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 章 老嫗
半個月後，黑石鎮，原「福來坊」，現「平安坊」。
廢墟的痕跡並未完全消失，焦黑的梁木、破碎的瓦礫，依然堆砌在周圍，被一道新壘起的、粗糙但足夠高的土坯牆勉強圍住，形成了一片相對封閉的、帶著沉重過往氣息的場地。但在這片焦土之上，一座結構簡單、卻異常堅固敦實的、用新伐的粗木和青黑色石塊壘砌的、單層、占地頗廣的建築，已然拔地而起。建築沒有劉大頭時期「福來坊」的奢華裝飾，甚至有些粗陋，但用料紮實，牆體厚重，門窗窄小，透著一種生人勿近的、近乎碉堡般的冷硬與防禦感。門口掛著一塊嶄新的、用黑底紅字書寫的、筆觸粗獷有力的匾額——「平安坊」。
匾額下，兩扇包著鐵皮、厚實沉重的木門敞開著。門內，與建築的冷硬外觀不同，是另一番景象。大廳比劉大頭時期更加寬敞、空曠，刻意減少了賭桌的數量，只保留了最核心的幾張，但每一張都用料紮實，周圍空間寬闊，避免了往日的擁擠和混亂。牆壁上掛著幾盞特製的、光線明亮卻不刺眼的、用某種半透明獸角磨製的燈籠，取代了之前那些煙霧繚繞、光線昏暗的油燈。空氣里，雖然依舊瀰漫著汗味、煙味、以及賭徒特有的、混雜了興奮與絕望的焦躁氣息，但那股曾經揮之不去的、屬於「甜丸」的甜腥和「福來坊」特有的、混合了血腥與霉變的陳腐惡臭，已經淡去了許多。
疤臉劉、獨眼張，以及另外幾個傷勢較輕、被「收編」的原劉大頭手下，穿著統一的、漿洗得還算乾淨的灰色短打，腰間掛著木棍或短刀（兵器庫被李長安「搬空」後，只發還了這些），臉上帶著劫後餘生、卻又不得不強打精神的複雜神色，在大廳各處巡視、維持秩序，偶爾大聲吆喝幾句，驅散過於激動的賭徒，或者處理一些小糾紛。他們的動作略顯僵硬，眼神偶爾會不受控制地飄向大廳深處，那張位於最內側、背靠堅實牆壁、比其他賭桌高出半尺、鋪著暗紅色粗布、只擺著一個紫砂茶壺和一個空茶杯的、孤零零的、象徵著「主位」的寬大木椅。
木椅上，李長安——或者說，黑石鎮新的地下主宰「王癩子」——正大馬金刀地坐著。
他依舊穿著那身灰色的、略顯寬大的布衣，但料子似乎比之前好了一些，漿洗得也更加乾淨挺括。臉上那些易容的痕跡早已被他撤去，恢復了「王癩子」本來的、瘦削蠟黃、帶著長期營養不良和酗酒痕跡的面容，只是此刻，這張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油滑、怯懦與醉意朦朧，只有一種深沉的、仿佛能吞噬光線的平靜，以及那雙藏在微微下垂的眼皮下的、偶爾開闔間閃過銳利寒光的眼睛。他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堅硬的木頭，發出極其規律、卻又仿佛敲在人心上的、沉悶的「篤、篤」聲。右手則端著一隻粗陶茶杯，杯中是滾燙的、顏色深褐、散發著廉價茶葉與某種草藥混合味道的、被疤臉劉等人私下稱為「王老大特供」的、據說是「王癩子」從某個「遊方郎中」那裡弄來的、能「提神醒腦、強身健體」的古怪藥茶。
他很少說話，幾乎不參與賭局，只是靜靜地坐在這裡，如同一個沉默的、卻掌控著一切的旁觀者。但賭場裡每一個賭徒，每一個跑堂，甚至疤臉劉這些手下，在他目光偶爾掃過時，都會感到脊背莫名一涼，不由自主地繃緊身體，收斂動作。這半個月來，「平安坊」能在一片廢墟上迅速重建、開門營業，且沒有受到鎮上其他勢力（包括「掃塵地」的某些外圍人員）的明顯阻撓和騷擾，靠的不僅僅是疤臉劉等人的「效忠」和「平安坊」相對「乾淨」（至少表面如此）的新規矩，更靠的是「王癩子」這個名字背後，那晚「打鬼」、「踏碎邪儀」、「一拳廢了疤臉劉」的恐怖傳聞，以及他此刻坐在這裡，所散發出的那種深不可測、令人心悸的平靜。
賭場的生意，出乎意料地不錯。或許是因為「福來坊」的毀滅和劉大頭的死亡，讓黑石鎮的賭徒們暫時失去了「樂園」，而「平安坊」的出現，恰逢其時。也或許是因為「王癩子」立下的新規矩——不許在賭場內生事、不許強買強賣、借印子錢需自願且利錢「明碼標價」（雖然依舊很高，但至少不像劉大頭那樣利滾利到逼死人）、以及嚴禁「甜丸」等「髒東西」在賭場內出現——雖然苛刻，卻也給了賭徒們一種畸形的、暫時的「安全感」。當然，更可能是因為，所有人都想來看看，這個傳說中的、能「打鬼」的、兇悍無匹的新晉「王老大」，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李長安對賭場的具體營收並不太在意，只是每日讓疤臉劉將帳目簡單報一下，大部分錢都用來支付重建費用、手下薪俸、以及購買他需要的、包括那種古怪藥茶在內的、各種或明或暗的物資。他更在意的，是通過賭場這個「窗口」，觀察、收集到的各種信息碎片。
關於「掃塵地」的動向。關於「甜丸」的後續。關於起花城和子神城那場劇變之後，周邊地域的微妙變化。以及……偶爾從某些行蹤詭秘、似乎並非單純賭徒的客人身上，捕捉到的、極其隱晦的、帶著審視與探究意味的目光。
他知道，「掃塵地」的人，肯定已經注意到他了。一個突然冒出來、滅了劉大頭、占了賭場、還展現出某種「非人」手段的「王癩子」，不可能不引起這個掌控著黑石鎮及周邊「清運」、「殯葬」、「處理特殊垃圾」等事務的、半官方半地下的、看似不起眼、實則觸角遍布的勢力的注意。
他們在觀察，在評估。是敵是友？是拉攏，是打壓，還是……清除？
李長安也在等。他在等「掃塵地」主動找上門。或者，創造一個讓他們「不得不」找上門的機會。
日子，就在這種表面平靜、內里暗流洶湧的詭異平衡中，一天天過去。直到這一日，午後。
賭場裡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幾桌，賭徒們也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疤臉劉和獨眼張站在門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目光卻不時掃向門外那條塵土飛揚的街道。
李長安依舊坐在他的主位上，慢慢啜飲著杯中的藥茶。茶很苦，帶著一股草藥的澀味，入喉後卻又有一股奇異的、微弱的暖流，緩緩擴散，勉強滋養著他那被多重侵蝕折磨得千瘡百孔的經脈，也暫時壓制著「蝕靈散」與「甜丸」那如跗骨之蛆的、緩慢而堅定的消磨。新生的「拳師」靈性，在體內緩緩流轉，如同溫潤的火焰，修復著傷勢，強化著體魄，也讓他能更好地控制身體，維持「王癩子」這副看似虛弱、實則蘊含著驚人爆發力的表象。
突然，門口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帶著壓抑驚呼的騷動。
疤臉劉和獨眼張的聲音戛然而止，身體瞬間繃緊，手按在了腰間的武器上，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甚至帶著一絲恐懼的神色，死死盯著門外。
李長安敲擊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頓，眼帘抬起，平靜的目光投向門口。
只見一個身影，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異常穩定、仿佛每一步都丈量過的步伐，緩緩走入了「平安坊」那略顯昏暗的大廳。
那是一個老嫗。看年紀，至少有七十往上，身形佝僂，瘦小乾枯，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滿補丁、卻異常乾淨的、類似「掃塵地」底層雜役常穿的灰藍色粗布衣裙，頭上包著一塊同樣顏色的、邊緣已經磨損的舊頭巾，遮住了大半花白的頭髮。臉上皺紋堆壘，如同風乾的橘皮，一雙眼睛渾濁不堪，眼白泛黃，眼珠似乎都有些渾濁不清了，看人時仿佛沒有焦距。她手裡掛著一根磨得油光發亮的、似乎是用某種堅韌藤條編織成的、頂端分叉的、類似拐杖又像某種工具的長杆。另一隻手裡，則提著一個同樣破舊、但很乾淨的、蓋著蓋子的竹籃。
她就這麼顫巍巍地、一步一步地，走進了賭場，對周圍那些驚愕、好奇、甚至帶著幾分晦氣與厭惡（賭場忌諱老人，尤其還是這種看起來行將就木的老婆子）的目光，恍若未聞。渾濁的眼睛，仿佛隨意地掃過大廳，然後，便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大廳最深處、主位上的李長安身上。
四目相對。
李長安的眼神平靜無波。而那老嫗渾濁的眼中，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如同錯覺般的、一閃而逝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本質的、冰冷的、審視的光芒。
「琉璃睛」的被動感知，在李長安看到這老嫗的瞬間，便傳來了極其清晰、卻也極其隱晦的悸動！這老嫗身上，沒有絲毫強大的能量波動，沒有「行當」修士特有的、或暴烈、或陰冷、或玄妙的氣息，甚至連「拳師」那灼熱的氣血感都沒有。她就像一個最普通、最不起眼、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貧窮、枯槁的鄉下老婦。
但「琉璃睛」視野中，那老嫗的身體周圍，卻籠罩著一層極其淡薄、卻異常「堅韌」與「穩定」的、近乎無形的、如同最細密、最柔韌的蛛絲編織成的、灰白色的、帶著淡淡「煙火」與「塵埃」氣息的、奇異的能量「場」。這能量場並不「強大」，甚至可以說「微弱」，但卻「根深蒂固」，仿佛與這老嫗的生命、呼吸、乃至腳下的土地，都緊密地聯結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難以被外力輕易撼動或窺破的「存在感」。
而更讓李長安心中一凜的是，當這老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他體內那新生的、淡紅色的「拳師」靈性，竟然不受控制地、極其微弱地悸動了一下，仿佛感應到了某種同源的、但更加「高位」、更加「晦澀」的、規則的「注視」。而他丹田深處，那被壓制的、暗紅色的「血怨靈性」，也傳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本能的「警惕」與「疏離」。
這老嫗，絕非普通老婦！
與此同時，「琉璃睛」的視野中，一行顏色暗沉、如同陳年香灰、字體卻異常清晰、帶著某種古老而權威意味的詞條，悄無聲息地，從這老嫗佝僂的身影旁，浮現出來：
【廟祝：編條嫗（掃塵翁座下，三百六十五廟祝之一，司掌黑石鎮及周邊七村『穢物分揀』、『陰地灑掃』、『低階怨靈安撫』之職）】
【行當：廟祝（依附型行當，不入正統序列，無獨立靈性核心）】
【本質：依附於『俗神』（掃塵翁），通過特定儀式、供奉、及長期履行特定職責，獲得『俗神』分割出的、極其微弱的、與所司職責相關的『靈性投影』與『權能分流』，從而具備微弱超凡力量與位格加持的『神職者』。其力量、壽元、乃至存在本身，皆與所依附之『俗神』緊密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權能：微弱的『穢物淨化』、『陰氣驅散』、『低階靈體溝通與安撫』。可一定程度借用『掃塵翁』之『掃塵』神力，對特定區域（如墓地、亂葬崗、化屍坑等）進行『清潔』與『鎮壓』。自身靈性微弱，不擅直接戰鬥，但因其與『俗神』及『地祇』的緊密聯繫，在特定地域內擁有一定的『主場』優勢與信息感知能力。】
【狀態：年老體衰，依附之『俗神』（掃塵翁）狀態穩定，廟祝權能運轉正常。對黑石鎮近期『異常』（劉大頭之死、『福來坊』爆炸、『王癩子』崛起）有所感知，奉『掃塵翁』或上級廟祝之命，前來『觀察』、『接觸』、『評估』。】
【提示：廟祝體系，乃此方世界底層『俗神』信仰與『行當』體系結合之特殊產物。『俗神』多為踏入特定行當、並成功凝聚一地香火、氣運、信仰，與地脈、規則初步結合的強大修士（或精怪、靈物）。廟祝為其延伸之觸手與規則執行者，雖個體力量有限，但背靠『俗神』，不可輕易得罪。此『編條嫗』司職黑石鎮『穢物』相關，或對『甜丸』、『蝕靈散』等『污穢之物』有所了解。其『觀察評估』之目的，將決定『掃塵地』對『王癩子』之態度。】
廟祝！編條嫗！掃塵翁座下三百六十五廟祝之一！依附於「俗神」，獲得「靈性投影」與「權能分流」的「神職者」！
而且，詞條明確提到了「俗神」是什麼——「踏入特定行當、並成功凝聚一地香火、氣運、信仰，與地脈、規則初步結合的強大修士（或精怪、靈物）」！
李長安的心臟，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並非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混雜了明悟、震撼、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野心的悸動！
原來如此！「俗神」並非他之前模糊猜測的、某種虛無縹緲的、類似前世民間信仰中的「土地」、「城隍」之類的、純粹由信仰凝聚的、無自主意識的「神靈」。而是……由「修士」（或者說，踏入「行當」的「俗修」）修煉到一定程度，成功「凝聚一地香火、氣運、信仰」，並與「地脈、規則初步結合」後，轉化而成的、某種更高層次的存在！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之前所知的、所追求的、所掙扎的「行當」之路，並非終點！在「行當」之上，還有「俗神」這個境界！掌握一地香火氣運，與地脈規則結合，從「修士」升華為「地祇」般的存在！
而「廟祝」，就是這些「俗神」的「代言人」和「規則執行者」，是「俗神」力量在人世間的延伸！雖然他們自身力量可能不強，但背靠「俗神」，掌握著部分「神職」權能，且與「俗神」命運相連，地位特殊，絕不可小覷！
眼前這個看起來行將就木、毫不起眼的「編條嫗」，就是「掃塵翁」（一位司職「清潔」、「掃除污穢」的「俗神」）座下，專門負責黑石鎮及周邊「穢物」處理的廟祝！難怪她對「甜丸」、「蝕靈散」這類「污穢之物」可能有所了解！而她此刻出現在這裡，顯然是代表「掃塵地」（或者說，代表「掃塵翁」及其廟祝體系），來對他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攪亂了黑石鎮地下格局的「王癩子」，進行「觀察評估」了！
是福是禍？是招安，是清理，還是……別的什麼？
李長安心中念頭電轉，臉上卻依舊維持著「王癩子」那標誌性的、深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底層潑皮特有的、混不吝的淡漠表情。他放下手中的粗陶茶杯，杯底與桌面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在突然變得異常安靜的大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任何表示「恭敬」或「惶恐」的動作。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隔著半個大廳的距離，與「編條嫗」那渾濁的、仿佛沒有焦距的視線，平靜地對視著。
「老太太，走錯門了吧？」李長安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長期不說話導致的乾澀，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這兒是賭場，不施捨，也不收破爛。要找晦氣，去別處。」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甚至帶著幾分驅趕的意味。賭場裡其他賭徒和疤臉劉等人，聽得心驚肉跳，冷汗都下來了。這老婆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王老大怎麼這麼沖？
「編條嫗」似乎對李長安的態度毫不意外，甚至那乾癟的、如同風乾橘皮的臉上，極其細微地、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仿佛「笑」，卻比哭還難看的、令人極度不適的表情。她渾濁的眼睛，依舊「看」著李長安，喉嚨里發出如同破風箱拉動般的、嘶啞低沉的聲音：
「沒走錯……老婆子我，就是來找『王老闆』的。」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傳入了大廳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穿透喧囂、直抵人心的、沉穩與滄桑。
「找我？」李長安眉毛都沒動一下，指尖繼續輕輕敲擊著扶手，「我好像，不認識您這號人物。欠了賭債？還是家裡有人，輸在我這兒了？」
「編條嫗」緩緩搖了搖頭，動作緩慢而僵硬，仿佛每一個關節都在**。她提著竹籃的手，微微緊了緊，那根藤條編織的長杆，也輕輕頓了一下地面。
「都不是。」她嘶啞的聲音繼續響起，渾濁的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聚焦」，落在了李長安臉上，那目光不再渙散，而是帶上了一種極其隱晦的、冰冷的、如同在審視一件「物品」或「材料」般的、評估的意味。
「老婆子我，是『掃塵地』的人。奉『上面』的吩咐，來看看，這黑石鎮新冒出來的『王老闆』，是個什麼成色，又想……在這地界上，攪出什麼風雨。」
「掃塵地」三個字一出，大廳里瞬間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仿佛消失了。所有賭徒，包括疤臉劉、獨眼張這些「自己人」，全都臉色煞白，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恐懼！在黑石鎮乃至周邊，「掃塵地」這三個字，代表的不僅僅是「清運」、「殯葬」這些看似不起眼的行當，更代表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對「死亡」、「污穢」、「不可知力量」的敬畏，以及對其背後那隱約傳聞的、掌控著這些「陰私」力量的、「大人物」們的無邊恐懼！劉大頭在時，也要定期給「掃塵地」孝敬，不敢有絲毫怠慢。而現在，「掃塵地」的人，竟然親自找上門了，找的還是剛剛「上位」、手段狠辣、但根基未穩的「王癩子」！
是要清算劉大頭的舊帳？還是要「接收」「福來坊」的「遺產」？或者……乾脆就是要「清理」掉這個不守規矩、可能帶來「變數」的「王癩子」？
無數猜測，在眾人心中翻騰，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大廳。
然而，身處目光焦點的李長安，臉色卻沒有任何變化。他甚至微微向後，靠在了寬大椅背那堅硬的木頭上，仿佛「掃塵地」這個名頭，對他而言，與「張三李四」沒什麼區別。
「『掃塵地』……」李長安低聲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不易察覺的嘲諷，「原來是『掃大街』、『倒夜香』的大人們。失敬。怎麼，劉大頭以前沒把孝敬給足？現在人死了，場子也炸了，各位大人是來……收『尾款』？還是覺得我這『平安坊』開在這兒，礙了各位的眼，髒了各位要『掃』的地？」
這話更加不客氣，幾乎等於指著鼻子說「掃塵地」是來趁火打劫、或者沒事找事的。疤臉劉等人腿都軟了，幾乎要癱倒在地。這王老大是真瘋了嗎？敢這麼跟「掃塵地」的人說話？
「編條嫗」那渾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眼中那評估的意味更濃，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仿佛被冒犯了的寒意。但她臉上那難看的「笑容」卻依舊掛著，嘶啞的聲音也依舊平穩：
「王老闆說笑了。『掃塵地』做事，有『掃塵地』的規矩。劉大頭是劉大頭，你是你。他欠的債，他欠的『孝敬』，人死債消，地也『乾淨』了，我們自然不會再提。」
她頓了頓，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大廳，掃過那些臉色慘白、噤若寒蟬的賭徒，掃過疤臉劉等手下，最後，又落回李長安身上，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直接傳入李長安腦海深處的、帶著某種「契約」與「規則」迴響的、更加清晰的意念：
「老婆子今天來，不是來找麻煩的。是來……跟你『王老闆』，談一筆『買賣』。」
「買賣？」李長安眉毛微挑，似乎來了點興趣，但眼神依舊平靜，「我一個開賭場的，能跟『掃塵地』的各位大人，有什麼買賣可談？莫非……各位大人也想入股，分一杯羹？」
「入股？呵呵……」編條嫗發出兩聲乾澀的、仿佛夜梟啼哭般的低笑，「『平安坊』這點小生意，還入不了『上面』的眼。我們要談的買賣……是這黑石鎮的『清淨』。」
「清淨？」李長安眼神微動。
「不錯。」編條嫗點了點頭，手中那藤條長杆，輕輕點了點地面，發出「篤、篤」的輕響，仿佛在敲打著某種無形的節奏，「劉大頭死了，他手下那些不成器的，也散了。但這黑石鎮的『髒東西』，可沒跟著他一起死絕。賭場、暗門、偷兒窩、銷贓的地兒……還有那些從外面流竄過來的、身上不乾淨的、想趁著亂子撈一把的牛鬼蛇神……這鎮子，看著是『乾淨』了些，可底下的『淤泥』，反而更混了。」
她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李長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看到他體內那新生的、淡紅色的「拳師」靈性，以及更深層、被壓制的、暗紅色的「血怨」與混亂。
「上面」覺得，這黑石鎮，需要一個新的、能鎮得住場子、也懂得『規矩』的『話事人』。把那些不該有的『髒東西』清一清，把該有的『秩序』立起來。讓這鎮子，真正『乾淨』、『太平』下來。」
她頓了頓，看著李長安那依舊平靜、仿佛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般的表情，嘶啞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更加清晰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誘惑與威脅並存的意味：
「你『王老闆』，有手段，有狠勁，看起來，也像是個能做事、也想做點事的人。最關鍵的是……你入了『行當』，不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廢物。」
「所以，『上面』讓我帶個話。這黑石鎮的『淤泥』，你能清掉多少，清得多乾淨，這黑石鎮以後的『清淨』日子，能過多久……就看『王老闆』你的本事，和……誠意了。」
「若是做得好，讓『上面』滿意了……『掃塵地』不介意，在『掃塵翁』他老人家座下，三百六十五個廟祝的位置里……多添一個『黑石鎮』的缺。甚至……」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變成了氣聲，但那話語中的分量，卻重若千鈞：
「……以你『王老闆』這入了行當的根底，將來做得好了，立下大功，未必不能……在『掃塵翁』他老人家座下，得一個『從神』的名分，享一地香火，受萬民供奉，與『地祇』同壽，也不是……不可能。」
廟祝！從神！
與「地祇」同壽！
大廳里一片死寂，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這老嫗話語中透露出的、那令人窒息的、龐大到難以想像的「許諾」與「圖景」，徹底震住了！哪怕是再無知、再底層的賭徒和打手，也明白「廟祝」、「從神」、「地祇」這些詞意味著什麼！那幾乎是他們認知中，凡人所能觸及的、最高層次的、近乎「神靈」般的地位與力量！是劉大頭那種土霸王，連想都不敢想的層次！
而現在，「掃塵地」的人，竟然對「王癩子」這個剛剛冒頭、凶名在外、但怎麼看都只是個「暴發戶」的賭場老闆，開出了這樣的條件？！
是陷阱？是畫餅？還是……真的？！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李長安身上，充滿了難以置信、嫉妒、恐懼、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見證歷史般的、荒誕的熾熱。
李長安坐在主位上，依舊保持著那副平靜、甚至略帶淡漠的表情。仿佛「編條嫗」口中那足以讓常人瘋狂的「許諾」，對他而言，只是清風拂面。
他緩緩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藥茶，湊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口。苦澀的茶水流過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和清醒。
然後，他放下茶杯，抬眼，再次與「編條嫗」那渾濁、卻深不見底的眼睛對視。
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勾起了一個弧度。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冰冷的、玩味的、仿佛聽到了什麼有趣事情的、獵手般的表情。
「清理黑石鎮的『淤泥』……」他緩緩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當『掃塵翁』的廟祝……甚至，『從神』……」
他頓了頓，指尖停止了敲擊扶手。
「聽起來，倒是筆……不錯的『買賣』。」
「不過，」他話鋒一轉，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直視「編條嫗」，「我這人，不喜歡空口白話。『上面』的『滿意』，標準是什麼？『淤泥』要清到什麼程度？時限是多久？我『王癩子』辦事，需要什麼『支持』？事成之後，這『廟祝』的位子，是虛的，還是實的？『從神』的名分，又有幾分把握？」
他一連串問題，如同連珠炮般砸出，每一個都直指核心，沒有絲毫被「大餅」沖昏頭腦的跡象，反而透著一股精於算計、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市井梟雄特有的精明與冷酷。
「編條嫗」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混合了詫異、瞭然、以及一絲更深沉的、冰冷的滿意。似乎「王癩子」的這種反應，反而更符合她的預期。
「王老闆是明白人。」她嘶啞地笑了笑，那難看的笑容似乎真誠了一絲，「具體的『標準』和『支持』，自然會有更詳細的章程。老婆子我今日來，只是傳個話，探個口風。既然王老闆有興趣……」
她緩緩從懷中，摸出一塊約莫巴掌大小、顏色暗沉如陳年灰燼、邊緣不規則、正面似乎用某種陰刻手法，淺淺勾勒著一個模糊的、手持長帚、佝僂掃地的老者側影的、非金非木、觸手溫涼的古樸令牌，輕輕放在了身邊最近的一張賭桌上。
「……這面『掃塵令』，算是『上面』的一點『誠意』。憑此令，在黑石鎮及周邊，『掃塵地』所屬的『陰人』、『穢工』，都會行個方便。一些不太『乾淨』的消息，或許也能打聽到一二。」
「至於具體怎麼做，做到什麼程度……王老闆是聰明人，想必自有分寸。一個月後，老婆子我，會再來。到時，希望這黑石鎮……能真的『清淨』些。」
說完，她不再多言，提著竹籃，掛著藤條長杆，顫巍巍地轉過身，如同來時一樣，一步一步，緩慢而穩定地，朝著「平安坊」門外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午後略顯刺眼的陽光和飛揚的塵土之中。
大廳里，依舊一片死寂。只有那塊靜靜躺在賭桌上的、暗沉如灰燼的「掃塵令」，以及空氣中殘留的、那淡淡「煙火」與「塵埃」的氣息，提醒著眾人，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良久，李長安緩緩站起身。他走到那張賭桌前，伸出兩根手指，拈起了那塊「掃塵令」。令牌入手微沉，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吸收周圍光線和聲音的、沉靜的質感。「琉璃睛」的視野中，令牌內部，隱隱有極其微弱、卻異常穩定的、灰白色的、與「編條嫗」身上類似、但更加「正統」與「權威」的能量在緩緩流轉，與某種遙遠、宏大、卻同樣帶著「清掃」、「淨化」、「塵埃」意味的、更加龐大的存在，隱隱共鳴。
他翻看著令牌，眼神幽深，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緩緩擴大。
清理黑石鎮的「淤泥」……當「掃塵翁」的廟祝……甚至，「從神」……
「掃塵地」的「招安」與「考驗」，來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直接。
這是一場新的、更加危險的「賭博」。賭注是他的命，他的力量，以及他未來可能的「出路」。
但，這不正是他想要的嗎？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地、深入接觸「掃塵地」、接觸「俗神」體系、甚至可能獲取關於「蝕靈散」、「甜丸」解藥、乃至「從神」之秘的機會！
他收起「掃塵令」，轉身，目光緩緩掃過大廳里那些依舊處于震驚和恐懼中的賭徒、手下。
「都聽到了？」他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威嚴，「從今天起，『平安坊』的規矩，再加一條。」
「黑石鎮的『髒東西』，該清一清了。」
「疤臉劉，獨眼張。」
「在、在！王老大！」兩人一個激靈，連忙躬身。
「把鎮上那些不開眼的、身上不乾淨的、還有從外面溜進來想渾水摸魚的……列個單子。」李長安的聲音，平靜中透著一股令人心寒的殺意，「『掃塵地』的各位大人，想看一場『大掃除』。那咱們，就好好『掃』給他們看。」
「這黑石鎮，『王癩子』說了算的日子，還長著呢。」
廢墟的痕跡並未完全消失，焦黑的梁木、破碎的瓦礫，依然堆砌在周圍，被一道新壘起的、粗糙但足夠高的土坯牆勉強圍住，形成了一片相對封閉的、帶著沉重過往氣息的場地。但在這片焦土之上，一座結構簡單、卻異常堅固敦實的、用新伐的粗木和青黑色石塊壘砌的、單層、占地頗廣的建築，已然拔地而起。建築沒有劉大頭時期「福來坊」的奢華裝飾，甚至有些粗陋，但用料紮實，牆體厚重，門窗窄小，透著一種生人勿近的、近乎碉堡般的冷硬與防禦感。門口掛著一塊嶄新的、用黑底紅字書寫的、筆觸粗獷有力的匾額——「平安坊」。
匾額下，兩扇包著鐵皮、厚實沉重的木門敞開著。門內，與建築的冷硬外觀不同，是另一番景象。大廳比劉大頭時期更加寬敞、空曠，刻意減少了賭桌的數量，只保留了最核心的幾張，但每一張都用料紮實，周圍空間寬闊，避免了往日的擁擠和混亂。牆壁上掛著幾盞特製的、光線明亮卻不刺眼的、用某種半透明獸角磨製的燈籠，取代了之前那些煙霧繚繞、光線昏暗的油燈。空氣里，雖然依舊瀰漫著汗味、煙味、以及賭徒特有的、混雜了興奮與絕望的焦躁氣息，但那股曾經揮之不去的、屬於「甜丸」的甜腥和「福來坊」特有的、混合了血腥與霉變的陳腐惡臭，已經淡去了許多。
疤臉劉、獨眼張，以及另外幾個傷勢較輕、被「收編」的原劉大頭手下，穿著統一的、漿洗得還算乾淨的灰色短打，腰間掛著木棍或短刀（兵器庫被李長安「搬空」後，只發還了這些），臉上帶著劫後餘生、卻又不得不強打精神的複雜神色，在大廳各處巡視、維持秩序，偶爾大聲吆喝幾句，驅散過於激動的賭徒，或者處理一些小糾紛。他們的動作略顯僵硬，眼神偶爾會不受控制地飄向大廳深處，那張位於最內側、背靠堅實牆壁、比其他賭桌高出半尺、鋪著暗紅色粗布、只擺著一個紫砂茶壺和一個空茶杯的、孤零零的、象徵著「主位」的寬大木椅。
木椅上，李長安——或者說，黑石鎮新的地下主宰「王癩子」——正大馬金刀地坐著。
他依舊穿著那身灰色的、略顯寬大的布衣，但料子似乎比之前好了一些，漿洗得也更加乾淨挺括。臉上那些易容的痕跡早已被他撤去，恢復了「王癩子」本來的、瘦削蠟黃、帶著長期營養不良和酗酒痕跡的面容，只是此刻，這張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油滑、怯懦與醉意朦朧，只有一種深沉的、仿佛能吞噬光線的平靜，以及那雙藏在微微下垂的眼皮下的、偶爾開闔間閃過銳利寒光的眼睛。他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堅硬的木頭，發出極其規律、卻又仿佛敲在人心上的、沉悶的「篤、篤」聲。右手則端著一隻粗陶茶杯，杯中是滾燙的、顏色深褐、散發著廉價茶葉與某種草藥混合味道的、被疤臉劉等人私下稱為「王老大特供」的、據說是「王癩子」從某個「遊方郎中」那裡弄來的、能「提神醒腦、強身健體」的古怪藥茶。
他很少說話，幾乎不參與賭局，只是靜靜地坐在這裡，如同一個沉默的、卻掌控著一切的旁觀者。但賭場裡每一個賭徒，每一個跑堂，甚至疤臉劉這些手下，在他目光偶爾掃過時，都會感到脊背莫名一涼，不由自主地繃緊身體，收斂動作。這半個月來，「平安坊」能在一片廢墟上迅速重建、開門營業，且沒有受到鎮上其他勢力（包括「掃塵地」的某些外圍人員）的明顯阻撓和騷擾，靠的不僅僅是疤臉劉等人的「效忠」和「平安坊」相對「乾淨」（至少表面如此）的新規矩，更靠的是「王癩子」這個名字背後，那晚「打鬼」、「踏碎邪儀」、「一拳廢了疤臉劉」的恐怖傳聞，以及他此刻坐在這裡，所散發出的那種深不可測、令人心悸的平靜。
賭場的生意，出乎意料地不錯。或許是因為「福來坊」的毀滅和劉大頭的死亡，讓黑石鎮的賭徒們暫時失去了「樂園」，而「平安坊」的出現，恰逢其時。也或許是因為「王癩子」立下的新規矩——不許在賭場內生事、不許強買強賣、借印子錢需自願且利錢「明碼標價」（雖然依舊很高，但至少不像劉大頭那樣利滾利到逼死人）、以及嚴禁「甜丸」等「髒東西」在賭場內出現——雖然苛刻，卻也給了賭徒們一種畸形的、暫時的「安全感」。當然，更可能是因為，所有人都想來看看，這個傳說中的、能「打鬼」的、兇悍無匹的新晉「王老大」，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李長安對賭場的具體營收並不太在意，只是每日讓疤臉劉將帳目簡單報一下，大部分錢都用來支付重建費用、手下薪俸、以及購買他需要的、包括那種古怪藥茶在內的、各種或明或暗的物資。他更在意的，是通過賭場這個「窗口」，觀察、收集到的各種信息碎片。
關於「掃塵地」的動向。關於「甜丸」的後續。關於起花城和子神城那場劇變之後，周邊地域的微妙變化。以及……偶爾從某些行蹤詭秘、似乎並非單純賭徒的客人身上，捕捉到的、極其隱晦的、帶著審視與探究意味的目光。
他知道，「掃塵地」的人，肯定已經注意到他了。一個突然冒出來、滅了劉大頭、占了賭場、還展現出某種「非人」手段的「王癩子」，不可能不引起這個掌控著黑石鎮及周邊「清運」、「殯葬」、「處理特殊垃圾」等事務的、半官方半地下的、看似不起眼、實則觸角遍布的勢力的注意。
他們在觀察，在評估。是敵是友？是拉攏，是打壓，還是……清除？
李長安也在等。他在等「掃塵地」主動找上門。或者，創造一個讓他們「不得不」找上門的機會。
日子，就在這種表面平靜、內里暗流洶湧的詭異平衡中，一天天過去。直到這一日，午後。
賭場裡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幾桌，賭徒們也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疤臉劉和獨眼張站在門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目光卻不時掃向門外那條塵土飛揚的街道。
李長安依舊坐在他的主位上，慢慢啜飲著杯中的藥茶。茶很苦，帶著一股草藥的澀味，入喉後卻又有一股奇異的、微弱的暖流，緩緩擴散，勉強滋養著他那被多重侵蝕折磨得千瘡百孔的經脈，也暫時壓制著「蝕靈散」與「甜丸」那如跗骨之蛆的、緩慢而堅定的消磨。新生的「拳師」靈性，在體內緩緩流轉，如同溫潤的火焰，修復著傷勢，強化著體魄，也讓他能更好地控制身體，維持「王癩子」這副看似虛弱、實則蘊含著驚人爆發力的表象。
突然，門口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帶著壓抑驚呼的騷動。
疤臉劉和獨眼張的聲音戛然而止，身體瞬間繃緊，手按在了腰間的武器上，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甚至帶著一絲恐懼的神色，死死盯著門外。
李長安敲擊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頓，眼帘抬起，平靜的目光投向門口。
只見一個身影，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異常穩定、仿佛每一步都丈量過的步伐，緩緩走入了「平安坊」那略顯昏暗的大廳。
那是一個老嫗。看年紀，至少有七十往上，身形佝僂，瘦小乾枯，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滿補丁、卻異常乾淨的、類似「掃塵地」底層雜役常穿的灰藍色粗布衣裙，頭上包著一塊同樣顏色的、邊緣已經磨損的舊頭巾，遮住了大半花白的頭髮。臉上皺紋堆壘，如同風乾的橘皮，一雙眼睛渾濁不堪，眼白泛黃，眼珠似乎都有些渾濁不清了，看人時仿佛沒有焦距。她手裡掛著一根磨得油光發亮的、似乎是用某種堅韌藤條編織成的、頂端分叉的、類似拐杖又像某種工具的長杆。另一隻手裡，則提著一個同樣破舊、但很乾淨的、蓋著蓋子的竹籃。
她就這麼顫巍巍地、一步一步地，走進了賭場，對周圍那些驚愕、好奇、甚至帶著幾分晦氣與厭惡（賭場忌諱老人，尤其還是這種看起來行將就木的老婆子）的目光，恍若未聞。渾濁的眼睛，仿佛隨意地掃過大廳，然後，便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大廳最深處、主位上的李長安身上。
四目相對。
李長安的眼神平靜無波。而那老嫗渾濁的眼中，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如同錯覺般的、一閃而逝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本質的、冰冷的、審視的光芒。
「琉璃睛」的被動感知，在李長安看到這老嫗的瞬間，便傳來了極其清晰、卻也極其隱晦的悸動！這老嫗身上，沒有絲毫強大的能量波動，沒有「行當」修士特有的、或暴烈、或陰冷、或玄妙的氣息，甚至連「拳師」那灼熱的氣血感都沒有。她就像一個最普通、最不起眼、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貧窮、枯槁的鄉下老婦。
但「琉璃睛」視野中，那老嫗的身體周圍，卻籠罩著一層極其淡薄、卻異常「堅韌」與「穩定」的、近乎無形的、如同最細密、最柔韌的蛛絲編織成的、灰白色的、帶著淡淡「煙火」與「塵埃」氣息的、奇異的能量「場」。這能量場並不「強大」，甚至可以說「微弱」，但卻「根深蒂固」，仿佛與這老嫗的生命、呼吸、乃至腳下的土地，都緊密地聯結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難以被外力輕易撼動或窺破的「存在感」。
而更讓李長安心中一凜的是，當這老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他體內那新生的、淡紅色的「拳師」靈性，竟然不受控制地、極其微弱地悸動了一下，仿佛感應到了某種同源的、但更加「高位」、更加「晦澀」的、規則的「注視」。而他丹田深處，那被壓制的、暗紅色的「血怨靈性」，也傳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本能的「警惕」與「疏離」。
這老嫗，絕非普通老婦！
與此同時，「琉璃睛」的視野中，一行顏色暗沉、如同陳年香灰、字體卻異常清晰、帶著某種古老而權威意味的詞條，悄無聲息地，從這老嫗佝僂的身影旁，浮現出來：
【廟祝：編條嫗（掃塵翁座下，三百六十五廟祝之一，司掌黑石鎮及周邊七村『穢物分揀』、『陰地灑掃』、『低階怨靈安撫』之職）】
【行當：廟祝（依附型行當，不入正統序列，無獨立靈性核心）】
【本質：依附於『俗神』（掃塵翁），通過特定儀式、供奉、及長期履行特定職責，獲得『俗神』分割出的、極其微弱的、與所司職責相關的『靈性投影』與『權能分流』，從而具備微弱超凡力量與位格加持的『神職者』。其力量、壽元、乃至存在本身，皆與所依附之『俗神』緊密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權能：微弱的『穢物淨化』、『陰氣驅散』、『低階靈體溝通與安撫』。可一定程度借用『掃塵翁』之『掃塵』神力，對特定區域（如墓地、亂葬崗、化屍坑等）進行『清潔』與『鎮壓』。自身靈性微弱，不擅直接戰鬥，但因其與『俗神』及『地祇』的緊密聯繫，在特定地域內擁有一定的『主場』優勢與信息感知能力。】
【狀態：年老體衰，依附之『俗神』（掃塵翁）狀態穩定，廟祝權能運轉正常。對黑石鎮近期『異常』（劉大頭之死、『福來坊』爆炸、『王癩子』崛起）有所感知，奉『掃塵翁』或上級廟祝之命，前來『觀察』、『接觸』、『評估』。】
【提示：廟祝體系，乃此方世界底層『俗神』信仰與『行當』體系結合之特殊產物。『俗神』多為踏入特定行當、並成功凝聚一地香火、氣運、信仰，與地脈、規則初步結合的強大修士（或精怪、靈物）。廟祝為其延伸之觸手與規則執行者，雖個體力量有限，但背靠『俗神』，不可輕易得罪。此『編條嫗』司職黑石鎮『穢物』相關，或對『甜丸』、『蝕靈散』等『污穢之物』有所了解。其『觀察評估』之目的，將決定『掃塵地』對『王癩子』之態度。】
廟祝！編條嫗！掃塵翁座下三百六十五廟祝之一！依附於「俗神」，獲得「靈性投影」與「權能分流」的「神職者」！
而且，詞條明確提到了「俗神」是什麼——「踏入特定行當、並成功凝聚一地香火、氣運、信仰，與地脈、規則初步結合的強大修士（或精怪、靈物）」！
李長安的心臟，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並非因為恐懼，而是一種混雜了明悟、震撼、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野心的悸動！
原來如此！「俗神」並非他之前模糊猜測的、某種虛無縹緲的、類似前世民間信仰中的「土地」、「城隍」之類的、純粹由信仰凝聚的、無自主意識的「神靈」。而是……由「修士」（或者說，踏入「行當」的「俗修」）修煉到一定程度，成功「凝聚一地香火、氣運、信仰」，並與「地脈、規則初步結合」後，轉化而成的、某種更高層次的存在！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之前所知的、所追求的、所掙扎的「行當」之路，並非終點！在「行當」之上，還有「俗神」這個境界！掌握一地香火氣運，與地脈規則結合，從「修士」升華為「地祇」般的存在！
而「廟祝」，就是這些「俗神」的「代言人」和「規則執行者」，是「俗神」力量在人世間的延伸！雖然他們自身力量可能不強，但背靠「俗神」，掌握著部分「神職」權能，且與「俗神」命運相連，地位特殊，絕不可小覷！
眼前這個看起來行將就木、毫不起眼的「編條嫗」，就是「掃塵翁」（一位司職「清潔」、「掃除污穢」的「俗神」）座下，專門負責黑石鎮及周邊「穢物」處理的廟祝！難怪她對「甜丸」、「蝕靈散」這類「污穢之物」可能有所了解！而她此刻出現在這裡，顯然是代表「掃塵地」（或者說，代表「掃塵翁」及其廟祝體系），來對他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攪亂了黑石鎮地下格局的「王癩子」，進行「觀察評估」了！
是福是禍？是招安，是清理，還是……別的什麼？
李長安心中念頭電轉，臉上卻依舊維持著「王癩子」那標誌性的、深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底層潑皮特有的、混不吝的淡漠表情。他放下手中的粗陶茶杯，杯底與桌面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在突然變得異常安靜的大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任何表示「恭敬」或「惶恐」的動作。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隔著半個大廳的距離，與「編條嫗」那渾濁的、仿佛沒有焦距的視線，平靜地對視著。
「老太太，走錯門了吧？」李長安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長期不說話導致的乾澀，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這兒是賭場，不施捨，也不收破爛。要找晦氣，去別處。」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甚至帶著幾分驅趕的意味。賭場裡其他賭徒和疤臉劉等人，聽得心驚肉跳，冷汗都下來了。這老婆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王老大怎麼這麼沖？
「編條嫗」似乎對李長安的態度毫不意外，甚至那乾癟的、如同風乾橘皮的臉上，極其細微地、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仿佛「笑」，卻比哭還難看的、令人極度不適的表情。她渾濁的眼睛，依舊「看」著李長安，喉嚨里發出如同破風箱拉動般的、嘶啞低沉的聲音：
「沒走錯……老婆子我，就是來找『王老闆』的。」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傳入了大廳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穿透喧囂、直抵人心的、沉穩與滄桑。
「找我？」李長安眉毛都沒動一下，指尖繼續輕輕敲擊著扶手，「我好像，不認識您這號人物。欠了賭債？還是家裡有人，輸在我這兒了？」
「編條嫗」緩緩搖了搖頭，動作緩慢而僵硬，仿佛每一個關節都在**。她提著竹籃的手，微微緊了緊，那根藤條編織的長杆，也輕輕頓了一下地面。
「都不是。」她嘶啞的聲音繼續響起，渾濁的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聚焦」，落在了李長安臉上，那目光不再渙散，而是帶上了一種極其隱晦的、冰冷的、如同在審視一件「物品」或「材料」般的、評估的意味。
「老婆子我，是『掃塵地』的人。奉『上面』的吩咐，來看看，這黑石鎮新冒出來的『王老闆』，是個什麼成色，又想……在這地界上，攪出什麼風雨。」
「掃塵地」三個字一出，大廳里瞬間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仿佛消失了。所有賭徒，包括疤臉劉、獨眼張這些「自己人」，全都臉色煞白，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恐懼！在黑石鎮乃至周邊，「掃塵地」這三個字，代表的不僅僅是「清運」、「殯葬」這些看似不起眼的行當，更代表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對「死亡」、「污穢」、「不可知力量」的敬畏，以及對其背後那隱約傳聞的、掌控著這些「陰私」力量的、「大人物」們的無邊恐懼！劉大頭在時，也要定期給「掃塵地」孝敬，不敢有絲毫怠慢。而現在，「掃塵地」的人，竟然親自找上門了，找的還是剛剛「上位」、手段狠辣、但根基未穩的「王癩子」！
是要清算劉大頭的舊帳？還是要「接收」「福來坊」的「遺產」？或者……乾脆就是要「清理」掉這個不守規矩、可能帶來「變數」的「王癩子」？
無數猜測，在眾人心中翻騰，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大廳。
然而，身處目光焦點的李長安，臉色卻沒有任何變化。他甚至微微向後，靠在了寬大椅背那堅硬的木頭上，仿佛「掃塵地」這個名頭，對他而言，與「張三李四」沒什麼區別。
「『掃塵地』……」李長安低聲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不易察覺的嘲諷，「原來是『掃大街』、『倒夜香』的大人們。失敬。怎麼，劉大頭以前沒把孝敬給足？現在人死了，場子也炸了，各位大人是來……收『尾款』？還是覺得我這『平安坊』開在這兒，礙了各位的眼，髒了各位要『掃』的地？」
這話更加不客氣，幾乎等於指著鼻子說「掃塵地」是來趁火打劫、或者沒事找事的。疤臉劉等人腿都軟了，幾乎要癱倒在地。這王老大是真瘋了嗎？敢這麼跟「掃塵地」的人說話？
「編條嫗」那渾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眼中那評估的意味更濃，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仿佛被冒犯了的寒意。但她臉上那難看的「笑容」卻依舊掛著，嘶啞的聲音也依舊平穩：
「王老闆說笑了。『掃塵地』做事，有『掃塵地』的規矩。劉大頭是劉大頭，你是你。他欠的債，他欠的『孝敬』，人死債消，地也『乾淨』了，我們自然不會再提。」
她頓了頓，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大廳，掃過那些臉色慘白、噤若寒蟬的賭徒，掃過疤臉劉等手下，最後，又落回李長安身上，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直接傳入李長安腦海深處的、帶著某種「契約」與「規則」迴響的、更加清晰的意念：
「老婆子今天來，不是來找麻煩的。是來……跟你『王老闆』，談一筆『買賣』。」
「買賣？」李長安眉毛微挑，似乎來了點興趣，但眼神依舊平靜，「我一個開賭場的，能跟『掃塵地』的各位大人，有什麼買賣可談？莫非……各位大人也想入股，分一杯羹？」
「入股？呵呵……」編條嫗發出兩聲乾澀的、仿佛夜梟啼哭般的低笑，「『平安坊』這點小生意，還入不了『上面』的眼。我們要談的買賣……是這黑石鎮的『清淨』。」
「清淨？」李長安眼神微動。
「不錯。」編條嫗點了點頭，手中那藤條長杆，輕輕點了點地面，發出「篤、篤」的輕響，仿佛在敲打著某種無形的節奏，「劉大頭死了，他手下那些不成器的，也散了。但這黑石鎮的『髒東西』，可沒跟著他一起死絕。賭場、暗門、偷兒窩、銷贓的地兒……還有那些從外面流竄過來的、身上不乾淨的、想趁著亂子撈一把的牛鬼蛇神……這鎮子，看著是『乾淨』了些，可底下的『淤泥』，反而更混了。」
她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李長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看到他體內那新生的、淡紅色的「拳師」靈性，以及更深層、被壓制的、暗紅色的「血怨」與混亂。
「上面」覺得，這黑石鎮，需要一個新的、能鎮得住場子、也懂得『規矩』的『話事人』。把那些不該有的『髒東西』清一清，把該有的『秩序』立起來。讓這鎮子，真正『乾淨』、『太平』下來。」
她頓了頓，看著李長安那依舊平靜、仿佛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般的表情，嘶啞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更加清晰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誘惑與威脅並存的意味：
「你『王老闆』，有手段，有狠勁，看起來，也像是個能做事、也想做點事的人。最關鍵的是……你入了『行當』，不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廢物。」
「所以，『上面』讓我帶個話。這黑石鎮的『淤泥』，你能清掉多少，清得多乾淨，這黑石鎮以後的『清淨』日子，能過多久……就看『王老闆』你的本事，和……誠意了。」
「若是做得好，讓『上面』滿意了……『掃塵地』不介意，在『掃塵翁』他老人家座下，三百六十五個廟祝的位置里……多添一個『黑石鎮』的缺。甚至……」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變成了氣聲，但那話語中的分量，卻重若千鈞：
「……以你『王老闆』這入了行當的根底，將來做得好了，立下大功，未必不能……在『掃塵翁』他老人家座下，得一個『從神』的名分，享一地香火，受萬民供奉，與『地祇』同壽，也不是……不可能。」
廟祝！從神！
與「地祇」同壽！
大廳里一片死寂，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這老嫗話語中透露出的、那令人窒息的、龐大到難以想像的「許諾」與「圖景」，徹底震住了！哪怕是再無知、再底層的賭徒和打手，也明白「廟祝」、「從神」、「地祇」這些詞意味著什麼！那幾乎是他們認知中，凡人所能觸及的、最高層次的、近乎「神靈」般的地位與力量！是劉大頭那種土霸王，連想都不敢想的層次！
而現在，「掃塵地」的人，竟然對「王癩子」這個剛剛冒頭、凶名在外、但怎麼看都只是個「暴發戶」的賭場老闆，開出了這樣的條件？！
是陷阱？是畫餅？還是……真的？！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李長安身上，充滿了難以置信、嫉妒、恐懼、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見證歷史般的、荒誕的熾熱。
李長安坐在主位上，依舊保持著那副平靜、甚至略帶淡漠的表情。仿佛「編條嫗」口中那足以讓常人瘋狂的「許諾」，對他而言，只是清風拂面。
他緩緩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藥茶，湊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口。苦澀的茶水流過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和清醒。
然後，他放下茶杯，抬眼，再次與「編條嫗」那渾濁、卻深不見底的眼睛對視。
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勾起了一個弧度。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冰冷的、玩味的、仿佛聽到了什麼有趣事情的、獵手般的表情。
「清理黑石鎮的『淤泥』……」他緩緩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當『掃塵翁』的廟祝……甚至，『從神』……」
他頓了頓，指尖停止了敲擊扶手。
「聽起來，倒是筆……不錯的『買賣』。」
「不過，」他話鋒一轉，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直視「編條嫗」，「我這人，不喜歡空口白話。『上面』的『滿意』，標準是什麼？『淤泥』要清到什麼程度？時限是多久？我『王癩子』辦事，需要什麼『支持』？事成之後，這『廟祝』的位子，是虛的，還是實的？『從神』的名分，又有幾分把握？」
他一連串問題，如同連珠炮般砸出，每一個都直指核心，沒有絲毫被「大餅」沖昏頭腦的跡象，反而透著一股精於算計、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市井梟雄特有的精明與冷酷。
「編條嫗」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混合了詫異、瞭然、以及一絲更深沉的、冰冷的滿意。似乎「王癩子」的這種反應，反而更符合她的預期。
「王老闆是明白人。」她嘶啞地笑了笑，那難看的笑容似乎真誠了一絲，「具體的『標準』和『支持』，自然會有更詳細的章程。老婆子我今日來，只是傳個話，探個口風。既然王老闆有興趣……」
她緩緩從懷中，摸出一塊約莫巴掌大小、顏色暗沉如陳年灰燼、邊緣不規則、正面似乎用某種陰刻手法，淺淺勾勒著一個模糊的、手持長帚、佝僂掃地的老者側影的、非金非木、觸手溫涼的古樸令牌，輕輕放在了身邊最近的一張賭桌上。
「……這面『掃塵令』，算是『上面』的一點『誠意』。憑此令，在黑石鎮及周邊，『掃塵地』所屬的『陰人』、『穢工』，都會行個方便。一些不太『乾淨』的消息，或許也能打聽到一二。」
「至於具體怎麼做，做到什麼程度……王老闆是聰明人，想必自有分寸。一個月後，老婆子我，會再來。到時，希望這黑石鎮……能真的『清淨』些。」
說完，她不再多言，提著竹籃，掛著藤條長杆，顫巍巍地轉過身，如同來時一樣，一步一步，緩慢而穩定地，朝著「平安坊」門外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午後略顯刺眼的陽光和飛揚的塵土之中。
大廳里，依舊一片死寂。只有那塊靜靜躺在賭桌上的、暗沉如灰燼的「掃塵令」，以及空氣中殘留的、那淡淡「煙火」與「塵埃」的氣息，提醒著眾人，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良久，李長安緩緩站起身。他走到那張賭桌前，伸出兩根手指，拈起了那塊「掃塵令」。令牌入手微沉，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吸收周圍光線和聲音的、沉靜的質感。「琉璃睛」的視野中，令牌內部，隱隱有極其微弱、卻異常穩定的、灰白色的、與「編條嫗」身上類似、但更加「正統」與「權威」的能量在緩緩流轉，與某種遙遠、宏大、卻同樣帶著「清掃」、「淨化」、「塵埃」意味的、更加龐大的存在，隱隱共鳴。
他翻看著令牌，眼神幽深，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緩緩擴大。
清理黑石鎮的「淤泥」……當「掃塵翁」的廟祝……甚至，「從神」……
「掃塵地」的「招安」與「考驗」，來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直接。
這是一場新的、更加危險的「賭博」。賭注是他的命，他的力量，以及他未來可能的「出路」。
但，這不正是他想要的嗎？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地、深入接觸「掃塵地」、接觸「俗神」體系、甚至可能獲取關於「蝕靈散」、「甜丸」解藥、乃至「從神」之秘的機會！
他收起「掃塵令」，轉身，目光緩緩掃過大廳里那些依舊處于震驚和恐懼中的賭徒、手下。
「都聽到了？」他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威嚴，「從今天起，『平安坊』的規矩，再加一條。」
「黑石鎮的『髒東西』，該清一清了。」
「疤臉劉，獨眼張。」
「在、在！王老大！」兩人一個激靈，連忙躬身。
「把鎮上那些不開眼的、身上不乾淨的、還有從外面溜進來想渾水摸魚的……列個單子。」李長安的聲音，平靜中透著一股令人心寒的殺意，「『掃塵地』的各位大人，想看一場『大掃除』。那咱們，就好好『掃』給他們看。」
「這黑石鎮，『王癩子』說了算的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