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 章 青陽玄牝萬化天尊
「匿氣符」帶來的清涼之意包裹全身，將李長安體內那縷素白真氣的流轉波動、氣血奔流的聲音、乃至呼吸的細微氣流，都最大限度地收斂、淡化。他與玉陽子二人，此刻如同兩道被夜色浸透的影子，緊貼著寨城中那些高大石屋、竹樓的背陰面，在零星光火與濃重黑暗的交界處，悄無聲息地穿行。
玉陽子顯然對寨城布局有過研究，至少掌握了大致的方位。他引著李長安，避開了幾條明顯是主幹道、時有巡邏隊舉著火把走過的石板路，專挑那些狹窄、曲折、光線昏暗的小巷弄堂。這些巷子往往堆滿雜物，污水橫流，瀰漫著牲畜糞便和腐爛食物的混合臭氣，顯然是最底層山民或奴隸居住的區域，也正因如此，守衛最為鬆懈。
但越往寨城中心方向靠近，建築的形制就越高大、規整。低矮雜亂的竹木屋逐漸被石砌的、帶著明顯巫蠱風格雕刻的房屋取代。道路也變成了整齊的青石板鋪就，兩旁開始出現造型怪異的石雕圖騰柱，柱身上刻畫著扭曲的符咒和猙獰的獸面，在火把光芒下投出搖曳不定的、令人不安的陰影。空氣中那股甜膩的香料氣味和隱隱的血腥氣也越發濃郁，還夾雜著一絲更淡、卻更加令人心悸的、類似某種古老墓穴或祭祀場所的陰冷腐朽氣息。
巡邏的頻率和密度明顯增加。除了普通的寨丁，開始出現穿著更加華麗、身上掛滿骨飾和羽毛、臉上塗著複雜彩繪的巫師，他們身邊往往跟著一兩個沉默的、眼神空洞的隨從，或者……一些形狀奇特、散發著危險氣息的活物——盤在肩頭的碧綠小蛇、蹲在腳邊的黑毛山魈、甚至還有漂浮在身側、散發著磷火的古怪蟲群。
玉陽子和李長安不得不將速度放到最慢，每一次移動都需反覆確認前方視線死角和安全路徑。匿氣符雖能遮掩大部分氣息，但無法隱形，在火光明亮處或靠近高手時，依舊有暴露的風險。有兩次，他們幾乎與一隊巡邏的寨丁擦身而過，能清晰聽到對方皮甲摩擦和低聲交談的苗語，聞到他們身上濃烈的汗臭和某種草藥的辛辣味，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直到對方腳步聲遠去，才敢繼續前進。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兩人潛行至一片相對開闊的廣場邊緣。廣場用巨大的黑色石板鋪就，中心矗立著三根格外粗壯、高聳入雲的圖騰石柱，柱身纏繞著雕刻出的巨蟒和毒蟲圖案，頂端似乎還放置著某種容器，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散發著令人極其不舒服的陰冷波動。廣場四周，分布著幾座最為高大、也最為詭異的建築。
正北方向，是一座完全用黑色岩石壘砌而成的、形似巨大骷髏頭骨的建築，眼眶部位是兩扇緊閉的、鑲嵌著獸骨的大門，門楣上懸掛著一串串風乾的、不知是什麼動物的頭骨，在夜風中輕輕碰撞，發出空洞的咔噠聲。這便是草巫門的「祖祠」，祭祀祖靈和供奉歷代大巫之地。
東北方，是一座三層高的竹木結構樓閣，每一層的屋檐下都懸掛著密密麻麻的、顏色各異的布幡和獸皮，上面畫滿了扭曲的符咒。樓閣窗戶很少，且都用黑布蒙著，只有零星幾點幽綠色的光芒從縫隙中透出，伴隨著極其細微的、類似無數蟲豸爬行的沙沙聲。這便是「蠱房」，培育和存放各種蠱蟲的重地。
東南方，則是一個露天的、用白色石塊圍砌的巨大石台，石台表面布滿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血跡，中心插著一根焦黑的木樁，周圍散落著一些破損的陶罐和獸骨。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血腥氣，在此地達到了頂峰。這便是「巫壇」，舉行血祭和重要儀式的場所。
這幾處地方，毫無疑問是寨城的核心禁地，也必然是存放最重要物品、隱藏最多秘密的所在。玉陽子所說的「通往山外的緊急密道」，最有可能存在於祖祠或蠱房之下。
然而，只是遠遠觀望，李長安的心便沉了下去。
戒備太森嚴了！
祖祠那骷髏眼眶般的巨門前，一動不動地立著四個身穿完整獸皮甲、頭戴猙獰面具、手持淬毒長矛的高大守衛。他們如同石雕，但李長安的靈性感知能隱約察覺到，他們身上散發著遠比普通寨丁濃烈得多的、混合了獸性和陰毒的氣息，仿佛不是活人，而是某種被煉製過的「屍傀」或「巫衛」。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祖祠周圍的陰影里，似乎還蠕動著一些更加不可名狀的東西，像是融化的黑暗，又像是聚集的蟲群，散發出強烈的威脅感。
蠱房那邊，雖無明面上的守衛，但那些懸掛的布幡無風自動，上面扭曲的符咒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轉。樓閣周圍的空氣中，瀰漫著肉眼幾乎看不見的、五顏六色的毒瘴，地面和牆壁上，隱約能看到無數細小的、顏色艷麗的蟲子在爬行。偶爾有一扇蒙著黑布的窗戶被從裡面推開一條縫，露出一隻渾濁的、沒有瞳孔的眼睛，冷漠地掃視著外面，旋即又合上。
巫壇更是被一種無形的力場籠罩，石台周圍的空氣微微扭曲，散發著灼熱與陰寒交替的詭異波動。石台本身似乎就是一個巨大的法陣核心，與地脈隱隱相連。
這還只是外圍可見的防護！天知道這些建築內部，又布置了多少惡毒的巫蠱陷阱、機關禁制？玉陽子想趁亂潛入，尋找密道或「禁物」，簡直是痴人說夢！以他們兩人這點微末道行（在草巫門核心重地面前，玉陽子的內門執事修為恐怕也算不得什麼），硬闖任何一處，都跟送死沒什麼區別。
玉陽子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伏在廣場邊緣一棟石屋的陰影里，死死盯著那幾處禁地，臉色在遠處火光的映照下，陰晴不定。握著法劍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之前的「反其道而行之」的提議，是基於「燈下黑」和「可能存在密道」的僥倖心理，但親眼見到這重重疊疊、環環相扣的森嚴戒備和詭異防護，那份僥倖瞬間被現實擊得粉碎。
「該死……」玉陽子從牙縫裡擠出一聲低罵，聲音里充滿了不甘和挫敗，「這些蠻子……竟將老巢守得如鐵桶一般！那些巫術禁制，層層嵌套，牽一髮而動全身！別說我們兩個，就算再來一倍人手，沒有精通巫蠱破解之道的高手，也絕難悄無聲息地潛入進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李長安，眼神複雜。救命之恩是真，惜才之心或許也有幾分，但眼下這絕境，讓一切打算都成了空談。別說帶李長安回宮傳授《三返還丹訣》了，能不能活著離開這寨城，都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李長安沉默著。玉陽子的話證實了他的判斷。草巫門能在西南立足，與青陽宮、算盤閣這等勢力周旋，果然不是易與之輩。這核心區域的防護，絕非他們這兩個「不速之客」能輕易撼動的。玄璣讓他潛入寨城「尋找有價值的東西」，恐怕也只是存了萬一的指望，或者……根本就是讓他來送死，順便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力？
他體內那縷素白真氣，在匿氣符的作用下平穩流轉。五行俱全的感知，讓他比玉陽子更清晰地「感覺」到那幾處禁地散發出的、令人窒息的危險氣息。祖祠的陰冷死寂中蘊含著狂暴的魂力；蠱房的斑斕毒瘴下是無數微小而貪婪的生命波動；巫壇的血腥力場則連接著大地深處某種灼熱而邪惡的脈動……每一處，都像一張布滿倒刺和毒液的巨網，靜靜等待著獵物。
強取，絕無可能。
那麼……智取？調虎離山？聲東擊西？
李長安目光掃過廣場四周。除了那三處核心禁地，廣場其他方向還有一些相對低矮、但看起來也頗為重要的石屋，有的門口有守衛，有的窗戶透出燈光，似乎有人居住或辦公。或許是草巫門頭目、巫師的居所，或者存放次一級物資、典籍的地方。
或許……可以退而求其次？既然核心重地進不去，是否可以在這些次一級的地方，碰碰運氣？比如，找找關於草巫門與算盤閣交易的帳目、信物？或者，某些不那麼核心、但對外界而言也算「有價值」的巫蠱材料、殘缺傳承？
這個念頭一起，李長安便低聲對玉陽子道：「道長，硬闖禁地絕無勝算。不如……我們換個目標？你看那邊，」他指了指廣場西側，幾棟連在一起的、門口只有兩個普通寨丁巡邏的石屋，「那些屋子，看起來像是倉廩或者文書存放之處，守衛相對鬆懈。或許，能找到些關於他們與算盤閣勾連的線索，或者……別的有用之物？」
玉陽子順著李長安所指方向看去，眉頭依舊緊鎖。顯然，他對不能直搗黃龍、獲取最核心的「禁物」證據感到失望。但理智告訴他，李長安的提議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選擇。去那些次一級的地方，風險固然小些，但收穫也必然大打折扣，而且同樣有暴露的可能。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聲音低沉：「也只能如此了。小心些，莫要弄出動靜。即便不是禁地，也難保沒有預警的巫術。」
兩人再次動身，如同暗影中的壁虎，貼著廣場邊緣建築物的陰影，朝著西側那幾棟石屋潛去。匿氣符的效果還在，他們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廣場上零星的燈火和遠處禁地守衛的視線範圍。
靠近那幾棟石屋，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類似藥材和陳舊皮革混合的氣味。屋子是普通的青石砌成，門窗緊閉，只有一扇小窗里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有人影晃動。門口兩個寨丁抱著長矛，靠牆站著，腦袋一點一點，似乎在打瞌睡，顯然對此地的防衛並不上心。
玉陽子對李長安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警戒四周。自己則悄無聲息地摸到那扇亮燈的小窗外，手指沾了點唾沫，輕輕捅破窗紙，湊上一隻眼睛，向內窺視。
李長安則背靠牆壁，手握在腰間舊腰刀的刀柄上，體內真氣緩緩流轉，五感放到最大，警惕著任何風吹草動。他能聽到屋內傳來低低的、快速的苗語交談聲，似乎不止一人。還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以及……某種金屬或瓷器輕微碰撞的清脆聲響。
片刻，玉陽子縮回頭，對李長安做了個手勢，示意屋裡有人，但似乎只是在清點或整理東西，並非高手。他又指了指旁邊一棟沒有燈光、大門上掛著沉重銅鎖的石屋，嘴唇微動，用傳音入密（極為粗淺，只能近距離）的功夫對李長安道：「那間是庫房，鎖著。亮燈這間像是值房，有人。我先解決守衛，你跟我進去，速戰速決。若有不對，立刻撤離。」
李長安點頭。
玉陽子深吸一口氣，眼中厲色一閃。他手腕一翻，那柄淡金色的法劍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手中。他身形如同鬼魅般飄出，在兩個打瞌睡的寨丁反應過來之前，劍光如電，瞬間掠過兩人的脖頸！
沒有慘叫，只有極其輕微的、利刃切過皮肉的「嗤嗤」聲。兩個寨丁身體一僵，隨即軟軟倒地，咽喉處滲出細細的血線。玉陽子出手快、准、狠，不愧是內門執事。
解決了守衛，玉陽子毫不遲疑，抬腳踹向那扇亮著燈的房門！這一次，他用了巧勁，門栓應聲而斷，房門洞開！
「什麼人？！」
屋內傳來驚怒的呼喝，夾雜著桌椅翻倒和兵器出鞘的聲音！
玉陽子已如猛虎般撲入！劍光閃耀，帶起凜冽的殺意！
李長安緊隨其後，閃身進屋，反手將破損的房門帶上，隔絕了內外聲響。
屋內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光線搖曳。只見三個穿著草巫門低級巫師服飾、臉上帶著驚愕和恐懼的苗人，正手忙腳亂地試圖拔出兵刃或去抓桌上的一些瓶瓶罐罐。他們面前的長桌上，散亂地堆著一些獸皮卷、竹簡、以及幾個敞開的木盒，裡面似乎是些曬乾的草藥、顏色古怪的礦石，還有一些用紅繩綑紮的、寫著苗文的木牌。
玉陽子目標明確，劍光直指其中那個看起來像是頭目的中年巫師，同時左手一揚，一張符紙射出，化作數道金光，射向另外兩人，不求殺敵，只為阻其施法或示警。
「敵襲！是青陽宮的……」那中年巫師驚駭欲絕，一邊尖叫，一邊猛地抓起桌上一個陶罐，就要往地上砸去！那陶罐中顯然藏著報警或攻擊性的蠱蟲或毒物！
然而，玉陽子的劍太快！淡金色的劍芒後發先至，在他砸下陶罐之前，已刺穿了他的手掌，又順勢一抹，劃開了他的喉嚨！鮮血噴濺，中年巫師的尖叫戛然而止，瞪大著眼睛，捂著喉嚨倒下。
另外兩個巫師被金光所阻，動作慢了半拍。其中一人剛剛抽出一把淬毒的短刀，另一人則從懷裡掏出一個骨哨，正要吹響。
李長安動了。他沒有用腰刀，而是並指如劍，體內素白真氣瞬間轉化為鋒銳無匹的「金」行真力，凝聚於指尖，身形如風，瞬間欺近那持骨哨的巫師身前，一指點向其胸口膻中穴！金行真力透體而入，那巫師身體猛地一顫，骨哨脫手，眼神渙散，仰面倒下。
幾乎同時，玉陽子回身一劍，將那個持短刀的巫師連人帶刀劈飛出去，撞在牆上，沒了聲息。
戰鬥在電光石火間開始，又瞬間結束。三個低級巫師，在玉陽子這個內門執事和李長安的偷襲下，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但李長安的心，卻沒有絲毫放鬆。因為他看到，那個被玉陽子劈飛的巫師，在倒地前，手指似乎無意識地，勾動了牆上懸掛的一面、畫著扭曲蛇紋的小小皮鼓。
「咚……」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沉悶的鼓聲，在寂靜的屋內響起。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特的穿透力和韻律，瞬間傳了出去！
「不好！預警巫器！」玉陽子臉色驟變！
幾乎就在鼓聲響起的下一秒——
「嗚嗚嗚——！！！」
悽厲刺耳的骨哨聲，猛地從屋外、從廣場方向、從寨城各個角落，如同被點燃的烽火，接二連三、急促無比地響了起來！一聲比一聲高亢，一聲比一聲尖銳！中間還夾雜著此起彼伏的、憤怒的苗語呼喝和奔跑的腳步聲！
被發現了！而且，警報瞬間傳遍了整個寨城！
玉陽子眼中閃過一絲懊惱和狠色，但也知道此刻不是後悔的時候。他目光快速掃過屋內，衝到長桌前，看也不看，將桌上那些獸皮卷、竹簡、以及幾個木盒，一股腦地掃進自己隨身的一個灰色布袋裡。動作迅捷，顯然是早就準備好的儲物法器。
「走！」他低吼一聲，也顧不得檢查是否有遺漏，轉身就朝門口衝去。
李長安也沒閒著，在玉陽子收拾東西的同時，他目光飛快地掃過屋內。牆角堆著幾個更大的木箱，但來不及打開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個被自己點倒的巫師懷裡——那裡似乎露出一角非皮非布的、暗金色的東西。他上前一步，伸手一扯，竟扯出了一本巴掌大小、用某種暗金色絲線粗糙裝訂、封面沒有任何字跡的薄冊子。冊子入手微沉，材質奇特，非紙非革，帶著淡淡的、類似金屬和香料混合的冰冷氣味。
來不及細看，他將冊子往懷裡一塞，緊跟著玉陽子衝出屋外。
屋外，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遠處的祖祠、蠱房、巫壇方向，同時爆發出強烈的、色彩各異的光芒！祖祠上空陰風怒號，隱約有巨大的黑影凝聚；蠱房周圍毒瘴翻騰，無數蟲鳴尖利刺耳；巫壇上血光沖天，力場波動劇烈！顯然，核心禁地的守衛和巫師，已被徹底驚動，正在啟動更強的防禦或反擊手段！
而近處，四面八方，火把的光芒如同繁星般亮起，快速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匯聚！腳步聲、呼喝聲、兵刃出鞘聲、以及某種大型野獸的低沉咆哮，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各個巷道口洶湧而來！最近的幾支巡邏隊，已經出現在百步開外，看到了從石屋中衝出的兩人，立刻發出震天的怒吼，挺起刀矛，瘋狂撲來！
「那邊！賊人在那裡！」
「殺了他們！別讓跑了！」
「放箭！放箭！」
亂箭如飛蝗，帶著悽厲的破空聲，朝著兩人立身之處覆蓋而下！箭鏃上幽藍的光芒在火光下連成一片死亡的寒星！
絕境！真正的絕境！陷入了重圍，暴露在無數敵人和禁地巫術的鎖定之下！
玉陽子臉色慘白，眼中終於露出了絕望之色。他猛地將手中那個裝滿「收穫」的灰色布袋塞到李長安手裡，嘶聲道：「分開走！我引開他們！你……你帶著東西，若能逃出去……交給宮裡！」說罷，他竟不再逃跑，反而厲喝一聲，身上淡金色的「青陽氣」轟然爆發，手中法劍光芒大盛，化作一道金色的旋風，朝著追兵最密集的方向，反衝了過去！竟是要以身為餌，為李長安爭取一線渺茫的生機！
「玉陽子道長！」李長安驚呼一聲，握著那尚帶體溫的布袋，看著那道決絕沖入敵群、瞬間被刀光劍影和巫術光芒淹沒的金色身影，心頭劇震！
他沒有時間感動或悲傷。求生的本能和體內那縷瘋狂運轉的素白真氣，驅使著他做出了最直接的反應——跑！向著與玉陽子相反、也是追兵相對較少、但更靠近寨城邊緣的方向，亡命狂奔！
體內真氣不顧一切地灌注雙腿，將速度提升到極致！耳邊是呼嘯的箭矢、憤怒的吼叫、玉陽子那邊傳來的金鐵交鳴和法術爆裂的巨響，以及……身後越來越近的、無數追兵沉重的腳步聲和猙獰的咆哮！
他如同被狼群追趕的孤鹿，在火光、陰影、箭矢和巫術的間隙中，拼命逃竄。懷裡的布袋和那本暗金冊子，緊貼著胸膛，冰冷而沉重。
前路何方？生機何在？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停下，就是死。
箭矢如蝗，破空尖嘯，帶著淬毒的幽藍寒光，織成一張死亡的大網，向著那間被闖入的石屋門口籠罩而下！玉陽子那道決絕反衝的金色身影，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在追兵最密集處炸開一片混亂的金鐵交鳴和法術爆裂的光芒，但也立刻被更多憤怒的吼叫、巫術的詭異光華和攢刺的兵刃淹沒。
李長安握著手中那尚帶玉陽子體溫的灰色布袋，指尖傳來粗糲的觸感和一絲微弱的、屬於青陽宮法力的溫熱餘韻。玉陽子以身為餌，用近乎自殺的方式，為他爭取了一線——或許只是剎那——的逃生之機。
沒有時間猶豫，沒有餘地感傷。求生的本能和體內那縷瘋狂運轉的素白真氣，如同兩條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的神經上。跑！向著與玉陽子相反、追兵相對稀疏、隱約可見寨城邊緣晦暗輪廓的方向，亡命狂奔！
他將布袋胡亂塞進懷裡，緊貼著那本剛得來的暗金冊子。冰冷與溫熱兩種觸感，混雜著血腥、硝煙和濃烈的危機感，緊貼在胸口，如同兩顆狂跳的、預示不祥的心臟。
腳下將《青陽神符秘錄》中那點粗淺的「提縱術」發揮到極致，素白真氣不顧一切地灌注雙腿經脈，每一次蹬地都爆發出遠超平時的力量，在坑窪不平的青石板和泥地上留下淺淺的凹痕。身形在火光、陰影、流矢和偶爾從旁射來的、色彩詭異的巫術光芒的間隙中，扭曲、轉折、蛇行，將速度提升到此刻所能達到的極限。
耳中灌滿了喧囂：身後玉陽子方向傳來的、愈發激烈卻迅速被淹沒的打鬥與怒吼；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如同潮水拍岸般的追兵腳步聲和苗語呼喝；更遠處，祖祠、蠱房、巫壇方向升騰起的、令人心悸的龐大能量波動和怪異嘶鳴；還有頭頂、身側不斷掠過的、箭矢撕裂空氣的悽厲尖嘯！
「在那邊！還有一個！」
「別讓他跑了！放箭！」
「攔住他！」
幾支零星的箭矢擦著他的頭皮、肋側飛過，帶起灼熱的氣流和皮膚被劃破的刺痛。更有一道暗綠色的、如同活物般扭曲的巫術光芒，從一個巷口激射而來，被他險之又險地一個急轉彎避開，光芒擊中旁邊的石牆，頓時腐蝕出一片冒著白煙的坑洞，散發出刺鼻的惡臭。
不能停！不能回頭！李長安眼中只剩下前方不斷延伸、卻又仿佛永遠沒有盡頭的黑暗巷道。肺葉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氣息。體內的素白真氣在瘋狂消耗下，傳來陣陣空虛的悸動，那枚「小還丹」殘存的藥力早已耗盡，新生的真氣恢復速度遠遠跟不上如此劇烈的透支。
但他不敢有絲毫鬆懈。靈性感知中，追兵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從四面八方向著他這個逃竄的「獵物」合圍過來。最近的幾個寨丁，甚至已經能聽到他們粗重的喘息和兵器撞擊皮甲的鏗鏘聲，距離不足五十步！而且，其中似乎還夾雜著更加敏捷、氣息也更加陰冷的「東西」——是草巫門馴養的異獸？還是某種巫術傀儡？
前方出現一個三岔路口。一條通往更深處、火光更密集的寨城中心（死路）；一條斜向左，地勢向下，似乎通往一片更加低洼、建築也更加雜亂破敗的區域（未知）；另一條向右，蜿蜒向上，隱約能聽到水聲，似乎是朝著寨城邊緣、靠近護城河的方向（來時路？但可能已被封鎖）。
幾乎沒有思考，李長安本能地選擇了向左那條向下、更加黑暗雜亂的路。向上或返回，很可能自投羅網。向下，或許有更多可供周旋的複雜地形，或許……有別的出路？
然而，就在他沖入左邊巷道的下一秒，心頭警兆驟生！
巷道並非直通，而是在十幾步外就有一個急轉彎。就在他即將拐過彎角的瞬間，眼角餘光猛地瞥見，彎道另一側的陰影里，無聲無息地，探出了幾根黑黢黢的、前端尖銳如同槍矛的……節肢？緊接著，一頭足有牛犢大小、渾身覆蓋著油亮黑甲、長著八對複眼和一對巨大螯鉗的猙獰巨蠍，如同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鬼，完全顯露出身形，堵死了去路！巨蠍口中滴落著腐蝕性的涎液，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尾鉤高高翹起，尖端閃爍著妖異的紫光，死死鎖定了李長安！
與此同時，身後追兵也已迫近巷口，火把的光芒將巷子照得半明半暗，呼喊聲近在咫尺！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絕境中的絕境！
李長安瞳孔驟縮，心臟幾乎停止跳動！體內真氣狂涌，幾乎要不顧一切地強行催動五行轉化，做最後一搏！但理智告訴他，面對這頭明顯是草巫門精心培育的「守宮蠱蠍」，加上身後追兵，硬拼只有死路一條！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立判的剎那——
「李行走！這邊！」
一聲熟悉的、卻帶著難以言喻的急促和某種奇異顫音的呼喚，猛地從斜刺里、巷道一側一間半塌的、堆滿雜物的破屋窗口傳來！
是玉陽子的聲音！他竟然脫身了？不，不對！聲音的來源……似乎並非來自那破屋內部，而是更……縹緲？仿佛隔著一層水幕傳來！
李長安來不及細想，幾乎是憑著對那聲音本能的、最後一線的信任，以及絕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衝動，他猛地擰身，向著那破屋窗口，用盡全身力氣，縱身一躍！
「嘩啦——！」
腐朽的窗欞被他撞得粉碎，整個人狼狽地滾入屋內，激起漫天塵土。幾乎在他落入屋內的同時，身後傳來「轟」的一聲巨響，夾雜著巨蠍憤怒的嘶鳴和追兵驚怒的呼喝——顯然是那蠱蠍的攻擊落空，擊打在了巷道的牆壁上。
破屋內一片漆黑，充斥著濃烈的霉爛和動物糞便氣味。李長安迅速翻身而起，背靠牆壁，手握腰刀，警惕地掃視四周。屋內空空蕩蕩，只有倒塌的樑柱和散落的雜物，並無玉陽子的身影。
「玉陽子道長？！」李長安壓低聲音急喚。
「在這裡……看上面……」那縹緲而顫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加清晰，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仿佛在忍受巨大痛苦的壓抑感。
李長安猛地抬頭。
只見破屋那殘存的小半截房樑上，不知何時，竟然懸浮著一團朦朧的、不斷扭曲變幻的淡金色光影！光影中心，隱約可見一個盤膝而坐的人形輪廓，正是玉陽子！但此刻的玉陽子，狀態極其詭異。
他身上的道袍多處破損，血跡斑斑，臉色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金紙色，雙眼緊閉，眉頭緊鎖，額頭上青筋暴跳，仿佛在承受著難以想像的痛楚。更令人心悸的是，他周身上下，正散發著一種極不穩定的、狂暴的能量波動！那並非他之前使用的、中正平和的「青陽氣」，而是一種更加熾烈、更加霸道、仿佛要將自身和周圍一切都點燃、焚毀的恐怖氣息！
而且，在他小腹丹田的位置，那團淡金色的光影最為濃郁，正在以一種極其不規律的頻率瘋狂閃爍、膨脹、收縮！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體內被強行催生、凝聚，卻又極度不穩定，隨時可能爆開！
「道長！你……」李長安心頭駭然。玉陽子這是用了什麼禁術？還是受了無法挽回的重傷？
玉陽子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眼中竟已沒有了瞳孔，只剩下兩團燃燒的、純粹的金色火焰！火焰跳躍，充滿了瘋狂、決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類似獻祭般的狂熱！
「李……行走……」玉陽子的聲音從光影中傳來，更加沙啞、顫抖，每一個字都仿佛從牙縫中擠出，帶著鐵鏽般的血氣，「沒……時間了……聽我說！」
他艱難地維持著那團不穩定光影的懸浮，語速極快，卻又異常清晰，仿佛在交代遺言：
「我青陽宮道法……傳承自……天外諸神！《三返還丹訣》……凝練青陽氣……只是表象……真正目的……是以身為爐，以氣為薪，接引……接引『青陽玄牝萬化天尊』的一絲神力……凝練……『金丹』道種！」
天外諸神？青陽玄牝萬化天尊？金丹道種？李長安如遭雷擊！青陽宮的修行根本，竟然隱藏著如此駭人聽聞的秘密？！不是自行修煉，而是……接引所謂「天外之神」的力量？！
「我……我原本距離凝結『假丹』……尚需數年水磨工夫……」玉陽子身上的金色光影劇烈波動，他臉上的痛苦之色更濃，七竅甚至開始滲出一絲絲淡金色的、如同熔融金屬般的液體！「但眼下……唯有……唯有以秘法逆轉氣血，燃燒本源，提前……強行凝聚『假丹』！方能引動……引動天尊一絲神力加持……或許……或許能破開此局！」
強行凝聚假丹？逆轉氣血，燃燒本源？這分明是自殺式的搏命之法！就算成功了，恐怕也是根基盡毀，淪為廢人，甚至……當場爆體而亡！
「道長！不可！」李長安失聲叫道。雖然與玉陽子相識短暫，甚至互相提防，但對方終究於他有贈丹、斷後之恩，此刻眼見其要行此絕路，他心頭亦是一震。
「別無……選擇！」玉陽子低吼一聲，眼中的金色火焰燃燒到極致，仿佛要將他整個神魂都點燃！「我若失敗……神魂俱滅！但你……你不同！」
他猛地轉頭，那雙燃燒的金色火焰眼眸，死死「盯」住了李長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詛咒般的急切和詭異的熱切：
「李行走！你聽好！我強行凝丹，引動神力……範圍之內……所有非我青陽宮道統之力……皆會受其排斥、淨化！尤其……尤其是這些蠻子的巫蠱邪力！此乃……你唯一生機！」
「待我丹成……神力降臨剎那……此地巫術禁制……將被短暫壓制！追兵……亦會受神力衝擊！你……趁機向東南方……全力突圍！那邊……應是寨城排污泄洪的暗渠出口……或有一線生機！」
他語速越來越快，身上的金色光影也膨脹到了極限，仿佛一個隨時會炸開的太陽！那狂暴熾烈的氣息，讓李長安感到皮膚刺痛，呼吸困難，體內的素白真氣都自發運轉抵抗，傳來陣陣強烈的排斥與悸動！
「記住！」玉陽子最後的聲音，如同驚雷，在他意識中炸響，帶著無盡的瘋狂、決絕，以及一絲……李長安無法理解的、近乎愉悅的顫抖，「出去之後……若有機會……定要……定要將我青陽宮道統……傳遍此界！讓天尊光輝……普照眾生！」
話音未落——
「轟——！！！」
玉陽子小腹丹田處，那團瘋狂閃爍的金色光影，猛地向內一縮，坍縮成一個無限小的奇點，隨即——
如同超新星爆發！無法形容的、純粹到極致的、蘊含著煌煌天威與莫測神性的金色光芒，以玉陽子為中心，轟然爆發！瞬間充塞了整個破屋，繼而如同海嘯般，向著屋外、向著整個寨城，洶湧澎湃地擴散開去！
光芒所過之處，空間仿佛都在震顫、哀鳴！破屋的殘垣斷壁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無聲無息地消融、汽化！屋外巷道中，那頭猙獰的守宮蠱蠍，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便在金光照耀下，甲殼崩裂，血肉成灰，化作一縷青煙！更遠處，那些追得最近的寨丁、巫師，被金光掃中，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慘叫著倒飛出去，身上纏繞的巫蠱之力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消弭，不少人當場斃命！
整個寨城，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祖祠上空凝聚的陰風黑影發出尖銳的嘶鳴，迅速淡化；蠱房翻騰的毒瘴如同沸湯潑雪，急劇收縮；巫壇沖天的血光力場劇烈震盪，明滅不定！所有依賴於陰邪、血氣、毒蠱之力的巫術禁制，在這煌煌如大日、蘊含著所謂「天尊神力」的金光衝擊下，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制和削弱！
而身處金光爆發最核心區域的李長安，更是承受了難以想像的壓力和衝擊！那金光並非針對他，但其蘊含的、至陽至剛、排斥一切「非我」的霸道神威，依舊讓他如同被投入了熔爐！體內的素白真氣瘋狂運轉，五行循環自發構建起一層薄薄的、五色流轉的屏障，竭力抵禦著金光的侵蝕和淨化。他感到自己仿佛要被這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的神性光芒同化、消融，魂魄都在震顫！
但他也清晰地感覺到，玉陽子沒有騙他。隨著金光的爆發和擴散，之前如同蛛網般籠罩寨城、令他心悸的種種巫術禁制波動，確實被極大地削弱了！尤其是東南方向，那種陰冷污穢的阻滯感，明顯減輕了許多！
就是現在！
李長安強忍著魂魄和身體的劇烈不適，眼中厲色一閃，體內所剩無幾的素白真氣轟然爆發，全部轉化為提升速度的「風」（木行衍生）與「輕盈」（金行特性）之力，雙腳猛踏地面（早已被金光消融得坑窪不平），借著玉陽子「金丹」爆發、神力降臨造成的短暫混亂與壓制，身形如一道離弦之箭，朝著東南方向，那片在金光映照下、隱約可見的、更加低洼黑暗的建築群，亡命飛掠而去！
身後，是依舊在瘋狂擴散、將黑夜映成白晝、蘊含著玉陽子最後瘋狂與所謂「天尊神力」的毀滅金光，以及金光中心，那個身影早已模糊、仿佛正在與金光融為一體、散發出非人波動的淡金色光團……
玉陽子，以自身為祭品，強行接引「天外之神」之力，為他，或許也為青陽宮那虛無縹緲的「道統」，打開了一條用生命和靈魂鋪就的、血腥而詭異的……生路。
玉陽子顯然對寨城布局有過研究，至少掌握了大致的方位。他引著李長安，避開了幾條明顯是主幹道、時有巡邏隊舉著火把走過的石板路，專挑那些狹窄、曲折、光線昏暗的小巷弄堂。這些巷子往往堆滿雜物，污水橫流，瀰漫著牲畜糞便和腐爛食物的混合臭氣，顯然是最底層山民或奴隸居住的區域，也正因如此，守衛最為鬆懈。
但越往寨城中心方向靠近，建築的形制就越高大、規整。低矮雜亂的竹木屋逐漸被石砌的、帶著明顯巫蠱風格雕刻的房屋取代。道路也變成了整齊的青石板鋪就，兩旁開始出現造型怪異的石雕圖騰柱，柱身上刻畫著扭曲的符咒和猙獰的獸面，在火把光芒下投出搖曳不定的、令人不安的陰影。空氣中那股甜膩的香料氣味和隱隱的血腥氣也越發濃郁，還夾雜著一絲更淡、卻更加令人心悸的、類似某種古老墓穴或祭祀場所的陰冷腐朽氣息。
巡邏的頻率和密度明顯增加。除了普通的寨丁，開始出現穿著更加華麗、身上掛滿骨飾和羽毛、臉上塗著複雜彩繪的巫師，他們身邊往往跟著一兩個沉默的、眼神空洞的隨從，或者……一些形狀奇特、散發著危險氣息的活物——盤在肩頭的碧綠小蛇、蹲在腳邊的黑毛山魈、甚至還有漂浮在身側、散發著磷火的古怪蟲群。
玉陽子和李長安不得不將速度放到最慢，每一次移動都需反覆確認前方視線死角和安全路徑。匿氣符雖能遮掩大部分氣息，但無法隱形，在火光明亮處或靠近高手時，依舊有暴露的風險。有兩次，他們幾乎與一隊巡邏的寨丁擦身而過，能清晰聽到對方皮甲摩擦和低聲交談的苗語，聞到他們身上濃烈的汗臭和某種草藥的辛辣味，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直到對方腳步聲遠去，才敢繼續前進。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兩人潛行至一片相對開闊的廣場邊緣。廣場用巨大的黑色石板鋪就，中心矗立著三根格外粗壯、高聳入雲的圖騰石柱，柱身纏繞著雕刻出的巨蟒和毒蟲圖案，頂端似乎還放置著某種容器，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散發著令人極其不舒服的陰冷波動。廣場四周，分布著幾座最為高大、也最為詭異的建築。
正北方向，是一座完全用黑色岩石壘砌而成的、形似巨大骷髏頭骨的建築，眼眶部位是兩扇緊閉的、鑲嵌著獸骨的大門，門楣上懸掛著一串串風乾的、不知是什麼動物的頭骨，在夜風中輕輕碰撞，發出空洞的咔噠聲。這便是草巫門的「祖祠」，祭祀祖靈和供奉歷代大巫之地。
東北方，是一座三層高的竹木結構樓閣，每一層的屋檐下都懸掛著密密麻麻的、顏色各異的布幡和獸皮，上面畫滿了扭曲的符咒。樓閣窗戶很少，且都用黑布蒙著，只有零星幾點幽綠色的光芒從縫隙中透出，伴隨著極其細微的、類似無數蟲豸爬行的沙沙聲。這便是「蠱房」，培育和存放各種蠱蟲的重地。
東南方，則是一個露天的、用白色石塊圍砌的巨大石台，石台表面布滿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血跡，中心插著一根焦黑的木樁，周圍散落著一些破損的陶罐和獸骨。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血腥氣，在此地達到了頂峰。這便是「巫壇」，舉行血祭和重要儀式的場所。
這幾處地方，毫無疑問是寨城的核心禁地，也必然是存放最重要物品、隱藏最多秘密的所在。玉陽子所說的「通往山外的緊急密道」，最有可能存在於祖祠或蠱房之下。
然而，只是遠遠觀望，李長安的心便沉了下去。
戒備太森嚴了！
祖祠那骷髏眼眶般的巨門前，一動不動地立著四個身穿完整獸皮甲、頭戴猙獰面具、手持淬毒長矛的高大守衛。他們如同石雕，但李長安的靈性感知能隱約察覺到，他們身上散發著遠比普通寨丁濃烈得多的、混合了獸性和陰毒的氣息，仿佛不是活人，而是某種被煉製過的「屍傀」或「巫衛」。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祖祠周圍的陰影里，似乎還蠕動著一些更加不可名狀的東西，像是融化的黑暗，又像是聚集的蟲群，散發出強烈的威脅感。
蠱房那邊，雖無明面上的守衛，但那些懸掛的布幡無風自動，上面扭曲的符咒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轉。樓閣周圍的空氣中，瀰漫著肉眼幾乎看不見的、五顏六色的毒瘴，地面和牆壁上，隱約能看到無數細小的、顏色艷麗的蟲子在爬行。偶爾有一扇蒙著黑布的窗戶被從裡面推開一條縫，露出一隻渾濁的、沒有瞳孔的眼睛，冷漠地掃視著外面，旋即又合上。
巫壇更是被一種無形的力場籠罩，石台周圍的空氣微微扭曲，散發著灼熱與陰寒交替的詭異波動。石台本身似乎就是一個巨大的法陣核心，與地脈隱隱相連。
這還只是外圍可見的防護！天知道這些建築內部，又布置了多少惡毒的巫蠱陷阱、機關禁制？玉陽子想趁亂潛入，尋找密道或「禁物」，簡直是痴人說夢！以他們兩人這點微末道行（在草巫門核心重地面前，玉陽子的內門執事修為恐怕也算不得什麼），硬闖任何一處，都跟送死沒什麼區別。
玉陽子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伏在廣場邊緣一棟石屋的陰影里，死死盯著那幾處禁地，臉色在遠處火光的映照下，陰晴不定。握著法劍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之前的「反其道而行之」的提議，是基於「燈下黑」和「可能存在密道」的僥倖心理，但親眼見到這重重疊疊、環環相扣的森嚴戒備和詭異防護，那份僥倖瞬間被現實擊得粉碎。
「該死……」玉陽子從牙縫裡擠出一聲低罵，聲音里充滿了不甘和挫敗，「這些蠻子……竟將老巢守得如鐵桶一般！那些巫術禁制，層層嵌套，牽一髮而動全身！別說我們兩個，就算再來一倍人手，沒有精通巫蠱破解之道的高手，也絕難悄無聲息地潛入進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李長安，眼神複雜。救命之恩是真，惜才之心或許也有幾分，但眼下這絕境，讓一切打算都成了空談。別說帶李長安回宮傳授《三返還丹訣》了，能不能活著離開這寨城，都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李長安沉默著。玉陽子的話證實了他的判斷。草巫門能在西南立足，與青陽宮、算盤閣這等勢力周旋，果然不是易與之輩。這核心區域的防護，絕非他們這兩個「不速之客」能輕易撼動的。玄璣讓他潛入寨城「尋找有價值的東西」，恐怕也只是存了萬一的指望，或者……根本就是讓他來送死，順便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力？
他體內那縷素白真氣，在匿氣符的作用下平穩流轉。五行俱全的感知，讓他比玉陽子更清晰地「感覺」到那幾處禁地散發出的、令人窒息的危險氣息。祖祠的陰冷死寂中蘊含著狂暴的魂力；蠱房的斑斕毒瘴下是無數微小而貪婪的生命波動；巫壇的血腥力場則連接著大地深處某種灼熱而邪惡的脈動……每一處，都像一張布滿倒刺和毒液的巨網，靜靜等待著獵物。
強取，絕無可能。
那麼……智取？調虎離山？聲東擊西？
李長安目光掃過廣場四周。除了那三處核心禁地，廣場其他方向還有一些相對低矮、但看起來也頗為重要的石屋，有的門口有守衛，有的窗戶透出燈光，似乎有人居住或辦公。或許是草巫門頭目、巫師的居所，或者存放次一級物資、典籍的地方。
或許……可以退而求其次？既然核心重地進不去，是否可以在這些次一級的地方，碰碰運氣？比如，找找關於草巫門與算盤閣交易的帳目、信物？或者，某些不那麼核心、但對外界而言也算「有價值」的巫蠱材料、殘缺傳承？
這個念頭一起，李長安便低聲對玉陽子道：「道長，硬闖禁地絕無勝算。不如……我們換個目標？你看那邊，」他指了指廣場西側，幾棟連在一起的、門口只有兩個普通寨丁巡邏的石屋，「那些屋子，看起來像是倉廩或者文書存放之處，守衛相對鬆懈。或許，能找到些關於他們與算盤閣勾連的線索，或者……別的有用之物？」
玉陽子順著李長安所指方向看去，眉頭依舊緊鎖。顯然，他對不能直搗黃龍、獲取最核心的「禁物」證據感到失望。但理智告訴他，李長安的提議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選擇。去那些次一級的地方，風險固然小些，但收穫也必然大打折扣，而且同樣有暴露的可能。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聲音低沉：「也只能如此了。小心些，莫要弄出動靜。即便不是禁地，也難保沒有預警的巫術。」
兩人再次動身，如同暗影中的壁虎，貼著廣場邊緣建築物的陰影，朝著西側那幾棟石屋潛去。匿氣符的效果還在，他們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廣場上零星的燈火和遠處禁地守衛的視線範圍。
靠近那幾棟石屋，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類似藥材和陳舊皮革混合的氣味。屋子是普通的青石砌成，門窗緊閉，只有一扇小窗里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有人影晃動。門口兩個寨丁抱著長矛，靠牆站著，腦袋一點一點，似乎在打瞌睡，顯然對此地的防衛並不上心。
玉陽子對李長安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警戒四周。自己則悄無聲息地摸到那扇亮燈的小窗外，手指沾了點唾沫，輕輕捅破窗紙，湊上一隻眼睛，向內窺視。
李長安則背靠牆壁，手握在腰間舊腰刀的刀柄上，體內真氣緩緩流轉，五感放到最大，警惕著任何風吹草動。他能聽到屋內傳來低低的、快速的苗語交談聲，似乎不止一人。還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以及……某種金屬或瓷器輕微碰撞的清脆聲響。
片刻，玉陽子縮回頭，對李長安做了個手勢，示意屋裡有人，但似乎只是在清點或整理東西，並非高手。他又指了指旁邊一棟沒有燈光、大門上掛著沉重銅鎖的石屋，嘴唇微動，用傳音入密（極為粗淺，只能近距離）的功夫對李長安道：「那間是庫房，鎖著。亮燈這間像是值房，有人。我先解決守衛，你跟我進去，速戰速決。若有不對，立刻撤離。」
李長安點頭。
玉陽子深吸一口氣，眼中厲色一閃。他手腕一翻，那柄淡金色的法劍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手中。他身形如同鬼魅般飄出，在兩個打瞌睡的寨丁反應過來之前，劍光如電，瞬間掠過兩人的脖頸！
沒有慘叫，只有極其輕微的、利刃切過皮肉的「嗤嗤」聲。兩個寨丁身體一僵，隨即軟軟倒地，咽喉處滲出細細的血線。玉陽子出手快、准、狠，不愧是內門執事。
解決了守衛，玉陽子毫不遲疑，抬腳踹向那扇亮著燈的房門！這一次，他用了巧勁，門栓應聲而斷，房門洞開！
「什麼人？！」
屋內傳來驚怒的呼喝，夾雜著桌椅翻倒和兵器出鞘的聲音！
玉陽子已如猛虎般撲入！劍光閃耀，帶起凜冽的殺意！
李長安緊隨其後，閃身進屋，反手將破損的房門帶上，隔絕了內外聲響。
屋內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光線搖曳。只見三個穿著草巫門低級巫師服飾、臉上帶著驚愕和恐懼的苗人，正手忙腳亂地試圖拔出兵刃或去抓桌上的一些瓶瓶罐罐。他們面前的長桌上，散亂地堆著一些獸皮卷、竹簡、以及幾個敞開的木盒，裡面似乎是些曬乾的草藥、顏色古怪的礦石，還有一些用紅繩綑紮的、寫著苗文的木牌。
玉陽子目標明確，劍光直指其中那個看起來像是頭目的中年巫師，同時左手一揚，一張符紙射出，化作數道金光，射向另外兩人，不求殺敵，只為阻其施法或示警。
「敵襲！是青陽宮的……」那中年巫師驚駭欲絕，一邊尖叫，一邊猛地抓起桌上一個陶罐，就要往地上砸去！那陶罐中顯然藏著報警或攻擊性的蠱蟲或毒物！
然而，玉陽子的劍太快！淡金色的劍芒後發先至，在他砸下陶罐之前，已刺穿了他的手掌，又順勢一抹，劃開了他的喉嚨！鮮血噴濺，中年巫師的尖叫戛然而止，瞪大著眼睛，捂著喉嚨倒下。
另外兩個巫師被金光所阻，動作慢了半拍。其中一人剛剛抽出一把淬毒的短刀，另一人則從懷裡掏出一個骨哨，正要吹響。
李長安動了。他沒有用腰刀，而是並指如劍，體內素白真氣瞬間轉化為鋒銳無匹的「金」行真力，凝聚於指尖，身形如風，瞬間欺近那持骨哨的巫師身前，一指點向其胸口膻中穴！金行真力透體而入，那巫師身體猛地一顫，骨哨脫手，眼神渙散，仰面倒下。
幾乎同時，玉陽子回身一劍，將那個持短刀的巫師連人帶刀劈飛出去，撞在牆上，沒了聲息。
戰鬥在電光石火間開始，又瞬間結束。三個低級巫師，在玉陽子這個內門執事和李長安的偷襲下，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但李長安的心，卻沒有絲毫放鬆。因為他看到，那個被玉陽子劈飛的巫師，在倒地前，手指似乎無意識地，勾動了牆上懸掛的一面、畫著扭曲蛇紋的小小皮鼓。
「咚……」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沉悶的鼓聲，在寂靜的屋內響起。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特的穿透力和韻律，瞬間傳了出去！
「不好！預警巫器！」玉陽子臉色驟變！
幾乎就在鼓聲響起的下一秒——
「嗚嗚嗚——！！！」
悽厲刺耳的骨哨聲，猛地從屋外、從廣場方向、從寨城各個角落，如同被點燃的烽火，接二連三、急促無比地響了起來！一聲比一聲高亢，一聲比一聲尖銳！中間還夾雜著此起彼伏的、憤怒的苗語呼喝和奔跑的腳步聲！
被發現了！而且，警報瞬間傳遍了整個寨城！
玉陽子眼中閃過一絲懊惱和狠色，但也知道此刻不是後悔的時候。他目光快速掃過屋內，衝到長桌前，看也不看，將桌上那些獸皮卷、竹簡、以及幾個木盒，一股腦地掃進自己隨身的一個灰色布袋裡。動作迅捷，顯然是早就準備好的儲物法器。
「走！」他低吼一聲，也顧不得檢查是否有遺漏，轉身就朝門口衝去。
李長安也沒閒著，在玉陽子收拾東西的同時，他目光飛快地掃過屋內。牆角堆著幾個更大的木箱，但來不及打開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個被自己點倒的巫師懷裡——那裡似乎露出一角非皮非布的、暗金色的東西。他上前一步，伸手一扯，竟扯出了一本巴掌大小、用某種暗金色絲線粗糙裝訂、封面沒有任何字跡的薄冊子。冊子入手微沉，材質奇特，非紙非革，帶著淡淡的、類似金屬和香料混合的冰冷氣味。
來不及細看，他將冊子往懷裡一塞，緊跟著玉陽子衝出屋外。
屋外，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遠處的祖祠、蠱房、巫壇方向，同時爆發出強烈的、色彩各異的光芒！祖祠上空陰風怒號，隱約有巨大的黑影凝聚；蠱房周圍毒瘴翻騰，無數蟲鳴尖利刺耳；巫壇上血光沖天，力場波動劇烈！顯然，核心禁地的守衛和巫師，已被徹底驚動，正在啟動更強的防禦或反擊手段！
而近處，四面八方，火把的光芒如同繁星般亮起，快速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匯聚！腳步聲、呼喝聲、兵刃出鞘聲、以及某種大型野獸的低沉咆哮，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各個巷道口洶湧而來！最近的幾支巡邏隊，已經出現在百步開外，看到了從石屋中衝出的兩人，立刻發出震天的怒吼，挺起刀矛，瘋狂撲來！
「那邊！賊人在那裡！」
「殺了他們！別讓跑了！」
「放箭！放箭！」
亂箭如飛蝗，帶著悽厲的破空聲，朝著兩人立身之處覆蓋而下！箭鏃上幽藍的光芒在火光下連成一片死亡的寒星！
絕境！真正的絕境！陷入了重圍，暴露在無數敵人和禁地巫術的鎖定之下！
玉陽子臉色慘白，眼中終於露出了絕望之色。他猛地將手中那個裝滿「收穫」的灰色布袋塞到李長安手裡，嘶聲道：「分開走！我引開他們！你……你帶著東西，若能逃出去……交給宮裡！」說罷，他竟不再逃跑，反而厲喝一聲，身上淡金色的「青陽氣」轟然爆發，手中法劍光芒大盛，化作一道金色的旋風，朝著追兵最密集的方向，反衝了過去！竟是要以身為餌，為李長安爭取一線渺茫的生機！
「玉陽子道長！」李長安驚呼一聲，握著那尚帶體溫的布袋，看著那道決絕沖入敵群、瞬間被刀光劍影和巫術光芒淹沒的金色身影，心頭劇震！
他沒有時間感動或悲傷。求生的本能和體內那縷瘋狂運轉的素白真氣，驅使著他做出了最直接的反應——跑！向著與玉陽子相反、也是追兵相對較少、但更靠近寨城邊緣的方向，亡命狂奔！
體內真氣不顧一切地灌注雙腿，將速度提升到極致！耳邊是呼嘯的箭矢、憤怒的吼叫、玉陽子那邊傳來的金鐵交鳴和法術爆裂的巨響，以及……身後越來越近的、無數追兵沉重的腳步聲和猙獰的咆哮！
他如同被狼群追趕的孤鹿，在火光、陰影、箭矢和巫術的間隙中，拼命逃竄。懷裡的布袋和那本暗金冊子，緊貼著胸膛，冰冷而沉重。
前路何方？生機何在？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停下，就是死。
箭矢如蝗，破空尖嘯，帶著淬毒的幽藍寒光，織成一張死亡的大網，向著那間被闖入的石屋門口籠罩而下！玉陽子那道決絕反衝的金色身影，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在追兵最密集處炸開一片混亂的金鐵交鳴和法術爆裂的光芒，但也立刻被更多憤怒的吼叫、巫術的詭異光華和攢刺的兵刃淹沒。
李長安握著手中那尚帶玉陽子體溫的灰色布袋，指尖傳來粗糲的觸感和一絲微弱的、屬於青陽宮法力的溫熱餘韻。玉陽子以身為餌，用近乎自殺的方式，為他爭取了一線——或許只是剎那——的逃生之機。
沒有時間猶豫，沒有餘地感傷。求生的本能和體內那縷瘋狂運轉的素白真氣，如同兩條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的神經上。跑！向著與玉陽子相反、追兵相對稀疏、隱約可見寨城邊緣晦暗輪廓的方向，亡命狂奔！
他將布袋胡亂塞進懷裡，緊貼著那本剛得來的暗金冊子。冰冷與溫熱兩種觸感，混雜著血腥、硝煙和濃烈的危機感，緊貼在胸口，如同兩顆狂跳的、預示不祥的心臟。
腳下將《青陽神符秘錄》中那點粗淺的「提縱術」發揮到極致，素白真氣不顧一切地灌注雙腿經脈，每一次蹬地都爆發出遠超平時的力量，在坑窪不平的青石板和泥地上留下淺淺的凹痕。身形在火光、陰影、流矢和偶爾從旁射來的、色彩詭異的巫術光芒的間隙中，扭曲、轉折、蛇行，將速度提升到此刻所能達到的極限。
耳中灌滿了喧囂：身後玉陽子方向傳來的、愈發激烈卻迅速被淹沒的打鬥與怒吼；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如同潮水拍岸般的追兵腳步聲和苗語呼喝；更遠處，祖祠、蠱房、巫壇方向升騰起的、令人心悸的龐大能量波動和怪異嘶鳴；還有頭頂、身側不斷掠過的、箭矢撕裂空氣的悽厲尖嘯！
「在那邊！還有一個！」
「別讓他跑了！放箭！」
「攔住他！」
幾支零星的箭矢擦著他的頭皮、肋側飛過，帶起灼熱的氣流和皮膚被劃破的刺痛。更有一道暗綠色的、如同活物般扭曲的巫術光芒，從一個巷口激射而來，被他險之又險地一個急轉彎避開，光芒擊中旁邊的石牆，頓時腐蝕出一片冒著白煙的坑洞，散發出刺鼻的惡臭。
不能停！不能回頭！李長安眼中只剩下前方不斷延伸、卻又仿佛永遠沒有盡頭的黑暗巷道。肺葉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氣息。體內的素白真氣在瘋狂消耗下，傳來陣陣空虛的悸動，那枚「小還丹」殘存的藥力早已耗盡，新生的真氣恢復速度遠遠跟不上如此劇烈的透支。
但他不敢有絲毫鬆懈。靈性感知中，追兵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從四面八方向著他這個逃竄的「獵物」合圍過來。最近的幾個寨丁，甚至已經能聽到他們粗重的喘息和兵器撞擊皮甲的鏗鏘聲，距離不足五十步！而且，其中似乎還夾雜著更加敏捷、氣息也更加陰冷的「東西」——是草巫門馴養的異獸？還是某種巫術傀儡？
前方出現一個三岔路口。一條通往更深處、火光更密集的寨城中心（死路）；一條斜向左，地勢向下，似乎通往一片更加低洼、建築也更加雜亂破敗的區域（未知）；另一條向右，蜿蜒向上，隱約能聽到水聲，似乎是朝著寨城邊緣、靠近護城河的方向（來時路？但可能已被封鎖）。
幾乎沒有思考，李長安本能地選擇了向左那條向下、更加黑暗雜亂的路。向上或返回，很可能自投羅網。向下，或許有更多可供周旋的複雜地形，或許……有別的出路？
然而，就在他沖入左邊巷道的下一秒，心頭警兆驟生！
巷道並非直通，而是在十幾步外就有一個急轉彎。就在他即將拐過彎角的瞬間，眼角餘光猛地瞥見，彎道另一側的陰影里，無聲無息地，探出了幾根黑黢黢的、前端尖銳如同槍矛的……節肢？緊接著，一頭足有牛犢大小、渾身覆蓋著油亮黑甲、長著八對複眼和一對巨大螯鉗的猙獰巨蠍，如同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鬼，完全顯露出身形，堵死了去路！巨蠍口中滴落著腐蝕性的涎液，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尾鉤高高翹起，尖端閃爍著妖異的紫光，死死鎖定了李長安！
與此同時，身後追兵也已迫近巷口，火把的光芒將巷子照得半明半暗，呼喊聲近在咫尺！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絕境中的絕境！
李長安瞳孔驟縮，心臟幾乎停止跳動！體內真氣狂涌，幾乎要不顧一切地強行催動五行轉化，做最後一搏！但理智告訴他，面對這頭明顯是草巫門精心培育的「守宮蠱蠍」，加上身後追兵，硬拼只有死路一條！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立判的剎那——
「李行走！這邊！」
一聲熟悉的、卻帶著難以言喻的急促和某種奇異顫音的呼喚，猛地從斜刺里、巷道一側一間半塌的、堆滿雜物的破屋窗口傳來！
是玉陽子的聲音！他竟然脫身了？不，不對！聲音的來源……似乎並非來自那破屋內部，而是更……縹緲？仿佛隔著一層水幕傳來！
李長安來不及細想，幾乎是憑著對那聲音本能的、最後一線的信任，以及絕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衝動，他猛地擰身，向著那破屋窗口，用盡全身力氣，縱身一躍！
「嘩啦——！」
腐朽的窗欞被他撞得粉碎，整個人狼狽地滾入屋內，激起漫天塵土。幾乎在他落入屋內的同時，身後傳來「轟」的一聲巨響，夾雜著巨蠍憤怒的嘶鳴和追兵驚怒的呼喝——顯然是那蠱蠍的攻擊落空，擊打在了巷道的牆壁上。
破屋內一片漆黑，充斥著濃烈的霉爛和動物糞便氣味。李長安迅速翻身而起，背靠牆壁，手握腰刀，警惕地掃視四周。屋內空空蕩蕩，只有倒塌的樑柱和散落的雜物，並無玉陽子的身影。
「玉陽子道長？！」李長安壓低聲音急喚。
「在這裡……看上面……」那縹緲而顫抖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加清晰，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仿佛在忍受巨大痛苦的壓抑感。
李長安猛地抬頭。
只見破屋那殘存的小半截房樑上，不知何時，竟然懸浮著一團朦朧的、不斷扭曲變幻的淡金色光影！光影中心，隱約可見一個盤膝而坐的人形輪廓，正是玉陽子！但此刻的玉陽子，狀態極其詭異。
他身上的道袍多處破損，血跡斑斑，臉色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金紙色，雙眼緊閉，眉頭緊鎖，額頭上青筋暴跳，仿佛在承受著難以想像的痛楚。更令人心悸的是，他周身上下，正散發著一種極不穩定的、狂暴的能量波動！那並非他之前使用的、中正平和的「青陽氣」，而是一種更加熾烈、更加霸道、仿佛要將自身和周圍一切都點燃、焚毀的恐怖氣息！
而且，在他小腹丹田的位置，那團淡金色的光影最為濃郁，正在以一種極其不規律的頻率瘋狂閃爍、膨脹、收縮！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體內被強行催生、凝聚，卻又極度不穩定，隨時可能爆開！
「道長！你……」李長安心頭駭然。玉陽子這是用了什麼禁術？還是受了無法挽回的重傷？
玉陽子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眼中竟已沒有了瞳孔，只剩下兩團燃燒的、純粹的金色火焰！火焰跳躍，充滿了瘋狂、決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類似獻祭般的狂熱！
「李……行走……」玉陽子的聲音從光影中傳來，更加沙啞、顫抖，每一個字都仿佛從牙縫中擠出，帶著鐵鏽般的血氣，「沒……時間了……聽我說！」
他艱難地維持著那團不穩定光影的懸浮，語速極快，卻又異常清晰，仿佛在交代遺言：
「我青陽宮道法……傳承自……天外諸神！《三返還丹訣》……凝練青陽氣……只是表象……真正目的……是以身為爐，以氣為薪，接引……接引『青陽玄牝萬化天尊』的一絲神力……凝練……『金丹』道種！」
天外諸神？青陽玄牝萬化天尊？金丹道種？李長安如遭雷擊！青陽宮的修行根本，竟然隱藏著如此駭人聽聞的秘密？！不是自行修煉，而是……接引所謂「天外之神」的力量？！
「我……我原本距離凝結『假丹』……尚需數年水磨工夫……」玉陽子身上的金色光影劇烈波動，他臉上的痛苦之色更濃，七竅甚至開始滲出一絲絲淡金色的、如同熔融金屬般的液體！「但眼下……唯有……唯有以秘法逆轉氣血，燃燒本源，提前……強行凝聚『假丹』！方能引動……引動天尊一絲神力加持……或許……或許能破開此局！」
強行凝聚假丹？逆轉氣血，燃燒本源？這分明是自殺式的搏命之法！就算成功了，恐怕也是根基盡毀，淪為廢人，甚至……當場爆體而亡！
「道長！不可！」李長安失聲叫道。雖然與玉陽子相識短暫，甚至互相提防，但對方終究於他有贈丹、斷後之恩，此刻眼見其要行此絕路，他心頭亦是一震。
「別無……選擇！」玉陽子低吼一聲，眼中的金色火焰燃燒到極致，仿佛要將他整個神魂都點燃！「我若失敗……神魂俱滅！但你……你不同！」
他猛地轉頭，那雙燃燒的金色火焰眼眸，死死「盯」住了李長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詛咒般的急切和詭異的熱切：
「李行走！你聽好！我強行凝丹，引動神力……範圍之內……所有非我青陽宮道統之力……皆會受其排斥、淨化！尤其……尤其是這些蠻子的巫蠱邪力！此乃……你唯一生機！」
「待我丹成……神力降臨剎那……此地巫術禁制……將被短暫壓制！追兵……亦會受神力衝擊！你……趁機向東南方……全力突圍！那邊……應是寨城排污泄洪的暗渠出口……或有一線生機！」
他語速越來越快，身上的金色光影也膨脹到了極限，仿佛一個隨時會炸開的太陽！那狂暴熾烈的氣息，讓李長安感到皮膚刺痛，呼吸困難，體內的素白真氣都自發運轉抵抗，傳來陣陣強烈的排斥與悸動！
「記住！」玉陽子最後的聲音，如同驚雷，在他意識中炸響，帶著無盡的瘋狂、決絕，以及一絲……李長安無法理解的、近乎愉悅的顫抖，「出去之後……若有機會……定要……定要將我青陽宮道統……傳遍此界！讓天尊光輝……普照眾生！」
話音未落——
「轟——！！！」
玉陽子小腹丹田處，那團瘋狂閃爍的金色光影，猛地向內一縮，坍縮成一個無限小的奇點，隨即——
如同超新星爆發！無法形容的、純粹到極致的、蘊含著煌煌天威與莫測神性的金色光芒，以玉陽子為中心，轟然爆發！瞬間充塞了整個破屋，繼而如同海嘯般，向著屋外、向著整個寨城，洶湧澎湃地擴散開去！
光芒所過之處，空間仿佛都在震顫、哀鳴！破屋的殘垣斷壁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無聲無息地消融、汽化！屋外巷道中，那頭猙獰的守宮蠱蠍，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便在金光照耀下，甲殼崩裂，血肉成灰，化作一縷青煙！更遠處，那些追得最近的寨丁、巫師，被金光掃中，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慘叫著倒飛出去，身上纏繞的巫蠱之力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消弭，不少人當場斃命！
整個寨城，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祖祠上空凝聚的陰風黑影發出尖銳的嘶鳴，迅速淡化；蠱房翻騰的毒瘴如同沸湯潑雪，急劇收縮；巫壇沖天的血光力場劇烈震盪，明滅不定！所有依賴於陰邪、血氣、毒蠱之力的巫術禁制，在這煌煌如大日、蘊含著所謂「天尊神力」的金光衝擊下，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制和削弱！
而身處金光爆發最核心區域的李長安，更是承受了難以想像的壓力和衝擊！那金光並非針對他，但其蘊含的、至陽至剛、排斥一切「非我」的霸道神威，依舊讓他如同被投入了熔爐！體內的素白真氣瘋狂運轉，五行循環自發構建起一層薄薄的、五色流轉的屏障，竭力抵禦著金光的侵蝕和淨化。他感到自己仿佛要被這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的神性光芒同化、消融，魂魄都在震顫！
但他也清晰地感覺到，玉陽子沒有騙他。隨著金光的爆發和擴散，之前如同蛛網般籠罩寨城、令他心悸的種種巫術禁制波動，確實被極大地削弱了！尤其是東南方向，那種陰冷污穢的阻滯感，明顯減輕了許多！
就是現在！
李長安強忍著魂魄和身體的劇烈不適，眼中厲色一閃，體內所剩無幾的素白真氣轟然爆發，全部轉化為提升速度的「風」（木行衍生）與「輕盈」（金行特性）之力，雙腳猛踏地面（早已被金光消融得坑窪不平），借著玉陽子「金丹」爆發、神力降臨造成的短暫混亂與壓制，身形如一道離弦之箭，朝著東南方向，那片在金光映照下、隱約可見的、更加低洼黑暗的建築群，亡命飛掠而去！
身後，是依舊在瘋狂擴散、將黑夜映成白晝、蘊含著玉陽子最後瘋狂與所謂「天尊神力」的毀滅金光，以及金光中心，那個身影早已模糊、仿佛正在與金光融為一體、散發出非人波動的淡金色光團……
玉陽子，以自身為祭品，強行接引「天外之神」之力，為他，或許也為青陽宮那虛無縹緲的「道統」，打開了一條用生命和靈魂鋪就的、血腥而詭異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