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 章 點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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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清河,過郡縣,穿州府。李長安如同滴入江河的水珠,徹底融入這滾滾紅塵,也遠離了青陽宮那無形卻似乎無處不在的視線。

  他沒有使用任何官方驛站,沒有顯露絲毫超凡之處。一身半舊的粗布衣裳,一個不起眼的青布包袱,一張刻意塗抹了風霜塵土的臉,混跡於行商、腳夫、流民之間,沿著官道、小徑,甚至荒野,一路向南,再向東。

  地圖上那片被數條山脈、幾條大河模糊勾勒出的、處於三個大勢力(青陽宮、算盤閣、以及西南更深處某個以「五毒教」為名的巫蠱聯盟)交界,卻又未被任何一方完全掌控的區域,被當地人含糊地稱為「三岔口」、「夾縫地」,或者更形象點——「爛泥塘」。

  這裡沒有統一的律法,沒有穩定的秩序。大大小小的山寨、塢堡、江湖幫派、散修聚集點星羅棋布,彼此攻伐吞併,如同養蠱。同時也是各路牛鬼蛇神、亡命之徒、破落戶、以及那些不願或不能融入大勢力體系的「野修」們的樂土和墳場。

  李長安的目標,是這片區域中,相對規模最大、也最為「有名」的一個聚集點——點燈城。

  據說,此城最初只是山中一個供過往行商歇腳補給的普通小鎮。百十年前,一位自稱「點燈人」的奇人異士,不知為何與北方那個以「走馬點燈、超度陰陽」聞名、勢力龐大的「大佛寺」鬧翻,叛逃南下,一路廝殺,最終在此地落腳,插旗立櫃,憑藉一手神鬼莫測的「點燈」絕藝和強橫實力,硬生生在這三不管的夾縫中,打下了一片基業,聚攏流散,築城自守,名曰「點燈城」。

  歲月流轉,點燈城幾經易主、擴建,如今已成了這片區域數一數二的混亂之地,也是消息、物資、乃至各種「禁忌」之物流通的黑市。城主依舊沿襲「點燈人」的名號,但早已非最初那位叛僧,而是歷經數代,據說如今這位城主,也是個心狠手辣、實力深不可測的角色,牢牢把持著這座混亂之城的權柄,在各方勢力間長袖善舞,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平衡。

  對李長安而言,這裡魚龍混雜,規矩鬆散,正是隱藏身份、獲取信息、並暫時喘息的好去處。至於危險?哪裡不危險?相比於青陽宮那看似光鮮、實則通向未知恐怖的「正統」,這點燈城的混亂與直接,反而更讓他覺得……安全。

  半月跋涉,風餐露宿。當李長安翻過最後一道草木稀疏的山樑,遠遠望見那座坐落在兩山夾峙的河谷地帶、被一條渾濁河水半環繞的城池時,饒是他心志已非從前,也不禁微微吸了口氣。

  點燈城。名不虛傳。

  城牆並非整齊劃一的青磚巨石,而是用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石塊,混合著夯土、甚至還有一些扭曲的巨木,以一種極其粗獷、甚至可以說是胡亂堆砌的方式,壘砌而成。城牆不高,但極厚,上面布滿了修補的痕跡、乾涸的血跡,以及各種難以辨認的、仿佛塗鴉又似符咒的怪異圖案。城牆垛口處,依稀可見人影綽綽,背著弓弩,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進出人流。

  城門倒是開得挺大,兩扇包著鐵皮、布滿刀劈斧鑿痕跡的木門洞開,並無兵丁把守,只有幾個穿著破爛皮甲、吊兒郎當、身上帶著濃重血腥氣和痞氣的漢子,抱著膀子站在門洞陰影里,用不懷好意的目光打量著每一個進出的人。進城似乎不需要路引,但李長安注意到,每個經過門洞的人,無論貧富貴賤,都會自覺或不自覺地向門洞內側一個不起眼的、放著個破舊木箱的角落,扔進幾枚銅錢,或者一小塊碎銀、肉乾,甚至是一把看起來有些用處的舊工具。

  「入城稅」,或者說,「買路錢」。不交?那幾個抱膀子的漢子,以及城頭上若隱若現的弓弩,就是規矩。

  李長安混在入城的人流中。這隊伍堪稱光怪陸離。有趕著騾馬、滿臉風霜的行商;有扛著獵物、渾身散發著野獸腥氣的獵戶;有穿著破爛僧袍、卻掛著骷髏念珠的怪和尚;有渾身纏滿繃帶、只露出一雙陰冷眼睛的傷者;有穿著暴露、濃妝艷抹、眼神卻如毒蛇般的女子;更有一些奇裝異服,李長安完全認不出來歷——有披著五彩羽毛大氅、臉上塗著油彩的;有全身籠罩在黑袍中、只露出下半張蒼白下巴的;有穿著類似道袍卻又繡滿扭曲蟲蛇圖案的;甚至還有一個矮小佝僂的老者,牽著一頭雙目赤紅、長著兩顆頭顱的山羊,山羊背上還馱著幾個叮噹作響的瓦罐……

  空氣中瀰漫著汗臭、牲畜糞便、劣質香料、血腥、藥草,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亂而躁動的氣息。各種口音、語言、甚至非人的嘶吼低鳴混雜在一起,吵得人腦仁疼。

  輪到李長安。他學著前面的人,從懷裡摸出幾枚提前準備好的、成色最差的銅錢,丟進那個破木箱。銅錢落入箱底,發出沉悶的響聲。陰影里,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撩起眼皮,渾濁的眼睛在他身上那半舊卻漿洗乾淨的粗布衣裳和背後的青布包袱上掃了兩眼,尤其在包袱的形狀和他腰間那把不起眼的舊腰刀上停頓了一瞬,隨即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他趕緊進去。


  踏入城門,喧囂聲和混雜的氣息如同潮水般撲面而來,幾乎讓人窒息。

  城內街道狹窄曲折,地面是踩得板結的泥土地,混合著污水、垃圾和不明污物,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兩旁建築更是千奇百怪,毫無規劃。有簡陋的土木屋,有歪歪扭扭的竹樓,有半地穴式的石屋,有用獸皮和木桿搭起的帳篷,甚至還能看到幾節廢棄的、被改造成住所的車廂。各種招牌幌子胡亂挑出,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或抽象的圖案,標著「黑虎酒肆」、「蛇蠍藥鋪」、「百寶雜貨」、「快活賭坊」、「溫柔鄉」……字面意義上的溫柔鄉,門口倚著幾個姿態妖嬈、眼神卻空洞麻木的女子。

  行人摩肩接踵,服飾各異,武器更是五花八門。刀槍劍戟是尋常,更多的是奇門兵器——鏈枷、鉤鐮、分水刺、骷髏杖、骨笛、甚至有人扛著一面血跡斑斑的、畫著猙獰鬼臉的大旗。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爭吵聲、打鬥聲、女子的嬌笑聲、受傷者的呻吟、以及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的、斷斷續續的、詭異腔調的吟唱或咒罵……匯成了一曲混亂不堪卻又生機勃勃(或者說,死氣沉沉中透著扭曲活力)的交響。

  李長安如同一條游魚,小心翼翼地在人流中穿行,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目光快速掃過四周,觀察著環境,也警惕著任何可能的不懷好意。他能感覺到,無數道或明或暗的視線,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身上掠過,帶著評估、算計、貪婪,或者純粹的漠然。

  這裡沒有法律,只有實力和城主定下的、為數不多的幾條模糊規矩。殺人越貨,可能就在下一個轉角。但同樣,只要你有本事,有籌碼,也能在這裡買到幾乎任何你想要的東西——情報、武器、丹藥、秘籍、奴隸,甚至……某些禁忌的服務。

  他需要先找個落腳的地方。不是客棧——那種地方太顯眼,也太容易成為目標。他需要的是一個相對隱蔽、魚龍混雜、便於觀察和隱藏的去處。

  沿著一條飄散著劣質酒氣和食物餿味的小巷走了片刻,他看到了一塊斜插在土牆上的木牌,上面用燒黑的木炭歪歪扭塗著幾個字:「老瘸子,通鋪,一晚五個大子兒,管熱水。」

  就是這裡了。

  李長安掀開那塊充當門帘的、油膩發黑的破布,走了進去。裡面光線昏暗,空氣污濁,一股濃烈的汗臭、腳臭和發霉的氣味撲面而來。一個不大的土屋,地上胡亂鋪著些乾草和破爛草蓆,已經躺了七八個形色各異、鼾聲如雷的漢子。角落裡,一個頭髮花白、滿臉褶子、一條腿明顯不靈便的乾瘦老頭,正就著一盞昏暗的油燈,用一把小銼刀,慢悠悠地打磨著一截不知是什麼動物的骨頭。

  聽到動靜,老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瞥了李長安一眼,伸出髒兮兮的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李長安會意,摸出五枚銅錢,遞過去。

  老頭接過,隨手扔進腳邊一個破陶罐里,發出叮噹幾聲脆響,然後指了指屋裡一處空著的、還算乾燥的牆角,喉嚨里發出含糊的聲音:「那兒。熱水在灶上,自己舀。夜裡老實點,別惹事。」

  李長安點點頭,走到那處牆角,將包袱墊在腦後,靠牆坐下,閉上眼睛,仿佛累極睡去。體內那縷素白真氣,卻悄然流轉,五感提升到極致,仔細捕捉著屋內屋外的一切動靜。

  老瘸子的銼刀聲,其他通鋪漢子的鼾聲夢囈,遠處街道傳來的隱隱喧囂,老鼠在房樑上跑過的窸窣聲……以及,隔壁那間似乎更加私密的屋子裡,傳來的、壓得極低的、關於「城南黑市」、「新到了一批北邊來的『硬貨』」、「城主府最近在懸賞幾個逃奴」的交談片段。

  點燈城。他來了。

  在這片混亂、污濁、危險,卻也隱藏著無數可能與秘密的「爛泥塘」里,他這隻僥倖從「正統」羅網和「神祇」注視下逃脫的、帶著滿心疑慮和幾樣詭異物品的「蟲子」,將如何隱匿,如何生存,又如何在這光怪陸離的野修江湖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一條或許同樣遍布荊棘、卻至少由自己選擇的前路?

  夜色漸深,點燈城中,點點燈火(油燈、火把、甚至某些會發光的石頭或蟲子)次第亮起,將這座混亂之城映照得光怪陸離,如同蟄伏在群山陰影中的、一頭睜開了無數隻渾濁眼睛的、貪婪而危險的巨獸。

  通鋪的夜,從來不會真的安靜。此起彼伏的鼾聲、磨牙聲、夢囈,混雜著角落裡老鼠窸窣的響動,老瘸子那永不停歇的、打磨骨頭的沙沙聲,以及屋外巷道深處偶爾飄來的、不知是哭是笑的癲狂聲音,共同編織成點燈城底層夜晚獨有的、令人難以安眠的嘈雜背景。

  李長安靠坐在牆角,閉目假寐。體內那縷素白真氣以最平穩、最不易察覺的方式緩緩流轉,滋養著經脈,也維持著五感的敏銳。他看似放鬆,實則每一根神經都處於戒備狀態。在這個毫無規則可言、唯有力量是通行證的地方,任何一絲鬆懈,都可能招致滅頂之災。


  老瘸子客棧,看似是魚龍混雜的底層庇護所,實則也可能是最危險的陷阱。能在這裡安然經營通鋪,這老瘸子本身就不簡單。他那條瘸腿,是舊傷,還是某種偽裝?他打磨的那些骨頭,僅僅是手藝,還是……別的什麼用途?

  李長安的注意力,大部分集中在隔壁那間私密些的屋子裡。透過並不厚實的土牆,能隱約聽到裡面幾個人的交談,聲音壓得極低,時斷時續,用的是一種夾雜了本地土話和黑話的奇怪腔調。他們談論著「城南黑市」新到的「硬貨」,似乎是某種產自北方沼澤、帶有劇毒和迷幻效果的「鬼面菇」,價值不菲;也提到城主府最近貼出懸賞,捉拿幾個從某個「礦坑」逃出來的奴隸,據說其中有個傢伙身上帶著礦坑深處挖出的「亮石頭」,可能是某種低階靈石;還提到了「西街的『鬼手劉』好像接了個大活兒,從『算盤閣』那邊來的,神神秘秘的……」

  這些零碎的信息,對初來乍到的李長安來說,如同一塊塊散落的拼圖,暫時拼湊不出完整的圖景,但至少讓他對這「點燈城」的生態,有了更直觀的了解。黑市交易、懸賞追捕、跨勢力委託……這裡果然是藏污納垢、但也機遇與風險並存的法外之地。

  他正默默記下「城南黑市」、「鬼手劉」、「礦坑逃奴」這幾個關鍵詞,盤算著明日或許可以去黑市附近轉轉,看能否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錢財,換點實用的東西,或者探聽些關於「野修」、「俗術」的消息時——

  屋外巷道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不是一兩人,至少四五人,腳步沉重,帶著毫不掩飾的戾氣和急促,正快速朝著老瘸子客棧這個方向逼近!

  幾乎是同時,李長安的靈性感知中,也捕捉到了幾道充滿惡意、貪婪、且毫不掩飾殺機的氣息,迅速鎖定了這間通鋪客棧!

  來者不善!

  他瞬間睜開眼,身體依舊保持著靠坐的姿勢,但全身肌肉已然繃緊,體內的素白真氣悄然加速流轉,分出一部分凝聚於右手掌心,隨時可以爆發。左手則輕輕按在了腰間那柄舊腰刀的刀柄上。

  通鋪里,幾個熟睡的漢子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威脅的腳步聲驚動,鼾聲停了一瞬,有人不安地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含混的咒罵。

  角落裡,老瘸子打磨骨頭的沙沙聲,也幾不可察地停頓了那麼一剎那,渾濁的老眼微微抬起,瞥向門口那塊油膩的破布門帘,眼神冷漠,仿佛早已見怪不怪,又仿佛帶著一絲看好戲般的漠然。

  「砰!」

  破布門帘被粗暴地掀開,狠狠甩在一邊,撞在土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五條精悍的身影,魚貫闖入,瞬間擠滿了本就狹小的門口。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左眼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光頭壯漢,手裡提著一把厚背鬼頭刀,刀刃在屋內昏暗的油燈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寒光。他身後四人,也是個個面目兇狠,手持刀斧棍棒,眼神如同餓狼般掃視著屋內,最終,齊齊落在了靠坐在牆角的李長安身上。

  不,準確說,是落在他背後那個半新不舊的青布包袱上。李長安注意到,這幾人的目光,尤其在他包袱略顯沉墜的形狀,以及他腰間那把雖然破舊、但刀柄明顯被長期握持、磨得發亮的腰刀上,停留了更久,貪婪之色毫不掩飾。

  顯然,這不是隨機搶劫,而是有備而來。是盯上了他這個「新來的」、「看起來有點家當」的獨行客?還是……他入城時,在門洞那裡露了財(那幾枚銅錢?),或者被某個「探子」盯上了,將他的「肥羊」身份賣給了這些地頭蛇?

  「都他媽給老子老實點!打劫!」刀疤光頭壯漢瓮聲瓮氣地吼道,聲音如同破鑼,震得土屋簌簌落灰。他手中鬼頭刀一指屋內眾人,尤其是那幾個被驚醒、正茫然或驚恐坐起的通鋪漢子:「把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藏在褲襠里的銅子兒,鞋底壓著的銀票,還有你們那些破爛家當!誰敢藏私,老子剁了他的爪子下酒!」

  他身後一個瘦高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陰惻惻地補充道:「特別是你,新來的小子。」他盯著李長安,眼中閃著毒蛇般的光芒,「看你包袱不輕啊?趕了遠路吧?身上肯定有好貨!識相點,自己交出來,大爺們心情好,說不定留你一條狗命,只打斷你兩條腿,讓你長長記性!」

  另外三個漢子也配合地向前逼近一步,手中兵器晃動,將門口堵得嚴嚴實實,殺氣騰騰。

  通鋪里其他幾個漢子,臉上露出驚恐、憤怒,但更多的是認命般的麻木。有人開始哆哆嗦嗦地從懷裡、從貼身衣物里,掏出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或者一小塊乾糧。顯然,這種事在點燈城,並不新鮮。

  老瘸子依舊坐在角落裡,慢條斯理地打磨著骨頭,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眼前發生的一切與他無關。只是他那條完好的腿,似乎不易察覺地,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


  李長安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五個劫匪。體內真氣流轉加速,大腦卻在飛速計算。五個對手,都是身強力壯、見過血的亡命徒,但身上並無修煉者的特殊氣息,應該是純粹的江湖匪類。硬拼?以他現在的真氣修為和搏殺經驗,配合腰刀,出其不意,或許能解決兩三個,但難免受傷,而且動靜太大,驚動更多人,後患無窮。尤其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暴露實力絕非明智之舉。

  逃?門口被堵死,窗戶?這土屋似乎沒有像樣的窗戶。而且一旦示弱逃跑,在這無法之地,恐怕立刻會被當作軟柿子,引來更多覬覦。

  必須速戰速決,而且要足夠「震撼」,震懾宵小,同時儘量不暴露自身根底。

  電光石火間,李長安做出了決斷。

  他沒有去拔腰刀,也沒有做出任何明顯的反抗姿態,只是慢慢地、似乎帶著畏懼和遲疑地,用左手伸向懷中,仿佛要去掏取財物。

  刀疤光頭和瘦高個見狀,臉上露出一絲得意和猙獰的笑容,似乎覺得這「肥羊」已經屈服。

  然而,就在李長安左手伸入懷中的剎那——

  他的右手,那隻一直看似隨意垂放在身側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在身前虛空之中,急速划動!

  沒有念咒,沒有符紙,沒有硃砂。

  只有體內那縷素白真氣,隨著他指尖的軌跡,轟然轉化!五行流轉,心火為引,腎水為基,肝木生發,肺金銳利,脾土穩固!剎那間,一股暴烈、躁動、充滿毀滅氣息的「雷霆」真意,在他指尖凝聚!

  並非真正的天地雷霆,而是他以自身五行真氣,模擬天地間「雷」之迅疾、暴烈、破邪的意象,結合《青陽神符秘錄》中一道極其簡略、幾乎無人能真正施展的「五雷符」圖形記憶,以及黃線冊子裡某些關於「引雷」、「驅邪」的荒誕描述,再以自身精血(咬破的舌尖)為引,於虛空之中,強行「寫」出的一道——簡化、拙劣、卻蘊含著真實不虛雷霆真力的「血雷符」!

  「敕!」

  一聲短促、低沉、卻仿佛帶著金石之音的厲喝,從李長安喉嚨中迸出!

  隨著這聲厲喝,他併攏的指尖,那道剛剛「寫」就、光芒黯淡卻蘊含毀滅氣息的血色雷紋,驟然亮起刺目的、藍白交織的電光!緊接著,脫離他的指尖,化作一道僅有手臂粗細、卻發出刺耳噼啪爆響、散發著灼熱焦臭氣息的扭曲電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著門口那五個劫匪,尤其是為首的刀疤光頭和那個出言威脅的瘦高個,狂噬而去!

  「什麼鬼東西?!」

  「小心!」

  刀疤光頭反應最快,臉色劇變,厲吼一聲,下意識將手中鬼頭刀橫在胸前,試圖格擋。那瘦高個和其他三人也是驚駭欲絕,慌忙舉起兵器或向後躲閃。

  然而,這「血雷符」所化的電蛇,速度太快,太過突兀!而且其中蘊含的雷霆真力,雖然量不多,品質也駁雜,但對付這些毫無超凡力量護體的江湖匪類,卻有著近乎碾壓的克制效果!

  「轟咔——!!」

  藍白色的電蛇首先擊中了刀疤光頭橫擋的鬼頭刀!厚實的刀身瞬間被擊穿一個焦黑的孔洞,狂暴的電流順著刀身蔓延而上,刀疤光頭慘叫一聲,整個人如同被巨錘擊中,渾身劇顫,頭髮根根倒豎,口鼻冒煙,手中鬼頭刀脫手飛出,整個人向後仰倒,重重砸在身後一個同夥身上,兩人滾作一團,身上冒出焦糊的青煙,抽搐了兩下,便沒了動靜,生死不知。

  電蛇余勢不衰,又掃中了旁邊的瘦高個。瘦高個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嚎,半邊身子就被電得焦黑,手中一把短斧「噹啷」墜地,人也直挺挺地向後栽倒。

  剩下的兩個劫匪,一個被電蛇邊緣掃中手臂,整條手臂瞬間焦黑碳化,發出悽厲不似人聲的慘叫,踉蹌後退,撞在土牆上滑坐在地。最後一個反應稍慢,見三個同伴瞬間倒地,嚇得魂飛魄散,怪叫一聲,也顧不得同夥和「戰利品」了,連滾爬爬地轉身就向門外逃去,口中發出變了調的嘶喊:

  「錯了!探錯了!媽的!是『俗修』!不是『江湖人』!快跑啊!」

  「俗修」?

  這個陌生的詞彙,伴隨著劫匪驚恐的嘶喊,如同石子投入李長安的心湖。

  但他沒有時間去細想。那個手臂碳化、癱坐在牆根的劫匪,雖然重傷,卻還未死,正用充滿恐懼和怨毒的眼神死死瞪著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氣音。

  不能留活口。

  李長安眼中寒光一閃,左手終於從懷中抽出——握著的並非財物,而是那柄一直按在刀柄上的舊腰刀!刀身出鞘,在昏暗的光線下划過一道黯淡卻決絕的弧線,精準地掠過了那劫匪的咽喉。


  嗬嗬聲戛然而止。劫匪瞪大的眼睛裡,最後一絲神采迅速黯淡。

  李長安收刀,看也不看地上的屍體和那個逃走的劫匪背影。他快速起身,目光掃過通鋪里其他幾個已經嚇得面無人色、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漢子,最後,落在了角落裡的老瘸子身上。

  老瘸子依舊在打磨骨頭,只是那沙沙聲,似乎比之前更慢,也更……平穩了。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李長安一眼,又看了看門口倒斃的四具屍體(刀疤光頭、瘦高個、被刀疤砸倒的那個、以及剛被割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那含糊的嗓音,慢吞吞地說道:

  「死了人,收拾乾淨。一人十兩銀子,埋屍費。或者……」他頓了頓,目光瞥向李長安,「你自己處理。別髒了老子的地方。」

  語氣平淡,仿佛在談論天氣,而非四條剛剛消逝的人命。

  李長安心中凜然。這老瘸子,果然不簡單。對「俗修」殺人,毫不驚訝,甚至立刻開始談「生意」。

  他沒有廢話,從懷裡(實則是從包袱夾層)摸出四小塊碎銀,約莫四十兩,扔到老瘸子腳邊。「有勞。」

  老瘸子看也沒看那銀子,只是點了點頭,繼續低頭打磨他的骨頭,仿佛那四塊銀子是路邊撿的石子。

  李長安不再停留,背起包袱,快步走到門口。經過屍體時,他目光一掃,迅速從刀疤光頭和瘦高個身上搜刮出幾個乾癟的錢袋(裡面不過幾十個銅錢和一點散碎銀子),一把匕首,以及一塊黑乎乎的、刻著個猙獰虎頭的木牌。他看也不看,將錢袋和匕首塞進懷裡,木牌則隨手扔在屍體上。

  然後,他掀開門帘,閃身出了客棧,迅速沒入外面依舊喧囂、卻仿佛對剛才屋內的殺戮毫無察覺的、點燈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直到遠離了老瘸子客棧所在的巷道,確認無人跟蹤,李長安才在一個堆滿垃圾的陰暗角落停下,靠著冰冷的牆壁,微微喘息。

  剛才那一道「血雷符」,看似威風,實則消耗不小,尤其是強行模擬雷霆真意,對精神負荷很大。體內那縷素白真氣,也消耗了近三成。

  但更讓他心思沉重的,是那劫匪臨死前喊出的那句話。

  「探錯了……是『俗修』!不是『江湖人』!」

  探子?專門偵查新入城者的「肥羊」?「江湖人」指的是普通武夫、亡命徒?而「俗修」……顯然指的是像他這樣,掌握著「非常規」力量的人?是點燈城這邊,對修行者的特定稱呼?

  看來,這座混亂之城,自有其一套生存和掠奪的規則。新來的、獨行的、看起來有些家當的,都會被視為潛在的「肥羊」,被「探子」評估。如果是普通的「江湖人」,就由這些地頭蛇劫匪動手搶奪。而如果被識別為「俗修」,恐怕就是另一套應對方式了……或許,會引來更厲害的角色,或者,乾脆放棄?

  那個逃走的劫匪,會不會去報信?引來更強的「俗修」或者城中的某個勢力?

  李長安握緊了手中的舊腰刀,眼神冰冷。

  點燈城,果然步步殺機。僅僅是一個落腳之處,就險些引來殺身之禍。而「俗修」這個身份的暴露,也不知是福是禍。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不管怎樣,老瘸子客棧是不能回去了。必須立刻更換藏身之處,並且,要儘快搞清楚這「點燈城」里,關於「俗修」的規矩和勢力分布。

  他辨明方向,朝著記憶中入城時,路過的、那片看起來更加混亂、建築也更加密集破敗的城西區域,悄無聲息地潛行而去。

  夜色如墨,點燈城的燈火在身後搖曳,如同無數窺視的眼睛。而李長安的身影,再次融入這片充斥著罪惡、機遇與未知的黑暗之中。只是這一次,他手中多了一塊沾血的虎頭木牌,懷裡多了一本暗金冊子和一支禿筆,體內多了一縷自行修煉的五行真氣,心頭也多了一個沉重的疑問——「俗修」,在這點燈城,究竟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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