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 章 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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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在嘗試、失敗、再嘗試中緩慢流逝。野豬嶺依舊死氣沉沉,村民們看李長安這個新三老的眼神,從最初的漠然好奇,到鐵蛋被救後的敬畏疏離,又慢慢變回一種麻木的、保持距離的觀望。李長安樂得清靜,除了偶爾有村民因頭疼腦熱、牲口走失之類的小事忐忑不安地找來,他大多時間都窩在自己那小院裡,與水缸、與那支禿筆、與自己體內那點微末靈性較勁。

  水屬靈性的溫養進展甚微。冊子上「冥想於陰氣匯聚之地」的提示,他試過在井邊、在溪流旁打坐,除了感覺更冷些,並無特殊。「以特定呼吸吐納勾連靈性」更是毫無頭緒,那呼吸法門含糊其辭,他只能憑感覺調整,效果聊勝於無。倒是「觀想靈性之形」有點意思。他嘗試在腦海中觀想一滴水,從井中升起,晶瑩剔透,寒氣四溢。起初只是一團模糊的意念,隨著次數增多,那「水滴」的輪廓似乎清晰了一絲,與他體內靈性的共鳴也微弱地增強了一點點。很慢,但總歸是在前進。

  至於那支「帳房筆」,他再沒敢進行類似上次那種深入的「魂魄驗看」。只是每日以水屬靈性溫和包裹,如溪流浸潤卵石般,慢慢感知筆內那些代表「規則」的精密結構。收穫依舊有限,除了對「以靈性為墨,心念為字」有了更切實的體會,偶爾能在空中勉強維持一個水珠輪廓片刻,再無寸進。那「需有憑有據,合乎帳理」的限制,如同天塹,橫亘在前。他連最基本的「帳理」是什麼都摸不著邊,更遑論書寫生效。

  這天下午,他剛結束一次失敗的「觀想」,正對著水缸里自己的倒影出神——水面映出的臉,比初來時似乎少了些木然,多了些沉靜,眼底深處那點幽光也愈發明顯——院門外,忽然傳來了不同於村民腳步聲的動靜。

  不是孫貨郎那叮鈴哐啷的沉重擔子聲,也不是村民小心翼翼、帶著畏縮的步履。而是一種略顯虛浮、卻又刻意放重的腳步聲,夾雜著不耐煩的咳嗽和拍打身上塵土的窸窣聲。

  李長安眉頭微動,起身走到門後。他沒有立刻開門,只是透過門縫向外望去。

  來人穿著半舊的皂隸服,腰間松松垮垮繫著條褪色的腰帶,頭上歪戴著一頂同樣褪色的皂隸帽,帽檐下是一張沒什麼血色、帶著長途跋涉倦容的臉,約莫三十來歲,眼神飄忽,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撇著,一副看什麼都不順眼的模樣。正是上次來送文書、交代差事的那個縣衙小吏。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更年輕的跟班,穿著更破爛的號衣,扛著一卷髒兮兮的、不知做什麼用的白布,氣喘吁吁,滿臉不情願。

  小吏站在李長安這還算齊整(相對村里其他房子而言)的院門外,先是皺眉打量了一下周圍荒草叢生、死氣沉沉的環境,又仰頭看了看天色——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這才清了清嗓子,拖長了聲調喊道:「李三老!李三老可在?縣裡有文書到!」

  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左鄰右舍聽見。很快,幾個村民從自家低矮的土牆後探出頭,好奇又畏懼地張望。

  李長安拉開院門,走了出去,對著小吏微微躬身:「上差辛苦。請進來說話?」語氣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小吏擺擺手,一副公事公辦、懶得客套的樣子:「不了,就幾句話,交代完還得趕去下個村子。」他上下打量了李長安一眼,見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靛藍舊衣(雖漿洗乾淨,但掩飾不住破舊),臉色比上次見時似乎更蒼白了些,眼底有些青黑,但眼神卻似乎比上次更沉靜,甚至……更幽深了點。小吏心裡撇撇嘴,暗道這窮鄉僻壤果然不是人待的地方,好好一個年輕人,瞧著都沒什麼活氣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摺疊的、蓋著紅印的紙,卻不是遞給李長安,而是展開,拿在手裡,咳嗽一聲,用他那特有的、帶著點油滑和倦怠的腔調,朗聲念了起來:

  「茲有諭令,曉諭野豬嶺三老並全體鄉民知悉:天命不佑,大行皇帝龍馭上賓,山陵崩摧,舉國同悲。自即日起,天下縞素,禁樂嫁娶,以彰哀思……」

  小吏念得乾巴巴的,沒什麼感情,仿佛在念一段與己無關的悼詞。但內容卻讓李長安心頭一震。

  皇帝死了?駕崩了?他來到這個世界時間不長,對朝堂之事一無所知,但也知道「大行皇帝」意味著什麼。國喪?

  他抬眼看向那小吏,小吏卻面無表情,繼續念著:

  「……然,國不可一日無主,天不可片刻無日。值此鼎革之際,幸賴青陽宮侯爺,上承天意,下順民心,執掌乾坤,匡扶社稷。自即日起,本縣及周邊七鄉二十八村,皆歸青陽宮治下。凡我子民,當恪守本分,謹奉侯爺諭令……」

  青陽宮?侯爺?李長安眉頭微蹙。這顯然不是正常的皇權更替。聽這意思,是某個地方勢力(或者叫「宮」?)趁皇帝新喪,天下可能動盪之際,迅速接管了這片區域。


  小吏念完了文書,也不管李長安聽沒聽明白,將紙隨手一卷,塞回懷裡,又從身後跟班手裡扯過那捲髒兮兮的白布,不由分說地塞到李長安手裡。

  「喏,這是孝布。按規矩,村里每家每戶,都得披麻戴孝,給大行皇帝盡最後一點孝心。你既是三老,這事就由你分派、督促。記住了,要戶戶到位,人人戴孝,別讓上頭的巡查挑出毛病來。」小吏說著,指了指那捲白布,又補充道,「布不多,省著點用,意思到了就行。實在不夠,自家找點白布條湊合。」

  李長安接過那捲粗糙劣質、甚至帶著霉味的白布,入手沉重而冰涼。他看了一眼周圍那些從牆後探頭探腦、臉上寫滿茫然和不安的村民,又看向小吏:「上差,這青陽宮侯爺……何時蒞臨?鄉民們需要準備些什麼?」

  小吏聞言,臉上那點公事公辦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露出一絲混雜著不耐、鄙夷和隱約畏懼的複雜神色。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點教訓的口吻:

  「侯爺何等尊貴?豈是你們想見就能見的?不過嘛,」他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新朝新氣象,侯爺仁德,體恤下情,過些日子,會派天使……哦,是使者,下來巡視各鄉,宣慰教化。到時候,你們這些做三老的,需得備些……『心意』,帶著鄉民,前去朝拜。」

  他特意在「心意」二字上加重了語氣,眼神意有所指地掃過李長安空空如也的雙手和身後破敗的院子。

  「也不需要多貴重,山野之地,能有什麼好東西?無非是些山貨野味,新米新面,雞鴨牛羊……啊,對了,」小吏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拍了拍腦門,「侯爺信道,青陽宮更是清修聖地。若有年份久些的老藥,品相好的玉石,或者……嗯,有些年頭、沾點靈性的老物件,那就更好了。總之,盡心盡力,讓使者看到你們的『孝心』和『誠意』,日後在這青陽宮治下,日子也好過些不是?」

  李長安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小吏這番話,翻譯過來很簡單:皇帝死了,天下可能要亂,現在這片歸青陽宮管了。你們趕緊披麻戴孝做做樣子,過幾天準備好禮物,去給新主子磕頭進貢,表表忠心。

  「多謝上差提點。」李長安點點頭,語氣依舊平淡,「不知使者大約何時會到?朝拜之地又在何處?我等山野小民,也好早做準備。」

  「快了快了,就這幾日吧。」小吏含糊道,「地點嘛,自然是去青陽宮設在縣裡的『別院』,具體時辰、規矩,使者到了自然會告知。」他似乎不願多說,揮揮手,「行了,話已帶到,布也給了,你好自為之。記著,孝要戴,禮要備,別惹麻煩。」

  說完,也不等李長安再問,轉身招呼兩個跟班,急匆匆地走了,仿佛這野豬嶺多待一刻都會沾上窮氣。

  李長安站在原地,手裡捧著那捲冰涼粗糙的孝布,看著小吏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拐角。周圍的村民慢慢聚攏過來,眼神惶恐地看著他,又看看他手裡的白布,竊竊私語。

  「三老……皇帝老爺……真沒了?」

  「青陽宮……是啥?侯爺又是哪個?」

  「還要戴孝?這白布……夠分嗎?」

  「朝拜?備禮?咱村哪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啊……」

  議論聲嗡嗡響起,帶著不安和茫然。皇帝死了,對這群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村民來說,遙遠得像天上的星星墜落。但「青陽宮」、「侯爺」、「朝拜」、「備禮」這些詞,卻像一塊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們心頭。新來的主子,是善是惡?這孝要戴多久?禮要備多厚?未來的日子,是更難了,還是……

  李長安沒有理會村民的議論。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捲劣質孝布。布匹粗糙,顏色灰白,散發著一股陳腐的氣味。這不僅僅是幾尺布,這是一個信號,一個象徵。

  天下亂了。

  至少,這片天,已經換了顏色。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低矮的土牆,投向村後那黑黢黢、仿佛亘古不變的連綿山嶺。山風穿過林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與村民惶惑的低語混雜在一起。

  手臂上,早已消失的「陰痕」位置,似乎傳來一絲極細微的、冰涼的悸動。不是疼痛,更像是一種預感,對即將到來的、更加動盪不安的時代的某種模糊感應。

  懷裡的黃線冊子,似乎也沉重了些。

  還有那支禿筆,「釐毫」二字,在昏暗的天光下,模糊而沉默。

  披麻戴孝,朝拜新主……這些世俗的紛擾,即將打破野豬嶺死水般的寧靜。而他這個身懷隱秘、前途未卜的「三老」,又將在這亂局之中,扮演怎樣的角色?那青陽宮,又是怎樣的存在?所謂的「使者」,會帶來什麼?


  他緊了緊手中的孝布,粗糙的布料摩擦著掌心。

  該來的,總會來。

  野豬嶺的冬天來得早,山風颳在臉上,已帶上了刀割般的寒意。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樹下,李長安沉默地看著幾個村民將最後一點家底——幾頭餵得肥壯、此刻正不安哼叫的黑毛豬——綑紮結實,拴在借來的破板車上。

  豬是村里好幾戶人家湊出來的,算是眼下能拿得出手的最「體面」的「心意」了。除此之外,還有幾袋新打的、摻著不少秕谷的糙米,一些曬乾的野菌、山筍,兩隻羽毛還算光鮮的野雞。寒酸,但已是這個貧瘠山村能擠出的最大誠意。

  村民們圍在遠處,裹著破舊的棉襖,臉上是被寒風和愁苦刻出的深深皺紋。他們看著那幾頭豬,眼神複雜——有不舍,有無奈,更多的是一種聽天由命的麻木。皇帝死了,天變了,新來的「侯爺」要「心意」,他們除了掏出最後一點嚼穀,還能怎樣?

  李長安作為「三老」,這趟進城「朝拜」的差事,自然落在他頭上。沒人覺得這「官身」有什麼好處,反倒像是頂上去挨刀子的。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檢查了一下板車是否綑紮結實,又默默地將那捲劣質孝布分出一部分,讓隨行的兩個村民(也是村里膽大些、見過點世面的漢子)披在肩頭,權當「戴孝」。他自己也在靛藍舊衣外,象徵性地系了條白布帶。布質粗劣,顏色灰暗,在蕭瑟的寒風裡,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諷刺。

  「走吧。」李長安招呼一聲,當先走在了板車前面。兩個村民,一個叫栓柱,一個叫根生,連忙上前推車。板車吱呀作響,載著野豬的哼叫和微薄的「心意」,碾過村口坑窪的土路,駛向那片未知的、已經換了天的縣城。

  路比來時更難走。冬日的荒野,草木凋零,露出黃褐色的土地和猙獰的岩石。寒風捲起砂石,打在臉上生疼。栓柱和根生縮著脖子,悶頭推車,偶爾低聲交談兩句,也無非是擔憂縣城的狀況,咒罵這鬼天氣和世道。

  李長安走在前頭,腳步平穩。體內那絲水屬靈性在寒意中似乎更加活躍了些,緩緩流轉,驅散著侵入骨髓的冰冷。他懷裡揣著那本黃線冊子和那支禿筆,隔著粗布衣服,能感覺到它們堅硬的輪廓。此去縣城,吉凶未卜。青陽宮,侯爺,使者……這些名詞背後,代表著新的秩序和潛在的危機。他這點微末道行和見不得光的秘密,在這等勢力面前,如同風中殘燭。

  走了大半天,日頭偏西時,終於看到了縣城的輪廓。城牆比記憶中更加破敗,牆頭插著的旗幟已經換了顏色和圖案——不再是舊朝那模糊的龍紋,而是一面青底、繡著某種簡化火焰紋(或是雲氣?)的旗幟,在寒風裡無精打采地耷拉著。

  城門口把守的兵丁也換了裝束,不再是舊朝那髒污的號褂,而是統一的靛青色勁裝,外罩皮甲,頭上纏著青巾,看起來精神不少,但眼神里的警惕和審視也更多。看到李長安這一行推著豬、挑著擔、披著劣質孝布的村民,守門的兵丁只是隨意掃了兩眼,揮揮手就放行了,連盤問都懶得,顯然這幾日類似的情景見得多了。

  一進城,氣氛陡然不同。

  街道比往日更加擁擠、嘈雜。各種裝束的人都有:穿著半舊長衫、面色惶惑的舊吏;挑著擔子、大聲叫賣卻無人問津的小販;更多是和李長安他們一樣,從四鄉八村趕來、帶著各種「心意」、臉上寫滿不安與茫然的農人。空氣中瀰漫著牲口糞便、劣質油脂、汗臭以及一種隱隱的焦躁氣息。

  舊朝皇帝的靈幡和白燈籠還未完全撤去,在一些牆角屋後殘留著,但更多的,是那種青底火焰(雲氣)紋的旗幟,被粗暴地插在屋頂、掛在商鋪門口,新舊混雜,顯得不倫不類。偶爾有穿著青色服飾、挎著刀的人騎馬或步行匆匆而過,行人紛紛避讓,眼神敬畏中帶著恐懼。

  李長安三人推著板車,艱難地在人流中穿行。豬的哼叫和板車的吱呀聲引來不少側目,但大多是漠然一瞥,便又匆匆移開。每個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焦慮和盤算里。

  「……聽說了嗎?城南張半仙昨夜收拾細軟跑了!據說連羅盤都沒帶!」

  「跑了?為啥?他不是號稱能掐會算,前幾日還給人看新朝風水嗎?」

  「呸!看個屁!我隔壁二狗他舅在衙門當差,偷偷說的,張半仙是怕了!新朝那位侯爺,據說最厭煩這些怪力亂神,剛進城就抓了好幾個跳大神的,砍了頭掛在城門口示眾呢!」

  「真的假的?那……那我前幾日還去王瞎子那兒算了一卦,說我家今年有血光之災,讓我捐錢消災……」

  「快別提了!趕緊把卦錢要回來是正經!現在啊,誰沾這些誰倒霉!」


  「可我怎麼聽說,侯爺自個兒就信道?青陽宮不就是道觀嗎?」

  「你懂什麼!侯爺信的是正經大道!那些裝神弄鬼、騙錢惑眾的,能一樣嗎?」

  「唉,這世道……皇帝老爺怎麼說沒就沒了呢?我爺爺那輩都說,皇帝是萬歲爺,是真龍天子,咋就能……」

  「噓!小聲點!不要命啦!現在哪還有什麼皇帝老爺?只有青陽宮侯爺!」

  「可我聽說……宮裡傳出來的消息,說皇帝老爺根本沒死!是閉關了!活了幾千年的老神仙,能那麼容易死?」

  「幾千歲?胡扯吧!哪有活幾千歲的人?」

  「怎麼沒有?前朝不就有個國師,活了好幾百年?後來不也沒影了?要我說,這些算命看風水的,怕是瞅著機會,又想『扶龍』了!萬一押中了寶,那可就是新朝的國師,天大的富貴!」

  「扶龍?就憑他們?別龍沒扶起來,先把自個兒腦袋扶沒了!沒見城門口掛著的?」

  「……」

  類似的議論,像風一樣在人群中流傳,鑽進李長安的耳朵。皇帝沒死?閉關?活了幾千年?扶龍?國師?這些詞彙拼湊在一起,勾勒出一個更加混亂、更加光怪陸離的時局圖景。舊秩序崩潰,新勢力上台,權力真空期,正是各路牛鬼蛇神、野心家、投機者活躍的時候。而那些掌握著某種「非常」手段的人——算命先生、風水師、乃至像他這樣初步踏入「行當」邊緣的人——他們的處境,也變得微妙而危險。

  青陽宮侯爺厭煩怪力亂神?那孫貨郎那樣的「行當」中人,又會如何自處?自己這點微末道行和懷裡的黃線冊子、禿筆,若是暴露……

  李長安心念急轉,面上卻依舊平靜,只是推車的腳步放慢了些,耳朵更尖地捕捉著周圍的議論。

  「快看!那邊!是青陽宮的使者!」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一陣騷動,紛紛朝著一個方向涌去。李長安抬頭望去,只見前方街口,不知何時搭起了一個簡陋的木台。台上站著幾個人,為首者身穿一襲青色道袍,頭戴蓮花冠,面容清癯,三縷長髯,倒有幾分仙風道骨。他身後立著幾名同樣青色勁裝的護衛,按刀而立,神色冷峻。

  那青衣道人正手持一卷帛書,朗聲誦讀,聲音洪亮,壓過了街市的嘈雜:

  「……侯爺仁德,體恤萬民,知爾等鄉野之民,生計艱難。特免今年秋稅三成,明年春稅減半……凡有鰥寡孤獨、生活無著者,可至各縣『慈濟所』登記,每月領糙米三升,鹽三錢……」

  念的是安民告示,內容聽起來也算實惠。台下百姓起初還安靜聽著,聽到減稅放糧,不少人臉上露出將信將疑、又隱隱期盼的神色。

  青衣道人念完告示,將帛書交給身旁護衛,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尤其是在那些帶著豬羊雞鴨、明顯是來「朝拜」的鄉民隊伍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淡漠。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侯爺秉承天道,澤被蒼生。然,天道昭昭,邪祟隱匿。近聞有妖人術士,假借扶乩占卜、符水治病之名,行蠱惑人心、斂財害命之實!此等敗類,壞我世風,亂我民心,侯爺深惡痛絕!」

  他語氣轉厲,聲調提高:「自即日起,凡有檢舉揭發妖人行跡,查實者,賞錢五百!窩藏包庇者,與妖人同罪!望爾等鄉民,擦亮眼睛,莫信謠傳,更莫要與那些裝神弄鬼之徒為伍!青陽宮治下,只需尊奉正道,勤懇勞作,自有侯爺與天佑之!」

  話音落下,台下一片寂靜。先前那些關於「皇帝未死」、「算命扶龍」的議論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百姓們面面相覷,臉上那點剛升起的期盼,又被更深的畏懼和茫然取代。幾個原本混在人群里、穿著破舊道袍或算命先生服飾的人,臉色煞白,悄悄往後縮,試圖躲進人堆里。

  李長安站在人群外圍,看著台上青衣道人那看似悲憫、實則冰冷的眼神,聽著那恩威並施的宣告,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減稅放糧是安撫,打擊「妖人術士」是立威。這位青陽宮侯爺,手段不簡單。而且,從他特意強調「假借扶乩占卜、符水治病之名」來看,他對民間這些「非常」手段並非一無所知,甚至是格外警惕和排斥。

  自己這點水屬靈性,還有懷裡那本記載著各種「土法子」、「俗術」的黃線冊子,以及那支來路不明的「帳房筆」……在此地,恐怕不是機緣,而是催命符。

  他悄悄握緊了袖中的拳頭,冰寒的靈性在掌心微微流轉,帶來一絲清醒的刺痛。

  「走吧,先去把東西交了。」他低聲對身後兩個臉色發白、不知所措的村民說道,推著板車,默默擠出人群,朝著縣衙旁邊新搭建的、掛著「青陽宮收納處」牌子的棚子走去。


  棚子前排著長隊,都是各鄉各村來送「心意」的,雞鴨豬羊,米麵山貨,堆了一地,氣味混雜。幾個穿著青色服飾的吏員坐在桌後,懶洋洋地登記著,臉色倨傲,對鄉民的賠笑和小心翼翼視若無睹,偶爾還呵斥兩句,嫌東西不好,嫌人多擁擠。

  輪到李長安他們。栓柱和根生點頭哈腰,將板車上的肥豬和其他「心意」指給吏員看。那吏員撩起眼皮瞥了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在帳本上隨意劃拉了兩筆,揮揮手:「行了,抬後面去。下一個!」

  連個收據都沒有。

  李長安沒說什麼,示意栓柱和根生將東西抬到後面指定的區域。那裡已經堆了不少「孝敬」,幾個雜役正在不耐煩地分揀。

  交完了「心意」,仿佛完成了一項沉重的任務,栓柱和根生都鬆了口氣,又有些茫然無措地看著李長安,等著他拿主意。

  李長安看了一眼天色,日頭已經西斜。他摸了摸懷裡僅剩的幾枚銅錢,對兩人道:「找個便宜地方住一晚,明天一早回去。」

  縣城的氣氛讓他感到壓抑和不安。多留無益。

  三人推著空板車,在愈發擁擠混亂的街道上尋找落腳處。最終在城牆根下一個最破敗的、連招牌都沒有的大車店住下,通鋪,每人兩個銅板,擠在散發著汗臭和霉味的稻草堆里。

  夜裡,李長安躺在堅硬的鋪板上,聽著旁邊栓柱和根生粗重的鼾聲,以及大車店裡其他住客壓抑的咳嗽和夢囈,毫無睡意。

  透過破窗的縫隙,能看到縣城夜空被零星的燈火映得昏黃。遠處似乎還有敲鑼打鼓的聲音,隱約夾雜著青衣道人宣講告示的餘音,和更遠處不知哪裡傳來的、幽幽的、仿佛做法事般的鈴鐺聲。

  皇帝死了,又好像沒死。新主子上台,恩威並施。算命先生在跑路,又想「扶龍」搏富貴。青陽宮侯爺信道,卻厭煩「怪力亂神」……

  亂象已生。

  他閉上眼睛,意念沉入體內。丹田處,那點由水鬼靈性孕育出的微弱靈性,如同寒夜中的一點星火,靜靜懸浮。手臂上,「陰痕」已消,力量初步歸己。懷中,黃線冊子和禿筆緊貼胸口。

  前路迷霧重重,殺機暗藏。但至少,他不再是一無所知的螻蟻。

  這趟縣城之行,帶來的不僅是幾頭肥豬的「心意」,更是對即將到來的、更加詭譎莫測的時局,一次冰冷的窺探。

  他需要更快地成長,需要更多了解這個世界的「規則」,需要在那張可能到來的大網收緊之前,找到屬於自己的立足之地。

  野豬嶺暫時是回不去了。或者說,回去,也只是暫時的棲身。風起於青萍之末,這小小的縣城,這改天換日的動盪,或許正是他這條池中小魚,窺探更廣闊天地的開始。

  遠處,那幽幽的鈴鐺聲,似乎又響了一下,隨風飄來,若有若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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