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章更高級的功法
燃燒的板車如同一條垂死的火龍，在巷道口徒勞地扭動、翻滾，烈焰舔舐著土牆和茅草，發出噼啪的爆響，濃煙滾滾，遮蔽了小半個夜空。寨丁們氣急敗壞的吼叫、扑打火焰的慌亂聲響、以及越來越近、從不同方向匯聚過來的尖銳哨箭示警聲，在身後交織成一片追命的喧囂。
李長安拽著那個青陽宮道士的道袍後領，腳下生風，體內那縷新生的素白真氣瘋狂運轉，將速度提升到了他此刻所能達到的極限。真氣灌注雙腿，步履輕靈迅捷，在黑暗曲折、錯綜複雜的巷道中如履平地，每一次轉向、騰挪都精準地避開障礙和可能暴露身形的光亮區域。那道士被他拖拽著，起初還有些踉蹌掙扎，但似乎也明白這是生死關頭，很快調整氣息，腳下也加快了步伐，勉強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魅影，在寨城外圍這片相對雜亂、建築低矮密集的區域疾速穿行。李長安全憑剛剛提升的敏銳感知和對危險的本能直覺，專挑那些最黑暗、最偏僻、看起來最少人煙的角落鑽。他不敢朝著寨城中心或高處那些明顯守衛森嚴、火光通明的區域去，只能不斷向更邊緣、更破敗的角落深入。
身後的喧囂漸漸被曲折的巷道和建築物的阻隔削弱，但並未消失。追兵顯然沒有放棄，哨箭聲正在有組織地朝著這個方向合圍過來。時間緊迫，必須儘快找到一個絕對隱蔽的藏身之處，暫避風頭。
就在李長安拐過一條堆滿破爛陶罐和朽木的狹窄死胡同，幾乎要撞上一堵高大石牆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胡同盡頭、石牆根下，有一間極其低矮、幾乎半陷在地下的土坯小屋。小屋沒有窗戶，只有一扇歪斜的、用幾塊破木板胡亂釘成的門，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早已損壞的銅鎖。小屋周圍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屋頂的茅草塌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椽子，顯然廢棄已久，連流浪的貓狗都不會光顧。
更關鍵的是，李長安的靈性感知中，這小屋周圍沒有活人氣息，也沒有任何巫蠱或法陣的波動，只有一股陳年的霉味和土腥氣。
就是這裡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衝到那破木門前，也顧不上開鎖，直接抬起一腳，灌注了土行真力，狠狠踹在門板最脆弱的連接處！
「咔嚓！」
腐朽的木板應聲而裂，整扇破門向內倒去，揚起一片灰塵。李長安拖著道士閃身而入，反手將那碎裂的門板勉強扶起，堵住門洞，又從旁邊抓起幾根朽木和破瓦罐，胡亂堆在門後。
小屋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狹窄、陰暗。不過丈許見方，空空蕩蕩，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牆角結著蛛網，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霉腐氣味。屋頂的破洞漏下幾縷慘澹的星光，勉強能視物。
「快！找找有沒有地窖、暗格或者能藏身的地方！」李長安壓低聲音，對那還有些驚魂未定的道士急道。他自己也立刻蹲下身，用手快速在地面上摸索、敲擊。這種廢棄的、靠近寨城邊緣的屋子，很可能有地窖儲存雜物或糧食。
那道士也回過神來，知道此刻不是發呆的時候，連忙學著李長安的樣子，在另一側牆根和角落裡摸索探查。他顯然也受過訓練，動作雖急卻不亂，手指敲擊地面時，隱隱帶著一絲法力的波動，似乎在感知地下的空洞。
「這裡！」不過幾息時間，道士低呼一聲，手指停在屋子中央一塊看起來與周圍無異的、鋪著破草蓆的地面上。他掀開草蓆，下面是夯實的泥土地面，但仔細看去，能發現有一塊約莫三尺見方的地面，顏色和質地似乎略有不同，邊緣有極其細微的縫隙。
李長安立刻湊過去，兩人一起，用隨身的小匕首（從寨丁屍體上搜刮的）插入縫隙，用力撬動。泥土和著碎石簌簌落下，很快，一塊厚重的、用整塊石板做成的方形蓋板被撬開了一條縫。
一股更加陰冷、帶著土腥和陳年穀物發酵氣息的冷風，從縫隙中湧出。
果然有地窖！
兩人合力，將石板蓋板完全掀開，露出下方一個黑黢黢的、深不見底的洞口，有簡陋的石階向下延伸。
「下去！」李長安當先一步，踏上石階，摸索著向下。道士緊隨其後，還不忘回身，將那石板蓋板儘量拖回原位，雖然無法完全蓋嚴，但至少能遮擋大部分視線。
地窖不深，大約一丈有餘。底部空間比上面的小屋略大，呈長方形，靠牆堆著幾個早已朽爛、空空如也的木架和破筐，地上散落著一些發黑的穀殼和不知名的乾枯草莖。空氣潮濕冰冷，帶著濃重的土腥和霉味，但除此之外，並無其他異樣氣息，也沒有活物。
暫時安全了。
李長安靠在冰冷的土牆上，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直到此刻，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身上各處傷口傳來的疼痛、以及剛才強行催動真氣、虛空畫符、踹飛板車帶來的劇烈消耗和反噬，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他胸口發悶，喉嚨發甜，強行將那口翻湧的氣血壓了下去。體內那縷素白真氣，在經歷剛才的爆發後，此刻也顯得有些萎靡，在丹田中緩緩盤旋，自發地汲取著周圍微薄的地氣和水汽，進行著緩慢的恢復。
他抬頭，看向對面的道士。星光從頭頂石板蓋板的縫隙漏下幾縷，在地窖中形成幾道微弱的光柱，勉強能看清彼此的輪廓。
那道士也靠在另一側土牆上，胸膛微微起伏，喘息未定。他臉上、道袍上的血污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那雙眼睛，在適應了黑暗後，正一瞬不瞬地、帶著審視、驚疑、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困惑，打量著李長安。
沉默在地窖中瀰漫，只有兩人壓抑的呼吸聲，和遠處隱隱傳來的、仿佛隔著厚重泥土的、模糊不清的追捕喧囂。
片刻，那道士先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但依舊能聽出原本的清越，帶著明顯的、屬於青陽宮內門弟子的矜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居高臨下：
「你……是宮中派來的『外遣行走』？」他目光落在李長安身上那件沾滿泥污草屑、又被火焰燎得發黑的灰色粗布短打上，又掃過他腰間那塊隱約可見的、黑沉沉的「行走」木牌。
「是。」李長安簡短地答道，聲音平靜。他也在觀察對方。這道士看起來三十許人，面容在昏暗中看不太清，但輪廓端正，眉宇間帶著久居人上的疏離感，即使此刻狼狽，那種源自出身和修為的優越感依舊隱約可見。他身上的道袍質地明顯比趙道士、甚至玄璣（偽裝時）穿的都要好，法劍的制式也更精美，上面流轉的淡金色微光，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覺到一絲銳利與堂皇之氣。此人修為，恐怕遠在自己之上，至少是真正踏入了「真氣」境界，甚至可能已經開始「還丹」？
「方才……多謝道友援手。」道士頓了一下，似乎不太習慣向一個「外遣行走」道謝，但還是拱了拱手，「若非道友以火符阻敵，又以神力踹開車駕，貧道恐怕……」
「分內之事。」李長安打斷了他的客套，直接問道，「道長如何稱呼？為何會在寨城中，還被草巫門追殺？」
道士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權衡。片刻，他低聲道：「貧道玉陽子，乃青陽宮內門『巡照殿』執事。潛入此地，是為查探草巫門與西邊『算盤閣』暗中勾結、交易禁物之事。不想行事不密，被其察覺，故遭圍殺。」
玉陽子？內門執事？查探勾結禁物？李長安心中一動。看來青陽宮對草巫門的滲透和偵查，遠不止玄璣和自己這一路。這玉陽子的任務，聽起來比自己的「傳道」、「尋寶」更加具體和危險。
「原來如此。」李長安點點頭，沒有追問細節，轉而道，「道長傷勢如何？可需處理？」
玉陽子搖了搖頭，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玉瓶，倒出兩粒龍眼大小、散發著清冽藥香的丹丸，自己服下一粒，又將另一粒遞給李長安：「此乃『小還丹』，可療傷回氣。道友方才損耗不小，服下有益。」
李長安沒有推辭，接過丹丸，入手溫潤，藥香撲鼻，顯然比趙道士給的「養氣丹」高級得多。他放入口中，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和卻磅礴的熱流，迅速湧向四肢百骸，不僅快速修復著身上的外傷，更滋補著他消耗過度的真氣，連精神都為之一振。好東西！
服下丹藥，兩人氣息都平穩了不少。地窖中的氣氛也略微緩和。
玉陽子的目光，再次落在李長安身上，這一次，帶著更明顯的探究，甚至有一絲……難以置信？
「道友方才……」他斟酌著詞句，眼神里困惑更濃，「你施展的，是火行法術？還有那踹開車駕的巨力，似乎蘊含土行真意？可你身上的氣息……」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理解：「可你身上的真氣波動，為何……如此中正平和，甚至……有些『空洞』？似乎五行兼備，卻又……似乎沒有明確的屬性偏向？這……這似乎是剛剛凝結真氣、尚未選定道途、修煉相應功法時的狀態？」
他越說越疑惑，眉頭緊鎖：「不對啊！你既是『外遣行走』，能獨自潛入這寨城，還修成了真氣，按宮中規矩，早該去『傳功殿』報備，領取更高一級的修行法訣，將真氣轉化為我青陽宮特有的『青陽氣』才是！怎會還保持著這無屬性的原始真氣狀態？難道……你的引路人沒有告知你這些？」
玉陽子的疑惑，並非作偽。在他看來，一個能修出真氣（哪怕是剛剛凝結）的修士，絕對是青陽宮需要重點培養的苗子，怎麼可能還放任其使用最原始、最「低效」的無屬性真氣在外執行危險任務？這簡直是暴殄天物，也是極大的資源浪費和風險！任何一個有師承、有門派的修士，在凝結真氣後，第一要務就是選擇契合自身、或門派傳承的主修功法，將無屬性真氣轉化為具有特定屬性、威能更強的「屬性真氣」，比如青陽宮的「青陽氣」。
李長安心頭微凜。玉陽子果然看出了他真氣的異常！他這五行俱全、自行凝結的素白真氣，在玉陽子這等正統青陽宮弟子眼中，竟然被誤認為是「剛剛凝結、尚未轉化屬性」的「原始真氣」？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說，似乎也沒錯？他的真氣確實五行俱全，沒有特別偏向某一屬性，顯得「中正平和」，甚至因為品質極高、控制入微，在外人感知中，反而可能顯得「空洞」、不如單一屬性真氣那樣特徵鮮明。
這是個機會！也是一個巨大的破綻！他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消除玉陽子的疑心，同時……或許能從他口中，套出關於「轉化真氣」、「更高功法」的信息？這對他理解青陽宮的修行體系，乃至日後偽裝，都至關重要。
他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尷尬」、「慚愧」，又帶著點「茫然」的神色，嘆了口氣，低聲道：「不瞞玉陽子道長，弟子……確實剛剛僥倖凝結真氣不久。引薦弟子入宮的，是清河縣別院的趙執事。趙執事只傳了《青陽神符秘錄》基礎篇，讓弟子在野豬嶺觀中修行，並言明需待修行有成、通過考核後，方可上報宮中，領取更高法訣。弟子奉命來此『行走』，也是倉促之間，未來得及……未來得及去傳功殿。」
他這番說辭半真半假。趙道士確實只給了《秘錄》基礎篇，也確實沒提後續功法的事（恐怕覺得他沒那資質和命活到需要後續功法的時候）。將責任推到「引路人」疏忽和「任務倉促」上，合情合理。
果然，玉陽子聞言，臉上露出恍然，隨即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憤慨和鄙夷：「荒唐！簡直荒唐！趙明德（趙道士的名諱？）是幹什麼吃的！如此資質……嗯，你能在此險地凝結真氣，也算有幾分氣運和毅力，豈可耽擱？！無屬性真氣，空有量而無質，施展法術事倍功半，對敵護身皆是大忌！簡直是誤人子弟！」
他越說越氣，仿佛李長安這塊「璞玉」被埋沒，是青陽宮的巨大損失。他上下打量著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惜才之色（或許也夾雜著對救命恩情的回報心態），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李行走，你既已凝結真氣，便算正式踏入了修行之門。按我青陽宮規，外門弟子凝結真氣後，經考核，可入內門，得傳《青陽三返還丹訣》！」
「《青陽三返還丹訣》？」李長安「好奇」地重複，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
「正是！」玉陽子點頭，語氣帶著一種傳授秘要的鄭重，「此乃我青陽宮根本法訣之一，專為轉化、凝練『青陽氣』所設。所謂『三返』，乃指精、氣、神三寶返還；『還丹』，便是將無屬性的原始真氣，通過特定法門，淬鍊、轉化為至精至純、蘊含我青陽宮道統真意的『青陽氣』！」
他略一沉吟，似乎覺得李長安救命之恩甚重，又身處險地，前途未卜，便壓低了聲音，更詳細地解釋道：
「尋常修士，凝結真氣，屬性往往與自身根基、際遇相關，雜亂不一，威力有限，前途也窄。而我青陽宮《三返還丹訣》，奧妙便在於，它並非簡單地賦予真氣某種外在屬性，而是通過獨特的觀想、呼吸、導引之法，在丹田內，以自身真氣為『薪柴』，點燃一縷『青陽真火』！」
「以此真火，反覆淬鍊無屬性真氣，去蕪存菁，煉化其中駁雜的五行之氣、陰濁之質，最終，將真氣轉化為一種至陽至純、中正平和、卻又蘊含著無窮生發變化之機的特殊真氣——便是『青陽氣』！」
「青陽氣並非單一五行屬性，它更像是一種……『基質』，一種『本源之氣』，可根據需要，較為容易地轉化為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施展相應法術，威力倍增！而且因其純淨中正，對修煉更高深功法、凝結金丹，都大有裨益！遠非那些旁門左道、靠著吞噬邪祟、沾染陰穢得來的駁雜靈力可比！」
玉陽子說到此處，語氣中充滿了對青陽宮道統的自豪，以及對李長安目前狀態的「痛心疾首」：
「你看你，空有真氣，卻無相應法訣轉化，對敵時還要靠咬破手指、虛空畫符這等粗淺法門，威力十不存一，且極易反傷自身！方才那火符，雖引燃了草車，但其中火行之力散亂暴戾，若是真正修成『青陽氣』，心念一動，便可化出更為精純凝練的『青陽真火』，威力何止倍增？控制更是由心！」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李長安，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命令的意味：「李行走，你於我有救命之恩，此事我玉陽子銘記於心。待我等脫困，返回宮中，我必親自為你作保，引你入內門，傳授《三返還丹訣》！斷不能再讓你明珠蒙塵，空守寶山而不知用！」
地窖中，玉陽子的話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和淡淡的優越感，在陰冷潮濕的空氣里迴蕩。李長安靠在對面的土牆上，沉默地聽著，臉上保持著適度的「感激」、「恍然」和一絲「受教」的恭敬，心底卻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洶湧。
《青陽三返還丹訣》……將無屬性真氣，以「青陽真火」淬鍊，轉化為至陽至純、中正平和、易於轉化五行的「青陽氣」？
聽起來，這確實是青陽宮用以批量培養弟子、統一力量屬性、奠定道基的正統法門。相比那些需要吞噬邪祟靈性、風險極高、前途莫測的野路子（比如他之前的「擔陰」水屬），或者草巫門那些依賴血祭、毒蠱、溝通詭異存在的偏門，這無疑是一條更加「安全」、「穩妥」、「前途光明」的大道。
而且，按照玉陽子的描述，修成「青陽氣」後，對敵施法確實更加高效、威力更大。想想方才，他咬破手指、強行催動五行轉化、虛空畫符，才勉強引燃板車，自身還受了反噬。若真有精純的「青陽真火」，心念一動，火焰自成，那差距何止千里？
玉陽子提出脫困後引他入內門、傳授《三返還丹訣》，無論是出於報答救命之恩，還是真的惜才，對現在的李長安而言，都像是一根從天而降的橄欖枝，一個擺脫「外遣行走」炮灰身份、正式踏入青陽宮核心修行圈子的絕佳機會。
但是……
李長安內視己身。丹田處，那縷素白真氣，經過「小還丹」的滋養和短暫的調息，已恢復了些許活力，正在緩緩盤旋。它並非玉陽子所以為的、剛剛凝結的、空洞無屬性的「原始真氣」。它是五行俱全、自行循環、生生不息，在特殊機緣下（靈草木氣引動）凝結出的、品質極高、潛力未知的「混元真氣」？或者該稱之為「五行真氣」？
這真氣中正平和，包羅萬象，本身就能較為順暢地轉化五行之力（方才的火符、踹車時的土行巨力便是證明）。按照玉陽子的說法，《三返還丹訣》是將無屬性真氣淬鍊成「青陽氣」，而「青陽氣」的特質也是「中正平和、易於轉化五行」……
那麼，問題來了：他這已經具備五行轉化特性、甚至可能品質更高的「素白真氣」，如果再去修煉《三返還丹訣》，被那「青陽真火」淬鍊一遍，會發生什麼？
是被強行「染」上青陽宮的屬性，失去本身的特質和潛力，變成千篇一律的「青陽氣」？
還是說，因為本身底子好，淬鍊後會變得更加強大、精純？
亦或是……兩種不同體系、不同「質地」的真氣，會在淬鍊過程中產生衝突，導致走火入魔，甚至修為盡廢？
玉陽子顯然認為他的真氣是「無屬性」的空白狀態，最適合接受《三返還丹訣》的改造。但李長安自己清楚，他的真氣絕非空白，其內在的五行循環結構精妙而脆弱，強行以外力「淬鍊」，禍福難料。
更重要的是，這《三返還丹訣》，聽起來固然堂皇正大，但青陽宮如此急切地想要將所有弟子都轉化為統一的「青陽氣」，真的只是為了弟子前途和法術威力著想嗎？這「青陽氣」中，是否隱藏著更深層次的控制、或者別的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比如，更容易被更高階的功法或某些存在感應、操控？或者，其「至陽至純」、「中正平和」的特性，本身就是為了壓制、消磨弟子可能擁有的、其他「非正統」力量屬性？
李長安想起了玄璣對草巫門的不屑，想起了青陽宮對「怪力亂神」的打擊。這個門派，似乎對「統一」和「正統」有著異乎尋常的執著。自己這來歷不明、成分複雜的「五行真氣」，真的適合被「統一」進去嗎？
「李行走？」玉陽子見李長安久未回應，只是垂眸沉思，不由喚了一聲，語氣中帶著詢問。
李長安抬起頭，臉上露出誠摯的感激之色，對著玉陽子深深一揖：「道長厚愛，弟子感激不盡！若能得授《三返還丹訣》，實乃弟子天大的造化！只是……」他面露難色，苦笑道，「弟子此刻身負宮中之命，潛入這寨城，尚有任務未完成。且眼下強敵環伺，能否脫身，尚未可知。道長美意，弟子心領，一切還需等平安離開此地再說。」
他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既接受了玉陽子的好意（至少表面如此），又將焦點拉回到眼前的危機上。
玉陽子聞言，也冷靜下來，點了點頭：「所言極是。眼下首要之事，乃是脫身。」他眉頭再次皺起，側耳傾聽地窖外隱約的動靜，「追兵雖暫時被阻，但寨城已被驚動，搜查必嚴。此地亦非久留之所。需得儘快想辦法離開寨城範圍。」
他看向李長安：「李行走，你既奉命潛入，對此地地形、守衛，可有所知？有無隱秘路徑可通往城外？」
李長安搖頭：「弟子亦是初次潛入，所知有限。只知寨城外圍有野蠱林和護城河環繞，內部守衛森嚴。方才為救道長，已打草驚蛇，此時想從原路返回，恐怕難如登天。」
玉陽子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既如此，或許……我們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道長的意思是？」
「寨城中心，守衛最嚴，但也最是燈下黑。」玉陽子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草巫門的重要之物，多藏於中心區域的『祖祠』、『巫壇』、『蠱房』等地。如今他們注意力都被外圍的騷亂吸引，中心區域反可能空虛。而且，越是重要的地方，往往越有通往山外的緊急密道，以備不測。我們不如……」
他話未說完，但意思已明。趁亂潛入寨城核心區域，尋找可能存在的密道，或者……看看能否找到他原本要查探的、草巫門與算盤閣勾結的「禁物」證據，順手牽羊。
這想法極為大膽，也極為危險。但眼下看來，似乎比硬闖外圍天羅地網般的搜捕，多了那麼一絲渺茫的希望。
李長安心臟砰砰直跳。潛入核心區域？這正與玄璣給他的任務不謀而合！而且，有玉陽子這個明顯修為更高、見識更廣的內門執事同行，成功率無疑大增。雖然風險同樣暴漲，但……值得一搏！
「道長高見！」李長安做出欽佩和贊同的表情，「只是核心區域必然高手如雲，禁制重重，我們該如何潛入？」
玉陽子從懷中（道袍內襯）摸出兩張黃符，符紙質地明顯比李長安見過的精良，上面的硃砂符文也更加複雜玄奧。他將其一張遞給李長安。
「這是『匿氣符』，可暫時收斂自身氣息，瞞過尋常感知和低階蠱蟲。時效約一個時辰。你我貼上，小心行事，或可瞞天過海。」玉陽子說著，將符紙拍在自己胸口，符紙微光一閃，化作無形，他身上的氣息頓時變得若有若無，仿佛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李長安學樣，也將符紙貼在胸口。一股清涼之意滲入，他立刻感覺到自身的氣息（包括真氣波動、氣血生機）被一層無形的力量包裹、內斂，果然隱蔽了許多。
「走！」玉陽子不再多言，當先沿著石階，向上輕輕頂開石板蓋板，探聽片刻，確認外面暫無動靜，才迅速鑽出。李長安緊隨其後。
兩人重新回到那間廢棄的土屋。屋外，遠處的喧囂聲似乎更密集了些，但暫時還未蔓延到這個偏僻角落。
玉陽子辨了一下方向，低聲道：「跟我來。」
兩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輕煙，再次沒入了寨城深處、那一片被更多火光映照、也隱藏著更多未知兇險的建築陰影之中。只是這一次，他們的目標，不再是邊緣的藏身之所，而是直指這片蠻荒巫蠱之地的，心臟地帶。
李長安拽著那個青陽宮道士的道袍後領，腳下生風，體內那縷新生的素白真氣瘋狂運轉，將速度提升到了他此刻所能達到的極限。真氣灌注雙腿，步履輕靈迅捷，在黑暗曲折、錯綜複雜的巷道中如履平地，每一次轉向、騰挪都精準地避開障礙和可能暴露身形的光亮區域。那道士被他拖拽著，起初還有些踉蹌掙扎，但似乎也明白這是生死關頭，很快調整氣息，腳下也加快了步伐，勉強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魅影，在寨城外圍這片相對雜亂、建築低矮密集的區域疾速穿行。李長安全憑剛剛提升的敏銳感知和對危險的本能直覺，專挑那些最黑暗、最偏僻、看起來最少人煙的角落鑽。他不敢朝著寨城中心或高處那些明顯守衛森嚴、火光通明的區域去，只能不斷向更邊緣、更破敗的角落深入。
身後的喧囂漸漸被曲折的巷道和建築物的阻隔削弱，但並未消失。追兵顯然沒有放棄，哨箭聲正在有組織地朝著這個方向合圍過來。時間緊迫，必須儘快找到一個絕對隱蔽的藏身之處，暫避風頭。
就在李長安拐過一條堆滿破爛陶罐和朽木的狹窄死胡同，幾乎要撞上一堵高大石牆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胡同盡頭、石牆根下，有一間極其低矮、幾乎半陷在地下的土坯小屋。小屋沒有窗戶，只有一扇歪斜的、用幾塊破木板胡亂釘成的門，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早已損壞的銅鎖。小屋周圍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屋頂的茅草塌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椽子，顯然廢棄已久，連流浪的貓狗都不會光顧。
更關鍵的是，李長安的靈性感知中，這小屋周圍沒有活人氣息，也沒有任何巫蠱或法陣的波動，只有一股陳年的霉味和土腥氣。
就是這裡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衝到那破木門前，也顧不上開鎖，直接抬起一腳，灌注了土行真力，狠狠踹在門板最脆弱的連接處！
「咔嚓！」
腐朽的木板應聲而裂，整扇破門向內倒去，揚起一片灰塵。李長安拖著道士閃身而入，反手將那碎裂的門板勉強扶起，堵住門洞，又從旁邊抓起幾根朽木和破瓦罐，胡亂堆在門後。
小屋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狹窄、陰暗。不過丈許見方，空空蕩蕩，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牆角結著蛛網，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霉腐氣味。屋頂的破洞漏下幾縷慘澹的星光，勉強能視物。
「快！找找有沒有地窖、暗格或者能藏身的地方！」李長安壓低聲音，對那還有些驚魂未定的道士急道。他自己也立刻蹲下身，用手快速在地面上摸索、敲擊。這種廢棄的、靠近寨城邊緣的屋子，很可能有地窖儲存雜物或糧食。
那道士也回過神來，知道此刻不是發呆的時候，連忙學著李長安的樣子，在另一側牆根和角落裡摸索探查。他顯然也受過訓練，動作雖急卻不亂，手指敲擊地面時，隱隱帶著一絲法力的波動，似乎在感知地下的空洞。
「這裡！」不過幾息時間，道士低呼一聲，手指停在屋子中央一塊看起來與周圍無異的、鋪著破草蓆的地面上。他掀開草蓆，下面是夯實的泥土地面，但仔細看去，能發現有一塊約莫三尺見方的地面，顏色和質地似乎略有不同，邊緣有極其細微的縫隙。
李長安立刻湊過去，兩人一起，用隨身的小匕首（從寨丁屍體上搜刮的）插入縫隙，用力撬動。泥土和著碎石簌簌落下，很快，一塊厚重的、用整塊石板做成的方形蓋板被撬開了一條縫。
一股更加陰冷、帶著土腥和陳年穀物發酵氣息的冷風，從縫隙中湧出。
果然有地窖！
兩人合力，將石板蓋板完全掀開，露出下方一個黑黢黢的、深不見底的洞口，有簡陋的石階向下延伸。
「下去！」李長安當先一步，踏上石階，摸索著向下。道士緊隨其後，還不忘回身，將那石板蓋板儘量拖回原位，雖然無法完全蓋嚴，但至少能遮擋大部分視線。
地窖不深，大約一丈有餘。底部空間比上面的小屋略大，呈長方形，靠牆堆著幾個早已朽爛、空空如也的木架和破筐，地上散落著一些發黑的穀殼和不知名的乾枯草莖。空氣潮濕冰冷，帶著濃重的土腥和霉味，但除此之外，並無其他異樣氣息，也沒有活物。
暫時安全了。
李長安靠在冰冷的土牆上，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直到此刻，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身上各處傷口傳來的疼痛、以及剛才強行催動真氣、虛空畫符、踹飛板車帶來的劇烈消耗和反噬，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他胸口發悶，喉嚨發甜，強行將那口翻湧的氣血壓了下去。體內那縷素白真氣，在經歷剛才的爆發後，此刻也顯得有些萎靡，在丹田中緩緩盤旋，自發地汲取著周圍微薄的地氣和水汽，進行著緩慢的恢復。
他抬頭，看向對面的道士。星光從頭頂石板蓋板的縫隙漏下幾縷，在地窖中形成幾道微弱的光柱，勉強能看清彼此的輪廓。
那道士也靠在另一側土牆上，胸膛微微起伏，喘息未定。他臉上、道袍上的血污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那雙眼睛，在適應了黑暗後，正一瞬不瞬地、帶著審視、驚疑、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困惑，打量著李長安。
沉默在地窖中瀰漫，只有兩人壓抑的呼吸聲，和遠處隱隱傳來的、仿佛隔著厚重泥土的、模糊不清的追捕喧囂。
片刻，那道士先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但依舊能聽出原本的清越，帶著明顯的、屬於青陽宮內門弟子的矜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居高臨下：
「你……是宮中派來的『外遣行走』？」他目光落在李長安身上那件沾滿泥污草屑、又被火焰燎得發黑的灰色粗布短打上，又掃過他腰間那塊隱約可見的、黑沉沉的「行走」木牌。
「是。」李長安簡短地答道，聲音平靜。他也在觀察對方。這道士看起來三十許人，面容在昏暗中看不太清，但輪廓端正，眉宇間帶著久居人上的疏離感，即使此刻狼狽，那種源自出身和修為的優越感依舊隱約可見。他身上的道袍質地明顯比趙道士、甚至玄璣（偽裝時）穿的都要好，法劍的制式也更精美，上面流轉的淡金色微光，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覺到一絲銳利與堂皇之氣。此人修為，恐怕遠在自己之上，至少是真正踏入了「真氣」境界，甚至可能已經開始「還丹」？
「方才……多謝道友援手。」道士頓了一下，似乎不太習慣向一個「外遣行走」道謝，但還是拱了拱手，「若非道友以火符阻敵，又以神力踹開車駕，貧道恐怕……」
「分內之事。」李長安打斷了他的客套，直接問道，「道長如何稱呼？為何會在寨城中，還被草巫門追殺？」
道士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權衡。片刻，他低聲道：「貧道玉陽子，乃青陽宮內門『巡照殿』執事。潛入此地，是為查探草巫門與西邊『算盤閣』暗中勾結、交易禁物之事。不想行事不密，被其察覺，故遭圍殺。」
玉陽子？內門執事？查探勾結禁物？李長安心中一動。看來青陽宮對草巫門的滲透和偵查，遠不止玄璣和自己這一路。這玉陽子的任務，聽起來比自己的「傳道」、「尋寶」更加具體和危險。
「原來如此。」李長安點點頭，沒有追問細節，轉而道，「道長傷勢如何？可需處理？」
玉陽子搖了搖頭，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玉瓶，倒出兩粒龍眼大小、散發著清冽藥香的丹丸，自己服下一粒，又將另一粒遞給李長安：「此乃『小還丹』，可療傷回氣。道友方才損耗不小，服下有益。」
李長安沒有推辭，接過丹丸，入手溫潤，藥香撲鼻，顯然比趙道士給的「養氣丹」高級得多。他放入口中，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和卻磅礴的熱流，迅速湧向四肢百骸，不僅快速修復著身上的外傷，更滋補著他消耗過度的真氣，連精神都為之一振。好東西！
服下丹藥，兩人氣息都平穩了不少。地窖中的氣氛也略微緩和。
玉陽子的目光，再次落在李長安身上，這一次，帶著更明顯的探究，甚至有一絲……難以置信？
「道友方才……」他斟酌著詞句，眼神里困惑更濃，「你施展的，是火行法術？還有那踹開車駕的巨力，似乎蘊含土行真意？可你身上的氣息……」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理解：「可你身上的真氣波動，為何……如此中正平和，甚至……有些『空洞』？似乎五行兼備，卻又……似乎沒有明確的屬性偏向？這……這似乎是剛剛凝結真氣、尚未選定道途、修煉相應功法時的狀態？」
他越說越疑惑，眉頭緊鎖：「不對啊！你既是『外遣行走』，能獨自潛入這寨城，還修成了真氣，按宮中規矩，早該去『傳功殿』報備，領取更高一級的修行法訣，將真氣轉化為我青陽宮特有的『青陽氣』才是！怎會還保持著這無屬性的原始真氣狀態？難道……你的引路人沒有告知你這些？」
玉陽子的疑惑，並非作偽。在他看來，一個能修出真氣（哪怕是剛剛凝結）的修士，絕對是青陽宮需要重點培養的苗子，怎麼可能還放任其使用最原始、最「低效」的無屬性真氣在外執行危險任務？這簡直是暴殄天物，也是極大的資源浪費和風險！任何一個有師承、有門派的修士，在凝結真氣後，第一要務就是選擇契合自身、或門派傳承的主修功法，將無屬性真氣轉化為具有特定屬性、威能更強的「屬性真氣」，比如青陽宮的「青陽氣」。
李長安心頭微凜。玉陽子果然看出了他真氣的異常！他這五行俱全、自行凝結的素白真氣，在玉陽子這等正統青陽宮弟子眼中，竟然被誤認為是「剛剛凝結、尚未轉化屬性」的「原始真氣」？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說，似乎也沒錯？他的真氣確實五行俱全，沒有特別偏向某一屬性，顯得「中正平和」，甚至因為品質極高、控制入微，在外人感知中，反而可能顯得「空洞」、不如單一屬性真氣那樣特徵鮮明。
這是個機會！也是一個巨大的破綻！他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消除玉陽子的疑心，同時……或許能從他口中，套出關於「轉化真氣」、「更高功法」的信息？這對他理解青陽宮的修行體系，乃至日後偽裝，都至關重要。
他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尷尬」、「慚愧」，又帶著點「茫然」的神色，嘆了口氣，低聲道：「不瞞玉陽子道長，弟子……確實剛剛僥倖凝結真氣不久。引薦弟子入宮的，是清河縣別院的趙執事。趙執事只傳了《青陽神符秘錄》基礎篇，讓弟子在野豬嶺觀中修行，並言明需待修行有成、通過考核後，方可上報宮中，領取更高法訣。弟子奉命來此『行走』，也是倉促之間，未來得及……未來得及去傳功殿。」
他這番說辭半真半假。趙道士確實只給了《秘錄》基礎篇，也確實沒提後續功法的事（恐怕覺得他沒那資質和命活到需要後續功法的時候）。將責任推到「引路人」疏忽和「任務倉促」上，合情合理。
果然，玉陽子聞言，臉上露出恍然，隨即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憤慨和鄙夷：「荒唐！簡直荒唐！趙明德（趙道士的名諱？）是幹什麼吃的！如此資質……嗯，你能在此險地凝結真氣，也算有幾分氣運和毅力，豈可耽擱？！無屬性真氣，空有量而無質，施展法術事倍功半，對敵護身皆是大忌！簡直是誤人子弟！」
他越說越氣，仿佛李長安這塊「璞玉」被埋沒，是青陽宮的巨大損失。他上下打量著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惜才之色（或許也夾雜著對救命恩情的回報心態），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李行走，你既已凝結真氣，便算正式踏入了修行之門。按我青陽宮規，外門弟子凝結真氣後，經考核，可入內門，得傳《青陽三返還丹訣》！」
「《青陽三返還丹訣》？」李長安「好奇」地重複，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
「正是！」玉陽子點頭，語氣帶著一種傳授秘要的鄭重，「此乃我青陽宮根本法訣之一，專為轉化、凝練『青陽氣』所設。所謂『三返』，乃指精、氣、神三寶返還；『還丹』，便是將無屬性的原始真氣，通過特定法門，淬鍊、轉化為至精至純、蘊含我青陽宮道統真意的『青陽氣』！」
他略一沉吟，似乎覺得李長安救命之恩甚重，又身處險地，前途未卜，便壓低了聲音，更詳細地解釋道：
「尋常修士，凝結真氣，屬性往往與自身根基、際遇相關，雜亂不一，威力有限，前途也窄。而我青陽宮《三返還丹訣》，奧妙便在於，它並非簡單地賦予真氣某種外在屬性，而是通過獨特的觀想、呼吸、導引之法，在丹田內，以自身真氣為『薪柴』，點燃一縷『青陽真火』！」
「以此真火，反覆淬鍊無屬性真氣，去蕪存菁，煉化其中駁雜的五行之氣、陰濁之質，最終，將真氣轉化為一種至陽至純、中正平和、卻又蘊含著無窮生發變化之機的特殊真氣——便是『青陽氣』！」
「青陽氣並非單一五行屬性，它更像是一種……『基質』，一種『本源之氣』，可根據需要，較為容易地轉化為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施展相應法術，威力倍增！而且因其純淨中正，對修煉更高深功法、凝結金丹，都大有裨益！遠非那些旁門左道、靠著吞噬邪祟、沾染陰穢得來的駁雜靈力可比！」
玉陽子說到此處，語氣中充滿了對青陽宮道統的自豪，以及對李長安目前狀態的「痛心疾首」：
「你看你，空有真氣，卻無相應法訣轉化，對敵時還要靠咬破手指、虛空畫符這等粗淺法門，威力十不存一，且極易反傷自身！方才那火符，雖引燃了草車，但其中火行之力散亂暴戾，若是真正修成『青陽氣』，心念一動，便可化出更為精純凝練的『青陽真火』，威力何止倍增？控制更是由心！」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李長安，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命令的意味：「李行走，你於我有救命之恩，此事我玉陽子銘記於心。待我等脫困，返回宮中，我必親自為你作保，引你入內門，傳授《三返還丹訣》！斷不能再讓你明珠蒙塵，空守寶山而不知用！」
地窖中，玉陽子的話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和淡淡的優越感，在陰冷潮濕的空氣里迴蕩。李長安靠在對面的土牆上，沉默地聽著，臉上保持著適度的「感激」、「恍然」和一絲「受教」的恭敬，心底卻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洶湧。
《青陽三返還丹訣》……將無屬性真氣，以「青陽真火」淬鍊，轉化為至陽至純、中正平和、易於轉化五行的「青陽氣」？
聽起來，這確實是青陽宮用以批量培養弟子、統一力量屬性、奠定道基的正統法門。相比那些需要吞噬邪祟靈性、風險極高、前途莫測的野路子（比如他之前的「擔陰」水屬），或者草巫門那些依賴血祭、毒蠱、溝通詭異存在的偏門，這無疑是一條更加「安全」、「穩妥」、「前途光明」的大道。
而且，按照玉陽子的描述，修成「青陽氣」後，對敵施法確實更加高效、威力更大。想想方才，他咬破手指、強行催動五行轉化、虛空畫符，才勉強引燃板車，自身還受了反噬。若真有精純的「青陽真火」，心念一動，火焰自成，那差距何止千里？
玉陽子提出脫困後引他入內門、傳授《三返還丹訣》，無論是出於報答救命之恩，還是真的惜才，對現在的李長安而言，都像是一根從天而降的橄欖枝，一個擺脫「外遣行走」炮灰身份、正式踏入青陽宮核心修行圈子的絕佳機會。
但是……
李長安內視己身。丹田處，那縷素白真氣，經過「小還丹」的滋養和短暫的調息，已恢復了些許活力，正在緩緩盤旋。它並非玉陽子所以為的、剛剛凝結的、空洞無屬性的「原始真氣」。它是五行俱全、自行循環、生生不息，在特殊機緣下（靈草木氣引動）凝結出的、品質極高、潛力未知的「混元真氣」？或者該稱之為「五行真氣」？
這真氣中正平和，包羅萬象，本身就能較為順暢地轉化五行之力（方才的火符、踹車時的土行巨力便是證明）。按照玉陽子的說法，《三返還丹訣》是將無屬性真氣淬鍊成「青陽氣」，而「青陽氣」的特質也是「中正平和、易於轉化五行」……
那麼，問題來了：他這已經具備五行轉化特性、甚至可能品質更高的「素白真氣」，如果再去修煉《三返還丹訣》，被那「青陽真火」淬鍊一遍，會發生什麼？
是被強行「染」上青陽宮的屬性，失去本身的特質和潛力，變成千篇一律的「青陽氣」？
還是說，因為本身底子好，淬鍊後會變得更加強大、精純？
亦或是……兩種不同體系、不同「質地」的真氣，會在淬鍊過程中產生衝突，導致走火入魔，甚至修為盡廢？
玉陽子顯然認為他的真氣是「無屬性」的空白狀態，最適合接受《三返還丹訣》的改造。但李長安自己清楚，他的真氣絕非空白，其內在的五行循環結構精妙而脆弱，強行以外力「淬鍊」，禍福難料。
更重要的是，這《三返還丹訣》，聽起來固然堂皇正大，但青陽宮如此急切地想要將所有弟子都轉化為統一的「青陽氣」，真的只是為了弟子前途和法術威力著想嗎？這「青陽氣」中，是否隱藏著更深層次的控制、或者別的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比如，更容易被更高階的功法或某些存在感應、操控？或者，其「至陽至純」、「中正平和」的特性，本身就是為了壓制、消磨弟子可能擁有的、其他「非正統」力量屬性？
李長安想起了玄璣對草巫門的不屑，想起了青陽宮對「怪力亂神」的打擊。這個門派，似乎對「統一」和「正統」有著異乎尋常的執著。自己這來歷不明、成分複雜的「五行真氣」，真的適合被「統一」進去嗎？
「李行走？」玉陽子見李長安久未回應，只是垂眸沉思，不由喚了一聲，語氣中帶著詢問。
李長安抬起頭，臉上露出誠摯的感激之色，對著玉陽子深深一揖：「道長厚愛，弟子感激不盡！若能得授《三返還丹訣》，實乃弟子天大的造化！只是……」他面露難色，苦笑道，「弟子此刻身負宮中之命，潛入這寨城，尚有任務未完成。且眼下強敵環伺，能否脫身，尚未可知。道長美意，弟子心領，一切還需等平安離開此地再說。」
他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既接受了玉陽子的好意（至少表面如此），又將焦點拉回到眼前的危機上。
玉陽子聞言，也冷靜下來，點了點頭：「所言極是。眼下首要之事，乃是脫身。」他眉頭再次皺起，側耳傾聽地窖外隱約的動靜，「追兵雖暫時被阻，但寨城已被驚動，搜查必嚴。此地亦非久留之所。需得儘快想辦法離開寨城範圍。」
他看向李長安：「李行走，你既奉命潛入，對此地地形、守衛，可有所知？有無隱秘路徑可通往城外？」
李長安搖頭：「弟子亦是初次潛入，所知有限。只知寨城外圍有野蠱林和護城河環繞，內部守衛森嚴。方才為救道長，已打草驚蛇，此時想從原路返回，恐怕難如登天。」
玉陽子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既如此，或許……我們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道長的意思是？」
「寨城中心，守衛最嚴，但也最是燈下黑。」玉陽子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草巫門的重要之物，多藏於中心區域的『祖祠』、『巫壇』、『蠱房』等地。如今他們注意力都被外圍的騷亂吸引，中心區域反可能空虛。而且，越是重要的地方，往往越有通往山外的緊急密道，以備不測。我們不如……」
他話未說完，但意思已明。趁亂潛入寨城核心區域，尋找可能存在的密道，或者……看看能否找到他原本要查探的、草巫門與算盤閣勾結的「禁物」證據，順手牽羊。
這想法極為大膽，也極為危險。但眼下看來，似乎比硬闖外圍天羅地網般的搜捕，多了那麼一絲渺茫的希望。
李長安心臟砰砰直跳。潛入核心區域？這正與玄璣給他的任務不謀而合！而且，有玉陽子這個明顯修為更高、見識更廣的內門執事同行，成功率無疑大增。雖然風險同樣暴漲，但……值得一搏！
「道長高見！」李長安做出欽佩和贊同的表情，「只是核心區域必然高手如雲，禁制重重，我們該如何潛入？」
玉陽子從懷中（道袍內襯）摸出兩張黃符，符紙質地明顯比李長安見過的精良，上面的硃砂符文也更加複雜玄奧。他將其一張遞給李長安。
「這是『匿氣符』，可暫時收斂自身氣息，瞞過尋常感知和低階蠱蟲。時效約一個時辰。你我貼上，小心行事，或可瞞天過海。」玉陽子說著，將符紙拍在自己胸口，符紙微光一閃，化作無形，他身上的氣息頓時變得若有若無，仿佛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李長安學樣，也將符紙貼在胸口。一股清涼之意滲入，他立刻感覺到自身的氣息（包括真氣波動、氣血生機）被一層無形的力量包裹、內斂，果然隱蔽了許多。
「走！」玉陽子不再多言，當先沿著石階，向上輕輕頂開石板蓋板，探聽片刻，確認外面暫無動靜，才迅速鑽出。李長安緊隨其後。
兩人重新回到那間廢棄的土屋。屋外，遠處的喧囂聲似乎更密集了些，但暫時還未蔓延到這個偏僻角落。
玉陽子辨了一下方向，低聲道：「跟我來。」
兩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輕煙，再次沒入了寨城深處、那一片被更多火光映照、也隱藏著更多未知兇險的建築陰影之中。只是這一次，他們的目標，不再是邊緣的藏身之所，而是直指這片蠻荒巫蠱之地的，心臟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