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 章 大人
「福來坊」廢墟，核心區域。
空氣中，那令人作嘔的、混合了絕望、腐朽與灰燼的刺鼻氣味，尚未完全散去。地上，疤臉劉、獨眼張等四人橫七豎八地躺著，或昏死，或呻吟，失去了所有行動能力。四周，最後幾縷屬於「討命鬼」的、灰黑色的怨氣煙霧，在微風中緩緩稀釋、湮滅，只留下滿地狼藉與焦土，證明著方才那場短暫卻兇險的搏殺。
李長安——不，此刻，在所有人眼中，他依然是那個心狠手辣、手段詭譎、剛剛赤手空拳「打爆」了六隻恐怖鬼影的「王癩子」——緩緩收回拳頭，站直了那因劇痛和新舊傷交疊而微微顫抖的身體。
體內，那新生的、灼熱的、淡紅色的「拳師」靈性，如同剛剛被馴服的野馬，雖然依舊帶著狂暴的氣息，但已能被他初步掌控，正隨著他刻意放緩的呼吸，在四肢百骸中緩緩流轉，修復著破損的肌體，驅散著「討命鬼」殘留的陰寒侵蝕，也勉強壓制著「蝕靈散」與「甜丸」那如跗骨之蛆般的、更深的侵蝕。力量在恢復，痛楚在減輕，一種久違的、對身體的、更加強大而直接的控制感，湧上心頭。
但李長安的眼神，卻比這廢墟的夜晚更加冰冷、幽深。他沒有任何喜悅或放鬆，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規，掃過地上癱倒的四個「工具人」，確認他們暫時失去威脅後，便毫無留戀地移開，最終，死死鎖定了廢墟最中央——那片依舊用暗紅色、邪異材料勾勒著詭異「命運天平」圖案、中央堆放著焦黑骨灰、變形骰子、殘破冊頁的區域。
「討命鬼」只是開胃菜，是儀式中斷、能量外泄、被他的「血怨靈性」意外刺激後產生的、不受控制的「副產品」。真正的污染源、詛咒核心、以及孕育更大邪祟風險的溫床，是這未完成的儀式本身，是那堆作為儀式樞紐的、劉大頭的殘骸與邪惡造物。
詞條提示的「邪祟化污染泄露風險」、「賭鬼」、「索命債主」、「命運竊賊」……這些名詞，每一個都代表著足以將這片廢墟、甚至整個黑石鎮拖入更深地獄的恐怖可能。而「命契之金」（變形骰子）與「命契冊頁」殘片中蘊含的、關於「契約」與「命運掠奪」的法則碎片，雖然是巨大的誘惑，但也伴隨著同等的、甚至更高的污染與詛咒風險。
他現在狀態依然不佳，新生的「拳師」靈性初步穩固，但遠未到可以肆意揮霍的程度。「血怨靈性」需要壓制，「煙花匠」靈性消耗不小，「道士」靈性更是點滴不剩。更重要的是，他缺乏安全處理這種高度污染、涉及「命運」與「契約」法則的邪異殘留物的知識、手段和資源。
強行研究、提取？那是找死。放任不管？等於在自己新立的「旗子」下面埋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的雷。
那麼，答案就只剩下一個了。
李長安的眼神，沒有任何猶豫，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漠然的決斷。他邁開腳步，踩過焦黑鬆軟的灰燼，走向那片不祥的儀式圖案。步伐沉穩，儘管身體各處依舊傳來陣陣刺痛，但新生的力量支撐著他，每一步都帶著一種沉重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走到儀式圖案邊緣，停下。低頭，俯瞰著地上那扭曲、邪異的暗紅色線條，以及中央那堆散發著微弱但頑固不化的、令人極度不適的能量波動的骨灰、骰子、冊頁。
「琉璃睛」幽藍的光芒在眼底流轉，將圖案和污染核心的能量流轉、結構弱點、以及那些暗金色蜜蠟般能量絲線的源頭與流向，看得一清二楚。
沒有複雜的準備，沒有冗長的咒文，甚至沒有調動太多新生的「拳師」靈性。對付這種已經失去「宿主」（劉大頭）、儀式結構被爆炸破壞、核心污染體（討命鬼）也被清除、僅剩下「殘留」能量和「不穩定」結構的玩意兒，最有效、最直接、也最「乾淨」的方式，往往就是最粗暴的物理破壞——前提是，破壞者自身足夠「硬」，能扛住可能出現的、最後的能量反噬。
他抬起右腳。腳上穿著的是「王癩子」那雙破爛的、沾滿泥污和血漬的布鞋。很普通，甚至很寒酸。
但當他抬起這隻腳時，體內那淡紅色的、灼熱的「拳師」靈性，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的牽引，自然而然地、洶湧澎湃地朝著右腿、右腳匯聚而去！並非刻意催動，而是一種剛剛獲得新力量的本能運用，一種將全身力量、氣血、乃至初步凝聚的、那股一往無前的「拳勢」，都凝聚於一點、傾瀉而出的、最原始的攻擊姿態！
他的右腳，皮膚下的血管微微賁起，肌肉緊繃如鐵，那破爛的布鞋似乎都承受不住內部奔涌的力量，發出細微的、不堪重負的呻吟。腳掌周圍，空氣微微扭曲，隱隱有淡紅色的、灼熱的氣流盤旋、凝聚。
然後，他眼神一厲，右腿如同戰斧般高高揚起，再如同隕石天降，帶著一股沉重、凝練、仿佛要踏碎山嶽般的狂暴氣勢，朝著地上那儀式圖案的核心——那堆焦黑骨灰、變形骰子、殘破冊頁，狠狠跺下！
「給老子——碎！」
低沉嘶啞的喝聲，伴隨著腳掌與地面接觸的、沉悶到極致的、仿佛整個廢墟都為之震顫的——
「轟——！！！」
不是爆炸，而是純粹的、極致的、力量與質量的碾壓！以李長安的腳掌落點為中心，一股肉眼可見的、淡紅色的、如同漣漪般的衝擊波，轟然擴散開來，將地面的灰燼、碎屑盡數吹飛！腳下那焦黑、堅硬、甚至帶著琉璃質感的地面，如同被重錘砸中的玻璃，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粗大猙獰的裂紋！
而位於跺擊最核心處的、那用暗紅色邪異材料勾勒的儀式圖案，以及中央那堆骨灰、骰子、冊頁，更是首當其衝！
「咔嚓！咔嚓嚓——！」
刺耳的、仿佛琉璃、金屬、骨骼、皮革等多種材質同時被巨力碾碎的、令人牙酸的崩裂聲，密集地響起！那些暗紅色的、蘊含著邪惡契約與命運掠奪力量的線條，在狂暴的、灼熱的、充滿純粹破壞意志的「拳師」靈性與「拳勢」的碾壓下，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過的蠟痕，瞬間扭曲、崩解、融化！中央那堆焦黑骨灰，直接被震成更細的粉末，與地面的焦土混為一體；那幾枚暗金色的、變形的「命契之金」骰子，發出「叮噹」的、仿佛瀕死哀鳴的脆響，表面浮現出更多的裂痕，光澤徹底黯淡下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靈性，變成了幾塊真正的、毫無價值的廢金屬；而那半片殘破的皮革「命契冊頁」，更是直接化作了最細微的、焦黑的碎屑，被衝擊波吹得無影無蹤！
「嗡——！！！」
就在儀式圖案和核心被徹底踏碎的瞬間，一股強烈、混亂、充滿不甘、怨毒、以及某種「契約」斷裂反噬的、暗金色的、混雜著污濁黑紅氣息的能量亂流，如同垂死反撲的毒蛇，猛地從破碎的核心處爆發開來，朝著李長安洶湧撲來！這是儀式最後殘留的、也是最本質的污染與詛咒反噬！
然而，李長安早有準備。他維持著跺腳的姿勢，身體微微前傾，右腳如同鐵鑄般死死踩在破碎的核心之上，體內那淡紅色的、灼熱的「拳師」靈性，混合著初步凝聚的、一往無前的「拳勢」，轟然爆發，如同在身體表面形成了一層無形但堅韌的、灼熱的、陽剛的氣血屏障！
「嗤嗤嗤——！」
暗金色的、充滿惡意的能量亂流，撞擊在這層灼熱的、陽剛的氣血屏障上，如同冷水潑在燒紅的鐵塊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冒出大股大股灰黑色的、腥臭的煙霧。那些混亂的、試圖侵蝕、詛咒、反噬的負面能量，在至陽至剛、充滿純粹破壞與戰鬥意志的「拳師」靈性與「拳勢」面前，如同遇到烈日的積雪，迅速消融、蒸發、潰散！
李長安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新生的、尚未完全穩固的「拳師」靈性在這劇烈的對沖中消耗不小，體內「蝕靈散」與「甜丸」的侵蝕似乎也受到了些許刺激，傳來隱隱的鈍痛。但他腳下如同生根，紋絲不動，眼神冰冷如鐵，死死「踩」著那不斷爆發出最後反撲的儀式核心殘餘。
數息之後，那暗金色的能量亂流終於耗盡，最後一縷污濁的黑紅氣息，也在淡紅色氣血屏障的灼燒下，化作青煙消散。
腳下，那詭異的儀式圖案，已經徹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比周圍更加破碎、如同被巨獸踐踏過的焦黑地面。中央那堆骨灰、骰子、冊頁，也早已不見蹤影，仿佛從未存在過。
空氣中，那股冰冷滑膩的、令人極度不適的惡意與不祥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減弱、消散。雖然依舊殘留著淡淡的焦糊、血腥和怨念氣息，但那種源自「命運天平」儀式的、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契約」與「剝奪」意味，已經蕩然無存。
「琉璃睛」的視野中，那原本盤旋不散的、暗金蜜蠟般的能量絲線，徹底斷裂、消散。地面上，只剩下一些稀薄的、無主的、正在快速逸散的、混亂的負面能量殘餘，以及「拳師」靈性轟擊後殘留的、灼熱陽剛的氣息。
威脅，解除了。至少，這個最大的、不穩定的污染源，被以最粗暴、最徹底的方式，物理摧毀了。
李長安緩緩收回右腳，站穩。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和灼熱氣息的濁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踩碎了儀式核心的、此刻依舊散發著淡淡熱氣、皮膚微微泛紅的右腳，又抬眼，掃視了一圈周圍死寂的、瀰漫著塵埃與灰燼的廢墟。
沒有歡呼，沒有感慨，只有一片冰冷的、完成任務後的漠然。
「疤臉劉。」他轉過身，聲音沙啞而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剛才那場兇險搏殺和踏碎邪儀的不是他。
遠處，被獨眼張和另一名打手呻吟聲驚醒、但依舊癱在地上、肋骨劇痛、動彈不得的疤臉劉，聞聲猛地一顫，強忍著疼痛，掙扎著抬起頭，看向那個背對著月光、站在一片破碎焦土中央、渾身浴血、卻如同一尊冰冷殺神般的身影，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敬畏。
「王、王老大……」疤臉劉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劇痛導致的顫抖。
「還沒死，就爬起來。」李長安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帶著他們，把這裡清理乾淨。今晚的事，包括那些『鬼影子』，包括我『打死』它們，包括這裡的一切，我不想聽到外面有任何風聲。明白嗎？」
「明、明白！明白！王老大！小的對天發誓，絕不敢泄露半個字！」疤臉劉掙扎著，忍著劇痛，連滾爬爬地試圖站起來，又因為牽動傷勢疼得齜牙咧嘴。獨眼張和另外兩個打手也強忍著恐懼和傷痛，連忙跟著賭咒發誓。
「找大夫，治傷。錢，從劉大頭留下的東西里出。」李長安淡淡道，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傷好了，這『福來坊』……不，以後，這裡就叫『平安坊』了。你們，跟著我，繼續開賭場。」
疤臉劉等人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繼續……開賭場？在這片剛剛鬧過鬼、死過劉大頭、炸成廢墟、還被「王癩子」親手踏碎了邪門儀式的地方？
但看著李長安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們瞬間將所有的疑問和恐懼都咽回了肚子裡。疤臉劉掙扎著點頭如搗蒜：「是！是！王老大！開賭場！開『平安坊』！小的們一定盡心盡力！」
李長安不再理會他們，轉身，踏著焦黑的土地，一步一步，走出了這片核心區域。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廢墟之上，顯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危險。
賭場，當然要開。而且要開得比劉大頭更大，更「紅火」。
「王癩子」這個身份，剛剛在黑石鎮「立了旗」，打出了凶名。但僅僅有凶名還不夠。他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更多的、流動的、混雜的消息來源。賭場，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匯聚，是打聽消息、觀察風向、甚至是暗中進行某些交易的絕佳場所。重建「福來坊」（現在是「平安坊」），正是利用「王癩子」這個新身份，在黑石鎮重新紮下根基、編織網絡的最佳掩護。
而且，開賭場，能賺錢。錢，是資源，是在這個混亂世道生存、打探消息、甚至將來購買「蝕靈散」解藥（如果存在的話）或「甜丸」替代品所必需的。
更重要的是，「王癩子」這個身份，這個剛剛崛起、心狠手辣、但似乎「只」對賭場生意和地盤感興趣的「新晉」鎮霸，是一個極好的、用來吸引某些「目光」的、誘人而又不顯得太過突兀的「魚餌」。
掃塵地。
李長安走到廢墟邊緣，在一塊相對乾淨的石頭上坐下，從懷中（實際上是從「王癩子」那破屋的暗格里找到的、為數不多的、劣質但還能抽的菸葉）摸出一個粗糙的菸斗，填上菸絲，用火摺子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劣質菸草辛辣嗆人的氣味沖入肺腑，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和麻木，勉強壓制著體內翻騰的痛楚和侵蝕。
「掃塵地」的大人，會對一個突然冒出來、幹掉了劉大頭、接手了賭場生意、似乎還有點「詭異」手段（能「打鬼」）、但看起來「格局不大」、只想在黑石鎮這一畝三分地上稱王稱霸的「王癩子」，感興趣嗎？
尤其是，在「甜丸」生意被「意外」炸毀，劉大頭這個「合作夥伴」也死了的情況下。
一個有能力、有手段、有地盤（雖然是個廢墟）、看起來「守規矩」（只占賭場）、又可能「有點用」的新代理人，是不是比重新找一個不知根底、或者扶植一個可能尾大不掉的傢伙，更方便呢？
李長安緩緩吐出一個煙圈，看著那青灰色的煙霧在冰冷的夜空中裊裊散開，眼神晦暗不明。
他在等。等疤臉劉他們把消息「無意」中放出去。等「王癩子」的名頭在黑石鎮，甚至可能傳到周邊，越來越響。等「平安坊」在一片廢墟上，重新建起來，開門「納客」。
然後，等「掃塵地」的大人，主動找上門來。
或者，他再去「創造」一些機會，讓「王癩子」這個身份，更有「價值」，更「值得」被接觸。
賭場要開。身份要藏。線，要搭。
空氣中，那令人作嘔的、混合了絕望、腐朽與灰燼的刺鼻氣味，尚未完全散去。地上，疤臉劉、獨眼張等四人橫七豎八地躺著，或昏死，或呻吟，失去了所有行動能力。四周，最後幾縷屬於「討命鬼」的、灰黑色的怨氣煙霧，在微風中緩緩稀釋、湮滅，只留下滿地狼藉與焦土，證明著方才那場短暫卻兇險的搏殺。
李長安——不，此刻，在所有人眼中，他依然是那個心狠手辣、手段詭譎、剛剛赤手空拳「打爆」了六隻恐怖鬼影的「王癩子」——緩緩收回拳頭，站直了那因劇痛和新舊傷交疊而微微顫抖的身體。
體內，那新生的、灼熱的、淡紅色的「拳師」靈性，如同剛剛被馴服的野馬，雖然依舊帶著狂暴的氣息，但已能被他初步掌控，正隨著他刻意放緩的呼吸，在四肢百骸中緩緩流轉，修復著破損的肌體，驅散著「討命鬼」殘留的陰寒侵蝕，也勉強壓制著「蝕靈散」與「甜丸」那如跗骨之蛆般的、更深的侵蝕。力量在恢復，痛楚在減輕，一種久違的、對身體的、更加強大而直接的控制感，湧上心頭。
但李長安的眼神，卻比這廢墟的夜晚更加冰冷、幽深。他沒有任何喜悅或放鬆，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尺規，掃過地上癱倒的四個「工具人」，確認他們暫時失去威脅後，便毫無留戀地移開，最終，死死鎖定了廢墟最中央——那片依舊用暗紅色、邪異材料勾勒著詭異「命運天平」圖案、中央堆放著焦黑骨灰、變形骰子、殘破冊頁的區域。
「討命鬼」只是開胃菜，是儀式中斷、能量外泄、被他的「血怨靈性」意外刺激後產生的、不受控制的「副產品」。真正的污染源、詛咒核心、以及孕育更大邪祟風險的溫床，是這未完成的儀式本身，是那堆作為儀式樞紐的、劉大頭的殘骸與邪惡造物。
詞條提示的「邪祟化污染泄露風險」、「賭鬼」、「索命債主」、「命運竊賊」……這些名詞，每一個都代表著足以將這片廢墟、甚至整個黑石鎮拖入更深地獄的恐怖可能。而「命契之金」（變形骰子）與「命契冊頁」殘片中蘊含的、關於「契約」與「命運掠奪」的法則碎片，雖然是巨大的誘惑，但也伴隨著同等的、甚至更高的污染與詛咒風險。
他現在狀態依然不佳，新生的「拳師」靈性初步穩固，但遠未到可以肆意揮霍的程度。「血怨靈性」需要壓制，「煙花匠」靈性消耗不小，「道士」靈性更是點滴不剩。更重要的是，他缺乏安全處理這種高度污染、涉及「命運」與「契約」法則的邪異殘留物的知識、手段和資源。
強行研究、提取？那是找死。放任不管？等於在自己新立的「旗子」下面埋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的雷。
那麼，答案就只剩下一個了。
李長安的眼神，沒有任何猶豫，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漠然的決斷。他邁開腳步，踩過焦黑鬆軟的灰燼，走向那片不祥的儀式圖案。步伐沉穩，儘管身體各處依舊傳來陣陣刺痛，但新生的力量支撐著他，每一步都帶著一種沉重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走到儀式圖案邊緣，停下。低頭，俯瞰著地上那扭曲、邪異的暗紅色線條，以及中央那堆散發著微弱但頑固不化的、令人極度不適的能量波動的骨灰、骰子、冊頁。
「琉璃睛」幽藍的光芒在眼底流轉，將圖案和污染核心的能量流轉、結構弱點、以及那些暗金色蜜蠟般能量絲線的源頭與流向，看得一清二楚。
沒有複雜的準備，沒有冗長的咒文，甚至沒有調動太多新生的「拳師」靈性。對付這種已經失去「宿主」（劉大頭）、儀式結構被爆炸破壞、核心污染體（討命鬼）也被清除、僅剩下「殘留」能量和「不穩定」結構的玩意兒，最有效、最直接、也最「乾淨」的方式，往往就是最粗暴的物理破壞——前提是，破壞者自身足夠「硬」，能扛住可能出現的、最後的能量反噬。
他抬起右腳。腳上穿著的是「王癩子」那雙破爛的、沾滿泥污和血漬的布鞋。很普通，甚至很寒酸。
但當他抬起這隻腳時，體內那淡紅色的、灼熱的「拳師」靈性，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的牽引，自然而然地、洶湧澎湃地朝著右腿、右腳匯聚而去！並非刻意催動，而是一種剛剛獲得新力量的本能運用，一種將全身力量、氣血、乃至初步凝聚的、那股一往無前的「拳勢」，都凝聚於一點、傾瀉而出的、最原始的攻擊姿態！
他的右腳，皮膚下的血管微微賁起，肌肉緊繃如鐵，那破爛的布鞋似乎都承受不住內部奔涌的力量，發出細微的、不堪重負的呻吟。腳掌周圍，空氣微微扭曲，隱隱有淡紅色的、灼熱的氣流盤旋、凝聚。
然後，他眼神一厲，右腿如同戰斧般高高揚起，再如同隕石天降，帶著一股沉重、凝練、仿佛要踏碎山嶽般的狂暴氣勢，朝著地上那儀式圖案的核心——那堆焦黑骨灰、變形骰子、殘破冊頁，狠狠跺下！
「給老子——碎！」
低沉嘶啞的喝聲，伴隨著腳掌與地面接觸的、沉悶到極致的、仿佛整個廢墟都為之震顫的——
「轟——！！！」
不是爆炸，而是純粹的、極致的、力量與質量的碾壓！以李長安的腳掌落點為中心，一股肉眼可見的、淡紅色的、如同漣漪般的衝擊波，轟然擴散開來，將地面的灰燼、碎屑盡數吹飛！腳下那焦黑、堅硬、甚至帶著琉璃質感的地面，如同被重錘砸中的玻璃，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粗大猙獰的裂紋！
而位於跺擊最核心處的、那用暗紅色邪異材料勾勒的儀式圖案，以及中央那堆骨灰、骰子、冊頁，更是首當其衝！
「咔嚓！咔嚓嚓——！」
刺耳的、仿佛琉璃、金屬、骨骼、皮革等多種材質同時被巨力碾碎的、令人牙酸的崩裂聲，密集地響起！那些暗紅色的、蘊含著邪惡契約與命運掠奪力量的線條，在狂暴的、灼熱的、充滿純粹破壞意志的「拳師」靈性與「拳勢」的碾壓下，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過的蠟痕，瞬間扭曲、崩解、融化！中央那堆焦黑骨灰，直接被震成更細的粉末，與地面的焦土混為一體；那幾枚暗金色的、變形的「命契之金」骰子，發出「叮噹」的、仿佛瀕死哀鳴的脆響，表面浮現出更多的裂痕，光澤徹底黯淡下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靈性，變成了幾塊真正的、毫無價值的廢金屬；而那半片殘破的皮革「命契冊頁」，更是直接化作了最細微的、焦黑的碎屑，被衝擊波吹得無影無蹤！
「嗡——！！！」
就在儀式圖案和核心被徹底踏碎的瞬間，一股強烈、混亂、充滿不甘、怨毒、以及某種「契約」斷裂反噬的、暗金色的、混雜著污濁黑紅氣息的能量亂流，如同垂死反撲的毒蛇，猛地從破碎的核心處爆發開來，朝著李長安洶湧撲來！這是儀式最後殘留的、也是最本質的污染與詛咒反噬！
然而，李長安早有準備。他維持著跺腳的姿勢，身體微微前傾，右腳如同鐵鑄般死死踩在破碎的核心之上，體內那淡紅色的、灼熱的「拳師」靈性，混合著初步凝聚的、一往無前的「拳勢」，轟然爆發，如同在身體表面形成了一層無形但堅韌的、灼熱的、陽剛的氣血屏障！
「嗤嗤嗤——！」
暗金色的、充滿惡意的能量亂流，撞擊在這層灼熱的、陽剛的氣血屏障上，如同冷水潑在燒紅的鐵塊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冒出大股大股灰黑色的、腥臭的煙霧。那些混亂的、試圖侵蝕、詛咒、反噬的負面能量，在至陽至剛、充滿純粹破壞與戰鬥意志的「拳師」靈性與「拳勢」面前，如同遇到烈日的積雪，迅速消融、蒸發、潰散！
李長安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新生的、尚未完全穩固的「拳師」靈性在這劇烈的對沖中消耗不小，體內「蝕靈散」與「甜丸」的侵蝕似乎也受到了些許刺激，傳來隱隱的鈍痛。但他腳下如同生根，紋絲不動，眼神冰冷如鐵，死死「踩」著那不斷爆發出最後反撲的儀式核心殘餘。
數息之後，那暗金色的能量亂流終於耗盡，最後一縷污濁的黑紅氣息，也在淡紅色氣血屏障的灼燒下，化作青煙消散。
腳下，那詭異的儀式圖案，已經徹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比周圍更加破碎、如同被巨獸踐踏過的焦黑地面。中央那堆骨灰、骰子、冊頁，也早已不見蹤影，仿佛從未存在過。
空氣中，那股冰冷滑膩的、令人極度不適的惡意與不祥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減弱、消散。雖然依舊殘留著淡淡的焦糊、血腥和怨念氣息，但那種源自「命運天平」儀式的、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契約」與「剝奪」意味，已經蕩然無存。
「琉璃睛」的視野中，那原本盤旋不散的、暗金蜜蠟般的能量絲線，徹底斷裂、消散。地面上，只剩下一些稀薄的、無主的、正在快速逸散的、混亂的負面能量殘餘，以及「拳師」靈性轟擊後殘留的、灼熱陽剛的氣息。
威脅，解除了。至少，這個最大的、不穩定的污染源，被以最粗暴、最徹底的方式，物理摧毀了。
李長安緩緩收回右腳，站穩。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和灼熱氣息的濁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踩碎了儀式核心的、此刻依舊散發著淡淡熱氣、皮膚微微泛紅的右腳，又抬眼，掃視了一圈周圍死寂的、瀰漫著塵埃與灰燼的廢墟。
沒有歡呼，沒有感慨，只有一片冰冷的、完成任務後的漠然。
「疤臉劉。」他轉過身，聲音沙啞而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剛才那場兇險搏殺和踏碎邪儀的不是他。
遠處，被獨眼張和另一名打手呻吟聲驚醒、但依舊癱在地上、肋骨劇痛、動彈不得的疤臉劉，聞聲猛地一顫，強忍著疼痛，掙扎著抬起頭，看向那個背對著月光、站在一片破碎焦土中央、渾身浴血、卻如同一尊冰冷殺神般的身影，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敬畏。
「王、王老大……」疤臉劉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劇痛導致的顫抖。
「還沒死，就爬起來。」李長安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帶著他們，把這裡清理乾淨。今晚的事，包括那些『鬼影子』，包括我『打死』它們，包括這裡的一切，我不想聽到外面有任何風聲。明白嗎？」
「明、明白！明白！王老大！小的對天發誓，絕不敢泄露半個字！」疤臉劉掙扎著，忍著劇痛，連滾爬爬地試圖站起來，又因為牽動傷勢疼得齜牙咧嘴。獨眼張和另外兩個打手也強忍著恐懼和傷痛，連忙跟著賭咒發誓。
「找大夫，治傷。錢，從劉大頭留下的東西里出。」李長安淡淡道，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傷好了，這『福來坊』……不，以後，這裡就叫『平安坊』了。你們，跟著我，繼續開賭場。」
疤臉劉等人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繼續……開賭場？在這片剛剛鬧過鬼、死過劉大頭、炸成廢墟、還被「王癩子」親手踏碎了邪門儀式的地方？
但看著李長安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們瞬間將所有的疑問和恐懼都咽回了肚子裡。疤臉劉掙扎著點頭如搗蒜：「是！是！王老大！開賭場！開『平安坊』！小的們一定盡心盡力！」
李長安不再理會他們，轉身，踏著焦黑的土地，一步一步，走出了這片核心區域。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廢墟之上，顯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危險。
賭場，當然要開。而且要開得比劉大頭更大，更「紅火」。
「王癩子」這個身份，剛剛在黑石鎮「立了旗」，打出了凶名。但僅僅有凶名還不夠。他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更多的、流動的、混雜的消息來源。賭場，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匯聚，是打聽消息、觀察風向、甚至是暗中進行某些交易的絕佳場所。重建「福來坊」（現在是「平安坊」），正是利用「王癩子」這個新身份，在黑石鎮重新紮下根基、編織網絡的最佳掩護。
而且，開賭場，能賺錢。錢，是資源，是在這個混亂世道生存、打探消息、甚至將來購買「蝕靈散」解藥（如果存在的話）或「甜丸」替代品所必需的。
更重要的是，「王癩子」這個身份，這個剛剛崛起、心狠手辣、但似乎「只」對賭場生意和地盤感興趣的「新晉」鎮霸，是一個極好的、用來吸引某些「目光」的、誘人而又不顯得太過突兀的「魚餌」。
掃塵地。
李長安走到廢墟邊緣，在一塊相對乾淨的石頭上坐下，從懷中（實際上是從「王癩子」那破屋的暗格里找到的、為數不多的、劣質但還能抽的菸葉）摸出一個粗糙的菸斗，填上菸絲，用火摺子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劣質菸草辛辣嗆人的氣味沖入肺腑，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和麻木，勉強壓制著體內翻騰的痛楚和侵蝕。
「掃塵地」的大人，會對一個突然冒出來、幹掉了劉大頭、接手了賭場生意、似乎還有點「詭異」手段（能「打鬼」）、但看起來「格局不大」、只想在黑石鎮這一畝三分地上稱王稱霸的「王癩子」，感興趣嗎？
尤其是，在「甜丸」生意被「意外」炸毀，劉大頭這個「合作夥伴」也死了的情況下。
一個有能力、有手段、有地盤（雖然是個廢墟）、看起來「守規矩」（只占賭場）、又可能「有點用」的新代理人，是不是比重新找一個不知根底、或者扶植一個可能尾大不掉的傢伙，更方便呢？
李長安緩緩吐出一個煙圈，看著那青灰色的煙霧在冰冷的夜空中裊裊散開，眼神晦暗不明。
他在等。等疤臉劉他們把消息「無意」中放出去。等「王癩子」的名頭在黑石鎮，甚至可能傳到周邊，越來越響。等「平安坊」在一片廢墟上，重新建起來，開門「納客」。
然後，等「掃塵地」的大人，主動找上門來。
或者，他再去「創造」一些機會，讓「王癩子」這個身份，更有「價值」，更「值得」被接觸。
賭場要開。身份要藏。線，要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