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中介插不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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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女士已經在那裡了。

  張豪把車停在洪山街路口,遠遠就看見她站在空鋪子門前,旁邊跟著一個拎公文包的男人,西裝筆挺,正在說話,手勢比較多。

  張豪走過去,林女士看見他,朝他點了點頭,沒有打斷中介說話。

  那個中介正在推另一個方案。

  「林總,我跟您說,這個位置確實不錯,但洪山街這邊有個問題。

  它不臨街,從路口拐進來還要走將近五十米,對於茶飲這個品類來說,衝動消費的比例很高,位置隱蔽對客流影響非常大,我做了十幾年商業地產,這一點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您……」

  他說的那個「另一個方案」在南湖路。

  張豪在旁邊站定,沒有開口,先聽。

  中介講了大約兩分鐘,邏輯完整,數據也有,說到最後,把一份列印好的對比表推到林女士面前:「您看,南湖路這個位置,臨街面寬八米,日均人流量根據我們的測算在三千以上,租金還比洪山街便宜一成半,綜合來看性價比更高。」

  林女士接過那張紙,看了一會兒,抬頭看向張豪:「你怎麼看?」

  張豪把視線從對比表上移開,直接開口:「他的數據沒錯,但有一個問題他沒寫,南湖路的三千人流,集中在什麼時間段。」

  中介臉色微動,沒有說話。

  「早市,」張豪繼續,「南湖路早市七點到九點,這兩個小時人流密度確實高,九點之後整條街基本清空,下午是死檔,我跑過那條街,下午三點到六點,外賣平台在那個區域的接單密度是洪山街同時段的三分之一。」

  他轉向林女士:「精品茶飲的消費高峰在下午兩點到晚上八點,這個時間段,南湖路沒有人。」

  林女士把那張對比表翻過去,放在一邊。

  中介清了清嗓子:「這位先生,外賣密度和實體店客流不是一個邏輯,外賣單少不代表……」

  「對,不完全一樣。」張豪看了他一眼,語氣沒有起伏,「所以我還有另外一個數據。

  我上周在南湖路下午三點到五點站了四十分鐘,數了過路的行人,其中有消費動作的,就是停下來看櫥窗或者進店的,一共三個,三個裡面兩個是進旁邊藥店買藥的。」他停頓了一下,「洪山街同樣時段,我數了二十分鐘,有消費動作的十一個。」

  中介沒有再接話。

  林女士轉過身,重新看向那個空鋪子的門面。鋪子不大,東側窗透進來的光打在地板上,有一道清晰的邊界線,陽面那半塊地板顏色比陰面淺了將近一個色號。

  「它不臨街,」林女士開口,語氣是在自己確認,不是在問張豪,「但旁邊那個停車場……」

  「三個出口,主出口堵,側出口朝洪山路,通。」張豪說,「停車到這裡走過來,全程有騎樓遮雨,下雨天不用打傘。」

  林女士沉默了一會兒。

  中介在旁邊站著,公文包換了一隻手拎,表情不太自然。

  「我去年在別的城市選過一個位置,」林女士忽然開口,語氣平,像是在說一件過去的事,「中介給我推的那個,臨街,日均人流兩千八,租金合理,紙面上全是優點。開了四個月,沒做起來。後來我自己去數了,才發現那條街的人流全是上班族,早晚通勤,沒有停留習慣。」

  她重新看向那個空鋪子,想了幾秒,轉向身邊的中介:「這裡,我定了,今天簽意向。」

  中介愣了一下,隨即把公文包換回來,擠出一個職業微笑:「好,好,那我去準備文件。」

  他走開了幾步,林女士這才側過頭,上下看了張豪一眼。

  張豪穿著騎手服,保溫袋還背在身上,手機支架還夾在腰帶側面,整個人站在這個空鋪子門口,和周圍的語境有點格格不入。

  林女士沒有評論這件事,只是說:「你那個數,是真數的?」

  「真數的。」

  「站了多久?」

  「南湖路四十分鐘,洪山街二十分鐘。」

  林女士輕輕「嗯」了一聲,把視線收回去,重新看向那扇東側窗:「那個光,下午幾點沒了?」

  「四點半。」

  林女士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走進去和中介談文件細節了。

  系統任務結算提示同步彈出:


  【周任務【錨點落地協同】進度更新。檢測到商業項目實質性落地節點完成——林某精品茶飲選址意向簽約達成,錨點品牌線正式推進至落地階段。完成度:71%。加分項:判斷數據來源於真實行為積累,不可被專業話術反駁;全程未主動貶低競爭方案,只陳述數據,讓數據自己說話。扣分項:宿主在中介說「我做了十幾年商業地產」時,嘴角有輕微弧度,持續約零點六秒,系統將此行為定義為「聽見資歷被拿出來當論據時的輕微不屑」,已歸檔。到帳:6200元。當前餘額:1116615元。】

  張豪在心裡回了一句:「我只是在想別的事。」

  【宿主在想別的事時的嘴角弧度,和不屑時的弧度方向一致,系統暫時無法區分。】

  「你研究我嘴角研究得很深。」

  【宿主嘴角信息密度在全身部位中排名第二,系統重點建模。】

  「第一是什麼。」

  【右手食指敲擊頻率。目前已歸檔十七個情境對應的敲擊節奏,準確率百分之九十一。】

  張豪把這個話題關掉,在旁邊站著等林女士談完。

  洪山街下午的光斜斜地打下來,老樟樹的影子拉得很長,把半條街都壓在陰影里,只有那扇東側窗還亮著,像是留了一盞燈。

  文件簽完,林女士出來,朝張豪說了句:「下周我過來量尺寸,到時候再聯繫你。」

  「好。」

  她轉身走了,步子穩,不回頭。

  張豪正準備解開車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徐玲的消息:

  「下周三上午,他說你知道地方。」

  ...

  放學鈴是電子音,短促,在長征路上空響了兩聲就停了。

  鈴聲一落,幼兒園鐵柵欄門裡立刻有動靜,先是老師的聲音在裡面整隊,然後是孩子們的腳步聲,密集,細碎,像一陣突然下起來的小雨。

  門口的家長堆在一起,每個人都往裡看,有人踮腳,有人把手機舉起來,有人已經在喊名字了。

  張豪站在人群靠外的位置,騎手服沒有換,保溫袋擱在車上,他就這樣站著,跟旁邊那些西裝的、連衣裙的、手裡拎著補習班宣傳單的家長站在一塊,格格不入,但他沒有往裡擠。

  旁邊一個女人看了他一眼,視線在騎手服上停了一下,沒有說什麼,轉回去繼續找自己孩子。

  柵欄門開了。

  孩子們魚貫而出,隊伍有點鬆散,老師在旁邊維持,喊著「不要跑」「慢一點」,沒什麼用。

  張豪往裡看,第一排,沒有。第二排,沒有。

  張海濤背著一個印著恐龍圖案的書包,走在隊伍第三個位置,頭微微低著,在看自己的鞋尖,走路的時候腳抬得不高,有點拖地的感覺。

  走出柵欄門,他抬起頭,開始在人群里找。

  先找到了別人,沒找到,再找,視線從左往右掃,掃到張豪這裡,愣了一秒。

  然後跑過來了,書包在背上跳動,跑到一半又放慢,最後走到張豪面前,仰頭看著他,表情是一種認出來了但還沒完全確認的樣子。

  「爸爸?」

  「嗯。」

  張海濤把書包帶往上拽了拽,往張豪身上打量了一圈,視線在騎手服上停了一下,隨即扭頭往旁邊看了看,又轉回來:「你今天騎車來的?」

  「騎車來的。」

  「我能坐嗎?」

  「能。」

  張海濤立刻高興起來,嘴角往上,轉身就要往停車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住,轉回來,小聲問:「爸爸,媽媽還沒來。」

  「我知道,等一下。」

  父子倆就站在柵欄門外,人群陸續散開,孩子一個一個被領走,門口逐漸安靜下來。張海濤站在張豪旁邊,沒有亂動,偶爾抬頭看一眼他,又低下去,像是在確認他還在。

  周慧來了。

  走得不快,手裡拎著張海濤的備用外套,看見張豪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很輕微,如果不是專門看著,幾乎注意不到。後繼續走過來。

  「你來了。」她說,語氣平,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的事。

  「嗯,說好來的。」

  周慧把備用外套遞給張豪,沒有多說,蹲下來看張海濤:「外套給爸爸拿著,晚上涼,記得穿。」

  張海濤點頭,認真地接過來,轉手塞給張豪,塞完了滿意地拍了拍手。

  周慧站起來,視線在張豪臉上停了一秒,沒有落在騎手服上,是在看他這個人,然後移開了,看向遠處街道:「幾點送回來?」

  「七點之前。」

  「行。」

  她轉身走了,步子穩,沒有回頭。

  張豪看著她走出去的方向,停了約三秒,然後低頭看向張海濤:「走吧。」

  張豪帶張海濤去了附近一個小公園,不遠,騎車十分鐘。公園不大,有一片草地,邊上有幾個鐵皮做的遊樂設施,漆面有些剝落,但孩子不在意這個。

  張海濤把書包放在長椅上,先跑去爬了一遍攀爬架,爬到最高處趴在上面往下看,沖張豪喊:「爸爸,我在上面!」

  「看見了。」

  「你上來嗎?」

  「上不去。」

  張海濤趴在上面想了一下,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說:「爸爸,你太重了。」

  「對。」

  「我們班老師說,小朋友輕,所以爬得快。爸爸,你小時候爬得快嗎?」

  「還行。」

  「那你現在變重了,」張海濤從攀爬架上滑下來,落地,拍了拍手,跑回張豪旁邊,「爸爸,你變重是因為你賺了很多錢嗎?」

  張豪看著他:「你這個邏輯從哪來的?」

  張海濤歪著頭,非常認真:「錢是重的,裝在身上就變重了。」

  張豪沉默了兩秒,沒有解釋這個邏輯哪裡不對,只說:「你們老師教的?」

  「不是,我自己想的。」張海濤對自己這個答案很滿意,又補充,「錢很重的,媽媽說錢是很重要的東西,重要的東西都是重的。」

  張豪看著他,輕輕應了一聲,沒有接話。

  五歲的孩子把兩件事放在一起,說得歪歪扭扭,但歪打正著戳到了他的心裡,錢是重的。壓在身上,三百萬的債,一百多萬的帳戶餘額,下周三要見的那個人,七點之前要把兒子送回去的約定,全都是重的,壓在不同位置,輕不下來。

  張海濤已經跑去看草地邊上的一隻野貓了,蹲在那裡,伸手想摸,貓往後退了一步,他也跟著往前挪一步,兩個都不動了,對峙著。

  張豪在長椅上坐著,看著他。

  夕陽從公園西側斜過來,把草地烤出一點金色,張海濤蹲在那片金色里,書包還放在長椅上,書包的拉鏈沒有拉好,露出一截白色的紙邊。

  張豪伸手把書包拉鏈拉好,順手把書包提過來放在腿上,裡面傳來輕微的碰撞聲,是文具盒。翻開最外層的小口袋,他習慣性地檢查有沒有落東西。

  小口袋裡有一張摺疊的紙,折了很多次,邊角毛了。

  他展開來看。

  是一幅畫,蠟筆的,畫面很簡單。

  兩個人站在一起,一高一矮,高的那個頭上有幾根線,大概是頭髮,矮的那個旁邊寫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是張海濤自己寫的,筆畫不對,但能認出來:爸爸。

  畫的右下角還有一行字,也是歪的,寫的是:父親節。

  張豪把那張紙重新折好,放回小口袋,拉上拉鏈。

  草地那邊,張海濤和那隻野貓還在對峙,誰也沒有先動。

  系統在這時候安靜地推送了任務結算:

  【日常任務【私人關係深度維繫】完成。完成度:97%。加分項:以行動兌現約定,無語言鋪墊,信任來源於行為一致性;在周某(前妻)短暫同框場合保持克制,未主動製造情感張力,完成度加成。扣分項:宿主在展開書包內摺疊畫作時,有約四秒的停頓,呼吸頻率輕微下降,系統檢測到該生理反應定義為「看見一件小東西忽然重了很多的那種停頓」,已歸檔。到帳:7800元。當前餘額:1124415元。】

  張豪在心裡沒有回系統的話。

  系統也沒有再說什麼。

  草地上,那隻野貓終於動了,慢慢走近了半步。張海濤屏住呼吸,等著,手懸在半空,沒有落下去。

  「爸爸,」他小聲喊,不敢大聲,怕嚇跑貓,「你看!」

  「看見了。」張豪應聲,聲音也壓低了。

  父子倆同時屏著氣,看那隻貓在夕陽里慢慢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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