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 章 異世之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孫貨郎叮鈴哐啷的聲響徹底消失在蜿蜒村道的盡頭,野豬嶺重歸它慣常的死寂。李長安握著那支禿筆,站在晨光漸亮的院子裡,指尖傳來的冰涼和那絲奇異的「共鳴」感,揮之不去。

  他回到屋內,將筆放在那張唯一算得上家具的破舊木桌上。桌子是他從院子角落裡翻出來的,缺了一條腿,用石塊墊著,搖搖晃晃。桌面上,除了這支筆,就只有那本黃線冊子,一盞空油燈,和一個盛著半碗清水的粗陶碗。

  沒有紙,沒有墨。

  但這似乎並不妨礙什麼。孫貨郎的話在他腦海里反覆迴響:「用靈性催動……收錢糧,同時收命延壽……」 這支筆,顯然不是用來寫普通文字的。它是一種媒介,一種將「靈性」轉化為某種特定「效果」的「法器」,屬於「帳房先生」這個行當。

  帳房先生……李長安咀嚼著這個詞。胡軍頭曾誤以為他是落魄的帳房先生,才解釋了他識字和懂秤。如今看來,這世上的「帳房先生」,恐怕和他前世理解的完全不同。這是一個擁有特定俗術、掌握著書寫與「界定」之力的行當。

  而他自己,剛剛孕育出一絲水屬靈性,根基在「擔陰」。按理說,一個人的「行當」應該與自身根基、靈性屬性緊密相關。就像胡軍頭的撒石成箭,明顯帶著金戈殺伐之氣,或許與「兵」、「將」之類的行當有關。那刀盾手的血符暴走,更像是某種戰場血祭的邪路。老乞丐的蓮花落飲血,則透著「乞」、「巫」的詭異。

  不同行當,不同俗術,各有路數,涇渭分明。這是黃線冊子隱約透露,也是他這些時日觀察所得。

  那麼,他一個剛剛踏入「擔陰」門檻、靈性微弱的水屬修行者,能使用這支明顯屬於另一行當的「帳房筆」嗎?

  孫貨郎塞給他這筆,是試探?是投資?還是僅僅因為他是「三老」,按規矩「上供」?

  李長安不知道。但他知道,這支筆現在就放在他面前。而他對自身力量的掌控,對這個世界規則的了解,都還處在最懵懂的階段。任何一點可能增強實力、拓寬認知的機會,他都不能輕易放過。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了那支筆。

  筆桿冰涼,竹質的紋理摩挲著指腹。他閉上眼睛,屏息凝神,嘗試調動體內那一絲微弱的水屬靈性。靈性如同沉睡的溪流,在他意念的牽引下,緩緩從丹田(或類似之處)升起,沿著模糊的路徑,流向握筆的右手。

  很慢,很澀。那靈性太微弱,又初生不久,對他這個「主人」的指令響應得並不積極。

  他耐著性子,一點點導引。同時,腦子裡想像著「書寫」的感覺——不是具體的文字,而是一種「記錄」、「界定」、「賦予意義」的意念。

  漸漸地,指尖傳來一絲微弱的、不同於自身水屬靈性的冰涼感。那感覺來自筆桿,帶著一種更加「規整」、「有序」,甚至有點「刻板」的氣息,仿佛有一套無形的、嚴密的「規則」蘊藏其中。

  他的水屬靈性,小心翼翼地接觸到了這筆桿內蘊的氣息。

  就在兩者接觸的剎那——

  異變突生!

  並非筆桿抗拒或爆發什麼威能。而是李長安自己的意識深處,仿佛有什麼東西被猛然觸動、撕裂、然後……重組!

  一種前所未有的、尖銳的刺痛,並非來自肉體,而是源自魂魄深處!仿佛有兩股截然不同、又緊密糾纏的「自我」,在某個關鍵的節點上,被這支筆蘊含的「界定」之力,狠狠地「捅」了一下!

  「呃——!」

  李長安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滲出冷汗,握筆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眼前陣陣發黑,無數破碎的光影和混亂的意念,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他努力維持的專注。

  他「看到」了——不,是「感覺」到了!

  兩個「李長安」!

  一個是土生土長、在槐蔭鎮「百腳井」邊日復一日挑水、沉默寡言、最終在某個夜晚被井中倒影驚散魂魄的挑水漢。他的意識底色是麻木、疲憊、對貧窮和勞作的認命,以及對那口井、那根扁擔、那些勒痕深入骨髓的、混合著依賴與恐懼的複雜情緒。他的「靈性」根基,是純粹的「擔陰」,是井水的寒,是扁擔的重,是繩痕的痛。

  而另一個,則是來自另一個時空、被稱作「現代」的靈魂。他的意識底色是理性、知識、對效率和未來的規劃,以及猝然落入這詭異世界的驚惶、不甘與掙扎。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異常」,與這個世界的「規則」格格不入。他沒有這個世界的「根基」,他的「靈性」……是一片空白,卻又帶著某種奇特的、未被定義的「韌性」和「包容性」。


  這兩個魂魄,因緣際會,在這個名為「李長安」的軀殼裡,以一種極其不穩定、卻又異常緊密的方式「融合」在了一起。穿越之初的混亂與記憶碎片,正是這種融合尚未完成的表徵。而隨著時間推移,隨著他逐漸適應這具身體和這個世界,兩個魂魄的邊界正在緩慢消融,趨於一體。

  但此刻,這支「帳房筆」內蘊的、與「記錄」、「界定」、「賦予名分」相關的奇異力量,像一把精準而冰冷的手術刀,猝不及防地「切割」在了這兩個魂魄融合最關鍵的「接縫」處!

  它沒有試圖分開它們——那或許會導致魂飛魄散。它更像是……在進行一次「驗看」和「登記」!

  筆桿內那股「規整有序」的氣息,順著李長安導入的水屬靈性(這靈性主要來自挑水漢的魂魄根基),逆流而上,觸及了他的魂魄本源。

  然後,李長安「感覺」到,那氣息微微一頓,似乎在「辨識」。

  緊接著,它繞開了那正在融合的、以「擔陰」水屬為主的魂魄主體,如同發現了什麼更有趣、更「異常」的東西,猛地「鑽」向了更深層——那個屬於穿越者靈魂的、空白卻又充滿「韌性」的區域!

  「嗡——!」

  李長安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極致的「空洞感」和「敞開感」!仿佛他靈魂的某個底層結構,被這支筆的力量,強行「撬開」了一角,暴露在了某種無形的「規則」視野之下!

  與此同時,那支一直被他握在手中、毫無變化的禿筆,筆桿上那模糊的「釐毫」二字,忽然極其微弱地亮了一下!不是發光,而是一種……存在感的驟然清晰,仿佛從沉睡中被短暫喚醒!

  一段極其晦澀、混亂、卻又直接烙印在感知中的「信息」,順著筆桿,反饋到了李長安的意識里。那不是語言,更像是一種本能的「認知」:

  「驗:魂質駁雜,雙源並立。一為『擔陰·水屬』,已凝微靈,可契『井夫』、『河工』、『漕力』等行當根基……」

  「二為『異魂』,無屬無根,空白未染……然魂質特異,兼容未明……暫無契合行當根基,然……無上限……」

  「當前可嘗試承載行當印記:『帳房』(微弱親和,因法器接觸)……是否烙印?」

  「警告:魂魄未固,雙源未穩。烙印行當,需消耗對應靈性及魂力,或有衝突反噬之險。異魂特性未知,後果難料……」

  信息支離破碎,帶著冰冷的「公事公辦」感,如同某種機械的判定。但它透露出的內容,卻讓李長安瞬間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雙魂並立!一個是此世「擔陰」根基,另一個是穿越而來的「異魂」!

  「異魂」無屬無根,空白未染……這意味著,它沒有預先被這個世界的任何「行當」規則束縛或定義!它就像一張白紙,或者……一個兼容性極強的空白容器?

  「暫無契合行當根基,然……無上限……」

  無上限?!

  李長安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碎胸膛!這句話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他之前從未設想過的可能!

  這個世界的修行者,選擇或被迫踏入某個「行當」,往往與其自身遭遇、根基屬性緊密綁定,一旦選定,極難更改。就像胡軍頭用兵家殺伐之術,貨郎走的是「游商」兼「雜術」的路子,老乞丐是「乞巫」之流。不同的行當,俗術不同,道路迥異,甚至彼此可能存在衝突或排斥。

  可他呢?他因為穿越,魂魄特殊,「異魂」部分如同一張白紙,沒有先天的行當限制!理論上,他可以嘗試兼容、學習、甚至烙印多種不同的「行當」俗術!

  「無上限」或許誇張,但這至少意味著,他不必被單一的行當束縛死!他可以既保有「擔陰」的水屬根基和靈性,又可以嘗試去接觸、理解,甚至初步掌握像「帳房先生」這樣截然不同的行當力量!

  而此刻,這支「帳房筆」,因為他的接觸和靈性試探,竟然向他發出了「是否烙印『帳房』行當印記」的詢問!雖然提示有風險,雖然只是「微弱親和」,但這扇門,確確實實,對他敞開了!

  難怪孫貨郎會把這支筆給他!或許那老練的貨郎,在他這個「三老」身上,隱約察覺到了某種「不同尋常」的魂質?這支筆,既可能是規矩上的「上供」,也可能是一次隱秘的「投資」或「測試」!

  巨大的衝擊讓李長安呼吸急促,握著筆的手顫抖得更厲害了。冷汗浸濕了後背單薄的衣衫。

  烙印「帳房」印記?現在?


  他的「擔陰」靈性才剛剛誕生,微弱如風中殘燭。「異魂」更是狀態不明,強行烙印一個陌生行當的力量,會不會引起魂魄衝突?那「警告」可不是開玩笑的。「或有衝突反噬之險」,在這詭異的世界,魂魄出問題,下場可能比死更慘。

  但不烙印呢?錯過這次機會,這支筆可能就真的只是一支有點特別的禿筆。而他「異魂」兼容多行當的特性,也將僅僅是一個模糊的可能,不知何時才能再次觸及。

  風險與機遇,如同冰與火,在他心中激烈交鋒。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目光落在筆桿那已經恢復黯淡的「釐毫」二字上,又掠過桌上那本黃線冊子,最後,定格在粗陶碗裡那半碗清冽的井水上。

  水屬靈性微微波動,與碗中之水產生一絲微弱的共鳴。

  他擁有「擔陰」的根基和初生的水屬靈性,這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立足之本,不能有失。

  但「異魂」的無屬空白,兼容多行當的可能,是他獨一無二的優勢,或許是未來破局的關鍵,絕不能輕易放棄探索。

  眼下,顯然不是冒險烙印「帳房」印記的時機。他需要先穩固自身,深入了解這支筆和「帳房」行當的奧秘,同時,也要繼續摸索和壯大自己那微弱的水屬靈性。

  他慢慢鬆開了握著筆的手。筆桿上的冰涼感和那奇異的共鳴,逐漸褪去。

  他沒有選擇立刻烙印。但那扇門,他已經看到了。門後的風景雖未踏入,卻已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雙魂合一,無上限多行當……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眼神重新變得沉靜,深處卻燃起了一簇更加幽暗、也更加堅定的火苗。

  前路未知,兇險倍增。但腳下的路,似乎也驟然寬闊了許多。

  他拿起那支禿筆,仔細端詳片刻,然後,將它和那本黃線冊子並排放在一起。

  一者,記載著荒誕卻可能真實的世俗規則與禁忌。

  一者,或許能開啟通往多種「俗術」力量的大門。

  而他自己,則是那個擁有特殊魂魄、可以嘗試兼容並蓄的……探索者。

  窗外,日頭漸高。野豬嶺新的一天,剛剛開始。

  李長安走到水缸邊,再次舀起一瓢水。這一次,他凝視著水面的目光,除了嘗試調動水屬靈性外,更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深邃。

  路,要一步步走。飯,要一口口吃。

  先從掌握好自己已有的這點水屬靈性開始。至於那支筆,那扇門……來日方長。

  李長安放下筆,指尖殘留的冰涼和意識深處那場突如其來的「魂魄驗看」所帶來的餘悸,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濕冷而清晰的痕跡。他站在破屋中央,晨光從破窗紙的縫隙擠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斜斜的光柱,浮塵在光中緩緩舞動,一切似乎與片刻前無異。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雙魂並立,異魂無屬,兼容多行當的可能性……這些信息太過衝擊,像一塊巨石砸進他剛剛因為吞噬水祟、靈性初生而稍顯平靜的心湖,激起的波瀾尚未平息。

  他需要時間消化,需要理清頭緒。當務之急,是繼續熟悉和壯大那絲微弱的水屬靈性,同時,也必須對這支可能開啟另一扇門的「帳房筆」,進行更謹慎的探究。直接烙印行當印記風險太大,但不代表不能進行一些初步的、安全的試探。

  他重新坐下,目光在禿筆和黃線冊子之間游移。筆是媒介,是鑰匙,但如何使用,除了孫貨郎那幾句語焉不詳的暗示,他一無所知。冊子裡或許有線索,但那些關於「吃祟」、「靈性」、「陰痕」的記載已是支離破碎,關於其他行當的俗術,更是隻字未提。

  或許……可以從最基礎的「嘗試」開始?不涉及烙印,僅僅是用自身的靈性,去「觸碰」這支筆,感受它的「規則」,理解它作為「法器」的運作原理?就像剛才無意中觸發的那樣,但更溫和,更可控。

  他再次拿起筆。這一次,他沒有試圖調動那絲新生的水屬靈性去「催動」,而是將意念沉靜下來,如同一汪深潭,緩緩「包裹」向筆桿。不是命令,不是驅使,而是如同伸手去感知一件陌生古物的紋理、溫度、歷史。

  筆桿冰涼依舊。但隨著他意念的沉浸,那冰涼中,似乎開始浮現出一些極其細微的、近乎幻覺的「紋路」。那不是竹子的天然紋理,而是一種更抽象、更內在的「結構」。像是一個個極小、極精密的「格子」,又像是一套複雜而嚴謹的「刻度」。這些「格子」和「刻度」並非靜止,而是在一種極其緩慢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節奏下,微微「呼吸」著,吞吐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與「界定」、「記錄」、「平衡」相關的「氣息」。


  這就是「帳房」行當的力量特質?李長安心中微動。他將更多的注意力投入其中,試圖解析這些「紋路」的規律。很慢,很艱難,如同隔著毛玻璃觀察微雕。他能感覺到這些「結構」的嚴謹和排他性,與自身水屬靈性的陰寒流動、無拘無束截然不同。水是流動的,變化的,包容又侵蝕的;而這筆中的「結構」,是固化的,規則的,講究精確與平衡的。

  就在他全神貫注,試圖將意識更深入地探入筆桿內部那些抽象「結構」時——

  異變再生!

  並非來自筆,而是源自他自身魂魄的最深處!

  那個剛剛被「帳房筆」之力「驗看」並標註為「異魂」的、屬於穿越者的靈魂主體,其核心區域,那一片原本混沌、空白、充滿「韌性」與「兼容性」的所在,忽然毫無徵兆地,自行「亮」了起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光亮,而是一種感知層面的、無比清晰的「顯現」!

  就像迷霧散盡,顯露出一直被隱藏的核心景觀。李長安「內視」自身魂魄,無比清晰地「看到」,在那片代表著穿越者靈魂的、廣闊而奇特的空白區域中央,此刻,正懸浮著一個「點」。

  一個明亮、穩定、散發著柔和而純粹光芒的「點」。

  那光芒並不熾烈,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與堅實感,仿佛曆經萬千劫波而不滅的星辰內核。它的「質地」,與周圍代表穿越者靈魂的「空白韌性」截然不同,更加凝實,更加「古老」,帶著一種深深的、與此方世界土地、水流、歲月緊密相連的……「歸屬感」。

  前身的魂魄!

  那個屬於槐蔭鎮挑水漢李長安的、麻木、疲憊、與「百腳井」和扁擔深深羈絆的魂魄!它並沒有在穿越融合中徹底消散,也沒有簡單地和穿越者靈魂混雜成一團。它竟然以一種李長安完全未曾預料的方式,完成了最終的「融合」——它收斂了自身所有的記憶、情感、特質,凝練、純化,最終化作了穿越者靈魂核心區域裡的一個……「錨點」?或者,「基石」?

  這個明亮的點,就是前身魂魄的全部精華,是他與這個世界最本質的「牽絆」,是他「擔陰」水屬靈性的真正源頭和根基所在!它不再是一個獨立的意識,而是成為了穿越者靈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個穩固的、散發著純粹「本土」氣息的「坐標」。

  而穿越者的靈魂,那片空白而充滿韌性的「異魂」,則如同包容的海洋,將這明亮的「點」溫柔地包裹、承載。兩者並非對立,也非簡單疊加,而是形成了一種奇特的「核心-承載」結構。以那個明亮的「點」為根,為源,為燈塔;以穿越者的空白韌性為體,為舟,為無限可能的海域。

  李長安的意識「凝視」著魂魄深處這個剛剛顯現的結構,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遠比剛才發現雙魂並立時更加劇烈,也更加……明悟。

  原來如此!

  難怪「帳房筆」會判定他「魂質駁雜,雙源並立」。難怪「異魂」部分會被標註為「無屬無根,空白未染」。前身的魂魄並未消失,而是以一種更精粹、更本質的方式,融入了穿越者的靈魂,成為了其紮根於此世、擁有明確屬性根基的核心!而穿越者的靈魂本體,則因其「異界」特質,保持著空白的、高兼容性的狀態。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他能夠孕育出水屬靈性——因為核心的「錨點」就是「擔陰」根基。同時也解釋了,為什麼他「理論上」可以兼容多行當——因為承載這個核心的「海洋」(穿越者靈魂),本身是一片空白,可以容納不同的「規則」和「力量」!

  那「無上限」的判定,並非指他可以無限烙印行當印記(那顯然不可能,魂魄的承載力和靈性的衝突是客觀存在的),而是指他的魂魄「結構」,沒有先天的、單一的行當屬性限制,具備嘗試容納多種不同力量體系的「可能性」!

  風險依然存在,甚至可能更大。因為不同的行當力量,需要不同的靈性驅動,烙印在同一個魂魄結構里,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發劇烈的衝突,導致魂飛魄散。但至少,路是通的,門是開的,方向是存在的!

  李長安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這口氣吐得悠長,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的震驚、困惑、茫然,都一併吐出。

  他低頭,再次看向手中的禿筆。筆桿冰涼,「釐毫」二字模糊。

  現在,他對這支筆,對自己,都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

  前身魂魄化為「明亮的點」,成為他紮根此世、擁有水屬靈性的核心和源泉。穿越者魂魄作為「空白韌性」的承載,提供了兼容多行當可能性的基礎。

  那麼,嘗試初步接觸「帳房筆」的力量,或許可以……以那個「明亮的點」為橋樑?以水屬靈性為引,通過那個與「擔陰」根基緊密相連的核心,去間接地、小心翼翼地感知和觸碰筆中的「規則」,而不是直接用空白脆弱的「異魂」部分去硬撼?


  這個念頭一起,仿佛暗室中點亮了一盞燈。

  他重新閉上眼睛,心神沉入魂魄深處。這一次,他的意念不再分散,而是清晰地「聚焦」在那個明亮的「點」上。那是前身魂魄的精華,是他水屬靈性的源頭,也是他與這個世界最深的牽絆。

  意念觸及「光點」的瞬間,一種溫暖而堅實的反饋傳來,如同遊子歸家,如同樹根深扎泥土。通過這個「點」,他再次調動起那絲水屬靈性。這一次,靈性的流轉似乎更加順暢,更加「聽話」,因為它找到了明確的源頭和路徑。

  他引導著這股帶著清涼水意、卻又透著踏實「本土」氣息的靈性,緩緩流出「光點」,順著魂魄的承載結構,流向握著筆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探向筆桿。

  沒有像之前那樣直接衝擊筆內的「結構」。這一次,水屬靈性更像是一層柔和的水膜,一層浸潤的媒介,包裹著李長安的「感知」,輕輕地、試探性地,觸碰筆桿內部那些代表「帳房」規則的精密「格子」和「刻度」。

  冰涼。規整。嚴謹。排斥。

  這是最初的感受。筆桿內的「結構」對外來的靈性(即使是經過「本土光點」中轉、帶上了此世氣息的靈性)本能地排斥,因為它屬於另一套截然不同的「規則體系」。

  但李長安沒有強行突破。他保持著水膜般的柔和與滲透性,只是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用這種溫和的方式「沖刷」、「浸潤」著筆桿的表層結構。

  就像水滴石穿,就像溪流磨石。

  時間一點點過去。屋內的光線隨著日頭升高而變換角度。李長安的額角再次滲出細密的汗珠,這次不是刺痛,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帶來的消耗。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

  筆桿內部,那冰冷規整的「結構」壁壘,似乎被這持續而溫和的、帶著「本土」與「水屬」雙重特性的靈性滲透,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鬆動」?或者說,「適應」?

  排斥感依舊存在,但不再那麼絕對。那「結構」仿佛辨認出,接觸它的並非純粹的「異界異物」,而是帶著一絲「此世根基」的、相對「溫和」的探詢。

  一絲極其微弱、但遠比之前清晰的信息流,順著水屬靈性的連接,反饋回來。

  不再是之前那種冰冷機械的「驗看」和「詢問」,而是一段更具體、更「操作層面」的、關於這支筆「基礎功能」的模糊認知:

  「……以靈性為墨,虛空為紙,心念為字……可『記』虛實之帳,可『界』模糊之物……然靈性不足,墨跡難顯,心念不堅,字跡易散……所記所界,需有『憑』有『據』,合乎『帳理』,方可得『認可』,顯『效力』……」

  信息依舊斷斷續續,晦澀難懂,但李長安卻仿佛抓住了一些關鍵!

  「以靈性為墨,虛空為紙,心念為字」——這意味著,使用這支筆,不一定需要真實的筆墨紙硯!它消耗的是使用者的「靈性」,書寫的是「心念」!

  「可『記』虛實之帳,可『界』模糊之物」——這是這支筆的核心能力?記錄不僅僅是財物,還能記錄「虛實」?界定模糊的存在?

  「需有『憑』有『據』,合乎『帳理』」——這似乎是限制,也是規則。不能胡亂書寫,必須符合某種內在的「道理」或「邏輯」,才能生效?

  李長安的心臟砰砰直跳。他嘗試著,將這段模糊的認知,與自己現有的、極其微弱的水屬靈性結合起來,進行一個最最簡單、最最基礎的「測試」。

  他不再試圖深入筆桿內部結構,而是將靈性微微「注入」筆尖——那禿了的、沾著暗紅痕跡的狼毫。

  然後,他抬起手,對著面前虛空,集中精神,想像著「寫」下一個字。

  不是具體的文字,而是一種「意念」,一種「概念」——他選擇的是最直觀、與他此刻狀態最相關的:「水」。

  靈性順著意念,從筆尖「流淌」而出。沒有墨跡,沒有聲音。但在李長安的感知中,他「看到」了一點極其黯淡、近乎虛無的、帶著水汽波動的「光痕」,在虛空中一閃而逝,隨即如同水泡般破碎、消散。

  「靈性不足,墨跡難顯。」反饋的信息印證了這一點。他這點微末靈性,連在虛空中留下一個清晰穩定的「水」字都做不到。

  但他沒有氣餒。他換了一種方式。不再追求「寫出」完整的字,而是將意念和靈性,更加凝聚,更加「具象」——他想像著一滴水的形態,一滴從「百腳井」中打撈上來的、清冽而冰寒的水滴。


  靈性再次從筆尖流出。這一次,那點「光痕」似乎清晰了那麼一絲,在空中短暫地維持了一個微小的、水滴狀的輪廓,然後才潰散。

  有效!雖然極其微弱,但方向是對的!這支筆,確實能以靈性為墨,心念為字!而且,書寫的「內容」越具體,越貼近自身靈性屬性(比如水),似乎消耗越小,效果也相對更明顯?

  李長安精神一振。他接連嘗試了幾次,從「一滴水」,到「一碗水」,再到「一桶水」。隨著意念中「水」的體量增加,靈性的消耗也明顯增大,虛空中留下的「光痕」輪廓維持的時間也略有延長,但依舊無法真正「顯化」出實物。

  他停了下來,微微喘息。靈性消耗不小,精神也感到疲憊。但心中卻充滿了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

  這支「帳房筆」,果然神異!雖然他現在只能做到這種程度,但已經窺見了其能力的冰山一角。記錄「虛實」,界定「模糊」……孫貨郎所說的「收錢糧,同時收命延壽」,恐怕就是這種能力的某種高階應用!

  而要真正使用它,需要幾個條件:足夠的靈性(「墨」)、清晰的意念(「心念」)、符合某種「帳理」的書寫內容(「憑據」)、以及……對「帳房」行當規則的更深理解。

  目前,他靈性微弱,對「帳理」一無所知。但這支筆本身,似乎就蘊含著入門級的規則信息,可以通過靈性接觸來緩慢「解讀」。而那個化為「明亮光點」的前身魂魄,則為他接觸和嘗試理解這支筆的力量,提供了一個相對穩固、風險較低的「緩衝區」和「中轉站」。

  他輕輕摩挲著筆桿上「釐毫」二字,眼神深邃。

  路,依然漫長。水屬靈性的壯大,「帳房筆」的摸索,對這個世界更多「行當」和「俗術」的了解,以及自身這特殊魂魄結構的潛在風險與機遇……千頭萬緒。

  但至少,他不再是無頭蒼蠅。他有了更清晰的自我認知,有了明確的能力發展方向,也有了一件可以逐步探究的「法器」。

  他將筆小心地收好,和那本黃線冊子放在一起。

  窗外的日頭已經升得老高,陽光明媚,卻驅不散山間固有的那股清冷。院子裡那口井,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李長安走到井邊,打起一桶水。清涼的井水倒映著他年輕卻沉靜的臉,和那雙眼底深處閃爍著幽光的眼睛。

  他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帶來清醒的涼意。

  前路漫漫,兇險未卜。但他已不再是那個懵懂闖入、只能被動承受的挑水漢了。

  他是李長安。一個擁有特殊魂魄,身負「擔陰」根基與水屬靈性,並可能踏上兼容多行當之路的……野豬嶺三老。

  他看向水桶中微微蕩漾的井水,意念微動,那一絲微弱的水屬靈性悄然流轉。

  水面,無聲地泛起一圈比之前更加明顯的漣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