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 章 琉璃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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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瘸子客棧的血腥收場,讓李長安徹底明白了點燈城的生存法則——在這裡,低調和隱藏固然重要,但若被當成可隨意揉捏的軟柿子,下場只會更慘。展示力量(哪怕只是冰山一角),確立「不好惹」的形象,有時反而是更好的護身符。當然,這力量不能暴露根底,不能引來真正無法抗衡的窺視。

  他將那塊從刀疤光頭身上搜出的虎頭木牌仔細檢查了一番。木質堅硬,觸手冰涼,虎頭雕刻得粗糙卻透著股蠻橫煞氣,背後用利器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七」字。這顯然是某個小團伙的身份標識,或許是「黑虎幫第七小隊」之類。沒什麼大用,但留著或許能避免些不必要的麻煩,或者……在特定時候冒充一下?

  他將木牌和劫匪身上搜刮的、加起來不足一兩的散碎銀錢收好,又將那把淬毒短匕(從瘦高個身上所得)仔細擦拭,塗抹上自製的防鏽藥膏,貼身藏好。這些東西雖不值錢,但在關鍵時刻或許能救命。

  處理好這些,他開始認真思考接下來的路。點燈城不能再像無頭蒼蠅般亂撞。需要一個相對安全、又能獲取信息和資源的據點。客棧魚龍混雜,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最好能找到一個獨門獨戶、相對僻靜,但又不過分引人注目的落腳點。

  他在城西那片更加破敗混亂的區域轉悠了幾天。這裡建築擁擠,巷道如蛛網,污水橫流,空氣中永遠瀰漫著劣質酒精、腐爛食物和廉價脂粉的混合氣味。居民大多是點燈城最底層的苦力、小偷、妓女、以及各種朝不保夕的亡命徒。但也正因如此,這裡的「規矩」更少,只要不鬧出太大動靜,沒人會多管閒事。

  最終,他用十兩銀子(相當於普通苦力幾個月的收入,但在點燈城這「寸土寸金」的混亂之地算是便宜),從一個眼神閃爍、急於出手的爛賭鬼手裡,「買」下了一間位於巷道最深處的、半廢棄的土坯屋。屋子只有一間,低矮陰暗,牆壁開裂漏風,屋頂塌了小半,用幾塊破木板和油氈勉強蓋著。屋裡除了一堆發霉的乾草和幾個破瓦罐,空無一物。勝在位置足夠偏僻,前後巷道複雜,且左鄰右舍都是些自顧不暇的可憐蟲或麻木的活死人。

  李長安花了兩天時間,用從附近垃圾堆和廢棄房屋裡搜刮來的材料,勉強修補了屋頂和牆壁最大的裂縫,清理了屋內的污穢,用乾草和幾塊相對平整的石頭搭了個簡易的床鋪。又從黑市(他遠遠觀察過,沒靠近)邊緣,用一個銅板的價格,「撿」回一扇別人丟棄的、幾乎散架的破門板,勉強安在門框上,內側用一根粗木棍頂上。

  這,就是他在點燈城的新「家」了。寒酸,但暫時有了個能遮風擋雨、相對私密的容身之所。

  安頓下來後,他開始了下一步計劃——處理身上的「雜物」,換取真正有用的東西,尤其是能提升實力、或有助於在這混亂之地生存的「法器」。

  他身上的「雜物」不少:從草巫門值房得來的那些獸皮卷、骨片、怪異草藥、礦石粉末、蟲卵,以及那本暗金冊子。這些東西來歷不明,屬性詭異,對他這個對巫蠱一竅不通的人來說,如同雞肋,留在身上反而是隱患。不如拿到黑市,換取更實用的物品。

  此外,還有玉陽子那個灰色布袋本身,材質特殊,似乎有些微的儲物和隔絕氣息效果,但空間極小,且明顯帶有青陽宮的標記氣息,不便使用。那本嶄新的《青陽三返還丹訣》,更是燙手山芋,但又不能隨意丟棄或毀掉,或許能用來交換?

  他花了一天時間,仔細整理、分裝這些物品。將那些可能帶有明顯草巫門或青陽宮標記的、或者氣息過於特異的東西,用多層油布小心包裹,儘量減少其氣息外泄。暗金冊子和《三返還丹訣》則用乾淨的粗布分別包好,貼身收藏。他打定主意,暗金冊子暫時不動,《三返還丹訣》則視情況,或許能用來「釣魚」,換取關於青陽宮或修行界更深層的信息。

  第三天夜裡,子時末。點燈城最喧囂的時刻已過,但遠未沉睡。李長安換上一身更顯破舊、沾滿油污的衣裳,用鍋灰和泥土略微改變了膚色和面容輪廓,背上那個裝著「雜物」的青布包袱,悄無聲息地離開「新家」,朝著城南方向潛去。

  「城南黑市」,並非一個固定的建築或集市。它更像是一片區域,一片在夜晚特定時辰,自發形成的、見不得光的交易場所。地點時常變動,有時在某條廢棄的巷道,有時在某間荒宅的後院,有時甚至在某個大商鋪的地窖。只有熟悉門道的人,才能通過特定的標記、暗語,或者跟隨某些「引路人」,找到當夜的交易地點。

  李長安沒有門路,但他有耐心和觀察力。他在城南幾條相對寬闊、夜間仍有零星人跡的街道附近徘徊,仔細留意著那些行跡可疑、似乎有特定目標的人。終於,在跟著一個披著斗篷、腳步匆匆、腰間鼓囊囊似乎藏著武器的獨行客,拐過幾條小巷後,他看到前方一處看似普通的、緊閉的院門前,掛著一盞不起眼的、蒙著紅布的白紙燈籠。


  燈籠光暈昏黃,在夜風中微微晃動。院門虛掩著,裡面隱約傳出壓低的交談聲和器物碰撞的輕響。

  就是這裡了。

  李長安沒有立刻進去。他繞到院子側面,選了個能觀察到門口和部分院內情況的陰影處,靜靜等待、觀察了約莫一刻鐘。期間,又有三四人陸續到來,有的徑直推門而入,有的則在門口稍作停頓,似乎在對暗號或繳納「入場費」,然後才進去。出來的人不多,但每個離開的人,腳步都似乎輕快或沉重了幾分,臉上的表情在昏黃燈籠光下看不真切,但眼神都透著警惕。

  看來,這黑市有些規矩,但似乎並不禁止生面孔,只要守規矩、有「貨」或有「錢」。

  李長安定了定神,走到院門前。門口陰影里,靠牆蹲著個縮著脖子、看不清面目的矮小身影,懷裡抱著個黑黢黢的鐵罐。

  「新來的?」那矮小身影抬起眼皮,聲音嘶啞。

  「是。」李長安壓低聲音。

  「進門費,一兩銀子。或者,等價的東西。」矮小身影言簡意賅。

  李長安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約莫一兩多重,丟進那鐵罐。銀子落入罐底,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矮小身影不再說話,只是揮了揮手。

  李長安推開虛掩的院門,閃身而入。

  院內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是個三進的院子,但顯然早已廢棄,房屋破敗,雜草叢生。此刻,院子裡卻頗為「熱鬧」。沒有燈火通明,只有零星的、用特殊油脂或蟲殼製成的、光線黯淡卻持久的燈籠,掛在廊柱或樹枝上,將院子映照得影影綽綽。

  院子裡分散著二十幾個人,有的蹲在屋檐下,面前鋪塊破布,上面擺著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有的靠在廊柱邊,懷裡抱著用布包裹的長條狀物品,眼神警惕地打量著過往之人;還有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驗看貨物,討價還價。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混雜的藥草、金屬、皮革、以及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靈性」或「污穢」交織的複雜氣息。交談聲都壓得很低,如同鬼語,更添了幾分詭秘。

  這裡交易的物品,果然光怪陸離。李長安看到有人出售顏色妖艷、似乎還在微微蠕動的菌類;有人擺著一排排大小不一、裝著渾濁液體或活物的瓶瓶罐罐;有人面前堆著些鏽跡斑斑、卻隱約有能量波動的殘破兵刃或鎧甲碎片;更有人直接展示著幾頁殘破的、寫滿扭曲文字的皮紙,聲稱是某部失傳功法的殘篇……

  李長安沒有立刻動作,而是如同一個真正的新手,在院子裡慢慢踱步,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各個攤位和交易者,實則用那提升後的五感和靈性,仔細感知、評估。

  他發現,這裡的人,雖然都刻意收斂氣息,裝扮也五花八門,但其中相當一部分,身上都隱隱散發著與玉陽子、或者草巫門巫師類似,卻又更加駁雜、混亂的「非常」氣息。顯然,這裡聚集了不少「俗修」,或者說,掌握著各種稀奇古怪力量的人。他們的實力參差不齊,有的感覺深不可測,有的則似乎只是剛剛入門,甚至可能只是裝神弄鬼。

  他走到一個蹲在廊柱陰影里、面前只鋪了塊黑布、布上孤零零放著幾件小物事的攤主面前。這攤主全身裹在一件寬大的、洗得發白的灰色斗篷里,低著頭,看不清面容,氣息若有若無,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

  李長安的目光,落在那幾件小物事上。一把只有三寸長短、通體烏黑、毫無光澤、卻給人一種異常鋒銳之感的小劍;一枚非金非玉、顏色暗沉、雕刻著複雜雲紋的指環;還有……一片薄如蟬翼、近乎透明、邊緣泛著極淡琉璃色澤的、約莫指甲蓋大小的弧形薄片?

  前兩樣,他能感覺到微弱的能量波動,應該是某種低階法器。但那弧形薄片,卻幾乎沒有任何氣息外泄,若不是在昏暗光線下,其材質本身的琉璃色澤和近乎完美的弧形引起了他的注意,很容易被忽略。

  「這薄片,是什麼?」李長安蹲下身,壓低聲音問道。

  斗篷下的攤主微微抬起頭,露出一張平淡無奇、甚至有些木訥的中年人臉,只有一雙眼睛,在陰影中異常明亮,帶著一種近乎冷漠的審視,看了李長安一眼,又垂下眼帘,聲音乾澀:「『琉璃睛』,博聞城流出來的小玩意兒。戴上,能看到些……平常看不到的東西。一次性的,用一次少一次,最多能用三次。十兩金子,或者等價的、有趣的東西。」

  博聞城?又是一個沒聽過的地名。似乎是個以「博聞」為名的地方?流出來的「小玩意兒」?戴上能看到平常看不到的東西?這話說得含糊,但李長安心中一動。他想起了那支「帳房筆」的「驗看」功能。這「琉璃睛」,莫非是類似功能的器物?而且似乎更偏重「視覺」?


  「能演示一下嗎?」李長安問。

  攤主搖頭:「不能。信就買,不信就走。」

  很乾脆,也很符合黑市的風格。

  李長安沉吟。十兩金子,不是小數目。他身上所有財物加起來,折算成金子,也不過二三十兩。但這「琉璃睛」的功能描述,讓他很感興趣。在這危機四伏、處處詭異的世界,一件能「看到平常看不到東西」的器物,或許能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沒有立刻決定,又指了指那柄黑色小劍和指環:「這兩樣呢?」

  「烏煞短劍,鋒銳,帶一絲破邪煞氣,灌注真氣可及遠三丈,但耗力頗大。五十兩金子,或等價物。」攤主語速平穩,「雲紋戒,內有一尺見方儲物空間,需以靈性烙印認主。八十兩金子。」

  都是法器!而且功能明確!飛劍!儲物戒!這在之前的李長安看來,簡直是傳說中的東西!雖然品階似乎不高,功能也簡單,但對他這個幾乎一窮二白、只有幾樣來歷不明物品的「野修」來說,誘惑力巨大。

  他強壓下心頭的悸動,開始討價還價。最終,經過一番唇槍舌劍,以及拿出那幾樣草巫門的「雜物」(獸皮卷、骨片、草藥礦石等)讓攤主驗看、評估,雙方達成交易:

  李長安用那幾樣草巫門雜物(攤主似乎對其中某幾種藥材和蟲卵很感興趣)、外加二十兩金子,換得了「烏煞短劍」和「琉璃睛」。至於「雲紋戒」,攤主咬死八十兩不鬆口,李長安暫時財力不足,只得作罷。

  交易完成,攤主將烏黑小劍和那片薄如蟬翼的「琉璃睛」遞給李長安,又快速收起李長安提供的雜物和金子,然後重新低下頭,恢復成那副與陰影融為一體的模樣,仿佛剛才的一切未曾發生。

  李長安將烏煞短劍小心收好(暫時不敢輕易嘗試),然後拿起那片「琉璃睛」,走到院子一個更僻靜的角落。他深吸一口氣,按照直覺,將那片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弧形薄片,輕輕貼向自己的右眼。

  薄片觸之冰涼,仿佛有生命般,自動吸附在了眼球表面,瞬間與眼瞼貼合,沒有任何異物感,甚至不影響視線。只是右眼看到的世界,似乎……多了一層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琉璃色的濾鏡?

  他凝神,嘗試將一絲微弱的真氣,注入右眼。

  剎那間!

  右眼的視野,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眼前那破敗的院子、影影綽綽的人影、零星的燈籠,依舊存在,但仿佛被剝去了一層表象的紗幕,露出了其下更加「真實」、也更加「詭異」的內核!

  他看到一個蹲在牆角、看似在打盹的乾瘦老頭,頭頂上空,竟然盤旋著一團不斷扭曲、散發著怨恨與死氣的灰黑色霧氣,霧氣中隱約有無數張痛苦人臉閃爍!而在老頭身下的影子裡,似乎蜷縮著一個更加漆黑、不斷蠕動的、嬰兒形狀的輪廓!

  他看到不遠處一個正在與人交易的壯漢,其裸露的脖頸和手臂皮膚下,仿佛有無數細小的、暗紅色的蟲子在緩緩爬行、蠕動,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血腥和甜膩氣息。而他交易給對方的一塊看似普通的黑色礦石,在「琉璃睛」視野中,卻散發著強烈的、灼熱的暗紅色光芒,仿佛內部封印著一團濃縮的岩漿!

  他看到廊柱上懸掛的那盞特殊燈籠,其燈芯並非火焰,而是一團不斷變幻形狀、發出無聲尖嘯的慘綠色幽魂!燈光照耀的範圍,空氣似乎都有些扭曲,仿佛形成了一個無形的、隔絕探測的力場。

  他還看到,自己身上,那縷素白真氣在經脈中流轉的軌跡,如同一條條閃爍著五色微光的、纖細而堅韌的溪流。懷裡的烏煞短劍,則是一團凝練的、邊緣鋒銳的烏光,核心處有一點猩紅的煞氣在緩緩旋轉。而貼著眼球的「琉璃睛」本身,則像是一個極其精密複雜的、由無數細小的琉璃色符文構成的立體法陣,正在緩緩抽取他注入的真氣,維持著運轉。

  更令他震驚的是,當他目光掃過院子裡的其他人,尤其是那些身上散發著「俗修」氣息的人時,他們頭頂、身周,或者手中的物品上,往往會浮現出一些極其簡短的、閃爍著微光的「詞條」!

  比如那個脖頸有蟲的壯漢,頭頂浮現:【血蠱飼主(低階)】。

  那個與老頭交易的買家,手中一塊玉佩上浮現:【劣質安神符(已失效)】。

  遠處一個獨自站立、氣息陰冷的黑衣人,腰間懸掛的一枚骨片上浮現:【殘缺馭鬼術(殘篇)】。

  這些「詞條」並非文字,而是一種更直接的、意念層面的「認知」,通過「琉璃睛」轉化為他能夠理解的信息!雖然大多極其簡略,甚至語焉不詳,但已足夠驚人!


  博聞城流出來的「小玩意兒」?這簡直就是弱化版、視覺化的「鑑定術」!或者說,是某種將事物部分「本質」或「信息」,以可視化「詞條」形式呈現出來的奇異法器!

  李長安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琉璃睛」的價值,遠不止十兩金子!它不僅能看穿一些隱匿的威脅、感知能量的流動,更能直接獲取目標的部分「信息」!這在危機四伏、真假難辨的點燈城,簡直是神器!雖然攤主說只能用三次,但哪怕只能用一次,關鍵時候或許就能救命,或者發現意想不到的機緣!

  他連忙收斂真氣,停止對「琉璃睛」的灌注。右眼的異象瞬間消失,恢復成普通的、略帶琉璃濾鏡的視野。他不敢多用,這玩意消耗真氣不說,用一次少一次,必須用在刀刃上。

  他摸了摸右眼,那薄片依舊貼合,毫無感覺。只要不主動灌注真氣激發,它似乎就只是一片普通的、略帶顏色的鏡片。

  好東西!這次黑市之行,賺大了!

  他壓下心頭的激動,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繼續在院子裡轉悠,用普通視線(不再激發琉璃睛)觀察,同時心裡默默盤算。

  烏煞短劍,算是擁有了第一件真正的攻擊性法器,雖然品階低,但「飛劍」的名頭,聽著就讓人安心幾分。

  琉璃睛,更是意外之喜,戰略價值巨大。

  接下來,還需要防禦性的法器,或許還需要一些保命、逃遁的符籙或丹藥。但剩下的金子不多了,那本《青陽三返還丹訣》和暗金冊子,暫時不打算出手。或許,可以考慮用那枚「雲紋戒」的消息,或者……用自己身上其他東西,再碰碰運氣?

  就在他思忖間,院子另一頭,一陣不大的騷動引起了他的注意。只見幾個人圍著一個攤位,似乎在激烈地爭論著什麼,氣氛有些緊張。

  李長安心中一動,不動聲色地靠了過去。

  院子另一頭的角落,光線比別處更加昏暗,似乎連那些特殊的燈籠都不願過多照亮那裡。幾個人影圍成一個半圓,將一個小小的攤位和攤主(一個縮在破舊氈帽下的佝僂老者)半包圍在中間。交談聲壓得很低,卻因情緒激動而難以完全抑制,帶著一種混雜了貪婪、威脅、和某種病態興奮的顫抖語調,順著夜風,斷斷續續飄進李長安耳中。

  「……老東西,別他媽給臉不要臉!那『琉璃睛』,博聞城的玩意兒,是你能捂得住的?」

  「就是!你他媽根本不懂!那玩意兒,不是用幾次就廢的破爛!只要……只要肯花心思『讀書』,用文氣溫養,就能一直用!一直用!懂嗎?」

  「聽說博聞城裡那些老爺,用這東西看人看物,什麼秘密都藏不住!還能輔助修煉,辨識靈氣走向!你他娘就當個一次性的貨賣了,暴殄天物!」

  「跟他廢什麼話!老東西,識相的,把剩下的『琉璃睛』,還有你從『博聞城』倒騰出來的其他好東西,都交出來!哥幾個心情好,留你個全屍,讓你去陰曹地府繼續賣你的破爛!」

  「嘿嘿,聽說這老梆子以前還是個窮酸書生?讀書讀出個屁的文氣,倒把博聞城出來的寶貝糟蹋了!正好,咱們送他下去,跟他那些聖賢書作伴!」

  「小聲點!別驚動旁人!這老東西看著孬,誰知道有沒有後手?先把東西誆出來,再……」

  後面的話更加低微,但那股毫不掩飾的殺意和志在必得的貪婪,已經昭然若揭。

  李長安心中猛地一凜,腳步瞬間停在原地,身體不著痕跡地向後縮了縮,隱入旁邊一根粗大廊柱的陰影里,心臟卻不爭氣地加快了跳動。

  他們說的,是那個賣給自己「琉璃睛」的攤主?那個裹在灰色斗篷里、木訥寡言的中年人?他……還有很多「琉璃睛」?而且,那「琉璃睛」真正的用法,是可以通過「讀書」、補充「文氣」來永久使用,而非只能用三次?

  「讀書補充文氣」?

  這個說法,讓李長安瞬間聯想到了自己懷裡的那本黃線冊子,和那支「帳房筆」!無論是冊子裡那些荒誕卻可能真實的記載,還是「帳房筆」那需要靈性驅動、涉及「界定」與「帳理」的特性,似乎都與「文字」、「知識」、「規則」這些概念隱隱相關。難道,所謂的「文氣」,就是一種與知識、文字、道理相關的、特殊的「靈性」或「力量」?博聞城流出的「琉璃睛」,其真正驅動核心,是「文氣」,而非自己誤打誤撞用真氣激發的?

  若真如此,那「琉璃睛」的價值,簡直無法估量!一件能夠永久使用、看穿虛妄、辨識能量、甚至可能輔助修煉的奇物,在點燈城這種地方,足以引發一場血腥爭奪!難怪這幾個人不惜在黑市里就要動手強搶,甚至動了殺心!


  那個攤主……他知道「琉璃睛」的真正用法嗎?聽這幾人的口氣,似乎那攤主並不知道,或者至少沒有完全掌握,只當是一次性的消耗品在賣。但攤主能弄到博聞城的東西,本身就不簡單。他是不是故意裝作不知,降低別人覬覦?還是真的明珠暗投?

  無論哪種情況,自己剛剛和那攤主完成了交易,用草巫門雜物和二十兩金子,換了一片「琉璃睛」和烏煞短劍。如果這幾個人得手,從攤主那裡逼問出交易記錄,或者乾脆搜身,發現自己這個「生面孔」剛剛買走了其中一片「琉璃睛」……後果不堪設想!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在這無法無天的點燈城,自己這點微末道行,身懷可能引來殺身之禍的寶物,簡直是小兒持金過鬧市!

  不能讓他們得逞!至少,不能讓他們輕易得逞,更不能讓他們注意到自己!

  李長安腦中念頭飛轉,目光透過廊柱的縫隙,死死盯著那邊的情況。圍住攤主的一共五人,都穿著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臉上或多或少做了些偽裝,但眼神里的兇悍和身上散發出的、混雜著煞氣與微弱靈性波動的氣息,表明他們絕非普通劫匪,很可能都是有些道行的「俗修」,而且配合默契,顯然是有備而來。

  被圍在中間的攤主,依舊縮在那頂破舊氈帽下,佝僂著背,面對五人的威逼,似乎嚇得瑟瑟發抖,聲音帶著哭腔和哀求:「幾位……幾位好漢,饒命啊!小人……小人真的就只有那一片『琉璃睛』,已經……已經賣給剛才那位客官了!其他的……其他的真沒有了!小人就是混口飯吃,哪敢私藏博聞城的寶貝啊!那東西……那東西就是一次性的,小人試過,用幾次就廢了,真的不值錢啊!」

  「放你娘的屁!」一個臉上有道疤的漢子低聲罵道,一把揪住攤主的衣領,將他提得雙腳離地,「老子打聽清楚了!你從『鬼市』倒騰出來的,至少有三片!說!剩下的藏哪兒了?還有沒有別的?不說,老子現在就捏碎你的卵蛋!」

  「疤臉,別衝動。」另一個聲音更沉穩些的漢子按住同伴的手,目光陰冷地盯著攤主,「老東西,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們兄弟耐心有限。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交出東西,我們轉身就走。否則……嘿嘿,這黑市里死個把沒人要的老廢物,連埋都不用埋,扔進『亂葬崗』餵野狗,誰會在意?」

  攤主似乎被嚇破了膽,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啊!小人……小人想起來了!還……還有一片!在小人住處!小人帶你們去取!只求好漢饒小人一命!」

  「住處?在哪兒?」疤臉漢子厲聲問。

  「在……在城西,『老瘸子』客棧後巷,第三間破屋……」攤主顫聲道。

  老瘸子客棧後巷?李長安心頭又是一跳。那地方魚龍混雜,倒確實適合隱藏。但這攤主說的是真是假?是緩兵之計,還是真的被嚇破了膽?

  「算你識相!」疤臉漢子獰笑一聲,鬆開了手,「走!帶路!別耍花樣!」

  五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兩人一左一右夾住攤主,另外三人則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簇擁著攤主,開始向院子外移動。他們的動作並不快,顯然不想引起太大注意,但那股子壓抑的殺氣,讓附近幾個注意到這邊情況、原本打算看熱鬧或撿便宜的人,都下意識地避開了目光,遠遠躲開。

  李長安藏在廊柱陰影里,眼看著五人挾持著攤主,穿過院子,走向門口。那個抱著鐵罐收「入場費」的矮小身影,似乎瞥了他們一眼,但沒有任何表示,任由他們離開。

  不能讓他們就這麼走了!一旦離開黑市,到了更僻靜的地方,攤主是生是死,東西落入誰手,就完全不可控了。而且,難保他們不會在半路或得手後,想起自己這個剛剛買走一片「琉璃睛」的「客人」。

  怎麼辦?

  直接出手阻攔?以一對五,對方還是可能有配合的俗修,勝算渺茫,且立刻暴露自身,後患無窮。

  通知黑市的管理者?這裡真的有「管理者」嗎?就算有,他們會為了一個無權無勢的攤主,得罪五個明顯有備而來的兇徒?恐怕只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麼……製造混亂?渾水摸魚?

  李長安的目光,快速掃過院子。他的視線,落在了不遠處一個正蹲在地上,擺弄著幾塊顏色暗紅、散發著微弱灼熱波動的「火紋石」的攤主身上。那攤主似乎正在向一個感興趣的買家吹噓這幾塊石頭是煉製火行法器的上好材料。

  火……混亂……

  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瞬間在李長安腦中成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緊張,體內那縷素白真氣悄然流轉,分出極其微弱的一絲,轉化為最精純、最凝聚的「金」行真力,匯聚於右手食指指尖。金行主鋒銳,可破甲,亦可……點石成「火」?


  他回憶著《青陽神符秘錄》中一道極其基礎的、用於引燃符紙或燈燭的「引火符」,又結合黃線冊子裡某個關於「以金氣刺石,激發地火」的荒誕記載,將那一絲金行真力,以某種特定的頻率和角度,壓縮、凝聚於指尖,化作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帶著刺骨鋒銳氣息的寒芒。

  然後,他目光鎖定了那個擺弄「火紋石」的攤主腳下,一塊被隨意丟棄的、毫不起眼的、帶有細微裂隙的普通卵石。

  就是現在!

  就在那五名兇徒挾持著攤主,即將踏出院子門洞的剎那——

  李長安右手食指,在廊柱陰影的掩護下,對著那塊卵石的裂隙,屈指一彈!

  「嗤!」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針尖刺破水囊的細響。那點凝聚了金行真力的寒芒,如同無形的飛針,瞬間跨越數丈距離,精準地射入了卵石的裂隙之中!

  金氣入石,瞬間擾亂了石頭內部本就極其微弱、混亂的地氣平衡。更重要的是,那塊卵石的位置,恰好緊挨著地上那幾塊散發著灼熱波動的「火紋石」!

  「嗡……」

  被金氣刺激的卵石,內部發出一聲極其沉悶、近乎幻覺的震鳴。緊接著,裂隙中猛地迸射出一點刺目的、帶著硫磺氣息的火星!

  這點火星,不偏不倚,正好濺射到了旁邊一塊「火紋石」上!

  「火紋石」,本就是蘊含不穩定火行靈力的礦石,平時需小心存放,最忌劇烈碰撞或特定屬性的靈力刺激!

  「轟——!!!」

  如同點燃了火藥桶!那塊被火星濺中的「火紋石」,瞬間爆發出刺目的紅光,內部狂暴的火行靈力失去平衡,轟然炸開!爆炸的威力並不算太大,但熾熱的氣浪和飛濺的碎石,卻如同在平靜(相對而言)的水面投入了一塊巨石!

  「啊!我的石頭!」

  「操!怎麼回事?!」

  「爆炸了!快躲開!」

  擺弄「火紋石」的攤主首當其衝,被氣浪掀了個跟頭,慘叫連連。附近的幾個攤主和買家也被波及,驚呼躲避。爆炸產生的火光和巨響,瞬間吸引了院子裡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原本就昏暗混亂的環境,頓時變得更加雞飛狗跳!

  「怎麼回事?!」

  「誰他媽亂搞?!」

  「是不是有人搶貨?!」

  「抄傢伙!」

  叫罵聲、驚呼聲、兵器出鞘聲響成一片!原本維持著脆弱平衡的黑市,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爆炸,瞬間陷入了更大的混亂!不少人下意識地以為是有人趁亂搶劫,或者黑市管理方在清理「不守規矩」的人,頓時人人自危,有的匆忙收拾攤子想跑,有的則握緊武器,警惕地掃視四周,更有甚者,已經趁亂將手伸向了旁邊攤位上看中的東西……

  「媽的!怎麼回事?!」挾持攤主的五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和混亂驚得一滯。疤臉漢子下意識地回頭望去,正好看到一團火光和幾個狼狽逃竄的身影。

  「大哥,好像出亂子了!」另一人急道。

  「不管!先帶這老東西走!」為首那個聲音沉穩的漢子臉色一沉,當機立斷,催促同伴加快腳步。混亂雖然可能帶來變數,但也可能是機會,必須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們分神的這一剎那——

  被兩人夾在中間、一直佝僂瑟縮、仿佛嚇破膽的攤主,那雙一直低垂、藏在破氈帽陰影下的眼睛裡,驟然閃過一絲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冰冷而銳利的光芒!

  他佝僂的身體,仿佛瞬間繃直了一下,又迅速恢復原狀。但就是這極其短暫的瞬間,他垂在身側的、一直微微顫抖的右手,似乎極其隱晦地,向著左側那個挾持他的漢子腰間,某個不起眼的皮囊,輕輕拂了一下。

  動作快如鬼魅,輕如羽毛,在混亂的夜色和爆炸餘波的掩護下,幾乎無人察覺。

  做完這個動作,攤主又重新縮起了脖子,發出驚恐的嗚咽,仿佛被爆炸嚇得更厲害了。

  左側那漢子毫無所覺,只是粗暴地推搡著他:「快走!別磨蹭!」

  五人加快腳步,挾持著攤主,終於衝出了院門,迅速沒入了外面更加黑暗曲折的巷道之中。

  院子裡,混亂還在持續,但已逐漸有人開始試圖控制局面,叫罵和搜索「肇事者」的聲音響起。

  廊柱陰影里,李長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指尖那點金行真力已然散去。他剛才看得分明,那攤主最後的小動作,絕非常人所能為!而且,其動作之精準、時機之巧妙,顯然早有準備!這攤主,絕非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他故意示弱,將兇徒引去「老瘸子客棧後巷」,恐怕不是真的住處,而是一個……陷阱?

  不管怎樣,自己的目的暫時達到了。混亂拖延了時間,也讓那五人沒能立刻離開。至於攤主和那五人之後的結局,是攤主反殺,還是五人得逞,亦或是另有變故,都暫時與他無關了。

  他現在必須立刻離開這裡!那攤主見過自己,雖然自己做了偽裝,但難保不會被認出來。而且,那五人若從攤主口中逼問出交易細節,自己這個買主就是首要目標!

  他不再停留,趁著院子裡眾人還在為爆炸和混亂焦頭爛額之際,悄無聲息地退到院子另一側的圍牆邊。這圍牆不高,他稍一縱身,手在牆頭一搭,便翻了過去,落入外面另一條黑暗的巷道。

  落地後,他沒有絲毫猶豫,辨別了一下方向,朝著與「老瘸子客棧後巷」完全相反的、自己那個破敗「新家」的方向,展開身法,全速奔去。

  夜風呼嘯,掠過耳畔。點燈城的燈火在身後搖曳,如同無數隻窺探的眼睛。

  懷裡的「烏煞短劍」冰涼沉重,右眼上的「琉璃睛」薄片毫無感覺。

  一場黑市之行,換來了兩樣可能改變命運的法器,卻也捲入了一場未知的陰謀與殺局。

  「讀書補充文氣」……「博聞城」……

  李長安一邊狂奔,一邊咀嚼著這兩個關鍵詞。或許,是時候好好研究一下懷裡那本黃線冊子和那支禿筆了。還有那本暗金冊子,以及……這片意外得來、卻可能蘊含著更大秘密的「琉璃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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