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 章 叛逃之人
「平安坊」，後院「地室」。
與「淨塵廟」那宏大、潔淨、充滿「規則」壓迫感的空曠肅穆截然不同，這間深入地底、以「沉陰土」與青石混合構築、被簡陋「地紋」與多重封鎖包裹的狹小空間，此刻帶給李長安的，卻並非預想中的、劫後餘生的「安全」與「放鬆」。
恰恰相反。
他盤坐在那冰冷、厚實、能隔絕大部分能量與靈性窺探的蒲團之上，身體因為「淨塵居士」那隨手一揮的、神跡般的「淨化」，而處於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完美」的健康與活力狀態。體內的「蝕靈散」侵蝕痛楚、靈性衝突的滯澀、經脈的暗傷、精神的疲憊，甚至靈魂深處那因「血怨」與連日殺戮積累的陰鬱塵垢，都已被滌盪一空，如同被最精密的、執掌「淨化」權柄的巨手，從裡到外、徹徹底底地「擦拭」了一遍。此刻的他，靈性純淨凝實（「土匪」、「奪財爺」、「地師」三者雖未融合，卻異常穩定），氣血充沛，耳目清明，對周圍環境中能量、地氣、乃至空氣中那最微弱「勢」的變化感知，都敏銳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這無疑是任何修行者夢寐以求的、最理想的修行基礎狀態。
然而，他的臉色，卻比之前在「蝕靈散」侵蝕、重傷瀕死時，更加蒼白，也更加……沉重。一種深沉的、仿佛從骨髓里滲出的、冰冷的、揮之不去的、沉重。
沒有欣喜，沒有慶幸，只有一種被徹底「看穿」、「掌握」、乃至「操控」後，所產生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極致的寒意與……無力。
「淨塵居士」那輕描淡寫、卻又蘊含著「規則」偉力、近乎「神跡」的一揮，不僅僅「淨化」了他身上的負面狀態，更像是一把冰冷、鋒利、無情的手術刀，在那一刻，剖開了他所有的偽裝、算計、自以為是，將他那看似兇悍、實則脆弱不堪的本質，赤裸裸地、血淋淋地，暴露在了那仿佛能洞悉一切、執掌「規則」的、古老存在的目光之下。
在那樣的人物面前，他李長安，或者說「王富貴」，這個靠著「土匪」的狠辣、「奪財爺」的權柄、「地師」的初悟，在「散水嫗」、「泥菩薩」這等地方廟祝中殺出一條血路、自以為有了些「籌碼」與「底氣」的、新晉的「蠱蟲」……是何等的渺小，何等的可笑，何等的……不堪一擊。
對方甚至不需要動用任何「陰謀」、「算計」，僅僅是以「規則」執掌者的身份，展現出一絲微不足道的、真正的「力量」，就足以讓他明白，在這「掃塵翁」的廟祝體系、乃至這方天地的、更高層次的「規則」遊戲中，他依舊處於最底層，依舊只是那只可以被隨意「觀察」、「評估」、「處置」的……螻蟻。
「恩威並施」……「淨塵居士」完美地詮釋了這四個字。隨手治癒他所有創傷，展現「恩典」與「掌控力」；同時，也用這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規則」偉力，徹底碾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與「上面」扳手腕的念頭，施以最深沉、也最有效的「威壓」。
對方甚至沒有過多「問詢」關於「散水嫗」之死的細節，只是在他「惶恐」地、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說辭、結結巴巴地「陳述」了一遍（將襲殺粉飾成被迫自衛的私鬥）後，用那雙仿佛能看透歲月塵埃與靈魂本質的、微闔的眼眸，「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說了一句：「既已知錯，往後當謹守本分，勤勉司職，莫再生事。黑石鎮『奪財爺』一職，仍由你擔著。『清溪坳』之事，就此了結。去吧。」
沒有追究，沒有懲罰，甚至沒有索要任何實質性的「賠償」或「上供」（除了他主動奉上的那份禮盒）。輕描淡寫，仿佛「散水嫗」這位資深廟祝的隕落、一座廟宇的毀壞，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廟祝間「正常競爭」導致的小小「意外」，連讓他「淨塵居士」多費些口舌、多花些心思去「處理」的資格都沒有。
但這恰恰，是最讓李長安感到心悸的。
這種絕對的、居高臨下的、仿佛處理一件「日常公務」般的、平靜的「漠然」與「掌控」，比任何疾言厲色的斥責、或嚴酷的懲罰，都更加可怕。這意味著，在「淨塵居士」、乃至其背後的「掃塵翁」眼中，像「散水嫗」這樣的廟祝，乃至他李長安這樣的「新晉蠱蟲」，其生死、其地盤更迭、其所謂的「價值」，或許真的就如同棋盤上可以隨時替換、丟棄的、無關緊要的「棋子」。只要不破壞「棋盤」（廟祝體系的穩定與「清掃」大局），不下出太離譜的「昏招」（過度破壞規則、或觸及某些底線），那麼「棋子」之間的互相吞噬、更替，本就是「養蠱」規則的一部分，是被默許、甚至被「樂見」的。
而他李長安，剛剛用相對「出彩」（狠辣、詭詐、且似乎掌握了些「新奇」手段）的方式，「吃掉」了「散水嫗」這顆「棋子」，展現出了一定的「潛力」與「可塑性」，同時又表現得足夠「恭順」、「識趣」，所以，「淨塵居士」暫時不打算「清理」他，反而給了他一次「淨化」、一次「警告」、以及繼續保留「棋子」身份的「恩典」，留待「觀察」與「使用」。
這就是他現在所處的、真實而殘酷的位置。一隻剛剛證明了自己「牙口」不錯、暫時被「養蠱人」或「監管者」留下觀察的、「有點意思」的、更強壯些的「蠱蟲」。但本質上，依舊是被觀察、被評估、隨時可能因為「不聽話」或「失去價值」而被「清理」掉的、命運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的……「消耗品」。
這種認知，如同最冰冷的枷鎖，死死地箍住了他剛剛因「淨化」而變得「輕鬆」的心神，帶來一種更深沉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無力與……不安。
是的，不安。即便身處這自以為「安全」的「地室」，即便狀態前所未有的「好」，那種被更高層次存在、以無法理解的方式、完全「看穿」與「掌控」的感覺，依舊如同跗骨之蛆，縈繞不散。他就像一隻剛剛從貓爪下僥倖逃生、躲回地洞的老鼠，明知道那貓可能暫時對他失去了興趣，或者覺得他「太小」、「太髒」不值得立刻下口，但那種被頂級掠食者目光掃過、生死操於他人之手的、冰冷觸感與本能恐懼，卻已深深烙印在了靈魂深處，難以磨滅。
「淨塵居士」……「掃塵翁」……這廟祝體系上層的、真正的「規則」執掌者們……究竟是何等存在？他們眼中看到的「世界」，又是何等模樣？自己這所謂的「穿越者」身份、「琉璃睛」的推演、乃至來自異世的那些「知識」……在這些真正的、古老的、掌控「規則」的存在面前，是否也如同透明？是否也只是他們漫長歲月、宏大棋局中，一個稍微「有趣」些的、「變數」？
一個個冰冷的、無解的疑問，如同深海中的暗流，在他看似平靜的心湖下，洶湧、盤旋，帶來陣陣寒意。
就在這時——
「篤、篤、篤。」
「地室」那扇厚重的、內襯鐵皮、且被李長安回來後、又親自以不穩定的「地師」靈性、結合「沉陰土」粉末、草草刻畫了幾道加固、隔音、預警「地紋」的木門外，傳來了三聲極其輕微、卻又異常清晰的叩門聲。聲音的節奏、力度，帶著一種刻意收斂的、與「淨塵廟」那「規則」叩門聲截然不同的、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帶著一絲「出塵」又「詭異」韻律的、特殊意味。
不是疤臉劉。疤臉劉的叩門聲更重、更急，帶著市井的粗魯。也不是趙錢孫。趙錢孫的叩門聲總是帶著怯懦與猶豫。
是誰？在這個時候，能繞過「平安坊」前院那些戒備（雖然鬆散，但也不該毫無聲息）、準確找到這間隱藏極深的「地室」、並以這種特殊方式叩門？
李長安瞳孔驟然收縮，剛剛因「淨化」而變得異常敏銳的感知，瞬間提升到極致！「琉璃睛」幽藍光芒在眼底流轉，穿透厚重的門板（雖然效果大打折扣），試圖感知門外的氣息。同時，體內那暗紅色的「土匪」靈性悄然提起，帶來冰冷的凶煞與警惕；溫潤暗黃的「地師」靈性則微微波動，感應著腳下地脈、周圍「地氣」的、任何一絲異常的擾動。
「誰？」他沉聲問道，聲音在寂靜的「地室」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門外沉默了一瞬。然後，一個聲音，隔著厚重的門板，清晰地、卻又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直接響徹在心靈層面的、溫和、清越、卻又隱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蒼茫、甚至帶著一絲……非人般空洞與漠然意味的、男聲，緩緩響起：
「玄通教，清虛子，特來拜會……青陽宮，叛逃弟子，王道友。」
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卻如同驚雷，狠狠劈在了李長安的心頭！不，是直接劈在了他那剛剛因「淨塵居士」而繃緊到極致、卻又被深埋起來的、關於自身「真正來歷」的、最核心、也最隱秘的、那根弦上！
玄通教？！青陽宮叛逃弟子？！王道友？！
這三個詞，如同三把冰冷的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記憶深處、那被刻意壓抑、封鎖、甚至因為「蝕靈散」侵蝕與連續劇變而有些模糊的、關於「穿越」之初、關於「王富貴」這個身份之下、那更加複雜、也更加危險的、真正「底色」的記憶閘門！
「琉璃睛」的視野，仿佛因為這句突如其來的、揭破他最大隱秘的、話語的刺激，而劇烈地閃爍、扭曲了一下！一段段破碎、混亂、卻又異常清晰的、仿佛蒙著血色與瘋狂陰影的、記憶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伴隨著靈魂深處某種被觸動的、冰冷、古老、而又充滿了「道韻」與「恐怖」的悸動，轟然湧現！
青陽宮！
那坐落於雲霧繚繞、靈氣盎然、卻處處透著一種古板、森嚴、壓抑氣息的、龐大宮觀群！
那終日迴蕩的、單調、宏大、卻又仿佛能洗刷人心、固化信仰的、誦經與鐘磬之聲！
那無數身穿青灰色道袍、神情或麻木、或狂熱、或深沉的、如同傀儡般嚴格按照「規矩」修行、勞作、祭祀的、道人！
窺見了那超越了人類理解極限的、神的「真實」——或者說，是「恐怖」的本質！
那不是慈悲，不是威嚴，不是秩序，甚至不是單純的邪惡與混亂。那是更深的、超越了善惡、超越了邏輯、超越了「存在」與「虛無」定義的、某種冰冷的、漠然的、仿佛宇宙規則本身在運轉、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食慾」與「扭曲」傾向的、終極的「瘋狂」與「不可知」！
那一刻本就脆弱的心神，仿佛被投入了那尊「天尊」本體的、無形的、瘋狂的「熔爐」之中，看到了無數被「吞噬」、「消化」、「畸變」、「重組」的、生靈與靈性的、悽慘而無聲的哀嚎，看到了那看似「道韻」流轉、香火鼎盛的青陽宮背後，那以無數「祭品」（包括不聽話的弟子、抓捕的「異端」、乃至某些特殊時刻、被「選中」的、虔誠的信徒！）的靈性與血肉，來滋養、取悅、乃至試圖「理解」、「溝通」那不可名狀存在的、血腥而瘋狂的真相！
他嚇瘋了。不，是那超越極限的「恐怖」，連同靈魂深處某種源自「穿越」的、微弱的、「異常」特質，讓他沒有像其他窺見「真實」的低階弟子那樣，當場心智崩潰、靈性畸變、淪為「天尊」的「養料」或「眷屬」，而是以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生存」的極致渴望與「逃離」的瘋狂執念，強行切斷了那絲「注視」，燃燒了「王明」殘魂最後一點力量，激活了身上那枚偶然得來的、不知用途的、殘缺的、似乎是「保命」或「傳送」類的、古老符籙（或許正是他「穿越」的媒介之一？），在「青陽玄牝萬化天尊」那仿佛囊括天地的、漠然的、似乎帶著一絲「詫異」與「玩味」的、更深的「注視」降臨前的、最後一剎那，撕裂了空間，墜入了無盡的黑暗與亂流……
為了活下去，為了隱藏身份，他頂替了一個名叫「王富貴」的、黑石鎮底層潑皮的身份，憑藉著「琉璃睛」這莫名跟隨他「穿越」而來的、奇異能力，以及靈魂深處、那點來自「青陽玄牝萬化天尊」的「恐怖」洗禮後、產生的、對「神」、「信仰」、「儀式」等概念的、極其深刻的、冰冷的警惕與……異於常人的、扭曲的「認知」，開始了在這黑石鎮底層、如同野獸般掙扎求存、並一步步捲入「掃塵翁」廟祝體系、這另一個「神」之規則網絡的、血腥而殘酷的旅程……
青陽宮叛逃弟子！
這是他心底最深、也最危險的秘密！是他一切「異常」與「瘋狂」的源頭！是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隱藏、對抗、甚至……未來某一天，或許要「報復」或「逃離」的、終極目標！是他之所以能對「掃塵翁」這類「俗神」的「養蠱」規則，有著近乎本能般的、深刻警惕與不信任的根源！因為，他親眼見過，那更高層次的、「真神」（或者說，是某種更恐怖的、不可名狀存在）的、「真實」與「瘋狂」！相比之下，「掃塵翁」這看似殘酷的「養蠱」，反倒顯得……「溫和」與「有序」了許多！
這個秘密，他本以為，隨著「王明」肉身的幾乎徹底崩壞、隨著「青陽宮」那似乎遠在另一個「地域」或「層面」、隨著他頂替「王富貴」身份、混入這「掃塵翁」體系的最底層……已經被他牢牢埋藏，除了他自己，以及那冥冥中、可能依舊存在的、「青陽玄牝萬化天尊」的、冰冷的「注視」與「標記」外，再無任何人知曉！
而現在！
這個自稱「玄通教清虛子」的人，竟然直接找上門來，一口道破了他的「根腳」！而且，是「叛逃弟子」！這意味著，對方不僅知道他是「青陽宮」的人，更知道他是「叛逃」出來的！對方是如何知道的？！是「青陽宮」追索的使者？還是……別的、與「青陽宮」有某種關聯、甚至敵對的勢力？這「玄通教」，又是什麼來頭？聽名號，似乎也是「道門」一脈？
「令天外諸神降世人間……」
對方話語中最後那句，更是讓李長安心頭狂震，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荒謬、悚然、以及一絲……難以遏制的、冰冷的、瘋狂猜測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
「天外諸神」？「降世人間」？
難道這「玄通教」，所圖謀的，竟是……接引、或者說，是「釋放」那些存在於「天外」、類似「青陽玄牝萬化天尊」那等不可名狀存在的、「神」，降臨到這個世界？！
這是何等的瘋狂！何等的……找死！不，是拉著整個世界一起陪葬的、終極的瘋狂！
他可是親眼見過，僅僅是「青陽玄牝萬化天尊」一絲微不足道的「氣息」與「注視」，是何等的恐怖與扭曲！那等存在，若是「降世」……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模樣？恐怕比「掃塵翁」這「養蠱」的廟祝體系，要恐怖、絕望、瘋狂億萬倍！
這個「玄通教」，究竟是群什麼人？！他們找上自己這個「青陽宮叛逃弟子」，又想做什麼？拉自己入伙，一起去「接引」那些恐怖存在降臨？還是……另有所圖？
短短一瞬，李長安心中已是驚濤駭浪，無數個念頭瘋狂碰撞。但他臉上，那因「淨塵居士」的威懾而殘留的、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靜」，此刻卻成了最好的偽裝。他沒有立刻回應，也沒有驚慌失措地否認或質問。只是那低垂的眼眸深處，「琉璃睛」的幽藍光芒，驟然收縮、凝聚到了極致，死死地、透過厚重的門板，試圖「看清」門外那自稱「清虛子」的存在。
同時，體內那暗紅色的「土匪」靈性，已然在經脈中無聲奔涌，做好了最兇狠、也最絕望的、搏命一擊的準備。那溫潤暗黃的「地師」靈性，則悄然溝通著腳下、這間「地室」深處、與「平安坊」地脈那極其微弱的連接，一旦有變，或許能引動一絲混亂，製造逃遁的機會。而那灰白夾雜金紅的「奪財爺」投影，也微微波動，散發出一種對「外來者」、「惡客」、「不速之財」的、本能的、冰冷的「排斥」與「鎮壓」意念。
沉默，在「地室」與門外那狹窄、陰暗的通道之間，蔓延。空氣仿佛凝固，充滿了無形的、冰冷的、一觸即發的殺機與試探。
良久。
李長安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臉上，那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靜」，漸漸褪去，化為一種更加複雜、更加幽深的、混合了極致的警惕、冰冷的審視、一絲難以掩飾的、源自「青陽宮」記憶的、本能的厭惡與恐懼，以及……一種被逼到牆角、退無可退、反而滋生出的、更加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理智與瘋狂交織的、奇異「冷靜」。
他緩緩開口，聲音因為剛才瞬間的心神劇震與強行壓制，而顯得有些乾澀、沙啞，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金屬摩擦般的、冰冷質感：
「玄通教……清虛子？」
「道友……認錯人了吧？」
「此地，只有黑石鎮廟祝，『奪財爺』王富貴。並無什麼……青陽宮弟子。」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完全否認。而是以「王富貴」這個明面上的身份，做出了最「正常」、也最「謹慎」的回應。同時，這也是在試探，對方究竟掌握了多少「證據」，其來意，究竟是「確認」，還是「脅迫」，亦或是……別的什麼。
門外，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然後，那清越、溫和、卻又帶著非人般空洞與蒼茫意味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仿佛「瞭然」又「遺憾」的、笑意？
「王道友，何必自欺？」
「你身上那『青陽玄牝萬化天尊』的『道染』氣息，雖被此界『俗神』權柄與幾種駁雜力量掩蓋、沖淡，更被方才那『掃塵翁』座下老僕以『淨塵』神力強行『淨化』了大半殘留異力……但在貧道這雙『觀道眼』中，依舊如黑夜中之燭火，清晰可辨。」
「更何況……」
聲音頓了頓，仿佛在斟酌詞句，又仿佛在給予李長安最後的、確認的時間。
「道友能從那『天尊』的『玄牝道域』中，窺見『真實』，保有神智，叛逃而出……這份『緣法』，這份『膽魄』，這份……對『神』之『本質』的、深刻的『認知』與『抗拒』……」
「不正是我『玄通教』，尋覓已久、不可或缺的……同道之人麼？」
「令天外諸神降世人間，滌盪此界污濁，重定乾坤秩序……此乃無上偉業，亦是我道門復興、重掌天命之機。」
「王道友，既已見過『真實』，又何必在此『俗神』螻蟻之爭中，蠅營狗苟，虛耗光陰？」
「不如……」
「與我等，共謀大業？」
話音落下，「地室」之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李長安那驟然收縮到針尖般大小、倒映著「琉璃睛」瘋狂流轉的幽藍光芒的瞳孔，以及胸腔中，那因為極度震驚、荒謬、恐懼、以及一絲被徹底「看穿」底細後、產生的、更加冰冷刺骨的寒意，而幾乎要炸裂開來的、瘋狂跳動的心臟，在無聲地、訴說著他此刻內心，那已然掀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風暴。
「道染」氣息……「觀道眼」……「同道之人」……「無上偉業」……
一字一句，如同最惡毒的咒語，又如同最瘋狂的邀請，狠狠砸在了李長安那本就因為「淨塵居士」而搖搖欲墜的、心神防線之上。
他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嘴角，卻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個混合了無盡疲憊、冰冷絕望、以及某種被逼到絕境、反而徹底「放開」了什麼的、近乎虛無的、扭曲弧度。
「青陽宮……玄通教……掃塵翁……」
「呵呵……呵呵呵……」
低低的、仿佛來自九幽深處的、沙啞的、帶著血腥味的、自嘲般的笑聲，在寂靜的「地室」中，緩緩響起，又迅速湮滅在厚實的牆壁與「沉陰土」的包裹之中。
然後，他重新睜開眼。
眼中，已再無絲毫猶豫、彷徨、或偽裝。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純粹的、冰冷的黑暗。以及，那黑暗最深處，一點幽幽燃燒的、如同風中殘燭、卻又帶著毀滅一切的、瘋狂的、決絕的、暗紅色與溫潤暗黃交織的、冰冷火焰。
他緩緩起身，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門前。
手指，輕輕按在冰冷、粗糙的門板上。
「清虛子……道友，是吧？」
聲音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仿佛「認命」般的、溫和。
「既然來了……」
「那就，進來說話吧。」
與「淨塵廟」那宏大、潔淨、充滿「規則」壓迫感的空曠肅穆截然不同，這間深入地底、以「沉陰土」與青石混合構築、被簡陋「地紋」與多重封鎖包裹的狹小空間，此刻帶給李長安的，卻並非預想中的、劫後餘生的「安全」與「放鬆」。
恰恰相反。
他盤坐在那冰冷、厚實、能隔絕大部分能量與靈性窺探的蒲團之上，身體因為「淨塵居士」那隨手一揮的、神跡般的「淨化」，而處於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完美」的健康與活力狀態。體內的「蝕靈散」侵蝕痛楚、靈性衝突的滯澀、經脈的暗傷、精神的疲憊，甚至靈魂深處那因「血怨」與連日殺戮積累的陰鬱塵垢，都已被滌盪一空，如同被最精密的、執掌「淨化」權柄的巨手，從裡到外、徹徹底底地「擦拭」了一遍。此刻的他，靈性純淨凝實（「土匪」、「奪財爺」、「地師」三者雖未融合，卻異常穩定），氣血充沛，耳目清明，對周圍環境中能量、地氣、乃至空氣中那最微弱「勢」的變化感知，都敏銳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這無疑是任何修行者夢寐以求的、最理想的修行基礎狀態。
然而，他的臉色，卻比之前在「蝕靈散」侵蝕、重傷瀕死時，更加蒼白，也更加……沉重。一種深沉的、仿佛從骨髓里滲出的、冰冷的、揮之不去的、沉重。
沒有欣喜，沒有慶幸，只有一種被徹底「看穿」、「掌握」、乃至「操控」後，所產生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極致的寒意與……無力。
「淨塵居士」那輕描淡寫、卻又蘊含著「規則」偉力、近乎「神跡」的一揮，不僅僅「淨化」了他身上的負面狀態，更像是一把冰冷、鋒利、無情的手術刀，在那一刻，剖開了他所有的偽裝、算計、自以為是，將他那看似兇悍、實則脆弱不堪的本質，赤裸裸地、血淋淋地，暴露在了那仿佛能洞悉一切、執掌「規則」的、古老存在的目光之下。
在那樣的人物面前，他李長安，或者說「王富貴」，這個靠著「土匪」的狠辣、「奪財爺」的權柄、「地師」的初悟，在「散水嫗」、「泥菩薩」這等地方廟祝中殺出一條血路、自以為有了些「籌碼」與「底氣」的、新晉的「蠱蟲」……是何等的渺小，何等的可笑，何等的……不堪一擊。
對方甚至不需要動用任何「陰謀」、「算計」，僅僅是以「規則」執掌者的身份，展現出一絲微不足道的、真正的「力量」，就足以讓他明白，在這「掃塵翁」的廟祝體系、乃至這方天地的、更高層次的「規則」遊戲中，他依舊處於最底層，依舊只是那只可以被隨意「觀察」、「評估」、「處置」的……螻蟻。
「恩威並施」……「淨塵居士」完美地詮釋了這四個字。隨手治癒他所有創傷，展現「恩典」與「掌控力」；同時，也用這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規則」偉力，徹底碾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與「上面」扳手腕的念頭，施以最深沉、也最有效的「威壓」。
對方甚至沒有過多「問詢」關於「散水嫗」之死的細節，只是在他「惶恐」地、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說辭、結結巴巴地「陳述」了一遍（將襲殺粉飾成被迫自衛的私鬥）後，用那雙仿佛能看透歲月塵埃與靈魂本質的、微闔的眼眸，「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說了一句：「既已知錯，往後當謹守本分，勤勉司職，莫再生事。黑石鎮『奪財爺』一職，仍由你擔著。『清溪坳』之事，就此了結。去吧。」
沒有追究，沒有懲罰，甚至沒有索要任何實質性的「賠償」或「上供」（除了他主動奉上的那份禮盒）。輕描淡寫，仿佛「散水嫗」這位資深廟祝的隕落、一座廟宇的毀壞，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廟祝間「正常競爭」導致的小小「意外」，連讓他「淨塵居士」多費些口舌、多花些心思去「處理」的資格都沒有。
但這恰恰，是最讓李長安感到心悸的。
這種絕對的、居高臨下的、仿佛處理一件「日常公務」般的、平靜的「漠然」與「掌控」，比任何疾言厲色的斥責、或嚴酷的懲罰，都更加可怕。這意味著，在「淨塵居士」、乃至其背後的「掃塵翁」眼中，像「散水嫗」這樣的廟祝，乃至他李長安這樣的「新晉蠱蟲」，其生死、其地盤更迭、其所謂的「價值」，或許真的就如同棋盤上可以隨時替換、丟棄的、無關緊要的「棋子」。只要不破壞「棋盤」（廟祝體系的穩定與「清掃」大局），不下出太離譜的「昏招」（過度破壞規則、或觸及某些底線），那麼「棋子」之間的互相吞噬、更替，本就是「養蠱」規則的一部分，是被默許、甚至被「樂見」的。
而他李長安，剛剛用相對「出彩」（狠辣、詭詐、且似乎掌握了些「新奇」手段）的方式，「吃掉」了「散水嫗」這顆「棋子」，展現出了一定的「潛力」與「可塑性」，同時又表現得足夠「恭順」、「識趣」，所以，「淨塵居士」暫時不打算「清理」他，反而給了他一次「淨化」、一次「警告」、以及繼續保留「棋子」身份的「恩典」，留待「觀察」與「使用」。
這就是他現在所處的、真實而殘酷的位置。一隻剛剛證明了自己「牙口」不錯、暫時被「養蠱人」或「監管者」留下觀察的、「有點意思」的、更強壯些的「蠱蟲」。但本質上，依舊是被觀察、被評估、隨時可能因為「不聽話」或「失去價值」而被「清理」掉的、命運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的……「消耗品」。
這種認知，如同最冰冷的枷鎖，死死地箍住了他剛剛因「淨化」而變得「輕鬆」的心神，帶來一種更深沉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無力與……不安。
是的，不安。即便身處這自以為「安全」的「地室」，即便狀態前所未有的「好」，那種被更高層次存在、以無法理解的方式、完全「看穿」與「掌控」的感覺，依舊如同跗骨之蛆，縈繞不散。他就像一隻剛剛從貓爪下僥倖逃生、躲回地洞的老鼠，明知道那貓可能暫時對他失去了興趣，或者覺得他「太小」、「太髒」不值得立刻下口，但那種被頂級掠食者目光掃過、生死操於他人之手的、冰冷觸感與本能恐懼，卻已深深烙印在了靈魂深處，難以磨滅。
「淨塵居士」……「掃塵翁」……這廟祝體系上層的、真正的「規則」執掌者們……究竟是何等存在？他們眼中看到的「世界」，又是何等模樣？自己這所謂的「穿越者」身份、「琉璃睛」的推演、乃至來自異世的那些「知識」……在這些真正的、古老的、掌控「規則」的存在面前，是否也如同透明？是否也只是他們漫長歲月、宏大棋局中，一個稍微「有趣」些的、「變數」？
一個個冰冷的、無解的疑問，如同深海中的暗流，在他看似平靜的心湖下，洶湧、盤旋，帶來陣陣寒意。
就在這時——
「篤、篤、篤。」
「地室」那扇厚重的、內襯鐵皮、且被李長安回來後、又親自以不穩定的「地師」靈性、結合「沉陰土」粉末、草草刻畫了幾道加固、隔音、預警「地紋」的木門外，傳來了三聲極其輕微、卻又異常清晰的叩門聲。聲音的節奏、力度，帶著一種刻意收斂的、與「淨塵廟」那「規則」叩門聲截然不同的、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帶著一絲「出塵」又「詭異」韻律的、特殊意味。
不是疤臉劉。疤臉劉的叩門聲更重、更急，帶著市井的粗魯。也不是趙錢孫。趙錢孫的叩門聲總是帶著怯懦與猶豫。
是誰？在這個時候，能繞過「平安坊」前院那些戒備（雖然鬆散，但也不該毫無聲息）、準確找到這間隱藏極深的「地室」、並以這種特殊方式叩門？
李長安瞳孔驟然收縮，剛剛因「淨化」而變得異常敏銳的感知，瞬間提升到極致！「琉璃睛」幽藍光芒在眼底流轉，穿透厚重的門板（雖然效果大打折扣），試圖感知門外的氣息。同時，體內那暗紅色的「土匪」靈性悄然提起，帶來冰冷的凶煞與警惕；溫潤暗黃的「地師」靈性則微微波動，感應著腳下地脈、周圍「地氣」的、任何一絲異常的擾動。
「誰？」他沉聲問道，聲音在寂靜的「地室」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門外沉默了一瞬。然後，一個聲音，隔著厚重的門板，清晰地、卻又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直接響徹在心靈層面的、溫和、清越、卻又隱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蒼茫、甚至帶著一絲……非人般空洞與漠然意味的、男聲，緩緩響起：
「玄通教，清虛子，特來拜會……青陽宮，叛逃弟子，王道友。」
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卻如同驚雷，狠狠劈在了李長安的心頭！不，是直接劈在了他那剛剛因「淨塵居士」而繃緊到極致、卻又被深埋起來的、關於自身「真正來歷」的、最核心、也最隱秘的、那根弦上！
玄通教？！青陽宮叛逃弟子？！王道友？！
這三個詞，如同三把冰冷的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記憶深處、那被刻意壓抑、封鎖、甚至因為「蝕靈散」侵蝕與連續劇變而有些模糊的、關於「穿越」之初、關於「王富貴」這個身份之下、那更加複雜、也更加危險的、真正「底色」的記憶閘門！
「琉璃睛」的視野，仿佛因為這句突如其來的、揭破他最大隱秘的、話語的刺激，而劇烈地閃爍、扭曲了一下！一段段破碎、混亂、卻又異常清晰的、仿佛蒙著血色與瘋狂陰影的、記憶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伴隨著靈魂深處某種被觸動的、冰冷、古老、而又充滿了「道韻」與「恐怖」的悸動，轟然湧現！
青陽宮！
那坐落於雲霧繚繞、靈氣盎然、卻處處透著一種古板、森嚴、壓抑氣息的、龐大宮觀群！
那終日迴蕩的、單調、宏大、卻又仿佛能洗刷人心、固化信仰的、誦經與鐘磬之聲！
那無數身穿青灰色道袍、神情或麻木、或狂熱、或深沉的、如同傀儡般嚴格按照「規矩」修行、勞作、祭祀的、道人！
窺見了那超越了人類理解極限的、神的「真實」——或者說，是「恐怖」的本質！
那不是慈悲，不是威嚴，不是秩序，甚至不是單純的邪惡與混亂。那是更深的、超越了善惡、超越了邏輯、超越了「存在」與「虛無」定義的、某種冰冷的、漠然的、仿佛宇宙規則本身在運轉、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食慾」與「扭曲」傾向的、終極的「瘋狂」與「不可知」！
那一刻本就脆弱的心神，仿佛被投入了那尊「天尊」本體的、無形的、瘋狂的「熔爐」之中，看到了無數被「吞噬」、「消化」、「畸變」、「重組」的、生靈與靈性的、悽慘而無聲的哀嚎，看到了那看似「道韻」流轉、香火鼎盛的青陽宮背後，那以無數「祭品」（包括不聽話的弟子、抓捕的「異端」、乃至某些特殊時刻、被「選中」的、虔誠的信徒！）的靈性與血肉，來滋養、取悅、乃至試圖「理解」、「溝通」那不可名狀存在的、血腥而瘋狂的真相！
他嚇瘋了。不，是那超越極限的「恐怖」，連同靈魂深處某種源自「穿越」的、微弱的、「異常」特質，讓他沒有像其他窺見「真實」的低階弟子那樣，當場心智崩潰、靈性畸變、淪為「天尊」的「養料」或「眷屬」，而是以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生存」的極致渴望與「逃離」的瘋狂執念，強行切斷了那絲「注視」，燃燒了「王明」殘魂最後一點力量，激活了身上那枚偶然得來的、不知用途的、殘缺的、似乎是「保命」或「傳送」類的、古老符籙（或許正是他「穿越」的媒介之一？），在「青陽玄牝萬化天尊」那仿佛囊括天地的、漠然的、似乎帶著一絲「詫異」與「玩味」的、更深的「注視」降臨前的、最後一剎那，撕裂了空間，墜入了無盡的黑暗與亂流……
為了活下去，為了隱藏身份，他頂替了一個名叫「王富貴」的、黑石鎮底層潑皮的身份，憑藉著「琉璃睛」這莫名跟隨他「穿越」而來的、奇異能力，以及靈魂深處、那點來自「青陽玄牝萬化天尊」的「恐怖」洗禮後、產生的、對「神」、「信仰」、「儀式」等概念的、極其深刻的、冰冷的警惕與……異於常人的、扭曲的「認知」，開始了在這黑石鎮底層、如同野獸般掙扎求存、並一步步捲入「掃塵翁」廟祝體系、這另一個「神」之規則網絡的、血腥而殘酷的旅程……
青陽宮叛逃弟子！
這是他心底最深、也最危險的秘密！是他一切「異常」與「瘋狂」的源頭！是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隱藏、對抗、甚至……未來某一天，或許要「報復」或「逃離」的、終極目標！是他之所以能對「掃塵翁」這類「俗神」的「養蠱」規則，有著近乎本能般的、深刻警惕與不信任的根源！因為，他親眼見過，那更高層次的、「真神」（或者說，是某種更恐怖的、不可名狀存在）的、「真實」與「瘋狂」！相比之下，「掃塵翁」這看似殘酷的「養蠱」，反倒顯得……「溫和」與「有序」了許多！
這個秘密，他本以為，隨著「王明」肉身的幾乎徹底崩壞、隨著「青陽宮」那似乎遠在另一個「地域」或「層面」、隨著他頂替「王富貴」身份、混入這「掃塵翁」體系的最底層……已經被他牢牢埋藏，除了他自己，以及那冥冥中、可能依舊存在的、「青陽玄牝萬化天尊」的、冰冷的「注視」與「標記」外，再無任何人知曉！
而現在！
這個自稱「玄通教清虛子」的人，竟然直接找上門來，一口道破了他的「根腳」！而且，是「叛逃弟子」！這意味著，對方不僅知道他是「青陽宮」的人，更知道他是「叛逃」出來的！對方是如何知道的？！是「青陽宮」追索的使者？還是……別的、與「青陽宮」有某種關聯、甚至敵對的勢力？這「玄通教」，又是什麼來頭？聽名號，似乎也是「道門」一脈？
「令天外諸神降世人間……」
對方話語中最後那句，更是讓李長安心頭狂震，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荒謬、悚然、以及一絲……難以遏制的、冰冷的、瘋狂猜測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
「天外諸神」？「降世人間」？
難道這「玄通教」，所圖謀的，竟是……接引、或者說，是「釋放」那些存在於「天外」、類似「青陽玄牝萬化天尊」那等不可名狀存在的、「神」，降臨到這個世界？！
這是何等的瘋狂！何等的……找死！不，是拉著整個世界一起陪葬的、終極的瘋狂！
他可是親眼見過，僅僅是「青陽玄牝萬化天尊」一絲微不足道的「氣息」與「注視」，是何等的恐怖與扭曲！那等存在，若是「降世」……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模樣？恐怕比「掃塵翁」這「養蠱」的廟祝體系，要恐怖、絕望、瘋狂億萬倍！
這個「玄通教」，究竟是群什麼人？！他們找上自己這個「青陽宮叛逃弟子」，又想做什麼？拉自己入伙，一起去「接引」那些恐怖存在降臨？還是……另有所圖？
短短一瞬，李長安心中已是驚濤駭浪，無數個念頭瘋狂碰撞。但他臉上，那因「淨塵居士」的威懾而殘留的、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靜」，此刻卻成了最好的偽裝。他沒有立刻回應，也沒有驚慌失措地否認或質問。只是那低垂的眼眸深處，「琉璃睛」的幽藍光芒，驟然收縮、凝聚到了極致，死死地、透過厚重的門板，試圖「看清」門外那自稱「清虛子」的存在。
同時，體內那暗紅色的「土匪」靈性，已然在經脈中無聲奔涌，做好了最兇狠、也最絕望的、搏命一擊的準備。那溫潤暗黃的「地師」靈性，則悄然溝通著腳下、這間「地室」深處、與「平安坊」地脈那極其微弱的連接，一旦有變，或許能引動一絲混亂，製造逃遁的機會。而那灰白夾雜金紅的「奪財爺」投影，也微微波動，散發出一種對「外來者」、「惡客」、「不速之財」的、本能的、冰冷的「排斥」與「鎮壓」意念。
沉默，在「地室」與門外那狹窄、陰暗的通道之間，蔓延。空氣仿佛凝固，充滿了無形的、冰冷的、一觸即發的殺機與試探。
良久。
李長安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臉上，那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靜」，漸漸褪去，化為一種更加複雜、更加幽深的、混合了極致的警惕、冰冷的審視、一絲難以掩飾的、源自「青陽宮」記憶的、本能的厭惡與恐懼，以及……一種被逼到牆角、退無可退、反而滋生出的、更加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理智與瘋狂交織的、奇異「冷靜」。
他緩緩開口，聲音因為剛才瞬間的心神劇震與強行壓制，而顯得有些乾澀、沙啞，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金屬摩擦般的、冰冷質感：
「玄通教……清虛子？」
「道友……認錯人了吧？」
「此地，只有黑石鎮廟祝，『奪財爺』王富貴。並無什麼……青陽宮弟子。」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完全否認。而是以「王富貴」這個明面上的身份，做出了最「正常」、也最「謹慎」的回應。同時，這也是在試探，對方究竟掌握了多少「證據」，其來意，究竟是「確認」，還是「脅迫」，亦或是……別的什麼。
門外，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然後，那清越、溫和、卻又帶著非人般空洞與蒼茫意味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仿佛「瞭然」又「遺憾」的、笑意？
「王道友，何必自欺？」
「你身上那『青陽玄牝萬化天尊』的『道染』氣息，雖被此界『俗神』權柄與幾種駁雜力量掩蓋、沖淡，更被方才那『掃塵翁』座下老僕以『淨塵』神力強行『淨化』了大半殘留異力……但在貧道這雙『觀道眼』中，依舊如黑夜中之燭火，清晰可辨。」
「更何況……」
聲音頓了頓，仿佛在斟酌詞句，又仿佛在給予李長安最後的、確認的時間。
「道友能從那『天尊』的『玄牝道域』中，窺見『真實』，保有神智，叛逃而出……這份『緣法』，這份『膽魄』，這份……對『神』之『本質』的、深刻的『認知』與『抗拒』……」
「不正是我『玄通教』，尋覓已久、不可或缺的……同道之人麼？」
「令天外諸神降世人間，滌盪此界污濁，重定乾坤秩序……此乃無上偉業，亦是我道門復興、重掌天命之機。」
「王道友，既已見過『真實』，又何必在此『俗神』螻蟻之爭中，蠅營狗苟，虛耗光陰？」
「不如……」
「與我等，共謀大業？」
話音落下，「地室」之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李長安那驟然收縮到針尖般大小、倒映著「琉璃睛」瘋狂流轉的幽藍光芒的瞳孔，以及胸腔中，那因為極度震驚、荒謬、恐懼、以及一絲被徹底「看穿」底細後、產生的、更加冰冷刺骨的寒意，而幾乎要炸裂開來的、瘋狂跳動的心臟，在無聲地、訴說著他此刻內心，那已然掀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風暴。
「道染」氣息……「觀道眼」……「同道之人」……「無上偉業」……
一字一句，如同最惡毒的咒語，又如同最瘋狂的邀請，狠狠砸在了李長安那本就因為「淨塵居士」而搖搖欲墜的、心神防線之上。
他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嘴角，卻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個混合了無盡疲憊、冰冷絕望、以及某種被逼到絕境、反而徹底「放開」了什麼的、近乎虛無的、扭曲弧度。
「青陽宮……玄通教……掃塵翁……」
「呵呵……呵呵呵……」
低低的、仿佛來自九幽深處的、沙啞的、帶著血腥味的、自嘲般的笑聲，在寂靜的「地室」中，緩緩響起，又迅速湮滅在厚實的牆壁與「沉陰土」的包裹之中。
然後，他重新睜開眼。
眼中，已再無絲毫猶豫、彷徨、或偽裝。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純粹的、冰冷的黑暗。以及，那黑暗最深處，一點幽幽燃燒的、如同風中殘燭、卻又帶著毀滅一切的、瘋狂的、決絕的、暗紅色與溫潤暗黃交織的、冰冷火焰。
他緩緩起身，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門前。
手指，輕輕按在冰冷、粗糙的門板上。
「清虛子……道友，是吧？」
聲音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仿佛「認命」般的、溫和。
「既然來了……」
「那就，進來說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