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 章 玄水鐵箱
「清溪坳」，散水廟，正殿。
與「淨衣廟」的簡陋、「泥菩薩」土廟的破敗陰森不同，散水廟的正殿，雖不奢華，卻處處透著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的、與「水」之「清」、「淨」、「靈」相契合的、潔淨、雅致、甚至帶著一絲不食人間煙火的出塵感。殿內光線柔和，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沁人心脾的、混合了水沉香、荷露與某種清冽水汽的幽香。地面以青色方磚鋪就，纖塵不染。殿中並無繁複神像，只在正中供奉著一尊以整塊半透明的、似乎蘊含著水紋的淡青色玉石雕刻而成的、面容模糊、手持淨瓶柳枝的、女性「水神」側影，玉石內隱隱有清泉流動的幻象，散發著溫潤而純淨的靈性波動。
此刻，正殿中氣氛卻與這雅致環境格格不入，透著一種冰冷的、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抑。
趙錢孫垂手躬腰，站在大殿中央，距離那玉石神像約莫三丈遠。他臉色慘白，額頭上、鼻尖上，布滿了細密的、冰冷的汗珠，後背的衣衫也早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濕冷的、令人戰慄的不適。他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一座無形的、沉重的水牢之中，四面八方都是粘稠、冰冷、卻又帶著鋒利暗流的「水壓」，無聲地擠壓著他的身體，束縛著他的呼吸，甚至隱隱侵蝕著他體內那本就微弱的、灰白色的「淨衣廟」廟祝靈性。
這「水壓」的源頭，來自大殿上首，那張同樣以淡青色玉石雕琢而成、鋪著素色錦墊的、寬大而冰冷的「主位」。
「散水嫗」正端坐其上。
她依舊穿著那身素青色寬袖長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瘦，皺紋深刻，雙目微闔，仿佛在靜坐養神。但趙錢孫能清晰地感覺到，有兩道冰冷、銳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刺魂魄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視線」，正從那微微下垂的眼皮下，牢牢地鎖定著自己。那視線中，沒有明顯的怒意，也沒有刻意的威壓，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如同萬年寒潭般的、平靜的審視，以及那審視之下，隱藏的、令人骨髓發涼的、純粹的、冰冷的「惡意」與「漠然」。
趙錢孫帶來的、那隻雕刻著精美蓮花淨水圖案、散發著淡淡檀木香氣、一看便知價值不菲的、尺許見方的紫檀木禮盒，此刻就靜靜地擺放在「散水嫗」手邊的一張同樣材質的小几上。禮盒的蓋子緊閉，那件用「瑞福祥」最好絲綢、連夜趕工製成的、深青色、莊重華貴的絲綢長袍，以及長袍夾層內填充的、大量蓬鬆、危險、不穩定的硝化棉，還有那些暗藏的、混合了「蝕靈散」殘留、「甜丸」殘渣、「噬靈水蛇」毒液替代品的、惡毒的「附贈品」，以及最關鍵的那一小包、經過特殊處理、遇到輕微升溫或特定靈性波動就會自動發熱引爆的「觸發物」……所有的一切，都靜靜地、無聲地，潛伏在這隻華美的禮盒之中，如同一條盤踞的、等待時機露出毒牙的、致命的毒蛇。
趙錢孫已經按照李長安的吩咐，用最謙卑、最惶恐、最懇切的語氣，將那一番精心編排的說辭，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什麼「王老爺（奪財爺）自知冒犯前輩，惶恐無地，夜不能寐」，什麼「蝕靈散發作，痛苦纏身，實不能遠行，恐污了前輩法眼」，什麼「傾盡所有，備此薄禮，萬望前輩海涵，不計前嫌」，什麼「此袍乃黑石鎮最好綢緞莊所出，內蘊『寧神』、『避穢』、『滋養』之效，聊表寸心」，什麼「日後但有所命，王老爺必唯前輩馬首是瞻」……言辭之卑微，姿態之低下，幾乎將一個「闖禍後乞求原諒、拼命討好」的、懦弱無能的新晉廟祝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他甚至按照李長安的暗示，在說到「此袍內蘊奇效」時，特意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絲「獻寶」般的、討好的語氣，提了一句：「王老爺說，此袍縫製時，特意請高人……呃，以秘法熏制過，需貼身穿著，或以自身靈性稍稍溫養，其效方顯……」 這是李長安交代的、試圖引導「散水嫗」去「試穿」或「以靈性探查」的、隱晦的「鉤子」。
說完之後，趙錢孫便深深低下頭，不敢再看「散水嫗」，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跳出來。他能感覺到，那冰冷的、帶著審視意味的「視線」，在他身上，尤其是他臉上那極力掩飾卻依舊控制不住的恐懼與緊張上，停留了許久。
大殿內，陷入了漫長的、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玉石神像內隱隱的流水聲，以及趙錢孫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與粗重的呼吸聲，在死寂中迴蕩，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悸。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散水嫗」終於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她抬起一隻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用那修剪得乾乾淨淨、透著一種玉石般溫潤光澤的指尖，輕輕地、仿佛只是隨意地，拂過身旁那隻紫檀木禮盒光滑的表面。
動作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不疾不徐的韻味。但趙錢孫的心，卻隨著那指尖的移動，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腦中瘋狂地閃過李長安交代的、關於那「觸發物」遇到「靈性波動」或「升溫」就可能引爆的警告！這老婆子……難道要當場打開？或者用靈性探查？！
然而，「散水嫗」的指尖，只是在禮盒表面停留了短短一息，便又緩緩收了回去。她甚至沒有去看那禮盒，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前方虛空，仿佛那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擺錯了地方的普通物件。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並不大，甚至帶著一絲老年人特有的、略顯沙啞的溫和，語氣也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趙廟祝，辛苦了。」
趙錢孫渾身一顫，連忙躬身：「不敢！能為前輩傳話，是在下的榮幸！」
「嗯。」「散水嫗」微微頷首，依舊沒有看他，目光仿佛穿透了殿頂，投向了遙遠的天際，「王……富貴，王廟祝的心意，老身，收到了。」
她的稱呼，從「王老爺」變成了略顯疏離的「王廟祝」，語氣也聽不出喜怒。
「你能冒險前來，代為傳話、送禮，這份情誼，老身也記下了。」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關於『泥菩薩』那孩子的事……唉，人死不能復生。老身雖然心痛，但也知道，廟祝之路，本就兇險，各有緣法，強求不得。」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仿佛「泥菩薩」的死，只是一場尋常的、不值得深究的「意外」。但趙錢孫卻聽得脊背發涼，他分明從那平靜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對生命消逝的冷酷。
「王廟祝既然已知錯，又有此『誠意』……」「散水嫗」的目光，終於緩緩垂下，落在了身旁那隻紫檀木禮盒上，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嘲弄、瞭然、以及一絲更深沉的、冰冷殺意的光芒，但快得如同幻覺，瞬間又恢復了那古井無波的平靜，「老身，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此事，便就此作罷吧。」
「作……作罷？」趙錢孫猛地抬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這麼……算了？這老婆子這麼好說話？那件「炸彈衣」……她看都不看，就收下了？還「作罷」？
「散水嫗」似乎看穿了他的驚疑，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憐憫與嘲諷的、細微的表情紋路。
「自然是作罷。」她緩緩道，聲音依舊平和，「同屬『掃塵翁』座下，當以和為貴。既然王廟祝已知錯，老身若再追究，反倒顯得小氣了。不過……」
她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落在禮盒上，眼中那絲冰冷與嘲弄，似乎更明顯了一些：「王廟祝這份『厚禮』，老身心領了。只是……」
她伸出手，這一次，沒有去碰禮盒，而是對著侍立在大殿角落陰影里、一個始終沉默不言、如同隱形人般的、穿著灰色布衣、面容普通、眼神卻異常死寂的老僕，做了個簡單的手勢。
那老僕如同接到了無聲的命令，立刻邁著無聲的步伐，走上前來，對著「散水嫗」深深一躬，然後，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將那隻紫檀木禮盒捧起，動作平穩，沒有一絲顫抖。
「只是，此物既是王廟祝『傾盡所有』、『精心準備』的『心意』。」「散水嫗」看著那老僕捧著禮盒，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極不舒服的、「鄭重」意味，「老身自當……『慎重』對待，方不辜負王廟祝這番『美意』。」
她對著那老僕，淡淡吩咐道：「將此物，鎖入後殿『玄水鐵箱』。沒有老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開啟。」
「玄水鐵箱」？！
趙錢孫心中猛地一跳！他雖然不知道那具體是什麼，但聽名字，就感覺絕非尋常之物！鐵箱？還要「玄水」前綴？鎖起來？還不讓任何人靠近開啟？！
「是。」那老僕低低應了一聲，捧著禮盒，轉身，邁著依舊無聲的步伐，朝著大殿後方、那更加幽深、似乎通往廟宇核心區域的通道，緩緩走去，很快便消失在陰影之中。
「散水嫗」目送著老僕和禮盒消失，這才重新將目光轉向趙錢孫，臉上重新恢復了那副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寬和」的表情：
「趙廟祝，回去之後，替老身向王廟祝轉達謝意。就說，他的『心意』，老身『收到』了，也『妥善保存』了。此事既已了結，往後，便各自安好吧。黑石鎮與清溪坳，相距不遠，同為廟祝，當多多『走動』，『守望相助』才是。」
她說得冠冕堂皇，語氣也似乎真的「釋然」了。但趙錢孫卻感覺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粘稠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絲毫不覺得這老婆子是真的「原諒」了，或者「了結」了！那「玄水鐵箱」，那「慎重對待」、「妥善保存」的話語，那看似「寬和」實則疏離冷漠的態度……無一不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如同貓戲老鼠般的、殘酷的戲謔與……殺機！
這老婆子，根本沒信！她恐怕從一開始，就沒信他那番鬼話！她看穿了「奪財爺」送這「厚禮」的意圖不純！但她沒有當場拆穿，沒有發怒，甚至沒有打開禮盒檢查！她只是用一種更加「高明」、更加「羞辱」的方式，將這份「厚禮」，連同「奪財爺」那點自以為是的「算計」，一起，如同丟棄一件無關緊要的、可能有點危險的「垃圾」般，輕描淡寫地、鎖進了一個能隔絕一切、名為「玄水鐵箱」的、堅固的「囚籠」之中！
她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奪財爺」，也告訴他趙錢孫：你們的伎倆，我早就看穿了。你們那點可笑的算計，在我眼中，如同兒戲。我不屑於拆穿，更不屑於當場發作。因為你們，根本不配讓我動怒。我只用最簡單、最「體面」的方式，將你們的「惡意」與「愚蠢」，一併封存、隔離、然後……遺忘。但這不代表事情結束，恰恰相反，這代表她心中那冰冷的殺意，已經攀升到了頂峰，只是被她用更深的城府與更殘酷的耐心，死死壓抑、包裹了起來。她口中的「原諒」與「了結」，恐怕只是暴風雨前，那最虛偽、也最令人不安的「寧靜」！
「是……是！在下一定將前輩的話，一字不差地帶到！」趙錢孫聲音乾澀，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他現在只想立刻、馬上、逃離這座看似雅致、實則如同冰冷水牢般的散水廟，逃離這個看似平和、實則比魔鬼更可怕的「散水嫗」！
「嗯，去吧。」「散水嫗」揮了揮手，仿佛驅趕一隻無關緊要的蒼蠅，重新闔上了雙眼，不再看趙錢孫一眼。
趙錢孫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倒退著出了正殿，直到走出廟門，踏入外面那帶著草木清香的、濕潤的空氣之中，他才感覺那無處不在的、冰冷粘稠的「水壓」驟然一輕，仿佛重新活了過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如同瀑布般從額頭滾落，浸濕了衣領。回頭看了一眼那靜靜矗立在溪邊的、白牆灰瓦的散水廟，只覺得那廟宇在陽光下，仿佛一頭蟄伏的、隨時可能暴起噬人的、冰冷的巨獸。
他不敢停留，幾乎是逃也似的，朝著黑石鎮的方向，踉蹌奔去。
而與此同時，遠在數十里外，黑石鎮「平安坊」靜室之中。
盤膝閉目、看似在靜坐調息的李長安，身體猛地一震！眉心驟然蹙緊，臉上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混合了驚愕、恍然、以及一絲冰冷的挫敗與……更加強烈的警惕與殺意的神色！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通過「琉璃睛」那與自身靈性深度綁定、甚至隱隱能模糊感應到自身「造物」或「標記」的、玄之又玄的感知，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那件精心製作的、填充了大量硝化棉與惡毒「附贈品」的絲綢長袍之間，那若有若無、卻真實存在的、微弱的靈性「聯繫」與「標記」，仿佛被一柄鋒利無比、又冰寒刺骨的「剪刀」，猛地、乾淨利落地——剪斷了！
不是逐漸淡化，不是受到干擾，而是被某種更加強大、更加「專業」、專門用於「隔絕」、「封鎖」、「鎮壓」靈性與能量波動的力量，強行、徹底地「切斷」了！仿佛那件長袍，連同裡面的所有布置，瞬間被投入了一個絕對寂靜、絕對黑暗、能吞噬一切能量與信息的、冰冷的「鐵棺」之中！
「玄水鐵箱……」「散水嫗」那看似「寬和」、實則充滿了冰冷嘲弄與殘酷殺機的話語，仿佛隔著數十里空間，清晰地在他腦海中迴響起來。
「妥善保存……各自安好……」
李長安緩緩睜開眼，眼底深處，那暗紅色的「土匪」凶光與灰白夾雜金紅的「奪財爺」威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寒潭，劇烈地波動、翻湧起來，最終，又緩緩沉澱，化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也更加危險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被看穿了啊……」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聽不出多少意外，反而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冰冷的瞭然。
是了。一個活了這麼多年、從「採珠人」那與大海搏命、危機四伏的行當中掙扎出來、又擔任廟祝多年、在「掃塵翁」這殘酷的「養蠱」規則下屹立不倒的老怪物，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地被一份看似「誠意滿滿」的「賠罪禮」所迷惑？怎麼可能不防備任何可能的、來自「仇家」或「獵物」的、暗藏殺機的「饋贈」？
「糖衣炮彈」……不，是「糖衣炸彈」。
這老婆子，不僅看穿了他「送禮」背後的殺機，更用這種近乎「羞辱」的方式，輕描淡寫地化解了他的殺招，還反過來，用一種更加「體面」、也更加「殘酷」的姿態，向他、也向所有可能暗中關注此事的人，宣告了她的「寬宏大量」與「不屑計較」，同時也宣告了她那深不可測的城府與……更加熾烈、更加冰冷的殺心！
她將那「炸彈衣」鎖進「玄水鐵箱」，切斷一切靈性聯繫，既是出于謹慎，也是一種無聲的宣示：你的手段，不過如此。你的算計，徒增笑耳。我不殺你，不是不能，只是……時候未到，或者，你還不配我親自動手。
而她口中那「原諒」、「了結」、「各自安好」……更是最大的諷刺與威脅。這意味著，她已經將他視為必殺之人，只是在等待一個更好的時機，一個更「乾淨」、更「體面」、也更符合她利益的方式，來徹底「解決」掉他這個「不長眼」、「不知死活」的新人。
計劃，失敗了。但也在意料之中。
李長安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與灼熱氣息的濁氣。體內，那暗紅色的「土匪」靈性，因為計劃受挫、感受到更強烈的威脅與殺機，反而變得更加活躍、更加「饑渴」，如同被激怒的凶獸，在經脈中奔涌咆哮，帶來陣陣灼痛與更加強大的力量感。那「蝕靈散」的侵蝕，似乎也因為這劇烈的情緒波動與靈性激盪，而隱隱傳來熟悉的、鈍刀割肉般的隱痛，但被他強行以意志和那新近掠奪自「泥菩薩」的、尚未完全消化的、凝實而污濁的靈性「養料」，暫時壓制下去。
「散水嫗……」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手指緩緩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倒是小看你了。」
「不過……這樣也好。」
他眼中，那冰冷的平靜，逐漸被一種更加銳利、更加瘋狂、也更加「土匪」的、充滿了「掠奪」與「毀滅」欲望的凶光所取代。
「撕掉了那層虛偽的『和氣』面紗，剩下的，便是你死我活的廝殺了。」
「你想玩『體面』的、『貓捉老鼠』的遊戲？」
「可惜，我李長安，從來只喜歡……最直接、最暴烈、也最不留餘地的——生死搏殺！」
「玄水鐵箱鎖得住『炸彈』，鎖得住你的殺心嗎？」
「清溪坳……主場優勢……」
「採珠人……水靈操控……」
一個個念頭，如同黑暗中亮起的、冰冷的星辰，在他腦海中快速閃爍、碰撞、重組。
最初的、略顯急躁的「送禮炸殺」計劃失敗，反而讓他更加冷靜，也更加清晰地認識到了「散水嫗」這個對手的難纏與危險。也讓他明白，對付這種老奸巨猾、實力不俗、且主場優勢明顯的對手，任何取巧的、試圖「一擊必殺」的計謀，在對方有充分防備的情況下，成功率都極低。
必須改變策略。不能再寄希望於「奇計」，必須回歸「土匪」最本質的、也是最擅長的道路——以力破巧，以強凌弱，掠奪一切，壯大自身，然後……在正面的、殘酷的、你死我活的搏殺中，碾碎對手！
「泥菩薩」十五年積累的靈性，雖然駁雜污濁，且帶著強烈的「陰溝穢氣」，但其「量」確實龐大，正在被他以「土匪」的掠奪本能與那粗糙的「對沖法」強行消化、吸收，轉化為對抗「蝕靈散」侵蝕的「柴薪」，也轉化為滋養、壯大自身「土匪」靈性與「奪財爺」投影的「養料」。這個過程痛苦而緩慢，且伴隨著被「泥菩薩」殘留怨念與污穢氣息污染的風險，但確實在穩步提升他的實力。
他需要時間。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消化這份「戰利品」，來鞏固、提升自身的境界與戰力。也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收集關於「散水嫗」更詳細、更致命的情報，尤其是她那個「玄水鐵箱」的底細，她「採珠人」行當的具體能力與弱點，她在「清溪坳」主場布置的各種後手與陷阱……
同時，他也要開始準備。準備一場可能發生在「清溪坳」之外、或者必須將「散水嫗」從「清溪坳」引出來的、真正的、硬碰硬的生死對決！那將不再是偷襲，不再是陷阱，而是堂堂正正（至少在廟祝「養蠱」規則的「潛規則」內）的、廟祝之間的「地盤爭奪」或「恩怨了結」！他要將自身「土匪」的兇悍、「奪財爺」的權柄、以及「煙花匠」的爆裂、「道士」的詭異（雖然微弱），還有可能從「泥菩薩」那裡掠奪到的、關於「污穢」、「陰氣」的某些偏門運用，全部整合起來，形成一套足以在正面搏殺中，威脅甚至擊殺「散水嫗」的、屬於自己的、獨特的戰鬥體系！
「散水嫗」想玩「體面」的、慢刀子割肉的把戲？
他不會給她這個機會。
他要的，是更快、更猛、也更致命的爆發與掠奪。
「等著吧，老婆子。」李長安緩緩站起身，走到靜室那扇厚重的、內襯鐵皮的木門前，手掌按在冰涼的門板上，感受著「平安坊」那隱約傳來的、屬於賭場的、混亂而充滿欲望的喧囂，也感受著體內那奔騰不休的、暗紅色的、充滿了掠奪與毀滅欲望的「土匪」靈性。
「你的『玄水鐵箱』，鎖不住我的殺心。」
「你的『清溪坳』，也護不住你的命。」
「這場遊戲，才剛剛開始。」
「而最終的勝利者……只會有一個。」
他眼中，那暗紅色的凶光，與灰白夾雜金紅的廟祝威嚴，最終徹底融合，化作一種冰冷、沉凝、卻又仿佛蘊藏著毀滅風暴的、深不見底的、純粹的黑暗。
「那就是我。」
與「淨衣廟」的簡陋、「泥菩薩」土廟的破敗陰森不同，散水廟的正殿，雖不奢華，卻處處透著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的、與「水」之「清」、「淨」、「靈」相契合的、潔淨、雅致、甚至帶著一絲不食人間煙火的出塵感。殿內光線柔和，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沁人心脾的、混合了水沉香、荷露與某種清冽水汽的幽香。地面以青色方磚鋪就，纖塵不染。殿中並無繁複神像，只在正中供奉著一尊以整塊半透明的、似乎蘊含著水紋的淡青色玉石雕刻而成的、面容模糊、手持淨瓶柳枝的、女性「水神」側影，玉石內隱隱有清泉流動的幻象，散發著溫潤而純淨的靈性波動。
此刻，正殿中氣氛卻與這雅致環境格格不入，透著一種冰冷的、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抑。
趙錢孫垂手躬腰，站在大殿中央，距離那玉石神像約莫三丈遠。他臉色慘白，額頭上、鼻尖上，布滿了細密的、冰冷的汗珠，後背的衣衫也早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濕冷的、令人戰慄的不適。他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一座無形的、沉重的水牢之中，四面八方都是粘稠、冰冷、卻又帶著鋒利暗流的「水壓」，無聲地擠壓著他的身體，束縛著他的呼吸，甚至隱隱侵蝕著他體內那本就微弱的、灰白色的「淨衣廟」廟祝靈性。
這「水壓」的源頭，來自大殿上首，那張同樣以淡青色玉石雕琢而成、鋪著素色錦墊的、寬大而冰冷的「主位」。
「散水嫗」正端坐其上。
她依舊穿著那身素青色寬袖長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瘦，皺紋深刻，雙目微闔，仿佛在靜坐養神。但趙錢孫能清晰地感覺到，有兩道冰冷、銳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刺魂魄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視線」，正從那微微下垂的眼皮下，牢牢地鎖定著自己。那視線中，沒有明顯的怒意，也沒有刻意的威壓，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如同萬年寒潭般的、平靜的審視，以及那審視之下，隱藏的、令人骨髓發涼的、純粹的、冰冷的「惡意」與「漠然」。
趙錢孫帶來的、那隻雕刻著精美蓮花淨水圖案、散發著淡淡檀木香氣、一看便知價值不菲的、尺許見方的紫檀木禮盒，此刻就靜靜地擺放在「散水嫗」手邊的一張同樣材質的小几上。禮盒的蓋子緊閉，那件用「瑞福祥」最好絲綢、連夜趕工製成的、深青色、莊重華貴的絲綢長袍，以及長袍夾層內填充的、大量蓬鬆、危險、不穩定的硝化棉，還有那些暗藏的、混合了「蝕靈散」殘留、「甜丸」殘渣、「噬靈水蛇」毒液替代品的、惡毒的「附贈品」，以及最關鍵的那一小包、經過特殊處理、遇到輕微升溫或特定靈性波動就會自動發熱引爆的「觸發物」……所有的一切，都靜靜地、無聲地，潛伏在這隻華美的禮盒之中，如同一條盤踞的、等待時機露出毒牙的、致命的毒蛇。
趙錢孫已經按照李長安的吩咐，用最謙卑、最惶恐、最懇切的語氣，將那一番精心編排的說辭，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什麼「王老爺（奪財爺）自知冒犯前輩，惶恐無地，夜不能寐」，什麼「蝕靈散發作，痛苦纏身，實不能遠行，恐污了前輩法眼」，什麼「傾盡所有，備此薄禮，萬望前輩海涵，不計前嫌」，什麼「此袍乃黑石鎮最好綢緞莊所出，內蘊『寧神』、『避穢』、『滋養』之效，聊表寸心」，什麼「日後但有所命，王老爺必唯前輩馬首是瞻」……言辭之卑微，姿態之低下，幾乎將一個「闖禍後乞求原諒、拼命討好」的、懦弱無能的新晉廟祝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他甚至按照李長安的暗示，在說到「此袍內蘊奇效」時，特意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絲「獻寶」般的、討好的語氣，提了一句：「王老爺說，此袍縫製時，特意請高人……呃，以秘法熏制過，需貼身穿著，或以自身靈性稍稍溫養，其效方顯……」 這是李長安交代的、試圖引導「散水嫗」去「試穿」或「以靈性探查」的、隱晦的「鉤子」。
說完之後，趙錢孫便深深低下頭，不敢再看「散水嫗」，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跳出來。他能感覺到，那冰冷的、帶著審視意味的「視線」，在他身上，尤其是他臉上那極力掩飾卻依舊控制不住的恐懼與緊張上，停留了許久。
大殿內，陷入了漫長的、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玉石神像內隱隱的流水聲，以及趙錢孫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與粗重的呼吸聲，在死寂中迴蕩，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悸。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散水嫗」終於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她抬起一隻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用那修剪得乾乾淨淨、透著一種玉石般溫潤光澤的指尖，輕輕地、仿佛只是隨意地，拂過身旁那隻紫檀木禮盒光滑的表面。
動作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不疾不徐的韻味。但趙錢孫的心，卻隨著那指尖的移動，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腦中瘋狂地閃過李長安交代的、關於那「觸發物」遇到「靈性波動」或「升溫」就可能引爆的警告！這老婆子……難道要當場打開？或者用靈性探查？！
然而，「散水嫗」的指尖，只是在禮盒表面停留了短短一息，便又緩緩收了回去。她甚至沒有去看那禮盒，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前方虛空，仿佛那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擺錯了地方的普通物件。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並不大，甚至帶著一絲老年人特有的、略顯沙啞的溫和，語氣也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趙廟祝，辛苦了。」
趙錢孫渾身一顫，連忙躬身：「不敢！能為前輩傳話，是在下的榮幸！」
「嗯。」「散水嫗」微微頷首，依舊沒有看他，目光仿佛穿透了殿頂，投向了遙遠的天際，「王……富貴，王廟祝的心意，老身，收到了。」
她的稱呼，從「王老爺」變成了略顯疏離的「王廟祝」，語氣也聽不出喜怒。
「你能冒險前來，代為傳話、送禮，這份情誼，老身也記下了。」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關於『泥菩薩』那孩子的事……唉，人死不能復生。老身雖然心痛，但也知道，廟祝之路，本就兇險，各有緣法，強求不得。」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仿佛「泥菩薩」的死，只是一場尋常的、不值得深究的「意外」。但趙錢孫卻聽得脊背發涼，他分明從那平靜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對生命消逝的冷酷。
「王廟祝既然已知錯，又有此『誠意』……」「散水嫗」的目光，終於緩緩垂下，落在了身旁那隻紫檀木禮盒上，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難以言喻的、混合了嘲弄、瞭然、以及一絲更深沉的、冰冷殺意的光芒，但快得如同幻覺，瞬間又恢復了那古井無波的平靜，「老身，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此事，便就此作罷吧。」
「作……作罷？」趙錢孫猛地抬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這麼……算了？這老婆子這麼好說話？那件「炸彈衣」……她看都不看，就收下了？還「作罷」？
「散水嫗」似乎看穿了他的驚疑，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憐憫與嘲諷的、細微的表情紋路。
「自然是作罷。」她緩緩道，聲音依舊平和，「同屬『掃塵翁』座下，當以和為貴。既然王廟祝已知錯，老身若再追究，反倒顯得小氣了。不過……」
她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落在禮盒上，眼中那絲冰冷與嘲弄，似乎更明顯了一些：「王廟祝這份『厚禮』，老身心領了。只是……」
她伸出手，這一次，沒有去碰禮盒，而是對著侍立在大殿角落陰影里、一個始終沉默不言、如同隱形人般的、穿著灰色布衣、面容普通、眼神卻異常死寂的老僕，做了個簡單的手勢。
那老僕如同接到了無聲的命令，立刻邁著無聲的步伐，走上前來，對著「散水嫗」深深一躬，然後，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將那隻紫檀木禮盒捧起，動作平穩，沒有一絲顫抖。
「只是，此物既是王廟祝『傾盡所有』、『精心準備』的『心意』。」「散水嫗」看著那老僕捧著禮盒，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極不舒服的、「鄭重」意味，「老身自當……『慎重』對待，方不辜負王廟祝這番『美意』。」
她對著那老僕，淡淡吩咐道：「將此物，鎖入後殿『玄水鐵箱』。沒有老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開啟。」
「玄水鐵箱」？！
趙錢孫心中猛地一跳！他雖然不知道那具體是什麼，但聽名字，就感覺絕非尋常之物！鐵箱？還要「玄水」前綴？鎖起來？還不讓任何人靠近開啟？！
「是。」那老僕低低應了一聲，捧著禮盒，轉身，邁著依舊無聲的步伐，朝著大殿後方、那更加幽深、似乎通往廟宇核心區域的通道，緩緩走去，很快便消失在陰影之中。
「散水嫗」目送著老僕和禮盒消失，這才重新將目光轉向趙錢孫，臉上重新恢復了那副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寬和」的表情：
「趙廟祝，回去之後，替老身向王廟祝轉達謝意。就說，他的『心意』，老身『收到』了，也『妥善保存』了。此事既已了結，往後，便各自安好吧。黑石鎮與清溪坳，相距不遠，同為廟祝，當多多『走動』，『守望相助』才是。」
她說得冠冕堂皇，語氣也似乎真的「釋然」了。但趙錢孫卻感覺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粘稠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絲毫不覺得這老婆子是真的「原諒」了，或者「了結」了！那「玄水鐵箱」，那「慎重對待」、「妥善保存」的話語，那看似「寬和」實則疏離冷漠的態度……無一不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如同貓戲老鼠般的、殘酷的戲謔與……殺機！
這老婆子，根本沒信！她恐怕從一開始，就沒信他那番鬼話！她看穿了「奪財爺」送這「厚禮」的意圖不純！但她沒有當場拆穿，沒有發怒，甚至沒有打開禮盒檢查！她只是用一種更加「高明」、更加「羞辱」的方式，將這份「厚禮」，連同「奪財爺」那點自以為是的「算計」，一起，如同丟棄一件無關緊要的、可能有點危險的「垃圾」般，輕描淡寫地、鎖進了一個能隔絕一切、名為「玄水鐵箱」的、堅固的「囚籠」之中！
她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奪財爺」，也告訴他趙錢孫：你們的伎倆，我早就看穿了。你們那點可笑的算計，在我眼中，如同兒戲。我不屑於拆穿，更不屑於當場發作。因為你們，根本不配讓我動怒。我只用最簡單、最「體面」的方式，將你們的「惡意」與「愚蠢」，一併封存、隔離、然後……遺忘。但這不代表事情結束，恰恰相反，這代表她心中那冰冷的殺意，已經攀升到了頂峰，只是被她用更深的城府與更殘酷的耐心，死死壓抑、包裹了起來。她口中的「原諒」與「了結」，恐怕只是暴風雨前，那最虛偽、也最令人不安的「寧靜」！
「是……是！在下一定將前輩的話，一字不差地帶到！」趙錢孫聲音乾澀，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他現在只想立刻、馬上、逃離這座看似雅致、實則如同冰冷水牢般的散水廟，逃離這個看似平和、實則比魔鬼更可怕的「散水嫗」！
「嗯，去吧。」「散水嫗」揮了揮手，仿佛驅趕一隻無關緊要的蒼蠅，重新闔上了雙眼，不再看趙錢孫一眼。
趙錢孫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倒退著出了正殿，直到走出廟門，踏入外面那帶著草木清香的、濕潤的空氣之中，他才感覺那無處不在的、冰冷粘稠的「水壓」驟然一輕，仿佛重新活了過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如同瀑布般從額頭滾落，浸濕了衣領。回頭看了一眼那靜靜矗立在溪邊的、白牆灰瓦的散水廟，只覺得那廟宇在陽光下，仿佛一頭蟄伏的、隨時可能暴起噬人的、冰冷的巨獸。
他不敢停留，幾乎是逃也似的，朝著黑石鎮的方向，踉蹌奔去。
而與此同時，遠在數十里外，黑石鎮「平安坊」靜室之中。
盤膝閉目、看似在靜坐調息的李長安，身體猛地一震！眉心驟然蹙緊，臉上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混合了驚愕、恍然、以及一絲冰冷的挫敗與……更加強烈的警惕與殺意的神色！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通過「琉璃睛」那與自身靈性深度綁定、甚至隱隱能模糊感應到自身「造物」或「標記」的、玄之又玄的感知，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那件精心製作的、填充了大量硝化棉與惡毒「附贈品」的絲綢長袍之間，那若有若無、卻真實存在的、微弱的靈性「聯繫」與「標記」，仿佛被一柄鋒利無比、又冰寒刺骨的「剪刀」，猛地、乾淨利落地——剪斷了！
不是逐漸淡化，不是受到干擾，而是被某種更加強大、更加「專業」、專門用於「隔絕」、「封鎖」、「鎮壓」靈性與能量波動的力量，強行、徹底地「切斷」了！仿佛那件長袍，連同裡面的所有布置，瞬間被投入了一個絕對寂靜、絕對黑暗、能吞噬一切能量與信息的、冰冷的「鐵棺」之中！
「玄水鐵箱……」「散水嫗」那看似「寬和」、實則充滿了冰冷嘲弄與殘酷殺機的話語，仿佛隔著數十里空間，清晰地在他腦海中迴響起來。
「妥善保存……各自安好……」
李長安緩緩睜開眼，眼底深處，那暗紅色的「土匪」凶光與灰白夾雜金紅的「奪財爺」威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寒潭，劇烈地波動、翻湧起來，最終，又緩緩沉澱，化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也更加危險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被看穿了啊……」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聽不出多少意外，反而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冰冷的瞭然。
是了。一個活了這麼多年、從「採珠人」那與大海搏命、危機四伏的行當中掙扎出來、又擔任廟祝多年、在「掃塵翁」這殘酷的「養蠱」規則下屹立不倒的老怪物，怎麼可能如此輕易地被一份看似「誠意滿滿」的「賠罪禮」所迷惑？怎麼可能不防備任何可能的、來自「仇家」或「獵物」的、暗藏殺機的「饋贈」？
「糖衣炮彈」……不，是「糖衣炸彈」。
這老婆子，不僅看穿了他「送禮」背後的殺機，更用這種近乎「羞辱」的方式，輕描淡寫地化解了他的殺招，還反過來，用一種更加「體面」、也更加「殘酷」的姿態，向他、也向所有可能暗中關注此事的人，宣告了她的「寬宏大量」與「不屑計較」，同時也宣告了她那深不可測的城府與……更加熾烈、更加冰冷的殺心！
她將那「炸彈衣」鎖進「玄水鐵箱」，切斷一切靈性聯繫，既是出于謹慎，也是一種無聲的宣示：你的手段，不過如此。你的算計，徒增笑耳。我不殺你，不是不能，只是……時候未到，或者，你還不配我親自動手。
而她口中那「原諒」、「了結」、「各自安好」……更是最大的諷刺與威脅。這意味著，她已經將他視為必殺之人，只是在等待一個更好的時機，一個更「乾淨」、更「體面」、也更符合她利益的方式，來徹底「解決」掉他這個「不長眼」、「不知死活」的新人。
計劃，失敗了。但也在意料之中。
李長安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與灼熱氣息的濁氣。體內，那暗紅色的「土匪」靈性，因為計劃受挫、感受到更強烈的威脅與殺機，反而變得更加活躍、更加「饑渴」，如同被激怒的凶獸，在經脈中奔涌咆哮，帶來陣陣灼痛與更加強大的力量感。那「蝕靈散」的侵蝕，似乎也因為這劇烈的情緒波動與靈性激盪，而隱隱傳來熟悉的、鈍刀割肉般的隱痛，但被他強行以意志和那新近掠奪自「泥菩薩」的、尚未完全消化的、凝實而污濁的靈性「養料」，暫時壓制下去。
「散水嫗……」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手指緩緩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倒是小看你了。」
「不過……這樣也好。」
他眼中，那冰冷的平靜，逐漸被一種更加銳利、更加瘋狂、也更加「土匪」的、充滿了「掠奪」與「毀滅」欲望的凶光所取代。
「撕掉了那層虛偽的『和氣』面紗，剩下的，便是你死我活的廝殺了。」
「你想玩『體面』的、『貓捉老鼠』的遊戲？」
「可惜，我李長安，從來只喜歡……最直接、最暴烈、也最不留餘地的——生死搏殺！」
「玄水鐵箱鎖得住『炸彈』，鎖得住你的殺心嗎？」
「清溪坳……主場優勢……」
「採珠人……水靈操控……」
一個個念頭，如同黑暗中亮起的、冰冷的星辰，在他腦海中快速閃爍、碰撞、重組。
最初的、略顯急躁的「送禮炸殺」計劃失敗，反而讓他更加冷靜，也更加清晰地認識到了「散水嫗」這個對手的難纏與危險。也讓他明白，對付這種老奸巨猾、實力不俗、且主場優勢明顯的對手，任何取巧的、試圖「一擊必殺」的計謀，在對方有充分防備的情況下，成功率都極低。
必須改變策略。不能再寄希望於「奇計」，必須回歸「土匪」最本質的、也是最擅長的道路——以力破巧，以強凌弱，掠奪一切，壯大自身，然後……在正面的、殘酷的、你死我活的搏殺中，碾碎對手！
「泥菩薩」十五年積累的靈性，雖然駁雜污濁，且帶著強烈的「陰溝穢氣」，但其「量」確實龐大，正在被他以「土匪」的掠奪本能與那粗糙的「對沖法」強行消化、吸收，轉化為對抗「蝕靈散」侵蝕的「柴薪」，也轉化為滋養、壯大自身「土匪」靈性與「奪財爺」投影的「養料」。這個過程痛苦而緩慢，且伴隨著被「泥菩薩」殘留怨念與污穢氣息污染的風險，但確實在穩步提升他的實力。
他需要時間。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消化這份「戰利品」，來鞏固、提升自身的境界與戰力。也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收集關於「散水嫗」更詳細、更致命的情報，尤其是她那個「玄水鐵箱」的底細，她「採珠人」行當的具體能力與弱點，她在「清溪坳」主場布置的各種後手與陷阱……
同時，他也要開始準備。準備一場可能發生在「清溪坳」之外、或者必須將「散水嫗」從「清溪坳」引出來的、真正的、硬碰硬的生死對決！那將不再是偷襲，不再是陷阱，而是堂堂正正（至少在廟祝「養蠱」規則的「潛規則」內）的、廟祝之間的「地盤爭奪」或「恩怨了結」！他要將自身「土匪」的兇悍、「奪財爺」的權柄、以及「煙花匠」的爆裂、「道士」的詭異（雖然微弱），還有可能從「泥菩薩」那裡掠奪到的、關於「污穢」、「陰氣」的某些偏門運用，全部整合起來，形成一套足以在正面搏殺中，威脅甚至擊殺「散水嫗」的、屬於自己的、獨特的戰鬥體系！
「散水嫗」想玩「體面」的、慢刀子割肉的把戲？
他不會給她這個機會。
他要的，是更快、更猛、也更致命的爆發與掠奪。
「等著吧，老婆子。」李長安緩緩站起身，走到靜室那扇厚重的、內襯鐵皮的木門前，手掌按在冰涼的門板上，感受著「平安坊」那隱約傳來的、屬於賭場的、混亂而充滿欲望的喧囂，也感受著體內那奔騰不休的、暗紅色的、充滿了掠奪與毀滅欲望的「土匪」靈性。
「你的『玄水鐵箱』，鎖不住我的殺心。」
「你的『清溪坳』，也護不住你的命。」
「這場遊戲，才剛剛開始。」
「而最終的勝利者……只會有一個。」
他眼中，那暗紅色的凶光，與灰白夾雜金紅的廟祝威嚴，最終徹底融合，化作一種冰冷、沉凝、卻又仿佛蘊藏著毀滅風暴的、深不見底的、純粹的黑暗。
「那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