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 章 奇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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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石關」及「碧波壘」前線,假「大戰」後數日,深秋。

  經過那場「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激戰」,邊境線上呈現出一種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充滿了「戰爭慘烈」與「守軍忠勇」氣息的——奇觀。**

  「黑石關」方向,本就粗糙的灰黑色關牆,此刻更是「傷痕累累」。大片的牆體被「火油」和「煙燻」燎得焦黑一片,仿佛剛剛經歷了烈火焚燒。多處牆垛「坍塌」或「破損」,露出裡面的夯土和碎石——當然,這些「損毀」多是事先「修飾」好的,或是用那些「繳獲」來的投石機石彈,在無人處「精心」砸出來的效果。關牆下的空地和湖灘上,到處是尚未被完全清理的「血跡」(多是豬血、魚血混合了泥土,在秋日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暗紅髮黑的色澤),以及散落的、殘破的「兵器」(多是廢棄或損壞的舊貨)、燒焦的「旗幟」(破布)、甚至是一兩具未能「及時收斂」的、用稻草和破布填充的「屍骸」,上面同樣潑灑著大量的「血跡」。**

  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焦糊、血腥(動物血)、以及湖水腥氣的複雜味道,十分「應景」。**

  關內,士卒們「帶傷」堅守崗位,很多人身上纏著滲出「血跡」的繃帶,臉上塗著菸灰,眼神「疲憊而堅毅」。「傷兵營」里更是「哀嚎」聲不斷,氣氛「沉重」。當然,這些「傷員」多是在「休息」,身上的「傷」也多是畫出來或是極輕的皮外傷。**

  「碧波壘」那邊,情況也大同小異。水寨和營地同樣「遭受重創」,「血跡」與「狼藉」遍地。士卒們也是一副「苦戰餘生」的模樣。**

  就在這片充分展示了「戰爭殘酷」與「守軍不易」的「奇觀」中,雙方從各自上級派來的、用以「核實戰況」、「撫慰軍心」的新一批巡查使(或稱慰問使),幾乎同時抵達了前線。**

  「黑石關」這邊來的,是一位「聯合治理司」的員外郎,帶著幾名文吏和少量護衛。「碧波壘」那邊,則是璣水城「兵部」的一名郎中,同樣陣容。

  這些巡查使,多是文官,或是遠離一線的中層官吏。他們對於真正的戰場,印象多停留在文書、圖冊和道聽途說。當他們踏上這片被精心「妝點」過的前線,目睹那「血跡」斑斑的土地、「殘破」不堪的關牆、「傷痕累累」的士卒,以及空氣中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焦糊」氣息時,一個個臉色發白,心神震撼。**

  他們在李長安(或碧波壘守將)的「陪同」下,「巡視」著「戰場」。看著那一灘灘「血跡」,聽著「倖存」士卒用顫抖的、帶著「後怕」的聲音,講述著「敵軍」如何「悍不畏死」、「箭矢如雨」、「火攻不斷」,以及同袍們如何「浴血奮戰」、「死戰不退」、「與陣地共存亡」的「英勇事跡」。**

  他們走進「傷兵營」,看到那些「重傷」士卒「痛苦」的呻吟和纏滿「血污」繃帶的身體(有的「傷員」為了逼真,甚至在繃帶下藏了些動物內臟或血囊,散發出更加「真實」的氣味),不少巡查使忍不住掩鼻側目,眼中露出不忍與……深深的「感動」。

  他們查閱了那份墨跡似乎還未乾透、記錄著長長「陣亡」與「重傷」名單、以及驚人物資「損耗」的——戰報與清冊。

  一切,都是那麼「真實」,那麼「慘烈」,那麼「符合」他們對於一場激烈邊防戰鬥的——想像。

  尤其是在「碧波壘」那邊,新來的璣水城巡查使,在聽聞了「宋巡查使」就是在此地「殉國」,並親眼看到了「黑石關」守軍「瘋狂」的「反撲」所造成的「巨大破壞」與「傷亡」後,更是對「黑石關」守軍的「頑強」與「兇悍」留下了「深刻印象」,同時也對自家邊防將士的「犧牲」與「不易」,產生了強烈的「共情」。

  「王指揮使!」「黑石關」的巡查使握著李長安的手,聲音有些哽咽,「下官……下官代表『聯合治理司』,向您,向『黑石關』所有忠勇將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此地之慘烈,將士之用命,遠超文書所載!」

  「張將軍!」「碧波壘」的巡查使也是一臉「沉痛」與「敬佩」,「貴部力抗強敵,死戰不退,方保邊陲不失!此等忠勇,必當上達天聽,為將士們請功!」

  兩位巡查使,在各自「慘烈」的前線,不約而同地,得出了相同的結論——底下的人,作戰英勇,損失甚大。**

  他們被眼前的「奇觀」深深震撼,被那些「鮮血」與「傷痕」所觸動,被將士們「樸實」而「悲壯」的「講述」所感染。他們相信,自己看到的,就是真相。自己聽到的,就是實情。

  於是,在巡視結束,帶著滿心「感動」與「震撼」返回後方後,他們懷著一種「不辱使命」、「如實稟報」的使命感,開始奮筆疾書,向各自的上級,呈報他們的「所見所聞」。**


  文書中,充滿了溢美之詞與驚心動魄的描述。

  「……黑石關前,血流漂杵,屍骸枕藉。關牆崩毀多處,焦痕累累,可見戰事之酷烈。守關將士,人人帶傷,猶自死戰不退,呼喝之聲震天,忠勇之氣貫日……」**

  「……碧波壘下,湖水為之赤。我軍將士,面對敵軍瘋狂反撲,以血肉之軀,築就鋼鐵長城。傷亡雖眾,士氣不墮。宋公之仇,得以稍雪……」**

  「……經此一役,敵我雙方皆損失慘重。然我邊防將士,用命如此,實乃國之干城。伏乞上憲,體恤下情,從優議恤,厚加犒賞,以慰忠魂,以勵士氣……」**

  這些經過「藝術加工」的文書,很快被加蓋印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了白沙-琉璃「聯合治理司」與璣水城「兵部」。

  不久,嘉獎與撫恤的命令,以及大批的賞賜物資、銀錢,便源源不斷地從後方運抵了「黑石關」與「碧波壘」。

  「黑石關」指揮使大帳內,李長安看著面前堆放的賞賜文書與物資清單,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疤臉等人則是掩飾不住的喜色。「大人,這下……咱們不僅沒虧,還大賺了一筆!上頭賞的這些東西,加上咱們自己『生意』賺的……」

  體內,「殘賊」的靈性,對於這種用一場精心策劃的「表演」,不僅成功掩蓋了真相,化解了危機,還反過來從上頭榨取了更多資源與好處的手段,感到一種冰冷的、近乎嘲諷的滿足。**

  這就是這個世道**。

  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別人願意相信什麼,以及,你能讓他們看到什麼**。

  兩邊下來的巡查使,見到了這血液橫飛,城牆破破爛爛,到處都是焦黑的痕跡。

  他們見到了這樣的奇觀。

  於是,他們向上面報告,說底下的人作戰英勇損失甚大。

  多麼「合理」,多麼「順理成章」。**

  「黑石關」與「碧波壘」前線,深冬。

  邊境線上的「氣氛」,在經過那場「大捷」與隨後的嘉獎後,不僅沒有緩和,反而在某種「外力」的推動下,變得更加「緊張」起來。雙方高層似乎都對「前線將士的忠勇」與「敵軍的頑固」有了新的、更「深刻」的認識,於是,更多的物資、更嚴厲的命令、以及……更加「高亢」的——罵戰與文書攻訐,通過各種渠道,不斷湧向這條本就「火藥味」十足的邊境。

  「黑石關」指責「碧波壘」「背信棄義,屢次尋釁,殺我使者(指宋巡查使),侵我疆土」,要求「嚴懲兇手,賠償損失」。**

  「碧波壘」則痛斥「黑石關」「狡詐兇殘,偷襲暗殺,擾我邊民,掠我資財」,宣稱「血債血償,誓報此仇」。**

  文書在天上飛,罵聲在風中飄。後方的「大人們」似乎很享受這種「強硬」姿態所帶來的政治正確感與內部凝聚力,卻很少有人真正關心,這種「緊張」對於前線那些實際操控者而言,意味著什麼。

  對於李長安和「碧波壘」的張將軍而言,這種「緊張」,既是壓力,也是……機會。一種將已經玩得爐火純青的「邊境遊戲」,進一步「升級」和「深化」的——機會。

  「黑石關」指揮使大帳內,一次極為隱秘的「水下會談」正在進行。與會者只有三人:李長安,疤臉,以及一名用厚重斗篷遮住面目、但從其佩戴的一枚特殊水紋玉佩可知其來自「碧波壘」高層的——神秘客。

  「上面吵得越凶,我們這裡……反倒越不好做了。」那神秘客的聲音沙啞,透著疲憊與焦慮,「天天要我們『備戰』,『主動出擊』,可這『出擊』……總不能永遠是對著水面扔石頭。時間長了,難保不會有第二個宋巡查使冒出來。」**

  李長安靜靜地聽著,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無意識地划動著,仿佛在勾勒某種看不見的圖案。體內,「殘賊」的靈性冰冷地流轉,分析著對方話語中的每一絲情緒與潛台詞。

  「張將軍的意思是……」李長安開口,聲音平靜。

  「將軍的意思是,得有點……『實質性』的東西,堵住上面的嘴。」神秘客壓低聲音,「哪怕是做出來的。」

  「做出來的?」李長安眉梢微挑。**

  「是。」神秘客身體前傾,「比如……『俘虜』。真正的,從對方手裡抓來的『俘虜』。哪怕只有幾個,也好過天天報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殺敵』數字。」


  俘虜…**…

  李長安眼中的冰冷幽邃,微微一閃。

  「只是俘虜……未免單調。」他緩緩道,「而且,抓來的俘虜,如何處置?關著?殺了?都是麻煩。若是走漏風聲,或是被上面提去審問……」**

  神秘客沉默了,這正是他們擔心的。

  「我有一個辦法。」李長安的聲音,在昏暗的帳內響起,平靜,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蠱惑人心的力量。**

  「既然都需要『俘虜』,都需要『戰果』……不如,我們……換人。」

  「換人?」神秘客一愣。**

  「以俘虜的名義。」李長安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帳篷,投向外面那片被雙方「緊張」氣氛籠罩的湖面,「相互『俘虜』對方的人。」**

  「比如,我從『黑石關』挑選一批絕對忠心、嘴巴嚴實的弟兄,偽裝成潰兵或偵騎,在一次『激烈』的『遭遇戰』後,被貴部『俘虜』。」

  「同樣,貴部也挑選一批同樣可靠的人,在另一次『衝突』中,被我們『俘虜』。」

  「然後……」李長安的聲音壓得更低,「這些被『俘虜』的人,不是關進戰俘營,而是……直接,混編進對方的部隊裡。」

  「以『投誠』或『被迫服役』的名義,給他們換上對方的衣甲,發放對方的武器,甚至……授予一個合理的、不高不低的職位。」**

  神秘客的呼吸,猛地一滯,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混……混編進去?這……這太危險了!萬一他們……」**

  「所以,要挑選絕對忠心的人。」李長安打斷他,目光冰冷而銳利,「而且,不是讓他們去做什麼危險的事。相反,他們的任務,是幫助對方——更好地『打仗』。」

  「更好地……打仗?」神秘客更糊塗了。

  「是。」李長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改旗號的方式,造成攻城掠地,相互拉鋸的現象。」**

  「比如,在某個無人駐守的荒島、廢棄的烽燧,或是一小段根本不重要的湖岸線。讓我們混進去的人,帶領一支小隊,在某個『恰當』的時機,『攻占』那裡,升起對方的旗幟,然後向上面報捷——『收復失地』或『拓展疆土』。」

  「過一段時間,再由我們這邊,同樣在混進來的人的『內應』下,或是趁著對方『疏忽』,再次『奪回』那裡,同樣報捷。」**

  「如此往復,這片邊境線上,就會不斷上演『激烈拉鋸』、『反覆爭奪』的『大戲』。雙方都有『俘虜』,都有『戰果』,都在『進攻』與『防禦』。上面看到的,是一條烽火連天、戰事不斷的『熱點』邊境。而我們……」

  李長安頓了頓,「不過是在演一場更加精彩、也更加……安全的雙簧。」

  「而且,」他補充道,目光幽深,「通過這種方式,我們可以將自己最忠心、最得力的人,悄然安插進對方的體系。他們不僅可以保證這場『遊戲』按照我們的劇本演下去,更可以……看到、聽到、接觸到,更多我們以前無法觸及的——東西。」**

  神秘客呆坐了許久,臉上的震驚逐漸被一種混合了狂熱、恐懼與貪婪的複雜神情所取代。他不得不承認,這個計劃,雖然瘋狂,但……該死的誘人!不僅能解決眼下的「業績」壓力,更能將雙方的「合作」與「滲透」,提升到一個前所未有的深度!**

  「可是……」他還是有顧慮,「那些混進去的人,真的可靠嗎?萬一他們被對方發現,或是……時間長了,心思活了,真的投了對方……」**

  「所以,要挑選絕對忠心耿耿的人。」李長安重複了一遍,但這一次,他的眼神,變得更加冰冷而深邃,「而且,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家人、他們的未來、他們的一切,都掌握在……我們手裡。」**

  「另外,」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冰冷的嘲諷,「你覺得,對方……完全意識得到,我手下的人,有多忠心耿耿嗎?」

  神秘客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李長安。在對方那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他仿佛看到了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絕對控制力與信心。**

  是啊……「黑石關」的這位王指揮使,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一支雜牌邊軍打造成如此「精銳」(至少看起來如此),能玩轉如此複雜危險的「邊境遊戲」,其御下之手腕,可想而知。**

  那些被挑選出來的人,恐怕……不僅是「忠心」,更是被用各種看得見看不見的繩索,牢牢捆綁在了這位指揮使的戰車上。**


  「好!」神秘客猛地一拍大腿,「我回去就稟報將軍!此計……甚妙!」

  數日後,一場「激烈」的湖上「遭遇戰」後,「碧波壘」「成功俘虜」了十餘名「黑石關」的「潰兵」。幾乎同時,在另一處「衝突」中,「黑石關」也「抓獲」了差不多數量的「碧波壘」「偵騎」。**

  這些「俘虜」很快被「分化瓦解」,「自願」或「被迫」加入了對方的隊伍,成為了「投誠士卒」。他們表現「良好」,「作戰勇敢」,很快就贏得了新「上司」的「信任」,甚至有人因為「功績」被提拔為了低級軍官。**

  緊接著,邊境線上的「戰況」,果然變得更加「精彩」。**

  一座廢棄已久的湖心沙洲,今日飄起了璣水城的旗幟,「碧波壘」向上報捷「收復失地」。明日,那旗幟又換成了白沙城的,「黑石關」宣稱「挫敗敵軍反撲,固守要點」。**

  一段無人的荒僻湖岸,雙方的「巡邏隊」開始頻繁「交火」,「傷亡」數字不斷累積,「戰線」仿佛在不斷的「拉鋸」中微妙地「移動」。**

  一切,都在按照某個隱藏的劇本,有條不紊地上演著。後方的「大人們」看著不斷傳來的、充滿了「血與火」的戰報,或是欣慰,或是震怒,或是忙於計算著其中的政治得失與利益博弈,卻很少有人真正去懷疑,那些看似「激烈」的戰鬥,那些「反覆易手」的土地,以及那些「投誠」的士卒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真相。**

  「黑石關」指揮使大帳內,李長安獨自站在地圖前,目光掃過上面那些新添的、不斷變化的標記。

  體內,「殘賊」的靈性,對於這種將「戰爭」徹底異化為一場精密的、雙向滲透的傀儡戲,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而亢奮的滿足。**

  換人……混編……改旗易幟……拉鋸作戰…**…

  這不僅是欺騙上層。

  這更是在悄然地,將兩個敵對勢力的邊防體系,通過一種最危險、也最隱蔽的方式,一點點地……「編織」在一起。**

  對方完全意識不到,他手下的人有多忠心耿耿。

  因為那種「忠心」,早已超越了尋常的忠誠,變成了一種被利益、恐懼、以及某種更加冰冷的東西所扭曲的——絕對服從**。

  而這,正是他在這片混亂的邊境,不斷「爬升」的,最堅實也最危險的——基石。

  「黑石關」指揮使大帳,數日後,深夜。

  炭盆里的火光將李長安挺拔而略顯削瘦的身影投射在帳壁上,不斷跳躍、拉長,宛如一頭蟄伏於暗影中、耐心等待獵物踏入陷阱的——默獸。案上,那幾封「潤色」完畢的匿名舉報信副本已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剛剛由疤臉秘密呈上的、關於近期「接收」璣水城邊民的詳細記錄。

  記錄上,一個個名字,一串串數字,冷冰冰地陳列著。某村某戶,幾口人,何時渡湖,接收後如何安置……這些在上位者眼中或許只是螻蟻般的存在,此刻,在李長安的謀算中,卻成了一枚枚無聲而有力的——棋子,一把把淬了慢性毒藥的——軟刀子**。

  體內,「殘賊」的靈性,冰冷地流轉,將這些瑣碎的信息與那幾封即將發出的匿名信,以及璣水城官場可能的反應,織成一張無形的、充滿殺機的網。網的一端,握在他手中;另一端,則悄然套向了「碧波壘」那位張將軍的脖頸,以及……更深處。

  「疤臉。」李長安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帳內顯得格外清晰,「信,都安排好了?」

  「回大人,」疤臉躬身,神情恭謹中帶著一絲難掩的亢奮,「按您的吩咐,三封信,用不同的筆跡和用料,已交由絕對可靠的弟兄。他們會混在往返後方的輜重隊或者『商隊』里,在不同的時間、從不同的路線,將信送到璣水城不同的衙門——一封去『兵部』,一封去『戶部』,還有一封……送到了一位素以『清直敢言』著稱的王御史府上的門房。」

  「很好。」李長安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炭盆躍動的火苗上,「記住,讓弟兄們管好嘴。這些信,與我們『黑石關』,與張將軍,都沒有任何關係。它們只是……幾個『憂心邊事』、『體恤民生』的無名之輩,實在看不下去了,發出的微弱吶喊而已。」

  「是,屬下明白!」疤臉重重應道,「兄弟們都曉得厲害,絕不會走漏半點風聲。」**

  待疤臉退下,大帳內重歸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以及帳外呼嘯的風雪聲。

  李長安獨自坐在案前,並沒有因為計劃的順利推進而有絲毫鬆懈。他的思緒,穿越了眼前的寒夜與算計,投向了某片更加遙遠而模糊的記憶碎片。


  呂蒙……司馬懿……

  前世那些斑駁的、帶著血腥與爭議的名字,在此刻異常清晰地浮現。**

  白衣渡江,背刺關羽,雖得荊州,卻也讓「江東鼠輩」、「背信棄義」的罵名千古流傳。司馬懿高平陵之變,欺人孤兒寡母,雖篡魏基業,卻也開了權臣凌主、弒君如常的惡例,司馬家的江山,從根子上就透著不義與陰祟。**

  他們得逞於一時,卻也留下了洗刷不掉的政治污點與道德枷鎖。在那個依舊講究「名正言順」、「信義為先」(哪怕只是表面)的時代,這種污點,就像一顆深埋的毒種,隨時可能在關鍵時刻發芽,反噬自身,更會讓後世所有的盟友、合作者心存戒備,再難建立真正的、牢不可破的信任聯盟。**

  抽象。

  是的,抽象。在李長安看來,那種赤裸裸的、毫無技巧可言的背叛,就是一種政治上的「抽象」行為。短視,粗暴,後患無窮。**

  他李長安,不能,也絕不會重蹈覆轍。**

  他的目標,不是簡單地吞掉「碧波壘」或者殺掉張將軍。那樣做,除了得到一片充滿敵意、需要重新消化的土地,以及「背信棄義」、「殘害盟友」的千古罵名,還有什麼?只會讓他未來的所有「合作」都蒙上一層懷疑的陰影,讓他「爬得更高」的道路布滿荊棘。

  所以,他要的,不是對方的地盤或性命。

  而是……對方的——徹底依附,主動投誠,以及發自內心的——感激。**

  要讓張將軍在被背後的冷箭逼到絕境時,不是想著反抗或魚死網破,而是第一時間想到他李長安,想到只有「黑石關」的王指揮使,才能救他,保他,給他一條活路。

  要讓張將軍親自派出心腹,帶著最謙卑的言辭、最豐厚的「誠意」(包括但不限於更多的軍權、情報、乃至璣水城內部的政治資源),渡湖而來,不是求盟,而是——求庇,求收留。

  到那時,他李長安接收的,就不是一塊充滿反抗的土地,而是一個完整的、心甘情願的、甚至帶著感激涕零的——附庸勢力。張將軍及其部下,將不再是敵人或需要防範的「盟友」,而是他李長安伸向璣水城內部的、最自然也最有力的——觸手與爪牙。

  而這一切,在外人看來,甚至在未來的史書上,都可能會是另一番描述:「璣水城邊將張某,治下無方,民心離散,為上所疑。走投無路之際,感念『黑石關』指揮使王某(李長安)往日之誼(生意夥伴),毅然率部來投,王某不計前嫌,納之,厚待之……」

  看,多麼「光明正大」,多麼「仁義為先」。

  不但沒有罵名,反而可能賺取一個「寬宏大量」、「有容人之量」的美名。

  至於那幾封匿名信……誰知道是哪個「嫉賢妒能」或者「憂國憂民」的傢伙乾的?與他王指揮使有何相干?

  這,才是高明的權術。不髒手,不沾血,不背罵名。**

  體內,「殘賊」的靈性,對於這種深謀遠慮、將一切可能的負面後果都提前規避、並將所有行動都包裝在「被動」、「無奈」、「仁義」外衣下的手段,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而亢奮的共鳴。這不僅是「殘賊」的本能,更是一種趨近於「道」的——理性掠奪與政治藝術。

  他緩緩閉上眼,仿佛已經看到了不久的將來。

  璣水城官場因為那幾封匿名信而暗流涌動,張將軍接到來自後方的質詢文書時那鐵青的臉色,以及在巨大壓力下逐漸滋生的恐懼與絕望。

  然後,便是那位張將軍,在某個風高浪急的夜晚,秘密派出最信任的使者,攜帶著不僅是金銀珠寶,更有可能是某些關鍵的邊防布置圖、璣水城西境軍政人事秘辛,甚至是……表示願以他李長安「馬首是瞻」的——投誠密信,惶惶如喪家之犬般,渡湖而來。**

  而他,將會在「黑石關」的指揮使大帳內,以一種「為難」、「沉思良久」的姿態,最終「慨然」應允,「勉為其難」地接下這份「重託」,並「鄭重」承諾,必將「竭盡所能」,「保全」張將軍及其部屬。

  到那時,張將軍不但不會恨他,反而會感激涕零,視他為救命稻草,再生父母。**

  而「黑石關」的勢力,將不再局限於一關一壘,而是借著張將軍這顆「棋子」,真正地、深入地,扎進璣水城這個「七城合併」龐然大物的肌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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