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 章 白棋的影子
黑風城，內城，城主府偏殿，三日後，深夜。
偏殿內的空氣，比「座山雕」的書房更加陰冷、沉滯。這裡似乎並非日常處理公務之所，更像是一處用於隱秘會見、審訊，或是存放某些不宜公開之物的場所。殿內沒有窗戶，四壁是打磨得異常光滑、卻依舊透著一股生硬與冰冷的「鐵石」牆面，牆壁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幾盞鑲嵌在壁龕中的獸頭銅燈，燃燒著散發淡藍色、光線昏暗卻異常穩定的、仿佛用某種特殊油脂混合了靈性材料製成的燈焰，將殿內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片幽藍的、死寂的光暈中。
地面中央，並非石板，而是一整塊巨大、平整、色澤暗沉如墨、卻又隱隱有淡金色沙礫般紋路在其深處緩緩流動的奇異石材。此刻，這塊石材之上，並排擺放著兩樣東西。
左側，是一具用粗糙的、浸透了特殊藥液的麻布緊密纏裹的屍體。屍體的輪廓依稀可辨，正是那位「白君子」白石。經過三日的山路顛簸與藥液處理，屍身已經沒有了任何腐壞的跡象，只是散發出一種混合了藥材苦澀與死亡冰冷的、令人不適的氣息。纏裹的麻布上，用暗紅色的硃砂畫著一些簡單的、用以鎮壓、封存殘存靈性與防止屍變的符文**。
右側，則是堆積如小山般的、從「白溪村」庫房中運回的——金銀珠寶、古玩玉器、以及那些帶著血污與土匪痕跡的兵刃甲冑碎片。在幽藍的燈光下，這些財富散發著一種冰冷的、誘人的、卻又與這陰冷殿堂格格不入的、充滿了罪孽與血腥氣息的光澤。
李長安垂手肅立在屍身與財寶前約十步之處。他赤著上身，身上還帶著連日奔波的風塵與淡淡的血腥味（處理屍體和清點財寶時難免沾染）。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一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仿佛眼前的屍體與財富，與路邊的石頭無異。只有那雙眼睛，在幽藍燈光的映照下，偶爾掠過一絲屬於「報死人」的、冰冷幽邃的光芒，顯示出他內心並非全然無波**。
「座山雕」——黑風城城主，負手立於殿內深處、那片光線最晦暗的陰影之前。他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布袍，只是在這幽藍光線下，袍子似乎也染上了一層陰冷的色澤。他沒有看那具屍體，也沒有看那堆財寶，只是靜靜地望著面前光潔如鏡、卻又深不見底的「鐵石」地面，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他指尖那枚「黑風玉印」緩緩轉動，淡金色的沙流紋路在其中流淌，與腳下地面的紋路隱隱呼應，使得殿內那股沉凝的、壓抑的靈性威壓，變得更加實質化，如同無形的水銀，充斥著每一寸空間。
「說說吧。」終於，「座山雕」開口，聲音在這空曠、陰冷的偏殿中迴蕩，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金石摩擦的迴響，不帶絲毫情緒，「『白溪村』，『白君子』，還有……這些。」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那堆財寶上，停留了片刻。**
李長安微微躬身，用一種平鋪直敘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調，開始「匯報」：「屬下奉城主之命，秘密潛入『白溪村』。經查，該村確有抗稅不軌之舉，村民多被一自稱『白君子』、名為白石的酸儒所蠱惑。此人略通文墨、醫術，修有偏向『仁恕』、『生機』的粗淺行當，於村中開設學堂，教授幼童，聚攏人心，將村子經營得如同鐵桶，對外界戒備森嚴。」
他的聲音平穩，語句簡潔，將自己觀察到的、以及從石墩子口中得知的信息，有選擇地、巧妙地組合在一起，構建出一個「符合預期」的事實。**
「屬下幾經探查，發現此人心志頗堅，難以尋常手段說服或收買。且其似乎早有異心，並非真心想要歸附。」李長安繼續說道，目光掃過那堆財寶，「在其居所後庫，屬下發現了這些。」
「據村中投誠者（石墩子）供述，以及屬下查驗，這些財物，大多並非『白溪村』本身所產。其中相當一部分，帶有明顯的流寇、土匪特徵，血污未淨，來歷不明。」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帶上一種仿佛在陳述某種「驚人」發現的語氣：「屬下推斷，這『白君子』，恐怕並非表面所見的那般與世無爭。其暗中，或許早在積蓄力量，收攏潰散匪類的財物，以圖……不軌。」
「所謂『桃花源』，抗稅自立，恐怕只是掩人耳目。其真實用意，或是想以此為基，積累錢財，收買人心，訓練私兵（指那些接受『書生』啟蒙的學童），待時機成熟，便要……」**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語，在這陰冷的殿堂中，已經足以引發無限的聯想。**
「謀位？」「座山雕」接過了話頭，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只是那雙偶爾掠過淡金色微光的眼眸，深深地看了李長安一眼。**
「是。」李長安垂首，「屬下以為，此人包藏禍心，所圖非小。若任其坐大，恐成黑風城心腹之患。且其抗稅在先，已是公然挑釁。故……屬下尋得時機，用了些手段，將其除去。」
「過程中，此人似有察覺，欲作困獸之鬥，並試圖以這些財寶為誘，換取性命。屬下未曾理會。」他補充道，將白石最後的「交易」，輕描淡寫地扭曲為「困獸之鬥的誘餌」。**
「事後，屬下已將村中其餘村民暫時穩住，並將此人屍身與所有財物，悉數帶回，聽候城主發落。」
匯報完畢，李長安重新垂手肅立，不再言語。殿內，只剩下那幽藍燈焰燃燒的、極其微弱的嘶嘶聲，以及「座山雕」手中玉印轉動的、幾不可聞的摩擦聲。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方才說出那番「推斷」、將白石描繪成一個「包藏禍心、積蓄力量、圖謀不軌」的陰謀家時——
胸口深處，猛地湧起一股劇烈的、灼熱的、仿佛要將他整個人都燒穿的——噁心感！**
那噁心，不是針對眼前的屍體或財寶，也不是針對這陰冷的殿堂。而是針對他自己！針對他方才脫口而出的、那一句句冷靜的、邏輯「嚴密」的——謊言！
他仿佛又看到了涼亭中，白石那平靜接受死亡的眼神；看到了那枚沉入無邊黑暗水潭的、孤零零的白棋；聽到了那句輕得仿佛嘆息的「我只是……想做一場理想的夢」。
而他，卻在這裡，用最世俗、最陰暗的邏輯，將那場「夢」，將那個做夢的人，徹底地、赤裸裸地——污衊、踐踏、粉碎！
為了什麼？
為了完成任務？為了符合「座山雕」的預期？為了讓這一切看起來更「合理」，更「順利」？**
是的，這就是原因。也是在這個世道下，唯一「正確」的原因。
所以，那股噁心，剛一湧起，便被他用一種近乎殘酷的、冰冷的意志，狠狠地、面無表情地——壓了下去！碾得粉碎！
他的臉色，甚至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那垂在身側的、隱在陰影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痙攣般地——抽搐了一下。
良久的沉默。
「座山雕」緩緩轉動著手中的玉印，目光在那具纏裹的屍體與那堆財寶之間，來回移動。他的臉上，也沒有多少表情，只是那眉心，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起來。**
終於，他開口，聲音里，竟然帶上了一絲極淡的、仿佛真的在惋惜什麼的——嘆息。**
「唉……」**
「這下，可是……錯殺了。」**
錯殺了？
李長安心頭猛地一跳！但臉上依舊平靜，只是適時地露出一絲「疑惑」與「不解」。**
「城主的意思是……」
「座山雕」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那堆財寶上，「若此人真是如你所說，在暗中積蓄力量，圖謀不軌……那這些東西，未免也太過……顯眼了些。」
「而且，」他頓了頓，「一個真正有野心、想要『謀位』的人，會將自己的根基，建在一個與世隔絕、毫無出路的小山村里？會用『桃花源』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來聚攏人心？會對外界的威脅，毫無防備，以至於被你如此輕易地……除掉？」
他的分析，冷靜，犀利，一針見血。與李長安那番「推斷」相比，顯然更接近事實的本質。
「更何況……」「座山雕」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具屍體上，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難以言喻的神色，「若他真是想『謀位』，臨死前，何必還要提出用這些財寶，換取那些愚民的性命？直接用來換他自己的命，或是作為投靠我黑風城的『晉身之階』，豈不更好？」**
他緩緩走到屍體旁，低頭，看著那被麻布緊緊纏裹的輪廓，良久，才再次嘆了口氣：「看來，此人……或許並非大奸大惡之徒。只是個……讀書讀迂了，不通世務，卻又固執得可笑的……書呆子罷了。」**
「我們……或許真的錯殺了一個……本可以有所不同的人。」**
這番話，與他之前在書房中對「白君子」那充滿譏誚與不屑的評價，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對比。仿佛在確認了對方的「無害」與「死亡」後，那種針對「異端」的殺意與嘲弄，反而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站在「勝利者」和「強者」角度的、略帶俯瞰與惋惜的…——「寬容」？**
李長安靜靜地聽著，心中那股被強行壓下的噁心感，仿佛又要翻湧上來，卻被他更加冰冷地扼住。他知道，「座山雕」這番話，未必全是真心，或許更多的是一種……姿態。一種在確保了絕對安全和勝利後，展現「胸襟」與「氣度」的姿態。
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台階」。**
「城主仁厚。」李長安低聲道，「屬下行事魯莽，未能深察，致使……鑄成此錯。」**
「也不能全怪你。」「座山雕」擺了擺手，「他抗稅在先，又聚眾自立，本就是取死之道。你也是為了黑風城的穩固。只是……」**
他沉吟片刻，目光在屍體上停留，「人既已死，且看來也非十惡不赦之徒……不若，給他一個體面？」**
「體面？」李長安抬起頭。
「嗯。」「座山雕」點了點頭，「不管他是真傻還是假迂，至少，他讓那個村子，看起來像那麼回事。也算是……有些堅持的人。」
「既然錯已鑄成，不若就……厚葬他一番。」李長安接過話頭，聲音平靜，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最合理的建議，「一來，可顯我黑風城胸襟廣闊，不與死人計較，對那些被其蠱惑的村民，也是一種安撫與招攬。二來……也算是，對這位『白君子』最後那點……不合時宜的『堅持』，表示一下……我們的寬容。」**
「寬容……」「座山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的、卻又帶著某種滿意意味的弧度。**
「不錯。」他點了點頭，「厚葬。用上好的棺木，選一處風水尚可的地方。不必太張揚，但也不要太過簡陋。就以……『隱居山林、德行有虧、憂思成疾、英年早逝』的名義吧。」**
「至於那些村民……」他的目光變得冰冷，「既然首惡已除，又有這些財寶充公，便饒他們一命。但稅賦，一分不能少！以後，白溪村併入黑風城直轄，派駐稅吏和里正，嚴加管束！」**
「是！屬下明白！」李長安躬身應道。**
「這件事，你辦得不錯。」「座山雕」最後看了李長安一眼，目光深邃，「雖有小瑕，但大體妥當。這些財寶，入庫登記，你可從中挑選一成，作為此行的賞賜。」
「謝城主！」
「下去吧。厚葬之事，就由你來督辦。」
「是。」
李長安再次躬身，然後，轉身，邁著穩定的步伐，走出了這間陰冷沉滯的偏殿。**
身後，那扇沉重的石門，緩緩合攏，將那具屍體、那堆財寶、以及「座山雕」那莫測的身影，一起封存在了那片幽藍的、死寂的光暈之中。**
走在通往殿外的、漫長而昏暗的甬道中，李長安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當甬道盡頭，那慘澹的月光重新映入眼帘時——
他的手，不自覺地，緊緊握成了拳。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厚葬……**
他心中，無聲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眼中，那「報死人」特有的冰冷幽邃，在月光下，微微蕩漾了一下。
仿佛，倒映出了那枚沉入無邊黑暗水潭的、孤零零的……**
白棋的影子。**
偏殿內的空氣，比「座山雕」的書房更加陰冷、沉滯。這裡似乎並非日常處理公務之所，更像是一處用於隱秘會見、審訊，或是存放某些不宜公開之物的場所。殿內沒有窗戶，四壁是打磨得異常光滑、卻依舊透著一股生硬與冰冷的「鐵石」牆面，牆壁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幾盞鑲嵌在壁龕中的獸頭銅燈，燃燒著散發淡藍色、光線昏暗卻異常穩定的、仿佛用某種特殊油脂混合了靈性材料製成的燈焰，將殿內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片幽藍的、死寂的光暈中。
地面中央，並非石板，而是一整塊巨大、平整、色澤暗沉如墨、卻又隱隱有淡金色沙礫般紋路在其深處緩緩流動的奇異石材。此刻，這塊石材之上，並排擺放著兩樣東西。
左側，是一具用粗糙的、浸透了特殊藥液的麻布緊密纏裹的屍體。屍體的輪廓依稀可辨，正是那位「白君子」白石。經過三日的山路顛簸與藥液處理，屍身已經沒有了任何腐壞的跡象，只是散發出一種混合了藥材苦澀與死亡冰冷的、令人不適的氣息。纏裹的麻布上，用暗紅色的硃砂畫著一些簡單的、用以鎮壓、封存殘存靈性與防止屍變的符文**。
右側，則是堆積如小山般的、從「白溪村」庫房中運回的——金銀珠寶、古玩玉器、以及那些帶著血污與土匪痕跡的兵刃甲冑碎片。在幽藍的燈光下，這些財富散發著一種冰冷的、誘人的、卻又與這陰冷殿堂格格不入的、充滿了罪孽與血腥氣息的光澤。
李長安垂手肅立在屍身與財寶前約十步之處。他赤著上身，身上還帶著連日奔波的風塵與淡淡的血腥味（處理屍體和清點財寶時難免沾染）。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一種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仿佛眼前的屍體與財富，與路邊的石頭無異。只有那雙眼睛，在幽藍燈光的映照下，偶爾掠過一絲屬於「報死人」的、冰冷幽邃的光芒，顯示出他內心並非全然無波**。
「座山雕」——黑風城城主，負手立於殿內深處、那片光線最晦暗的陰影之前。他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布袍，只是在這幽藍光線下，袍子似乎也染上了一層陰冷的色澤。他沒有看那具屍體，也沒有看那堆財寶，只是靜靜地望著面前光潔如鏡、卻又深不見底的「鐵石」地面，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他指尖那枚「黑風玉印」緩緩轉動，淡金色的沙流紋路在其中流淌，與腳下地面的紋路隱隱呼應，使得殿內那股沉凝的、壓抑的靈性威壓，變得更加實質化，如同無形的水銀，充斥著每一寸空間。
「說說吧。」終於，「座山雕」開口，聲音在這空曠、陰冷的偏殿中迴蕩，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金石摩擦的迴響，不帶絲毫情緒，「『白溪村』，『白君子』，還有……這些。」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那堆財寶上，停留了片刻。**
李長安微微躬身，用一種平鋪直敘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調，開始「匯報」：「屬下奉城主之命，秘密潛入『白溪村』。經查，該村確有抗稅不軌之舉，村民多被一自稱『白君子』、名為白石的酸儒所蠱惑。此人略通文墨、醫術，修有偏向『仁恕』、『生機』的粗淺行當，於村中開設學堂，教授幼童，聚攏人心，將村子經營得如同鐵桶，對外界戒備森嚴。」
他的聲音平穩，語句簡潔，將自己觀察到的、以及從石墩子口中得知的信息，有選擇地、巧妙地組合在一起，構建出一個「符合預期」的事實。**
「屬下幾經探查，發現此人心志頗堅，難以尋常手段說服或收買。且其似乎早有異心，並非真心想要歸附。」李長安繼續說道，目光掃過那堆財寶，「在其居所後庫，屬下發現了這些。」
「據村中投誠者（石墩子）供述，以及屬下查驗，這些財物，大多並非『白溪村』本身所產。其中相當一部分，帶有明顯的流寇、土匪特徵，血污未淨，來歷不明。」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帶上一種仿佛在陳述某種「驚人」發現的語氣：「屬下推斷，這『白君子』，恐怕並非表面所見的那般與世無爭。其暗中，或許早在積蓄力量，收攏潰散匪類的財物，以圖……不軌。」
「所謂『桃花源』，抗稅自立，恐怕只是掩人耳目。其真實用意，或是想以此為基，積累錢財，收買人心，訓練私兵（指那些接受『書生』啟蒙的學童），待時機成熟，便要……」**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語，在這陰冷的殿堂中，已經足以引發無限的聯想。**
「謀位？」「座山雕」接過了話頭，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只是那雙偶爾掠過淡金色微光的眼眸，深深地看了李長安一眼。**
「是。」李長安垂首，「屬下以為，此人包藏禍心，所圖非小。若任其坐大，恐成黑風城心腹之患。且其抗稅在先，已是公然挑釁。故……屬下尋得時機，用了些手段，將其除去。」
「過程中，此人似有察覺，欲作困獸之鬥，並試圖以這些財寶為誘，換取性命。屬下未曾理會。」他補充道，將白石最後的「交易」，輕描淡寫地扭曲為「困獸之鬥的誘餌」。**
「事後，屬下已將村中其餘村民暫時穩住，並將此人屍身與所有財物，悉數帶回，聽候城主發落。」
匯報完畢，李長安重新垂手肅立，不再言語。殿內，只剩下那幽藍燈焰燃燒的、極其微弱的嘶嘶聲，以及「座山雕」手中玉印轉動的、幾不可聞的摩擦聲。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深刻的、近乎麻木的平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方才說出那番「推斷」、將白石描繪成一個「包藏禍心、積蓄力量、圖謀不軌」的陰謀家時——
胸口深處，猛地湧起一股劇烈的、灼熱的、仿佛要將他整個人都燒穿的——噁心感！**
那噁心，不是針對眼前的屍體或財寶，也不是針對這陰冷的殿堂。而是針對他自己！針對他方才脫口而出的、那一句句冷靜的、邏輯「嚴密」的——謊言！
他仿佛又看到了涼亭中，白石那平靜接受死亡的眼神；看到了那枚沉入無邊黑暗水潭的、孤零零的白棋；聽到了那句輕得仿佛嘆息的「我只是……想做一場理想的夢」。
而他，卻在這裡，用最世俗、最陰暗的邏輯，將那場「夢」，將那個做夢的人，徹底地、赤裸裸地——污衊、踐踏、粉碎！
為了什麼？
為了完成任務？為了符合「座山雕」的預期？為了讓這一切看起來更「合理」，更「順利」？**
是的，這就是原因。也是在這個世道下，唯一「正確」的原因。
所以，那股噁心，剛一湧起，便被他用一種近乎殘酷的、冰冷的意志，狠狠地、面無表情地——壓了下去！碾得粉碎！
他的臉色，甚至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那垂在身側的、隱在陰影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痙攣般地——抽搐了一下。
良久的沉默。
「座山雕」緩緩轉動著手中的玉印，目光在那具纏裹的屍體與那堆財寶之間，來回移動。他的臉上，也沒有多少表情，只是那眉心，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起來。**
終於，他開口，聲音里，竟然帶上了一絲極淡的、仿佛真的在惋惜什麼的——嘆息。**
「唉……」**
「這下，可是……錯殺了。」**
錯殺了？
李長安心頭猛地一跳！但臉上依舊平靜，只是適時地露出一絲「疑惑」與「不解」。**
「城主的意思是……」
「座山雕」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那堆財寶上，「若此人真是如你所說，在暗中積蓄力量，圖謀不軌……那這些東西，未免也太過……顯眼了些。」
「而且，」他頓了頓，「一個真正有野心、想要『謀位』的人，會將自己的根基，建在一個與世隔絕、毫無出路的小山村里？會用『桃花源』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來聚攏人心？會對外界的威脅，毫無防備，以至於被你如此輕易地……除掉？」
他的分析，冷靜，犀利，一針見血。與李長安那番「推斷」相比，顯然更接近事實的本質。
「更何況……」「座山雕」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具屍體上，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難以言喻的神色，「若他真是想『謀位』，臨死前，何必還要提出用這些財寶，換取那些愚民的性命？直接用來換他自己的命，或是作為投靠我黑風城的『晉身之階』，豈不更好？」**
他緩緩走到屍體旁，低頭，看著那被麻布緊緊纏裹的輪廓，良久，才再次嘆了口氣：「看來，此人……或許並非大奸大惡之徒。只是個……讀書讀迂了，不通世務，卻又固執得可笑的……書呆子罷了。」**
「我們……或許真的錯殺了一個……本可以有所不同的人。」**
這番話，與他之前在書房中對「白君子」那充滿譏誚與不屑的評價，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對比。仿佛在確認了對方的「無害」與「死亡」後，那種針對「異端」的殺意與嘲弄，反而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站在「勝利者」和「強者」角度的、略帶俯瞰與惋惜的…——「寬容」？**
李長安靜靜地聽著，心中那股被強行壓下的噁心感，仿佛又要翻湧上來，卻被他更加冰冷地扼住。他知道，「座山雕」這番話，未必全是真心，或許更多的是一種……姿態。一種在確保了絕對安全和勝利後，展現「胸襟」與「氣度」的姿態。
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台階」。**
「城主仁厚。」李長安低聲道，「屬下行事魯莽，未能深察，致使……鑄成此錯。」**
「也不能全怪你。」「座山雕」擺了擺手，「他抗稅在先，又聚眾自立，本就是取死之道。你也是為了黑風城的穩固。只是……」**
他沉吟片刻，目光在屍體上停留，「人既已死，且看來也非十惡不赦之徒……不若，給他一個體面？」**
「體面？」李長安抬起頭。
「嗯。」「座山雕」點了點頭，「不管他是真傻還是假迂，至少，他讓那個村子，看起來像那麼回事。也算是……有些堅持的人。」
「既然錯已鑄成，不若就……厚葬他一番。」李長安接過話頭，聲音平靜，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最合理的建議，「一來，可顯我黑風城胸襟廣闊，不與死人計較，對那些被其蠱惑的村民，也是一種安撫與招攬。二來……也算是，對這位『白君子』最後那點……不合時宜的『堅持』，表示一下……我們的寬容。」**
「寬容……」「座山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的、卻又帶著某種滿意意味的弧度。**
「不錯。」他點了點頭，「厚葬。用上好的棺木，選一處風水尚可的地方。不必太張揚，但也不要太過簡陋。就以……『隱居山林、德行有虧、憂思成疾、英年早逝』的名義吧。」**
「至於那些村民……」他的目光變得冰冷，「既然首惡已除，又有這些財寶充公，便饒他們一命。但稅賦，一分不能少！以後，白溪村併入黑風城直轄，派駐稅吏和里正，嚴加管束！」**
「是！屬下明白！」李長安躬身應道。**
「這件事，你辦得不錯。」「座山雕」最後看了李長安一眼，目光深邃，「雖有小瑕，但大體妥當。這些財寶，入庫登記，你可從中挑選一成，作為此行的賞賜。」
「謝城主！」
「下去吧。厚葬之事，就由你來督辦。」
「是。」
李長安再次躬身，然後，轉身，邁著穩定的步伐，走出了這間陰冷沉滯的偏殿。**
身後，那扇沉重的石門，緩緩合攏，將那具屍體、那堆財寶、以及「座山雕」那莫測的身影，一起封存在了那片幽藍的、死寂的光暈之中。**
走在通往殿外的、漫長而昏暗的甬道中，李長安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當甬道盡頭，那慘澹的月光重新映入眼帘時——
他的手，不自覺地，緊緊握成了拳。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厚葬……**
他心中，無聲地，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眼中，那「報死人」特有的冰冷幽邃，在月光下，微微蕩漾了一下。
仿佛，倒映出了那枚沉入無邊黑暗水潭的、孤零零的……**
白棋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