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人不風流枉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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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城外,夕陽西斜。

  六輛華美又不失清雅的馬車在數十護衛的保護下,過了吊橋,緩緩馳來。

  馬元率眾行禮道:「恭迎盧通判!」

  「不必多禮。」

  一個頭戴幞頭,穿著緋色官服,配飾銀魚袋的儒雅男子掀開車簾道:「不知哪位是凌十將?」

  凌風上前道:「卑職在。」

  盧佑笑吟吟地覷了他一眼道:「倒是生得一表人才,像個儒將,可惜了……進城吧。」

  像個儒將?

  這叫什麼話!

  論給人添堵,王棕真得跟這幫文臣好好學學。

  隻言片語就能讓你渾身不自在。

  大宋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別的不說,文臣在武將面前不表現得拽里拽氣的,是不是就不算文臣了?

  當然,通判別稱「監州」,地位也不一般。

  他們除了有權監督和舉薦本州官員外,還與知州同領州事,職掌兵民、錢穀、戶口、賦役、獄訟等事務。

  各州公文,知州也要和通判一起籤押,才能生效。

  雄州是軍事重鎮,咽喉之地,知州乃是武將,還設置了兩名通判,相當於搞了「雙保險」,盧佑便是其中之一。

  而且他還是出了名的「笑面虎」,人稱「笑通判,虎監州」,栽在他手裡的人可不少。

  「且慢!」

  當他放下車簾,馬車再次行駛時,一直在盯著車輪看的凌風大聲道:「還請盧通判稍等片刻,卑職懷疑有宵小作祟,更兼負責值守牢城南門,穩妥起見,當略作查探!」

  「凌風,你瘋了吧?」

  王棕可不會錯過這種好機會,立刻煽風點火道:「你這是自己怕死,還是覺得盧通判會害你?」

  「他能來參加咱們牢城的慶功宴,已是蓬蓽生輝,你還疑神疑鬼,實屬目中無人,居功自傲!」

  雷罡快步走到凌風身旁,小聲道:「知州和通判出行甚是嚴密,現在還算戰時,更會萬分謹慎,禁絕紕漏!」

  「你如果不是發現了什麼,趕緊賠罪,不然這事鬧大了,以這位的脾氣,怕是難以收場!」

  馬元只是有些嫌棄地看著馬車,什麼都沒說。

  「哈哈哈……」

  車中傳出一陣陰沉的笑聲道:「凌風,你果真好膽色,好自為之吧!傳令,打道回府!」

  「這個蠢貨!」

  王棕聞言,憋笑都憋得面部扭曲了。

  人家一個通判,願意屈尊來牢城,已是給了天大的面子了。

  他不珍惜也就罷了,還上來就得罪。

  這些通判可是能夠直接向官家檢舉本州大小官員的。

  而且在本州也有自己的勢力。

  即便凌風立了大功,在他面前也不過螻蟻一個。

  「嗖!」

  不過,馬車剛要掉頭,一團黑影突然從盧佑所乘坐馬車的車底竄了出來,直接經過兩個護衛中間,殺向凌風。

  「咻!」

  眾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呢,一支淬毒的鋼針已經射出。

  「唰!」

  凌風眼疾身快,倏忽左閃。

  對方好像已經預判到了,又一支鋼針徑直射向他。

  「……」

  雷罡剛剛就站在凌風右側,目睹這任誰也躲不開的致命一擊後,都要窒息了。

  凌風不想殃及他,才會往左閃。

  這要是真死了,他於心難安啊!

  「蒼天!」

  不過,繼凌風一箭射殺迭石,還一串二後,令他大開眼界的事情再次發生。

  凌風在躲閃的過程中,似乎有個甩腰的動作,那必中的鋼針竟是從他肋下飛了過去。

  這都能行?

  到底是他速度驚人,還是他預判了對方的預判?

  電光火石間,能做到這般,當真神了!

  「嗚!」


  「嗚!」

  對方明顯有備而來。

  見兩擊不中,已是連翻帶滾逼到凌風腿前,祭出雙刃,左右齊削。

  由於速度極快,揮動時又很有力,竟發出了低鳴聲,聽得人心慌。

  「凌十將!」

  「頭!」

  他們出來迎通判都沒帶兵器,這也是規矩。

  看到他徒手對戰利刃,無不擔心,當即要增援。

  「你們不要過來!」

  凌風面沉如水,兩條腿像是懸空踩水車一樣向後一退再退。

  那兩把鋥亮的匕首似是一直縈繞在他兩腿周圍,卻遲遲未能傷到。

  「嗷!」

  對方也是急了,站起身來,變削為捅,萬分兇狠地捅向他的腰腹和胸膛。

  「欻(chua)!」

  凌風躲了十幾刀後,抓住機會,一記打出寸勁的手刀砍在對方的手腕上,直接砍掉匕首,又用另外一隻手巧妙接住,反手就是一刀。

  「呃啊!」

  那人骯髒醜陋的臉上出現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刀痕,隨後便疼得雙手捂臉,在地上翻滾。

  「咻!」

  可僅僅數息之後,又有兩個小小的飛鏢向斜上方旋起。

  「雕蟲小技!」

  凌風左腿後移,身體向後一仰,盡皆躲了過去道:「五疾樓的那些人應該都是你訓練出來的吧?這速度、身手和城府,都要更勝他們一籌。」

  「你……真的很強!」

  那人嘀咕一聲,毒發身亡。

  「頭!」

  楚上元、王五等人急忙跑來,看到躺在地上的矮小之人,不約而同道:「五疾樓?侏儒?」

  凌風取下侏儒手臂上的兩個單筒袖箭道:「他很有可能是訓練那些五疾細作的教頭。契丹人果然玩起了刺殺,而且是衝著一擊必殺來的,他用的鋼針、匕首和飛鏢上都淬有劇毒。」

  雷罡心有餘悸道:「幸虧凌十將反應機敏,身手了得,這要是換成我,必死無疑!你這個兄弟,我雷罡認定了,今後若有事需要幫忙,儘管吩咐便是!」

  「這都沒死???」

  王棕緊張得鬍子都不知道捋斷多少了。

  人雖然不是他派的,但他巴不得凌風當場斃命!

  沒想到那麼厲害的一個刺客,又是在那麼出其不意,殺招迭出的情況下,都沒能殺了他。

  他一個酒樓雜役是怎麼做到的!

  「還不快給本官挨個查探……」

  盧佑雖未露面,但聽聲音也知道嚇得夠嗆。

  護衛們一陣忙碌,又聽命邀請凌風麾下的配軍一起查了幾遍,確定沒有暗藏的刺客後才作罷。

  「凌十將。」

  盧佑走下馬車後,臉色鐵青,很是難堪道:「本官這就派人徹查此事,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不知你是如何發現端倪的?」

  凌風也沒給他好臉色,冷聲道:「午後剛下過雨,車輪本就會陷入泥中,你掀簾與我說話時,應該是在車中挪動過,這右輪又陷入些許,不過在這之後,馬車還有過微微晃動,右輪似是又往下陷了點,我便猜想這車底可能有東西。」

  「現在看來,應該是那侏儒暗自挪動,準備在這裡就對我下手。契丹人還真是陰險狡詐,既知道今日是盧通判來牢城參加慶功宴,還知道利用你的身份來遮掩,讓人防不勝防。」

  這話說得……

  哪怕盧佑是個能說會道的文臣也遭不住。

  他只得尬笑道:「幸虧凌十將微察秋毫,身手不凡,不然你要是死在他手裡,本官恐怕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你放心,最遲明日,本官便會查出是誰暗通契丹!」

  馬元一臉欣慰地拍了下凌風的肩膀道:「凌十將啊,這畢竟還事關盧通判自身的安危,你就放一百個心吧,所涉之人,他一定會給揪出來,莫要因此影響了慶功的心情。」

  一個敵國刺客,成功藏在堂堂一州通判的馬車下,不殺他卻殺一個牢城的十將……

  他覺得這是對這幫自視甚高的文臣最辛辣的諷刺!


  盧佑自知理虧,顧左右而言他道:「若非侏儒,這車底也藏不下。傳令,都下馬車,隨本官入城。凌十將率牢城配軍一戰成名,又豈能不好好慶祝?」

  屬官和營妓下了馬車後,凌風幾乎一眼就看到了蘇春兒的身影。

  她還是那麼明眸皓齒,風姿綽約。

  只是又消瘦了些。

  而且眼神閃躲,壓根不敢和他對視。

  再結合她寫的那封絕情信來看,今日這慶功宴怕是有人要利用她來出招了!

  ……

  營廨。

  四合院。

  當所有人都落座後,盧佑主動端起酒杯道:「和知州公務纏身,無法前來。但臨行前曾讓本官代雄州上下好好敬凌十將一杯。沒有你,就沒有草料場一戰的大勝!」

  經歷刺殺一事後,他臉上的笑容看著都真摯了些,也沒再字里藏刀了。

  凌風連忙道:「這絕非我一人之功,全靠牢城、廣威軍、義士、廂軍、民夫等勠力同心,凌某與諸位共飲此杯。」

  「娘的,裝模作樣!」

  王棕一飲而盡後,掃了一眼道:「怎麼沒見母夜叉?」

  副都頭趙循湊頭道:「聽說身體抱恙,還病得不輕,這兩日都沒出門。」

  「臭娘們,最好一命嗚呼!」

  王棕著急上火道:「這小子真是命大,不過我們也給他備了幾份大禮,我倒是要看看他如何消受,你待會兒可不要讓我失望!」

  鼠目獐頭的趙循陰笑道:「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過了的全是負心漢。任他身手再好,面對此事也是進退兩難,生不如死!」

  兩人交頭接耳間,盧佑做了個手勢,八個營妓翩翩而來。

  蘇春兒懷抱琵琶半遮面,輕輕地彈奏起來。

  其他舞姬則是圍著她載歌載舞。

  容城三傑邊看邊嘆息。

  「那抱著琵琶的不是蘇娘子嗎?」

  「本是容城富商之女,卻因父通敵淪為營妓,可惜了如此佳人!」

  「什麼通敵,就是被陷害的,我可以性命擔保!」

  ……

  他們的聲音已經很小了,還是被耳聽六路,眼觀八方的劉一斗給聽到了。

  他立馬趴在許大熊的腿上向凌風轉述道:「頭,當日你睡的營妓是不是這個蘇娘子?都沒聽你提起過!」

  許大熊嘟囔道:「提個啥?一炷香的功夫,衣服都沒脫完。」

  「呦呦呦,不錯了,還知道脫衣服!」

  「說是來服侍俺的娘們非要玩猜拳,俺老是輸,總不能跟頭豬一樣瞎拱吧?」

  「快別說了,你還不如豬呢!」

  「可老王說,你也只是扒拉兩下就結束了,你咋扒拉的?俺想知道。」

  「王五,你個天殺的,不是發誓不說的嗎?」

  劉一鬥氣得就要找不遠處的王五算帳,但被許大熊給抱住了。

  凌風靜靜地看著蘇春兒,對在大牢里爭分奪秒,共赴巫山的情景也是記憶猶新。

  容城三傑和她同出一地,既然認得她,那便不會信口開河。

  而通敵這個罪名又足夠大。

  她不願再與他有來往,估計是怕連累他……

  待數曲結束,她們準備稍作歇息的時候,趙循突然道:「那位彈琵琶的姑娘,我看凌十將一直在看你,你們是不是認識?」

  蘇春兒慌忙搖了搖頭:「奴家也是第一次見到凌十將!」

  終於等到這一刻了!

  趙循斜了眼凌風,嘴角都要裂開了。

  他在心中醞釀多時的兩句話也都竄到喉嚨處了。

  「你撒謊,你們明明早就認識,還曾私定終生,你甚至把一切都給了他,現在還要為了他的前途,甘願在樂營待一輩子?」

  「姑娘這般情深,凌十將卻如此絕情,比起殺妻求將的吳起也好不到哪裡去,何其負心吶!」

  他巧妙避開了凌風身為死囚,執行過一項秘密任務之事,也沒敢繼續往下查。

  這是王棕的意思。

  任務背後的水可能很深,他們還是不蹚為妙。

  只要說他們曾經是相好就行了,諒凌風也不敢多做辯解。

  不出所料的話,場間必會一片譁然。

  這事噱頭十足,太容易讓人浮想聯翩了。

  而凌風若是承認了,那就有了個通敵賣國的准岳父,如頭頂懸刀;若是不承認,也會讓他聲名狼藉,將「負心漢」的罵名背一輩子!

  任他再有能耐,這次也難以安然無恙!

  然而,計劃往往趕不上變化。

  蘇春兒緊緊地抱著琵琶,鼓起香腮,明顯有了咬舌自盡的念頭。

  凌風則是快步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玉手道:「姑娘清麗脫俗,我見猶憐。恕在下孟浪,對你一見鍾情,也願助你脫離賤籍,不知姑娘可願與我長相廝守,說不定還能譜寫一段佳話!」

  再次重逢,蘇春兒既驚又喜,還惶恐,現在聽到他這麼說,頓時淚流滿面道:「可是……奴家……」

  「我不在意你是何身份,又因何成了營妓,只要你點頭,那便是我凌風的女人,想來知州和通判也會成人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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