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 章 光的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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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溪村,夜,毒發後約一個時辰。

  月華如練,清冷地潑灑在山谷之間,將溪流、籬笆、屋舍都鍍上一層慘澹的銀輝。白日裡的「桃花源」景象,在夜色中褪去了最後一絲溫情的偽裝,只剩下一種死寂的、空洞的、仿佛等待著某種既定結局的沉默。村中再無燈火,也無人聲,只有風吹過空蕩蕩的學堂木屋檐角,發出細微的、如同啜泣般的嗚咽**。

  李長安獨自一人,立於村中央那間最大的木屋——白君子居所兼學堂的門外。他赤著上身,夜風吹拂在他冰冷的皮膚上,帶不來絲毫暖意。他的手中,握著一個已經空了的、用粗陶燒制的、邊緣還殘留著一點褐色藥漬的——藥碗。

  藥,已經下了。用的是石墩子提供的、關於那每日清晨「溫養心神」藥湯的信息。李長安沒有選擇在煎藥時動手,那太容易被察覺。他選在了藥湯煎好、被少年送入白君子靜室、到白君子親自端起服用前的那段極短的、無人看守的間隙。利用「戲法師」的手法,在門外以靈性製造了極其細微的、類似鼠竄或風吹的響動,引開了門口守衛少年一瞬的注意力,同時,他本人如同融入陰影的鬼魅,潛入靜室,將早已準備好的、無色無味、入水即化、能緩慢侵蝕心脈、最終引發「心血枯竭、舊疾復發」假象的劇毒粉末,彈入了那碗尚溫的藥湯之中。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乾淨,利落,毫無煙火氣。他甚至能「聽到」門外少年疑惑的低語和重新站定的腳步聲。

  然後,便是等待。

  他「聽」到了白君子如常飲下藥湯的細微聲響。「感覺」到了那碗藥湯中混合的、屬於生機的藥力與屬於死亡的毒力,一同流入那具清瘦的身體。他體內「報死人」的靈性,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股死亡氣息的「播種」與「紮根」。毒發需要時間,大約一個時辰,正是夜深人靜、血氣歸藏之時,看起來會更加「自然」。

  他回到自己暫住的木屋,平靜地等待著那個「合理」死亡的降臨。他甚至能想像出,明日清晨,當村民發現他們敬愛的「白先生」因「舊疾復發、心血枯竭」而「安然逝去」時,那會是怎樣一幅悲傷、茫然,最終在失去主心骨後,不得不接受「黑風城」統治的畫面。完美地符合「座山雕」的要求——從內部,自然地崩潰。

  然而——

  一個時辰過去了。

  預想中的,從白君子居所方向傳來的、驚慌的哭喊、混亂的腳步聲,並未出現。

  那間木屋,依舊沉默地矗立在月色中,窗欞後,甚至……亮起了一點微弱的、搖曳的燈火**。

  不是燭火,而是一種更加柔和、清冷的,仿佛月光凝聚而成的——白色光暈**。

  李長安的心,緩緩沉了下去。體內「報死人」的靈性,傳來的不是毒發身亡的「死亡確認」,而是一種奇異的、混合了「壓制」、「轉化」、以及某種更加深沉的、仿佛在主動「迎接」死亡的——平靜的波動。**

  毒,發作了。但……沒有立刻致死。甚至,似乎被某種力量,以一種近乎「獻祭」般的、溫和而決絕的方式,引導、承受著。

  就在他心中疑雲驟起、殺意重新凝聚,準備強行闖入,親眼確認結果,甚至不惜補上一擊時——

  「吱呀」一聲輕響。

  那扇從未在夜晚為他敞開過的木屋大門,緩緩向內打開。

  門內,沒有驚慌失措的少年,沒有悲傷的村民。只有一道清瘦的、披著月白色舊儒衫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門口。正是白石,那位「白君子」。

  他的臉色,在月光和屋內那奇異白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透明的、毫無血色的蒼白,就像是上好的白瓷,即將在下一刻碎裂。他的嘴角,有一縷極淡的、暗紅色的血跡,已經乾涸,如同一道刺眼的傷痕。但他的眼睛,依舊是那麼平靜,清澈,甚至……比白天時,多了一種瞭然一切的、洞徹的光芒。

  他的目光,越過夜色,平靜地落在李長安身上。嘴角,甚至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彎,露出一個難以形容的、混合了悲憫、疲憊、以及一絲釋然的——笑意。**

  「王先生,」他的聲音響起,依舊溫潤,卻帶上了一種空靈的、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質感,「夜深露重,何不進來喝杯茶?或者……」

  他側了側身,示意屋內,「月色正好,後院涼亭,有一局殘棋,不知王先生可有興致,與在下手談一局?」**

  邀他……觀棋?

  在這個時候?在他剛剛對其下了致命的劇毒之後**?

  李長安的瞳孔,在夜色中驟然收縮如針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體內「戲法師」、「報死人」、「地師」的靈性同時被催發到極致,警惕與殺意如同出鞘的冰刃!這不對勁!太不對勁了!對方不僅沒有死,甚至……仿佛早就在等著這一刻!等著他的到來!**


  是陷阱?是臨死前的反撲?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超出算計的東西?

  短暫的死寂。夜風嗚咽,月光清冷。

  李長安臉上那副「行商」的偽裝,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毫無表情的平靜。他緩緩抬步,走向那扇敞開的門,走向那個即將死去、卻依舊站得筆直的「白君子」。**

  「既然白先生有此雅興,王某……恭敬不如從命。」他的聲音,同樣平靜,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冰冷質感**。

  他走進木屋。屋內,那奇異的白色光暈來自桌上一盞古舊的、非金非玉的燈盞,燈焰如豆,卻散發著寧靜的光。陳設依舊簡陋,只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的、苦澀中帶著腥甜的藥味,以及……某種更加深沉的、仿佛生命力正在無聲流逝的氣息。

  白石沒有停留,引著李長安,穿過靜室側門,來到木屋後方一處小小的、用竹木搭就的簡陋涼亭。涼亭一半懸於屋後崖壁之上,下方是深不見底、在月光下泛著幽幽黑光的水潭。夜風從崖下呼嘯而上,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水汽的腥味。

  涼亭中央,果然有一方石桌,桌上擺放著一張棋盤。棋盤是普通的木質,但上面的棋子……

  李長安的目光落在棋盤上,心頭再次猛地一跳。

  棋盤上,並非尋常的黑白雙子對弈的殘局。整個棋盤,除了正中心「天元」的位置,孤零零地放著一枚——潔白如玉、在月光下散發著溫潤光澤的棋子之外,其他所有的格子,全部被一種濃得化不開的、純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漆黑色棋子所占據!**

  黑棋如墨,沉重如夜,充斥了棋盤的每一個角落,將那唯一的、孤零零的白棋,包圍、擠壓、封鎖在最中心,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絕對的、充滿了毀滅與絕望意味的——「死局」!

  這不是棋局。這是……一幅畫。一幅用棋子描繪的、關於這個世道、關於「白溪村」、關於他「白石」自身命運的——寫照。**

  白石走到石桌旁,伸出那蒼白得幾乎透明的手指,輕輕拈起了那枚孤零零的、位於「天元」的白棋。他的動作很慢,很輕柔,仿佛捧著什麼易碎的珍寶。

  「王先生請看,」他輕聲說著,將那顆白棋,遞到李長安眼前,讓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溫潤的、卻無比孤獨的白色,「這,便是在下。」

  然後,他手腕一轉,將那顆白棋,輕輕地、毫不猶豫地,投入了涼亭前、那深不見底的、幽黑如墨的——水潭之中。**

  「噗通。」一聲極輕微的水響。

  白棋入水,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便被那無邊的黑暗所吞噬,消失不見。**

  「現在,請王先生……凝視這潭水。」白石的聲音,在夜風中飄蕩,帶著一種奇異的、引導的意味。

  李長安依言,目光投向下方的水潭。潭水幽深,黑沉,倒映著天上慘澹的月影和涼亭的輪廓,仿佛一口通往幽冥的深井。初看並無異樣,但當他凝神細看,體內「報死人」的靈性被那深潭的「死寂」所引動時——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報死人」那對「死亡」、「終結」、「怨念」的敏銳感知。

  在那片絕對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水底,無數扭曲的、猙獰的、充滿了暴戾、貪婪、殺戮、欺騙、絕望……種種世間最陰暗、最醜惡的「意念」與「氣息」,如同沉澱了萬年的污泥,在無聲地翻湧、蠕動!那是這個世道,是「黑風城」,是「九山盟」,是所有在這片土地上為了生存而相互撕咬、踐踏的生靈,所留下的——集體的、無形的「惡」與「業」!

  而在這片無邊的、令人靈魂都要凍結的黑暗與污濁之中,唯一的、微弱的、卻又頑強地存在著的——就是剛才那枚被投入水中的、潔白的棋子所化的、一點微不可察的、純粹的、溫和的……白光。

  它靜靜地沉在黑暗的最深處,被無數的污濁所包圍、侵蝕、擠壓。它沒有反抗,沒有掙扎,只是那麼靜靜地散發著微光,仿佛在用自身的存在,映照出周圍無邊的黑暗,也在被這黑暗,一點點地……吞沒、同化、最終,將會徹底熄滅。**

  「看到了嗎?」白石的聲音,在耳邊幽幽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這潭水,便是這世道。這人間。」**

  「而你……」他緩緩轉過身,那雙清澈平靜的眼眸,此刻如同兩面鏡子,清晰地倒映出李長安那冰冷、警惕、卻又仿佛被眼前景象所觸動的臉龐。

  「你本來是人。」白石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敲在李長安的心上,「我能在你身上,看到屬於『人』的痕跡,看到過掙扎,看到過痛苦,看到過……或許還有一絲,連你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光』的嚮往。」


  「可是這個世道……」他頓了頓,嘴角那絲暗紅的血痕,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把你,變成了鬼。變成了只懂得在黑暗中狩獵、殺戮、算計、以他人的死亡和痛苦為食糧的……『報死人』。」

  「報死人」三個字,他說得極其自然,仿佛早已洞悉李長安最深層的秘密。

  李長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眼中的冰冷,驟然化為實質的殺意!對方不僅看穿了他的偽裝,甚至……看穿了他的行當!**

  「你不用緊張。」白石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殺意,卻只是微微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近乎解脫的笑容,「我若想對你不利,便不會邀你至此,更不會……飲下那碗茶。」

  他承認了!他知道茶中有毒!甚至……是主動飲下的!

  「學童們,我都送出去了。」白石繼續說道,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沿著只有我知道的、通往『迷霧林』深處的秘道。他們身上,帶著足夠的乾糧,和……一點微末的防身之物。想來,你,還有你背後的黑風城,一時半刻,是找不到他們了。」

  李長安沉默著,心中的殺意與那不斷湧起的、冰冷的、難以言喻的怪異感交織在一起。對方不僅看穿了一切,還做好了所有的安排。就像是……一個早已寫好劇本、等待著演員登場的導演,冷靜地、平和地,迎接著自己的終幕。

  「為什麼?」李長安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不再偽裝,目光如刀,直視著白石,「你明明可以不死。可以臣服。可以像石墩子那樣,看清『世道』,選擇『正確』的路。以你的能力,在黑風城或許也能有一席之地。為什麼要……求死?」

  「求死?」白石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那絲笑意加深了些,卻帶著無盡的蒼涼,「不,我不是求死。我只是……不想再活在一個,需要我變成『鬼』,才能活下去的世道里。」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涼亭外,那片在月色下沉睡的、脆弱的村落,「你看這村子,看這些村民。他們是愚昧,是軟弱,是不堪一擊。但他們身上,還有著屬於『人』的、最基本的——善良,互助,對平靜生活的渴望。」

  「我建立這『桃花源』,不是因為我『傻』,不是因為我相信這世道真能變得美好。」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與悲哀,「而是因為……我想證明,哪怕是在這地獄般的世道里,『人』,還是可以像『人』一樣活著的。哪怕只是一小會兒,只是在這麼一個小小的、脆弱的地方。」

  「可惜……」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李長安身上,那清澈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悲憫、理解、甚至……一絲同病相憐的神色,「這個世道,不允許。它會用各種方式,將所有試圖保持『人』的樣子的存在,要麼同化,要麼……碾碎。」

  「你是君子。」李長安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冰冷,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在陳述某個客觀事實的平靜,「可你不應該生在這個世上。」

  「這裡,不是人間。」他的目光,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刺入白石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這是——地獄。」**

  「在地獄裡,只有魔鬼和想變成魔鬼的人,才能活下去。君子……只配被吃掉。」

  一番話,赤裸裸地,將這個世道最血淋淋的真相,撕開在對方面前。

  白石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反駁,甚至那絲悲憫的笑意都未曾改變。他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是啊……地獄。」他低聲重複,嘴角那縷暗紅的血跡,似乎又洇開了一些,在蒼白的皮膚上,觸目驚心。

  「噗——」一口暗紅色的、帶著內臟碎塊的淤血,終於再也壓抑不住,從他口中噴涌而出,濺落在涼亭冰冷的地面上,如同綻開了一朵淒艷而絕望的花。

  他的身體晃了晃,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那種透明的、即將碎裂的感覺更加強烈。但他依舊強撐著,沒有倒下。**

  「跟我來。」他擦去嘴角的血跡,聲音變得更加虛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他轉身,腳步有些踉蹌,卻堅定地朝著木屋另一側、一處李長安未曾踏足過的、被厚重木門封鎖的偏屋走去。

  李長安默然跟上。

  白石用顫抖的手,從懷中取出一把奇特的、仿佛用某種溫潤玉石雕成的鑰匙,插入鎖孔,輕輕轉動。

  「咔噠」一聲,鎖開了。

  沉重的木門被推開,一股陳舊的、混合了金屬、塵土、以及某種奇異香料的複雜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沒有窗戶,只在牆壁高處留有幾個通氣孔。借著門外透入的月光,以及白石手中那盞古舊燈盞的微光,李長安看清了屋內的情景——**

  堆積如山!

  用粗糙木箱、麻袋、甚至直接堆放在地面的——金銀!珠寶!古玩!玉器!以及一些閃爍著微弱靈性光芒的、看起來頗為不凡的兵刃、甲冑碎片!

  數量之多,品質之雜,遠超一個普通山村所能擁有!其中不少物件,還沾染著未曾擦淨的血污,或是帶著明顯的土匪、流寇的粗糙風格!

  「這是……」李長安眼瞳微縮。**

  「是過去幾年,一些不長眼,想來『白溪村』打秋風、甚至想將這裡當做窩點的流寇、小股土匪,留下的。」白石的聲音在空曠的庫房中迴蕩,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他們來了,就再也沒能離開。東西,自然就留下了。」

  他走到一堆金錠旁,伸手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金屬,「我本想,用這些,在關鍵時刻,為村子換取一線生機,或是……帶著村民們遠走高飛。」**

  「但現在,不需要了。」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李長安,「這些,都給你。」**

  「給我?」李長安眉頭緊鎖。

  「是,給你。或者,給你背後的黑風城。」白石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力氣,「用這些財寶……買命。」

  「買這些村民的命。」他的目光,穿過庫房的門,投向外面那片沉睡的村落,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種深沉的、不加掩飾的哀求,「他們是無辜的。他們只是想活著。殺了我,拿走這些,放過他們。讓他們……繼續在這裡,像普通人一樣,繳稅,服役,活下去。」**

  「為什麼?」李長安再次問出這個問題,但這一次,語氣中少了一絲殺意,多了一絲難以理解的困惑,「你明明可以臣服,可以不死。用這些財寶,或許足以讓你在黑風城獲得優待,甚至……」

  「臣服?」白石打斷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淒涼的、卻異常清晰的弧度,「然後呢?看著黑風城的規矩,一點點磨滅掉村民心中最後那點『人』的樣子?看著那些學童,長大後變成新的石墩子,或者……變成新的你?」

  「不。」他緩緩搖頭,眼中那點微弱的光芒,卻在此刻顯得異常堅定,「我做不到。」**

  「我已經……半截入土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即將失去所有血色的、顫抖的手,「我的身體,我的道……早就被這個世道,耗幹了。就算沒有你,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可我終究……」他抬起頭,最後一次,用那雙即將熄滅的、卻依舊清澈平靜的眼睛,望向李長安,望向這個殺死他的、被世道變成「鬼」的人,聲音輕得仿佛一縷即將散去的煙:

  「是想做一場……理想的夢。」

  「哪怕,這夢……」

  「從一開始,就註定要醒。」**

  話音落下。**

  他身上那最後一絲微弱的、乳白色帶青意的靈性光暈,如同風中殘燭,驟然——熄滅。

  他的身體,再也無法支撐,向後軟軟倒去。**

  李長安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

  入手,是一片冰冷的、輕得仿佛沒有重量的軀體。那張蒼白的臉上,嘴角帶著血跡,眼睛卻已經閉上,神情平靜得仿佛只是沉睡,甚至……帶著一絲解脫的安詳。

  庫房內,一片死寂。**

  只有那堆積如山的財寶,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冰冷而誘人的光澤。**

  李長安扶著那具逐漸失去溫度的軀體,站在這片足以讓任何人瘋狂的財富中間,久久無語。

  體內,那「報死人」的靈性,傳來清晰的、確鑿無疑的「死亡確認」。同時,也傳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仿佛被某種純粹的、與「死亡」截然相反的東西所「灼傷」的……怪異感覺。**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那張平靜的臉。

  「理想的夢……」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然後,緩緩地,將白石的遺體,平放在了冰冷的、鋪滿灰塵的地面上。**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這滿庫的財寶,又看向門外,那片即將迎來黎明、卻也即將迎來全新命運的村落。**

  眼中,那「報死人」特有的冰冷幽邃,依舊存在。

  但在那冰冷的深處,似乎……多了一點什麼。

  一點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仿佛被那枚沉入黑暗水潭的白棋,所短暫映照過的……**

  光的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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