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 章 北方的大城
白沙城俗神殿深處，與琉璃城水晶體交界的隱秘「合議庭」，春寒料峭時。
此地的景象，詭異而神異。一半是白沙城那種巨大、規整、灰白色的「定沙岩」構成的殿柱與地面，泛著冷硬的光澤；另一半，則是琉璃城特有的、晶瑩剔透、折射著迷離光暈的水晶結構，如同生長出來的晶簇，與岩石部分交織、嵌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充滿張力與不協調感的奇特空間。空氣中，乾燥的沙塵氣息與冰冷的水晶清香混雜，仿佛兩種截然不同的「道」在此地勉強共存，相互試探，又相互戒備。
白沙公的身影，依舊籠罩在殿宇深處那片最濃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陰影中，只有偶爾流轉的、淡淡的灰白色神光，昭示著他的存在。而在水晶那一側，琉璃嫗的身形則要「具象」得多——她顯化出一尊高約丈許、通體由流動的、品質極佳的淡紫色水晶凝成的女性形態，面容精緻卻毫無表情，眼眸是兩顆不斷變幻著光彩的碩大水晶球，靜靜地「坐」在一張同樣由水晶生長而成的巨大椅榻上。**
兩位俗神，一為「沙」之道的執掌者，一為「晶」之道的化身，因利益與「聯姻」而暫時結合，共同面對著眼前一幅懸浮在空中的、由光沙與水晶碎屑共同構成的巨大地圖。地圖上，白沙城、琉璃城、以及新拓的灶火城殘地（包括「黑石關」），被標註為一片相對緊密的灰白與淡紫交織的區域。而在其西方，一片更加廣袤、以淡藍水色為主調的區域，赫然標註著「璣水城」，其上水波蕩漾，隱有潮聲，顯示出驚人的生機與穩固。**
「璣水城……」白沙公平淡漠然的聲音在空間中迴蕩，「雖也只有一個俗神為主，但畢竟是『七城合併』而出，底蘊深厚，水系縱橫，香火旺盛。其『水澤』之道，與吾等之『沙』、『晶』，天性相剋。」**
琉璃嫗的水晶面容上，那雙變幻的眼眸光彩流轉，一個清冷、剔透、不帶絲毫人間煙火氣的女聲響起：「西境邊防已被那『開疆』小神與其傀儡撕開一道口子，然璣水本體，根基未損。強攻，縱然能下，我等損耗亦將慘重，恐為他人所乘。」**
「是以，」白沙公接過話頭，陰影中的神光微微閃爍，「不可力敵，當智取。不可獨吞，當……分享。」
「分享？」琉璃嫗的聲音帶上一絲幾不可察的探詢。**
「遠交近攻。」白沙公的四個字，仿佛帶著某種冰冷的算計，在這奇特的空間中凝而不散。「璣水城坐擁水澤之利，商路通達，積蓄豐厚，早為周邊所覬覦。尤其是……東鄉郡最北端，那座終年為『隱風』所護、以『藏』與『掠』著稱的——隱風城。」
地圖上，璣水城的東北方向，極遠處，一片朦朧的、不斷扭曲變幻的灰黑色氣旋狀標記，被點亮。那正是「隱風城」的所在，一個同樣只有一位俗神（隱風君）為主，卻以神出鬼沒、擅長掠奪與潛藏而令人忌憚的勢力。
「隱風君性貪而多疑，其道在『藏』與『掠』，與璣水之『顯』與『積』，本就相衝。」白沙公緩緩道，「且據聞，隱風城與璣水城在數十年前，曾為爭奪一條跨郡商路的控制權，有過不小的齟齬，雖未大戰，但積怨已深。」**
琉璃嫗的水晶眼眸中光彩加速流轉，顯然在快速推算著利弊。「你欲聯絡隱風城，共分璣水？」
「非是聯絡，是……『朝貢』。」白沙公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近乎嘲諷的意味，「告訴隱風城，我白沙-琉璃新盟，願以附庸之禮，向隱風城進行朝貢。歲貢包括我新拓西境（黑石關一線）所產之特殊水產、礦砂，以及……琉璃城三成的水晶精粹年產。」
「三成？」琉璃嫗的聲音微微一凝，水晶軀體上光華略暗。水晶精粹是琉璃城的根本，三成年產，即便對她而言，也是不小的代價。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白沙公漠然道，「何況，只是『朝貢』。我們要的，不是真的臣服，而是……請對方『給予助力』。」**
「助力？」**
「是。」白沙公陰影中的神光，投向地圖上璣水城的方位，「請隱風城，在我們對璣水城發動『必要』的『自衛反擊』或『收復失地』行動時，能夠……『恰好』在璣水城東部或北部邊境，製造一些『緊張態勢』，或是『剿滅』幾支膽敢侵犯其疆界的璣水城『巡邏隊』。不需要隱風城真正大舉出兵，只需要他們……牽制住璣水城一部分精力，讓璣水城無法全力對付我們西線的『攻勢』即可。」**
「以『朝貢』之名，行『驅虎吞狼』、『分化牽制』之實。」琉璃嫗的聲音恢復了清冷，「隱風君多疑而貪婪，見我等如此『恭順』，又有厚禮，或許真會動心。且只是讓其在邊境製造些事端，風險不大，卻能坐收漁利，符合其『掠』之本性。」
「正是。」白沙公道，「如此，我們在西線（黑石關方向）的壓力將大減。憑藉『開疆』與那顆棋子（守成公），或可在璣水城西境撕開更大的口子，甚至……蠶食其本土。至於隱風城……待我們在璣水城身上咬下足夠的肉，站穩腳跟，所謂『朝貢』，自有說法。」
這是一招典型的「遠交近攻」，但更加陰毒與隱蔽。不是平等的聯盟，而是以「朝貢」的低姿態，誘使更強的第三方入局，為自己分擔壓力，製造機會。**
「可。」琉璃嫗沉吟片刻，水晶眼眸中光華一定，「三成水晶精粹，本宮出了。但與隱風城接洽之事，需絕對隱秘。還有……那『開疆公』，知曉此事嗎？」**
「暫不必。」白沙公漠然道，「他只需做好他的『開疆』之事即可。知道得太多，反生枝節。況且……」他的聲音微不可察地頓了頓，「此子心性手腕，頗類『殘賊』，用之可，卻不可不防。讓他在西線好好『開疆』，也是對他的一種……『鍛鍊』與『考驗』。」**
很快，一道以白沙公與琉璃嫗共同名義發出的、措辭極盡恭順謙卑、並附有詳細「朝貢」清單的秘密國書，通過一條極為隱秘的、涉及到某些遊走於各大勢力之間的「灰色」商隊與中間人的渠道，悄然送往了位於東鄉郡最北端、終年籠罩在奇異「隱風」中的——隱風城。**
國書中，白沙公與琉璃嫗將自己描繪成新生弱小、備受強鄰璣水城欺凌壓迫的「可憐」聯盟，為求自保與發展，不得不向「德高望重」、「實力雄厚」的隱風君尋求「庇護」與「指引」，並「虔誠」地獻上豐厚的「朝貢」，唯願隱風君能「憐憫」他們的處境，在「必要時」予以一些「道義上的聲援」或「適當的外交支持」，以「震懾」璣水城的「貪婪」。**
至於所謂的「助力」，國書中只是含糊地提及，希望隱風城能「關注」璣水城的「動向」，以防其「肆意擴張」，並未明言任何具體的軍事行動。**
這是一場充滿算計與試探的外交遊戲。賭的，就是隱風君的貪婪、多疑，以及對璣水城的舊怨與覬覦。**
「黑石關」指揮使大帳內，李長安對此一無所知。他只是隱約感到，通過「開疆」權柄傳來的、屬於白沙公的「沙」之道的意志，似乎在某個方向（東北）變得更加活躍而隱晦，仿佛在悄然布置著什麼。同時，對他這邊「開疆」行動的支持力度與「期待」，也在無形中增加了。
「黑石關」以西，璣水城西境主湖區，「落星澤」水域，初春。
浩渺的湖面，在初春略帶寒意的陽光下，泛著粼粼的、略顯沉鬱的波光。這片被稱為「落星澤」的水域，是璣水城西境防線的核心之一，水道複雜，暗礁潛流眾多，歷來是璣水城水師演練、扼守西線的要地。然而此刻，這片本該由璣水城水師絕對控制的水域，卻被一支看起來頗為「怪異」的聯合艦隊，以一種強勢而充滿壓迫感的姿態，深入其中。
聯軍的主力，自然是「守成公」張定邊麾下的「起義」水師。這些船隻多是原璣水城西境水寨的制式戰船，輕捷的梭形快船、堅固的樓船、以及裝備了弩炮的鬥艦，此刻卻高高懸掛著灰白色的「開疆-守成」聯合旗幟。船上的水手和戰兵，多是原「碧波壘」的老卒，對這片水域了如指掌，操舟駕船，如臂使指。他們的臉上，再無往日的麻木與怨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對新主（守成公）神道身份的狂熱崇拜、以及對即將到來的戰鬥與掠奪的——亢奮。**
而真正讓這支聯軍艦隊看起來「怪異」、也讓對面倉促迎戰的璣水城正規水師感到不安與困惑的，是艦隊中央和後陣那數十艘明顯是由內河貨船或者簡陋的平底沙船臨時改裝而成的——「輔助艦」。
這些船隻體型笨重，航速緩慢，看起來根本不適合在這種複雜水域作戰。但它們的甲板上，卻架設著一種璣水城水師從未見過的、結構相對簡單、卻透著一種粗糙而實用美感的大型器械——投石車（或稱拋石機）。
不是水師常用的弩炮，而是更加適合陸地攻城或遠程壓制的投石車。它們被牢牢地固定在加固過的甲板上，長長的拋竿和巨大的配重箱，在湖風中顯得有些猙獰。**
更加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站在這些「輔助艦」以及部分「起義」水師戰船甲板上的士卒。他們身上的衣甲，不是常見的皮甲或鐵片甲，也不是璣水城水師那種帶有鱗片紋路的特製水戰甲。而是一種看起來頗為「厚重」、顏色灰黃、表面粗糙、甚至有些「軟塌塌」的——奇怪甲冑。**
紙甲。
來自前世記憶碎片中，那個被稱為「地球」的地方，宋代曾廣泛使用、造價低廉、卻對弓弩（尤其是在濕潤環境下）有著出乎意料防護能力的——紙甲。
李長安當然知道，他手下從灶火城帶來的老弟兄，包括疤臉等人，都是旱鴨子，不善水戰。即使有了張定邊的加入，獲得了一支熟悉水性的力量，但在正面水戰的硬實力上，與經營多年、裝備精良的璣水城主力水師相比，依舊處於劣勢。
硬碰硬，不是他的風格。**
所以，他想起了紙甲，想起了投石車。**
花費不多，卻極其有用。**
紙甲的製作，在這個世界並不複雜。「黑石關」及新控制區不缺劣質的麻、楮等植物纖維，加上湖區豐富的水源，製漿、捶打、疊壓、晾曬……在李長安提供了大致的工藝流程後，很快就在後方建起了簡易的「紙甲作坊」。製成的紙甲，厚達數寸，外覆一層防水的桐油或魚膠，雖然看起來笨重，但重量其實比同等防護的鐵甲輕得多，更適合不習慣水戰、需要在搖晃船隻上保持靈活的士卒。
關鍵的是，紙甲對弓弩箭矢的防護效果極佳，尤其是在濕潤環境下，浸水後的紙甲纖維會更加緊密，能有效吸收和分散箭矢的動能。而璣水城水師最常用的，正是各種弓弩和水戰箭矢！**
至於投石車……「黑石關」本就有床弩和投石機的製作與使用基礎。將陸用的投石車縮小、改進，安裝到穩定性相對較好的平底船上，用以在水戰中進行超視距的壓制和攻擊，這是李長安結合前世知識與此世實際，想出的又一個「奇招」。投石車發射的不再是單一的石彈，而是經過特殊處理的——「火油罐」（內裝猛火油和易燃物，點燃後拋射）、「石灰包」（爆散後迷盲敵軍、刺激呼吸）、以及……大量的碎石、鐵蒺藜（用以殺傷敵船甲板上的有生力量和帆索）。**
「落星澤」水戰，在一個晨霧未散的清晨，驟然爆發。
璣水城水師主將滿以為對面是一群烏合之眾，即使有張定邊這個「叛徒」帶路，在正面水戰中也絕非他們這些精銳的對手。他們按照慣例，以快船為前導，用弓弩進行試探性射擊，同時樓船和鬥艦列陣，準備靠近後用拍竿、鉤拒進行接舷戰。**
然而，當密集的箭雨落在那些看起來「軟塌塌」的紙甲上時，預想中的慘叫與倒地並未大規模出現。很多箭矢竟然被厚重的紙甲彈開，或是深深嵌入其中，卻難以造成致命傷害！聯軍士卒只是略微晃了晃，便繼續在軍官的呼喝下，操縱著船隻，穩步前進。**
「那是什麼鬼東西？」璣水城水師將領們又驚又怒。**
還沒等他們搞清楚，聯軍後陣那些笨重的「輔助艦」上，傳來了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括絞動聲。
「繃——！」「轟！」**
數十架投石車同時發出怒吼！一枚枚點燃的火油罐、一包包鼓脹的石灰包、以及漫天的碎石鐵蒺藜，劃出一道道死亡的拋物線，越過前方的「起義」水師船隊，狠狠地砸進了璣水城水師的陣列之中！
「轟隆！」火油罐在船舷、甲板上炸開，熊熊烈火瞬間吞噬了一切！「噗——」石灰包爆散，白色的粉塵混合著刺鼻的氣味，在湖風的吹送下，籠罩了大片水域，璣水城水師士卒被嗆得涕淚橫流，睜不開眼！碎石鐵蒺藜如同雨點般砸落，將甲板上的士卒打得頭破血流，將船帆撕裂，將纜繩打斷！
一時間，璣水城水師前陣大亂！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慘嚎聲、咳嗽聲、船體燃燒的噼啪聲響成一片！**
「衝過去！接舷！」張定邊站在一艘樓船的指揮台上，揮舞著佩刀，嘶聲吼道。他的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既有對眼前「新式戰法」威力的震撼，更有一種押對了寶的狂喜與對未來的熾熱期待！**
「起義」水師的船隻，趁著對方混亂，在熟悉水道的老水手操縱下，靈活地穿插、包抄，迅速靠近那些被火攻和石灰困擾的璣水城戰船。身著紙甲、對弓弩防護力大增的聯軍士卒，嚎叫著跳幫登船，與那些被煙火嗆得暈頭轉向、被碎石打得士氣低落的璣水城士卒展開了殘酷的接舷戰。**
戰鬥幾乎呈一邊倒的態勢。
紙甲士卒承受了大部分遠程傷害，近戰時更加悍不畏死。投石車不斷地進行著火力延伸和壓制，將璣水城水師後續想要增援或重新組織陣型的船隊，也打得七零八落。**
「正面戰場上完全堪稱碾壓！」
這不是誇張。
璣水城水師的裝備、訓練、乃至單兵素質，或許並不差。但他們從未見過這種打法——用廉價的紙甲大幅抵消他們的弓弩優勢，用安裝在船上的投石車進行超視距的、混合了火攻、迷盲、面殺傷的——覆蓋式打擊。**
這是體系的代差，是戰術思維的碾壓。**
當璣水城水師主將所在的旗艦，被數枚火油罐同時命中，化作一個巨大的火球，緩緩沉入「落星澤」深邃的湖水中時，這場決定性的水戰，也就宣告了結束。
殘存的璣水城水師船隻，要麼投降，要麼在混亂中向東潰逃。**
浩渺的「落星澤」水面上，到處是燃燒的船骸、漂浮的碎木、以及密密麻麻的屍體（多是璣水城一方）。灰白色的「開疆-守成」聯合旗幟，在硝煙與湖風中獵獵作響，宣告著這片水域新主人的誕生。**
「黑石關」指揮使大帳（已前移至「落星澤」畔一處臨時營地）內，李長安接到了前線的捷報。**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只是眼底那冰冷的幽邃中，仿佛有一絲極淡的、屬於「開疆」權柄對新征服水域的——滿足感，一閃而逝。**
體內，「殘賊」的靈性，對於這種利用「知識差異」和「技術代差」，以最小代價取得最大戰果的手段，感到一種冰冷的、理性的愉悅。這比單純的陰謀詭計，更加「高效」，也更加「光明正大」。
紙甲，投石車…**…
花費不多，卻極其有用。**
這，就是知識與創新的力量。**
也是他這個「穿越者」，在這個世道，除了「殘賊」手腕之外，另一項重要的——立身之本。
東鄉郡最北端，隱風城，核心秘境「無定風眼」。
與外界對隱風城「終年為奇異『隱風』所護、難以窺探」的模糊印象不同，這處位於城市最深處、唯有城主隱風君及其絕對心腹方可踏足的秘境，並非一片混亂的風暴之地。相反，這裡異常「平靜」。
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仿佛凝固的平靜。
巨大的、看不到邊際的空間中，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數道肉眼可見的、呈現出各種深淺不一灰色調的——「風」，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極其緩慢的速度，在空中凝滯、流轉、交織。有的如同透明的水晶飄帶，有的似凝固的煙霧旋渦，更有的，直接呈現出各種兵器、面孔、乃至是難以名狀的符文形態。它們仿佛被時間遺忘，靜靜地懸浮、盤旋，散發著一種深沉的、內斂的、卻又蘊含著毀天滅地威能的——「靜」之力。
隱風君的本尊，便「坐」在這片「凝固風眼」的中心。他的形態，同樣模糊不定，時而是一團不斷變幻形狀的深灰色氣旋，時而是一道挺拔而虛幻的人形剪影。唯有那雙眼睛（如果那兩點不斷明滅的、仿佛能吸取一切光線的深邃幽光算是眼睛的話），透出一種與這片「靜」完全不同的、冰冷而銳利的、充滿了算計與洞察的——智性光芒。**
此刻，一枚由特殊的、不懼風蝕的「定風玉」雕琢而成的印璽，靜靜懸浮在他面前。印璽中，投射出白沙公與琉璃嫗聯名發來的那份「朝貢」國書的全文，以及附帶的豐厚「貢品」清單。
「三年不飛，一飛沖天；三年不鳴，一鳴驚人。」一個平緩、中性、不帶絲毫煙火氣，卻仿佛能直接在人心靈深處響起的聲音，在這凝固的風眼中迴蕩。「白沙……琉璃……新生之盟，口稱恭順，歲貢頗豐。」
「然，俗話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隱風君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印璽，投向了南方那片廣袤的、水澤縱橫的璣水城疆域，以及更西南方向的白沙-琉璃聯盟。**
「他們與璣水城在西境打得熱鬧，如今卻來向本君朝貢，求取『助力』……」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嘲諷，「這是要行那『遠交近攻』之計，驅虎吞狼，借我之力，分璣水之勢，好讓他們在西線從容『開疆』啊。」**
他向來不是什麼蠢貨**。
蠢貨，如何能在這東鄉郡北部，於璣水、百花等大城夾縫之中，穩穩立住「隱風城」這座大城？又如何能將「隱風」之道，修至如此「靜」之極致、「藏」之巔峰？
對外迷惑他人罷了。
那些關於他貪婪、多疑、只知劫掠的傳聞，不過是他樂於展現、用以麻痹對手的面具。真正的隱風君，是一個極有耐心、精於算計、深諳「藏」與「借」之道的——棋手。**
「朝貢……本君自然是要收的。」他的「目光」轉向國書末尾那長長的貢品清單，尤其是「琉璃城三成水晶精粹年產」一項，那深邃的眼眸中幽光微閃。「白給的好處，為何不要？」
「但『助力』麼……」他的聲音拖長，周圍凝固的「風」，仿佛也隨之微不可察地加速了一絲流轉。**
「假意以宗主的姿態告訴白沙城會給助力……」隱風君的「身影」，在凝固的風中微微蕩漾，「卻實則……借著南邊百花城的勢力。」**
他的「目光」，投向了東南方向。那裡，是同為東鄉郡大城、以「花」與「香」之道著稱、實力同樣不容小覷的——百花城。
「百花婆子，性喜安逸，卻最忌他人勢大，擾了她那一畝三分地的『花香』。」隱風君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冰冷的算計，「且百花城與璣水城，在南境水源與香料貿易上，亦有不少摩擦。」**
「挑撥離間的同時，告訴百花城白沙城擴張的危害……」他仿佛在自言自語，又仿佛在推演著某個精密的棋局，「就說……白沙-琉璃新盟，狼子野心，先是吞併灶火，如今又在西境大肆擴張，其勢洶洶。若任其吞下璣水城，下一個，怕不是就要輪到南邊的百花，或是……我隱風城了。不如趁其與璣水膠著，暗中予以掣肘，既可制衡新盟，又能賣璣水城一個人情，還能……分一杯羹。」**
「至於本君自己……」隱風君的「身影」逐漸凝實，化作一尊面目平凡、身著樸素灰袍的中年文士形象，只是那雙眼睛依舊深邃如淵，「自然是不出手的。」**
「只是叫麾下數十名眾神前去助陣，捲起大風。」
他的手，在面前凝固的「風」中輕輕一划。頓時，數十道色澤、形態各異的「風」，仿佛被喚醒，從那凝固的狀態中脫離出來，在他面前匯聚、盤旋，隱約化作一個個或猙獰、或飄渺、或詭異的虛影——那是他麾下的「從神」與「屬神」，多是執掌各類「風」之權柄的神祇，如「颶母」、「風伯」、「走石郎君」、「迷蹤風使」等。
「你們，去。」隱風君淡淡吩咐，「不用真身出戰，也不用攻城掠地。就在璣水城東境、南境的邊界處，還有……白沙-琉璃聯盟的南部邊境附近，『適當』地，捲起一些『大風』。」**
「風要大，要凶，要看起來像是針對性的軍事行動，最好能摧毀幾個哨卡，掀翻幾支巡邏隊，弄沉幾艘無關緊要的船。」**
「但切記，不要深入，不要戀戰，更不要留下明顯屬於我隱風城的痕跡。要讓人覺得……這是百花城的手筆，或者，是璣水城自己內部的某些『激進』勢力所為。」**
「目的，就是製造緊張，製造混亂，讓璣水城覺得四面楚歌，不得不分兵防備；讓百花城與白沙-琉璃之間，種下猜忌的種子；也讓白沙城那兩位以為，他們的『朝貢』起了作用，本君……確實在『助力』。」
「至於真正的大戰，流血拼命的事……」隱風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淡漠的弧度，「就讓他們自己去打吧。」
「是！謹遵君上法旨！」那數十道「風」之神祇虛影，齊聲應諾，旋即化作道道無形的流風，悄然消散在這「無定風眼」之中，穿越空間，奔赴各自的「崗位」。**
很快，璣水城東境與南境的邊防線上，開始出現一些「詭異」的天象與「襲擾」。**
毫無徵兆的狂風，能將數人合抱的大樹連根拔起，將水寨的旗杆刮斷，將巡邏的小舟掀翻。有時，風中還夾雜著銳利的石礫或腐蝕性的氣息，對士卒和建築造成不小的傷害。
同時，白沙-琉璃聯盟南部邊境，一些新建的屯田點或物資轉運站，也遭遇了類似的「風災」，損失不小。
這些「襲擾」，看起來兇猛，卻又點到即止，從不深入，也不針對核心要塞。就像是……某種試探，或是純粹的騷擾與破壞。
璣水城高層震怒又惶惑，懷疑是東邊的隱風城或南邊的百花城在搞鬼，不得不抽調部分本就吃緊的兵力，加強東、南兩線的防禦。**
百花城方面，在接到隱風君「友好」的「提醒」後，對白沙-琉璃聯盟的「擴張」確實提高了警惕，邊境巡邏也加強了。對於發生在自家邊境附近、以及璣水城方向的「風災」，百花婆子心中也是疑竇叢生，但並未輕易表態，只是冷眼旁觀，同時暗中戒備。
而白沙公與琉璃嫗，在接到隱風君「慷慨」允諾「助力」、並很快「兌現」（以他們的視角，那些發生在璣水城東南邊境的「風災」，正是隱風城的「助力」）後，心中稍定，對西線「開疆公」的支持與期待，也更加不加掩飾。
只有極少數真正站在棋盤之外、或是位於風暴中心卻異常清醒的人，才能隱約感知到，一張更加龐大、更加隱秘的網，正在悄然張開。而那位位於東鄉郡最北端的「隱風君」，正是這張網最核心的——織網人與操盤手。
他不出手，只是叫麾下數十名眾神前去助陣，捲起大風。**
這風，不僅吹亂了璣水城的邊防，更吹皺了整個東鄉郡西部與南部的——一池春水。**
「黑石關」前線，李長安抬頭，望向東方與南方的天際。那裡，天象似乎有些異常的躁動。體內「開疆」權柄傳來的感知，以及「殘賊」靈性對於陰謀與危機的本能嗅覺，讓他隱約察覺到，在他這片「開疆」戰場之外，有更高層次的力量，開始下場攪動風雲。
此地的景象，詭異而神異。一半是白沙城那種巨大、規整、灰白色的「定沙岩」構成的殿柱與地面，泛著冷硬的光澤；另一半，則是琉璃城特有的、晶瑩剔透、折射著迷離光暈的水晶結構，如同生長出來的晶簇，與岩石部分交織、嵌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充滿張力與不協調感的奇特空間。空氣中，乾燥的沙塵氣息與冰冷的水晶清香混雜，仿佛兩種截然不同的「道」在此地勉強共存，相互試探，又相互戒備。
白沙公的身影，依舊籠罩在殿宇深處那片最濃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陰影中，只有偶爾流轉的、淡淡的灰白色神光，昭示著他的存在。而在水晶那一側，琉璃嫗的身形則要「具象」得多——她顯化出一尊高約丈許、通體由流動的、品質極佳的淡紫色水晶凝成的女性形態，面容精緻卻毫無表情，眼眸是兩顆不斷變幻著光彩的碩大水晶球，靜靜地「坐」在一張同樣由水晶生長而成的巨大椅榻上。**
兩位俗神，一為「沙」之道的執掌者，一為「晶」之道的化身，因利益與「聯姻」而暫時結合，共同面對著眼前一幅懸浮在空中的、由光沙與水晶碎屑共同構成的巨大地圖。地圖上，白沙城、琉璃城、以及新拓的灶火城殘地（包括「黑石關」），被標註為一片相對緊密的灰白與淡紫交織的區域。而在其西方，一片更加廣袤、以淡藍水色為主調的區域，赫然標註著「璣水城」，其上水波蕩漾，隱有潮聲，顯示出驚人的生機與穩固。**
「璣水城……」白沙公平淡漠然的聲音在空間中迴蕩，「雖也只有一個俗神為主，但畢竟是『七城合併』而出，底蘊深厚，水系縱橫，香火旺盛。其『水澤』之道，與吾等之『沙』、『晶』，天性相剋。」**
琉璃嫗的水晶面容上，那雙變幻的眼眸光彩流轉，一個清冷、剔透、不帶絲毫人間煙火氣的女聲響起：「西境邊防已被那『開疆』小神與其傀儡撕開一道口子，然璣水本體，根基未損。強攻，縱然能下，我等損耗亦將慘重，恐為他人所乘。」**
「是以，」白沙公接過話頭，陰影中的神光微微閃爍，「不可力敵，當智取。不可獨吞，當……分享。」
「分享？」琉璃嫗的聲音帶上一絲幾不可察的探詢。**
「遠交近攻。」白沙公的四個字，仿佛帶著某種冰冷的算計，在這奇特的空間中凝而不散。「璣水城坐擁水澤之利，商路通達，積蓄豐厚，早為周邊所覬覦。尤其是……東鄉郡最北端，那座終年為『隱風』所護、以『藏』與『掠』著稱的——隱風城。」
地圖上，璣水城的東北方向，極遠處，一片朦朧的、不斷扭曲變幻的灰黑色氣旋狀標記，被點亮。那正是「隱風城」的所在，一個同樣只有一位俗神（隱風君）為主，卻以神出鬼沒、擅長掠奪與潛藏而令人忌憚的勢力。
「隱風君性貪而多疑，其道在『藏』與『掠』，與璣水之『顯』與『積』，本就相衝。」白沙公緩緩道，「且據聞，隱風城與璣水城在數十年前，曾為爭奪一條跨郡商路的控制權，有過不小的齟齬，雖未大戰，但積怨已深。」**
琉璃嫗的水晶眼眸中光彩加速流轉，顯然在快速推算著利弊。「你欲聯絡隱風城，共分璣水？」
「非是聯絡，是……『朝貢』。」白沙公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近乎嘲諷的意味，「告訴隱風城，我白沙-琉璃新盟，願以附庸之禮，向隱風城進行朝貢。歲貢包括我新拓西境（黑石關一線）所產之特殊水產、礦砂，以及……琉璃城三成的水晶精粹年產。」
「三成？」琉璃嫗的聲音微微一凝，水晶軀體上光華略暗。水晶精粹是琉璃城的根本，三成年產，即便對她而言，也是不小的代價。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白沙公漠然道，「何況，只是『朝貢』。我們要的，不是真的臣服，而是……請對方『給予助力』。」**
「助力？」**
「是。」白沙公陰影中的神光，投向地圖上璣水城的方位，「請隱風城，在我們對璣水城發動『必要』的『自衛反擊』或『收復失地』行動時，能夠……『恰好』在璣水城東部或北部邊境，製造一些『緊張態勢』，或是『剿滅』幾支膽敢侵犯其疆界的璣水城『巡邏隊』。不需要隱風城真正大舉出兵，只需要他們……牽制住璣水城一部分精力，讓璣水城無法全力對付我們西線的『攻勢』即可。」**
「以『朝貢』之名，行『驅虎吞狼』、『分化牽制』之實。」琉璃嫗的聲音恢復了清冷，「隱風君多疑而貪婪，見我等如此『恭順』，又有厚禮，或許真會動心。且只是讓其在邊境製造些事端，風險不大，卻能坐收漁利，符合其『掠』之本性。」
「正是。」白沙公道，「如此，我們在西線（黑石關方向）的壓力將大減。憑藉『開疆』與那顆棋子（守成公），或可在璣水城西境撕開更大的口子，甚至……蠶食其本土。至於隱風城……待我們在璣水城身上咬下足夠的肉，站穩腳跟，所謂『朝貢』，自有說法。」
這是一招典型的「遠交近攻」，但更加陰毒與隱蔽。不是平等的聯盟，而是以「朝貢」的低姿態，誘使更強的第三方入局，為自己分擔壓力，製造機會。**
「可。」琉璃嫗沉吟片刻，水晶眼眸中光華一定，「三成水晶精粹，本宮出了。但與隱風城接洽之事，需絕對隱秘。還有……那『開疆公』，知曉此事嗎？」**
「暫不必。」白沙公漠然道，「他只需做好他的『開疆』之事即可。知道得太多，反生枝節。況且……」他的聲音微不可察地頓了頓，「此子心性手腕，頗類『殘賊』，用之可，卻不可不防。讓他在西線好好『開疆』，也是對他的一種……『鍛鍊』與『考驗』。」**
很快，一道以白沙公與琉璃嫗共同名義發出的、措辭極盡恭順謙卑、並附有詳細「朝貢」清單的秘密國書，通過一條極為隱秘的、涉及到某些遊走於各大勢力之間的「灰色」商隊與中間人的渠道，悄然送往了位於東鄉郡最北端、終年籠罩在奇異「隱風」中的——隱風城。**
國書中，白沙公與琉璃嫗將自己描繪成新生弱小、備受強鄰璣水城欺凌壓迫的「可憐」聯盟，為求自保與發展，不得不向「德高望重」、「實力雄厚」的隱風君尋求「庇護」與「指引」，並「虔誠」地獻上豐厚的「朝貢」，唯願隱風君能「憐憫」他們的處境，在「必要時」予以一些「道義上的聲援」或「適當的外交支持」，以「震懾」璣水城的「貪婪」。**
至於所謂的「助力」，國書中只是含糊地提及，希望隱風城能「關注」璣水城的「動向」，以防其「肆意擴張」，並未明言任何具體的軍事行動。**
這是一場充滿算計與試探的外交遊戲。賭的，就是隱風君的貪婪、多疑，以及對璣水城的舊怨與覬覦。**
「黑石關」指揮使大帳內，李長安對此一無所知。他只是隱約感到，通過「開疆」權柄傳來的、屬於白沙公的「沙」之道的意志，似乎在某個方向（東北）變得更加活躍而隱晦，仿佛在悄然布置著什麼。同時，對他這邊「開疆」行動的支持力度與「期待」，也在無形中增加了。
「黑石關」以西，璣水城西境主湖區，「落星澤」水域，初春。
浩渺的湖面，在初春略帶寒意的陽光下，泛著粼粼的、略顯沉鬱的波光。這片被稱為「落星澤」的水域，是璣水城西境防線的核心之一，水道複雜，暗礁潛流眾多，歷來是璣水城水師演練、扼守西線的要地。然而此刻，這片本該由璣水城水師絕對控制的水域，卻被一支看起來頗為「怪異」的聯合艦隊，以一種強勢而充滿壓迫感的姿態，深入其中。
聯軍的主力，自然是「守成公」張定邊麾下的「起義」水師。這些船隻多是原璣水城西境水寨的制式戰船，輕捷的梭形快船、堅固的樓船、以及裝備了弩炮的鬥艦，此刻卻高高懸掛著灰白色的「開疆-守成」聯合旗幟。船上的水手和戰兵，多是原「碧波壘」的老卒，對這片水域了如指掌，操舟駕船，如臂使指。他們的臉上，再無往日的麻木與怨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對新主（守成公）神道身份的狂熱崇拜、以及對即將到來的戰鬥與掠奪的——亢奮。**
而真正讓這支聯軍艦隊看起來「怪異」、也讓對面倉促迎戰的璣水城正規水師感到不安與困惑的，是艦隊中央和後陣那數十艘明顯是由內河貨船或者簡陋的平底沙船臨時改裝而成的——「輔助艦」。
這些船隻體型笨重，航速緩慢，看起來根本不適合在這種複雜水域作戰。但它們的甲板上，卻架設著一種璣水城水師從未見過的、結構相對簡單、卻透著一種粗糙而實用美感的大型器械——投石車（或稱拋石機）。
不是水師常用的弩炮，而是更加適合陸地攻城或遠程壓制的投石車。它們被牢牢地固定在加固過的甲板上，長長的拋竿和巨大的配重箱，在湖風中顯得有些猙獰。**
更加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站在這些「輔助艦」以及部分「起義」水師戰船甲板上的士卒。他們身上的衣甲，不是常見的皮甲或鐵片甲，也不是璣水城水師那種帶有鱗片紋路的特製水戰甲。而是一種看起來頗為「厚重」、顏色灰黃、表面粗糙、甚至有些「軟塌塌」的——奇怪甲冑。**
紙甲。
來自前世記憶碎片中，那個被稱為「地球」的地方，宋代曾廣泛使用、造價低廉、卻對弓弩（尤其是在濕潤環境下）有著出乎意料防護能力的——紙甲。
李長安當然知道，他手下從灶火城帶來的老弟兄，包括疤臉等人，都是旱鴨子，不善水戰。即使有了張定邊的加入，獲得了一支熟悉水性的力量，但在正面水戰的硬實力上，與經營多年、裝備精良的璣水城主力水師相比，依舊處於劣勢。
硬碰硬，不是他的風格。**
所以，他想起了紙甲，想起了投石車。**
花費不多，卻極其有用。**
紙甲的製作，在這個世界並不複雜。「黑石關」及新控制區不缺劣質的麻、楮等植物纖維，加上湖區豐富的水源，製漿、捶打、疊壓、晾曬……在李長安提供了大致的工藝流程後，很快就在後方建起了簡易的「紙甲作坊」。製成的紙甲，厚達數寸，外覆一層防水的桐油或魚膠，雖然看起來笨重，但重量其實比同等防護的鐵甲輕得多，更適合不習慣水戰、需要在搖晃船隻上保持靈活的士卒。
關鍵的是，紙甲對弓弩箭矢的防護效果極佳，尤其是在濕潤環境下，浸水後的紙甲纖維會更加緊密，能有效吸收和分散箭矢的動能。而璣水城水師最常用的，正是各種弓弩和水戰箭矢！**
至於投石車……「黑石關」本就有床弩和投石機的製作與使用基礎。將陸用的投石車縮小、改進，安裝到穩定性相對較好的平底船上，用以在水戰中進行超視距的壓制和攻擊，這是李長安結合前世知識與此世實際，想出的又一個「奇招」。投石車發射的不再是單一的石彈，而是經過特殊處理的——「火油罐」（內裝猛火油和易燃物，點燃後拋射）、「石灰包」（爆散後迷盲敵軍、刺激呼吸）、以及……大量的碎石、鐵蒺藜（用以殺傷敵船甲板上的有生力量和帆索）。**
「落星澤」水戰，在一個晨霧未散的清晨，驟然爆發。
璣水城水師主將滿以為對面是一群烏合之眾，即使有張定邊這個「叛徒」帶路，在正面水戰中也絕非他們這些精銳的對手。他們按照慣例，以快船為前導，用弓弩進行試探性射擊，同時樓船和鬥艦列陣，準備靠近後用拍竿、鉤拒進行接舷戰。**
然而，當密集的箭雨落在那些看起來「軟塌塌」的紙甲上時，預想中的慘叫與倒地並未大規模出現。很多箭矢竟然被厚重的紙甲彈開，或是深深嵌入其中，卻難以造成致命傷害！聯軍士卒只是略微晃了晃，便繼續在軍官的呼喝下，操縱著船隻，穩步前進。**
「那是什麼鬼東西？」璣水城水師將領們又驚又怒。**
還沒等他們搞清楚，聯軍後陣那些笨重的「輔助艦」上，傳來了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括絞動聲。
「繃——！」「轟！」**
數十架投石車同時發出怒吼！一枚枚點燃的火油罐、一包包鼓脹的石灰包、以及漫天的碎石鐵蒺藜，劃出一道道死亡的拋物線，越過前方的「起義」水師船隊，狠狠地砸進了璣水城水師的陣列之中！
「轟隆！」火油罐在船舷、甲板上炸開，熊熊烈火瞬間吞噬了一切！「噗——」石灰包爆散，白色的粉塵混合著刺鼻的氣味，在湖風的吹送下，籠罩了大片水域，璣水城水師士卒被嗆得涕淚橫流，睜不開眼！碎石鐵蒺藜如同雨點般砸落，將甲板上的士卒打得頭破血流，將船帆撕裂，將纜繩打斷！
一時間，璣水城水師前陣大亂！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慘嚎聲、咳嗽聲、船體燃燒的噼啪聲響成一片！**
「衝過去！接舷！」張定邊站在一艘樓船的指揮台上，揮舞著佩刀，嘶聲吼道。他的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既有對眼前「新式戰法」威力的震撼，更有一種押對了寶的狂喜與對未來的熾熱期待！**
「起義」水師的船隻，趁著對方混亂，在熟悉水道的老水手操縱下，靈活地穿插、包抄，迅速靠近那些被火攻和石灰困擾的璣水城戰船。身著紙甲、對弓弩防護力大增的聯軍士卒，嚎叫著跳幫登船，與那些被煙火嗆得暈頭轉向、被碎石打得士氣低落的璣水城士卒展開了殘酷的接舷戰。**
戰鬥幾乎呈一邊倒的態勢。
紙甲士卒承受了大部分遠程傷害，近戰時更加悍不畏死。投石車不斷地進行著火力延伸和壓制，將璣水城水師後續想要增援或重新組織陣型的船隊，也打得七零八落。**
「正面戰場上完全堪稱碾壓！」
這不是誇張。
璣水城水師的裝備、訓練、乃至單兵素質，或許並不差。但他們從未見過這種打法——用廉價的紙甲大幅抵消他們的弓弩優勢，用安裝在船上的投石車進行超視距的、混合了火攻、迷盲、面殺傷的——覆蓋式打擊。**
這是體系的代差，是戰術思維的碾壓。**
當璣水城水師主將所在的旗艦，被數枚火油罐同時命中，化作一個巨大的火球，緩緩沉入「落星澤」深邃的湖水中時，這場決定性的水戰，也就宣告了結束。
殘存的璣水城水師船隻，要麼投降，要麼在混亂中向東潰逃。**
浩渺的「落星澤」水面上，到處是燃燒的船骸、漂浮的碎木、以及密密麻麻的屍體（多是璣水城一方）。灰白色的「開疆-守成」聯合旗幟，在硝煙與湖風中獵獵作響，宣告著這片水域新主人的誕生。**
「黑石關」指揮使大帳（已前移至「落星澤」畔一處臨時營地）內，李長安接到了前線的捷報。**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只是眼底那冰冷的幽邃中，仿佛有一絲極淡的、屬於「開疆」權柄對新征服水域的——滿足感，一閃而逝。**
體內，「殘賊」的靈性，對於這種利用「知識差異」和「技術代差」，以最小代價取得最大戰果的手段，感到一種冰冷的、理性的愉悅。這比單純的陰謀詭計，更加「高效」，也更加「光明正大」。
紙甲，投石車…**…
花費不多，卻極其有用。**
這，就是知識與創新的力量。**
也是他這個「穿越者」，在這個世道，除了「殘賊」手腕之外，另一項重要的——立身之本。
東鄉郡最北端，隱風城，核心秘境「無定風眼」。
與外界對隱風城「終年為奇異『隱風』所護、難以窺探」的模糊印象不同，這處位於城市最深處、唯有城主隱風君及其絕對心腹方可踏足的秘境，並非一片混亂的風暴之地。相反，這裡異常「平靜」。
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仿佛凝固的平靜。
巨大的、看不到邊際的空間中，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數道肉眼可見的、呈現出各種深淺不一灰色調的——「風」，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極其緩慢的速度，在空中凝滯、流轉、交織。有的如同透明的水晶飄帶，有的似凝固的煙霧旋渦，更有的，直接呈現出各種兵器、面孔、乃至是難以名狀的符文形態。它們仿佛被時間遺忘，靜靜地懸浮、盤旋，散發著一種深沉的、內斂的、卻又蘊含著毀天滅地威能的——「靜」之力。
隱風君的本尊，便「坐」在這片「凝固風眼」的中心。他的形態，同樣模糊不定，時而是一團不斷變幻形狀的深灰色氣旋，時而是一道挺拔而虛幻的人形剪影。唯有那雙眼睛（如果那兩點不斷明滅的、仿佛能吸取一切光線的深邃幽光算是眼睛的話），透出一種與這片「靜」完全不同的、冰冷而銳利的、充滿了算計與洞察的——智性光芒。**
此刻，一枚由特殊的、不懼風蝕的「定風玉」雕琢而成的印璽，靜靜懸浮在他面前。印璽中，投射出白沙公與琉璃嫗聯名發來的那份「朝貢」國書的全文，以及附帶的豐厚「貢品」清單。
「三年不飛，一飛沖天；三年不鳴，一鳴驚人。」一個平緩、中性、不帶絲毫煙火氣，卻仿佛能直接在人心靈深處響起的聲音，在這凝固的風眼中迴蕩。「白沙……琉璃……新生之盟，口稱恭順，歲貢頗豐。」
「然，俗話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隱風君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印璽，投向了南方那片廣袤的、水澤縱橫的璣水城疆域，以及更西南方向的白沙-琉璃聯盟。**
「他們與璣水城在西境打得熱鬧，如今卻來向本君朝貢，求取『助力』……」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嘲諷，「這是要行那『遠交近攻』之計，驅虎吞狼，借我之力，分璣水之勢，好讓他們在西線從容『開疆』啊。」**
他向來不是什麼蠢貨**。
蠢貨，如何能在這東鄉郡北部，於璣水、百花等大城夾縫之中，穩穩立住「隱風城」這座大城？又如何能將「隱風」之道，修至如此「靜」之極致、「藏」之巔峰？
對外迷惑他人罷了。
那些關於他貪婪、多疑、只知劫掠的傳聞，不過是他樂於展現、用以麻痹對手的面具。真正的隱風君，是一個極有耐心、精於算計、深諳「藏」與「借」之道的——棋手。**
「朝貢……本君自然是要收的。」他的「目光」轉向國書末尾那長長的貢品清單，尤其是「琉璃城三成水晶精粹年產」一項，那深邃的眼眸中幽光微閃。「白給的好處，為何不要？」
「但『助力』麼……」他的聲音拖長，周圍凝固的「風」，仿佛也隨之微不可察地加速了一絲流轉。**
「假意以宗主的姿態告訴白沙城會給助力……」隱風君的「身影」，在凝固的風中微微蕩漾，「卻實則……借著南邊百花城的勢力。」**
他的「目光」，投向了東南方向。那裡，是同為東鄉郡大城、以「花」與「香」之道著稱、實力同樣不容小覷的——百花城。
「百花婆子，性喜安逸，卻最忌他人勢大，擾了她那一畝三分地的『花香』。」隱風君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冰冷的算計，「且百花城與璣水城，在南境水源與香料貿易上，亦有不少摩擦。」**
「挑撥離間的同時，告訴百花城白沙城擴張的危害……」他仿佛在自言自語，又仿佛在推演著某個精密的棋局，「就說……白沙-琉璃新盟，狼子野心，先是吞併灶火，如今又在西境大肆擴張，其勢洶洶。若任其吞下璣水城，下一個，怕不是就要輪到南邊的百花，或是……我隱風城了。不如趁其與璣水膠著，暗中予以掣肘，既可制衡新盟，又能賣璣水城一個人情，還能……分一杯羹。」**
「至於本君自己……」隱風君的「身影」逐漸凝實，化作一尊面目平凡、身著樸素灰袍的中年文士形象，只是那雙眼睛依舊深邃如淵，「自然是不出手的。」**
「只是叫麾下數十名眾神前去助陣，捲起大風。」
他的手，在面前凝固的「風」中輕輕一划。頓時，數十道色澤、形態各異的「風」，仿佛被喚醒，從那凝固的狀態中脫離出來，在他面前匯聚、盤旋，隱約化作一個個或猙獰、或飄渺、或詭異的虛影——那是他麾下的「從神」與「屬神」，多是執掌各類「風」之權柄的神祇，如「颶母」、「風伯」、「走石郎君」、「迷蹤風使」等。
「你們，去。」隱風君淡淡吩咐，「不用真身出戰，也不用攻城掠地。就在璣水城東境、南境的邊界處，還有……白沙-琉璃聯盟的南部邊境附近，『適當』地，捲起一些『大風』。」**
「風要大，要凶，要看起來像是針對性的軍事行動，最好能摧毀幾個哨卡，掀翻幾支巡邏隊，弄沉幾艘無關緊要的船。」**
「但切記，不要深入，不要戀戰，更不要留下明顯屬於我隱風城的痕跡。要讓人覺得……這是百花城的手筆，或者，是璣水城自己內部的某些『激進』勢力所為。」**
「目的，就是製造緊張，製造混亂，讓璣水城覺得四面楚歌，不得不分兵防備；讓百花城與白沙-琉璃之間，種下猜忌的種子；也讓白沙城那兩位以為，他們的『朝貢』起了作用，本君……確實在『助力』。」
「至於真正的大戰，流血拼命的事……」隱風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淡漠的弧度，「就讓他們自己去打吧。」
「是！謹遵君上法旨！」那數十道「風」之神祇虛影，齊聲應諾，旋即化作道道無形的流風，悄然消散在這「無定風眼」之中，穿越空間，奔赴各自的「崗位」。**
很快，璣水城東境與南境的邊防線上，開始出現一些「詭異」的天象與「襲擾」。**
毫無徵兆的狂風，能將數人合抱的大樹連根拔起，將水寨的旗杆刮斷，將巡邏的小舟掀翻。有時，風中還夾雜著銳利的石礫或腐蝕性的氣息，對士卒和建築造成不小的傷害。
同時，白沙-琉璃聯盟南部邊境，一些新建的屯田點或物資轉運站，也遭遇了類似的「風災」，損失不小。
這些「襲擾」，看起來兇猛，卻又點到即止，從不深入，也不針對核心要塞。就像是……某種試探，或是純粹的騷擾與破壞。
璣水城高層震怒又惶惑，懷疑是東邊的隱風城或南邊的百花城在搞鬼，不得不抽調部分本就吃緊的兵力，加強東、南兩線的防禦。**
百花城方面，在接到隱風君「友好」的「提醒」後，對白沙-琉璃聯盟的「擴張」確實提高了警惕，邊境巡邏也加強了。對於發生在自家邊境附近、以及璣水城方向的「風災」，百花婆子心中也是疑竇叢生，但並未輕易表態，只是冷眼旁觀，同時暗中戒備。
而白沙公與琉璃嫗，在接到隱風君「慷慨」允諾「助力」、並很快「兌現」（以他們的視角，那些發生在璣水城東南邊境的「風災」，正是隱風城的「助力」）後，心中稍定，對西線「開疆公」的支持與期待，也更加不加掩飾。
只有極少數真正站在棋盤之外、或是位於風暴中心卻異常清醒的人，才能隱約感知到，一張更加龐大、更加隱秘的網，正在悄然張開。而那位位於東鄉郡最北端的「隱風君」，正是這張網最核心的——織網人與操盤手。
他不出手，只是叫麾下數十名眾神前去助陣，捲起大風。**
這風，不僅吹亂了璣水城的邊防，更吹皺了整個東鄉郡西部與南部的——一池春水。**
「黑石關」前線，李長安抬頭，望向東方與南方的天際。那裡，天象似乎有些異常的躁動。體內「開疆」權柄傳來的感知，以及「殘賊」靈性對於陰謀與危機的本能嗅覺，讓他隱約察覺到，在他這片「開疆」戰場之外，有更高層次的力量，開始下場攪動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