煙對它們顯然無效。反而,在戍守衛陣列後方,幾具特殊改裝的、形如巨型蟾蜍的傀儡張開了「嘴」,產生強大的吸力,將飄來的毒煙盡數吸入體內,經過內部複雜的符文過濾裝置,轉化為無害氣體排出,甚至還能收集部分劇毒物質作為樣本。

  「這…這不可能!」 釋放毒煙的「疫病」行當者幾乎崩潰。他們的力量在這些冰冷的造物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天空中的「木鳶」和「旋翼機傀」開始行動。木鳶降低了高度,從腹部投下一枚枚拳頭大小、閃爍著不穩定光芒的金屬圓球。這些圓球落地後並未爆炸,而是迅速展開,變成一隻只拳頭大小、形如蜘蛛或甲蟲的小型「斥候傀」,它們以極快的速度爬向城牆,攀附在牆壁縫隙、甚至順著垛口爬上來,靠近守軍,然後——自爆!威力不大,但足以殺傷附近士兵,更恐怖的是它們釋放出的細小金屬破片和附著性的腐蝕液體,讓守軍苦不堪言。


  而「旋翼機傀」腹部的晶石,則開始聚焦光芒,片刻後,射出一道道灼熱的、高亮度的光束!這光束溫度極高,能瞬間熔穿鐵甲,點燃木質結構,在城牆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跡,點燃了箭樓和倉庫。

  「城牆起火了!」

  「小心天上那些怪物射出的光!」

  「沙暴騎全完了!瘟獸也沒用!」

  絕望如同最致命的瘟疫,迅速在守軍中蔓延。他們的勇氣,他們引以為傲的地利,他們獨特的行當能力,在這支沉默的、不知疲倦的、無視大部分攻擊的鋼鐵洪流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地行蜃樓」終於推進到了城牆下。那巨大的、旋轉的鑽頭,抵在了鐵砧堡厚重的大門和牆基上。

  「滋——嘎吱——!!!」

  刺耳至極的、金屬與岩石劇烈摩擦、破碎的聲音響起,蓋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吶喊與慘叫。金剛石鑽頭在符文加持下,以恐怖的速度和力量旋轉、突進!厚重的包鐵橡木大門如同紙糊般被撕裂、攪碎!堅固的岩石地基也在鑽頭下崩解、化為齏粉!城牆劇烈地搖晃起來,石塊簌簌落下。

  「頂住!用石膚擋住缺口!」 守將目眥欲裂,親自帶領最精銳的、同樣具備「石膚」能力的親衛隊,沖向被鑽開的缺口,試圖用血肉之軀阻擋鋼鐵洪流。

  然而,迎接他們的,是戍守衛陣列中,那些手臂變形為噴射口的傀儡,噴出的並非火焰,而是高速射出的、特製的、帶有倒鉤和破甲錐的金屬網,以及粘稠的、迅速凝固的強膠!石膚能抵擋刀劍,卻難以完全抵禦這種限制行動的纏鬥。沖在最前面的守將和親衛瞬間被金屬網纏住,被強膠粘住手腳,動彈不得。緊接著,更多的戍守衛揮舞著重錘、巨刃涌了上來,冷酷地收割著被困住的獵物。

  缺口被徹底撕開。鋼鐵洪流湧入關隘。戍守衛沉默地前進,揮舞著致命的武器。織骸蛛在牆壁、屋頂上跳躍,從不可思議的角度發起攻擊。木鳶和旋翼機傀在低空盤旋,點殺著任何試圖組織抵抗的軍官和特殊能力者。

  抵抗迅速崩潰。「不死軍」的不死之名,在真正不死的機關造物面前,成了一個諷刺。守軍開始潰逃,跳下城牆,逃入身後的峽谷,但等待他們的,是早已埋伏在那裡的、更多的小型機關獸。

  戰鬥,或者說屠殺,在太陽升到最高點時,基本結束。曾經固若金湯的「鐵砧堡」雄關,在不到半日的時間內,被天工郡的機關洪流正面攻破。守軍死傷大半,剩餘的成了俘虜,被機關傀儡驅趕到一起,瑟瑟發抖地看著那些灰藍色身影冷漠地清點戰場、回收還能用的傀儡零件、並將那些損壞的傀儡就地拆解、回收材料。

  一位天工郡的修士,站在地行蜃樓頂端,俯瞰著硝煙瀰漫、殘骸遍地的關隘,以及更遠處安息王國一望無際的、黃色的國土。他手中拿著一塊玉簡,正在記錄:

  「天工歷,甲辰歲,秋。西征軍先鋒,破安息國東境『鐵砧堡』。敵依仗天險,擁『石膚』、『沙行』、『疫病』等行當者,以『不死軍』、『沙暴騎』、『瘟獸』御之。我部以『地行蜃樓』破城,『戍守衛』正面推進,『織骸蛛』清剿側翼,『木鳶』、『旋翼機傀』制空偵察、輔助打擊。敵之石膚,難抵破甲錐、重錘;沙行迅捷,不及織骸蛛詭變;疫病毒煙,為『淨塵傀』所克。其軍械落後,士氣易潰。此關既破,安息東境門戶洞開,其國都『黃沙城』已無險可守。預計旬日內,可抵城下。敵軍抵抗意志尚存,然戰術、器械、個體實力皆與我方有代差,殲滅其主力後,其國可定。」

  記錄完畢,他收起玉簡,目光投向西方。那裡,是安息王國的心臟地帶。他知道,卡斯蒂爾-萊昂的崩潰,更多是海上力量的碾壓和心理防線的瞬間崩塌。而安息,這個同樣古老、同樣有著獨特傳承的沙漠王國,或許能在陸地上,依託熟悉的地形和頑強的民族性,稍稍拖延一陣。

  但也僅僅,只能拖延一陣了。

  因為天工郡的機關洪流,不知疲倦,不計傷亡,不受士氣影響,並且,還在源源不斷地從東方那片古老的土地上,被製造出來,碾向西方的每一寸土地。安息的陷落,似乎已是可以預見的未來。只是不知道,當機關傀儡的履帶碾過黃沙城的宮殿時,那位安息國王,是會選擇像費利佩四世一樣狼狽夜奔,還是會做出更極端的選擇?

  而更西方的歐羅巴諸國,在接連收到來自海上(滄龍艦隊)和陸地(天工機關洪流)的兩份「東方問候」後,又將陷入怎樣的終極恐慌?那個被滄海郡扶植的「阿爾弗雷德一世」,他的「王位」,又能在那片即將被鋼鐵與火焰席捲的土地上,坐熱幾天?

  時代的車輪,正以前所未有的、殘酷而高效的方式,碾過舊世界的一切驕傲與藩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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