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認可」與「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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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戰區將臨安反攻戰的詳細戰報送達重慶。厚厚一摞,附有繳獲清單和戰場照片。殲敵三千餘,繳獲山炮八門、裝甲車五輛,收復臨安。戰報在軍政部傳閱了一圈,沒有人說話。數字太硬了,硬到挑不出毛病。

  蔣介石坐在書房裡,檯燈的光線昏黃,把戰報上的字照得發白。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停下來想一想。殲敵三千餘——這個數字不算大,但對手是兩個師團,兵力優勢在自己這邊。繳獲山炮八門、裝甲車五輛——這些東西不是能從地上撿來的,是打出來的。收復臨安——丟了又奪回來,比沒丟更有意義。他的手指在「斃傷日軍三千餘人」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

  他把戰報放下,對身邊的侍從說:「陳東征這個年輕人,有大將之才。從金山衛到臨安,他打一仗進一步。金山衛是守,富陽是伏擊,臨安是進攻。三種打法,三種勝利。」

  侍從立正聽著,不敢接話。蔣介石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重慶的夜不像南京那樣沉,山城的燈火星星點點,在霧氣中像快要熄滅的火。他沉默了片刻,轉過身。「叫陳辭修來。」

  陳誠連夜趕到蔣介石官邸。他穿著一身灰布軍裝,沒有佩銜,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立正敬禮,蔣介石示意他坐下,把戰報推過去。「你看看。你侄子打的。」

  陳誠接過來看了一遍。他看得很仔細,數字、地名、部隊番號,每一個細節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殲敵三千餘,繳獲山炮八門,自己傷亡不到兩千。他看完把戰報放下,心裡高興,臉上沒有表露出來。「東征運氣好,鬼子輕敵。這次兩個師團配合出了問題,北路第4師團先跑了,南路才被圍。」

  蔣介石看著他。「不是運氣。金山衛、富陽、臨安,三仗都是硬仗。金山衛他守了三個月,富陽他吃掉一個旅團,臨安他打了反擊。每一仗都不一樣。這個人,我要用。」

  他頓了一下。「我想讓他當集團軍司令。第九集團軍,或者第十集團軍,讓他挑。」

  陳誠站起來。「校長,東征資歷尚淺。他從旅長到軍長不到一年,現在又提集團軍司令,升得太快,別人會說閒話。黃埔六期的畢業生,當師長的都沒幾個,當集團軍司令的更沒有。」

  蔣介石擺了擺手。「說閒話的人,自己不會打仗。」

  陳誠說:「校長,我的意思是,他現在的位置,比集團軍司令更有發揮空間。新11軍孤懸敵後,直接面對日軍,他可以在敵後打出更大的局面。調到集團軍,上面有戰區管著,旁邊有友軍盯著,反而受約束。他在臨安,想打就打,想撤就撤,多自由。」

  蔣介石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你說得有道理。那就再鍛鍊一兩年。他還年輕,不急。」

  他拿起筆,在戰報上批了「甚慰」二字,遞給陳誠。「你告訴他,仗打得好。中央記著他的功勞。」

  蔣介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陳誠,欲言又止。茶杯在桌上擱了很久,茶水從熱變涼,他一口沒喝。陳誠站在那裡,等著。

  蔣介石終於開口了。「辭修,你侄子很好。軍事上,他沒有任何需要人操心的。金山衛、富陽、臨安,三仗打得都漂亮。你要多培養他。這樣的將才,不多見。」

  陳誠立正。「是。」

  蔣介石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但是,有一件事你要提醒他。不要跟江南的新四軍走得太近。當然,為了作戰需要,可以暫時合作,但要隨時提防。他還年輕,政治上有些事情他還不懂。你這個做叔叔的,要及時提醒他。」

  陳誠的心微微沉了一下,臉上沒有表情。「校長放心,我會跟東征說。他這個人,只懂打仗,不懂政治。我會看著他的。」

  蔣介石點了點頭。「去吧。」

  陳誠回到住處,坐在桌前。副官端來一杯茶,放在桌角,退了出去。茶冒著熱氣,他沒有喝。他在想蔣介石說的那句話——「不要跟新四軍走得太近。」陳東征在新四軍的問題上,已經走得不近了。聯合伏擊、情報共享、物資分配,這些事拿到檯面上,都是把柄。但陳誠也知道,新11軍孤懸敵後,周圍是新四軍的活動區域,不合作就沒法打仗。

  他在心裡盤算:這個尺度怎麼把握?既不能得罪校長,也不能讓侄子吃虧。他決定:不把蔣介石的話全部轉告陳東征。只說前半句——校長認可你,誇你仗打得好。後半句,他自己消化。但同時,他必須為侄子找一個可靠的人,一個政治上清醒、能替他看著局面的人。他開始在腦子裡過人選。要信得過,要有政治經驗,要能跟陳東征合得來,還不能讓陳東征反感。

  他想到了一個人——韓復元?不行。韓復元是何應欽的人,用他等於引狼入室。他想到了趙猛?不行,趙猛打仗行,政治上一竅不通。他想到了沈碧瑤?她是陳東征的妻子,也是軍統的人,但她太年輕,政治上也不夠老練。他想來想去,沒有合適的人選。


  他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上蔓延開來。他放下杯子,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長江在夜色中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到。他在心裡說:東征,你只管打仗。政治上的事,我來替你擋。但你自己也要小心,不要太天真。

  幾天後,陳誠給陳東徵發了一封電報。電文寫得很簡短:「臨安之役,校長甚慰。望再接再厲。軍政前途,不可限量。」他沒有提蔣介石說的後半句話,加了最後八個字作為補充。

  陳東徵收到了電報,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趙猛正好進來送文件,看到電報,拿起來看了一遍,眼睛亮了。「軍座,委員長誇你了!甚慰!這是好話!再打兩次勝仗,你就能升集團軍司令了!那時候,我也跟著水漲船高,說不定能當個軍長!」

  趙猛笑得合不攏嘴,把電報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軍政前途,不可限量——這是明擺著要提拔你。軍座,你的苦日子到頭了。」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發亮,像是在說自己的事。

  陳東征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升不升官,無所謂。能打鬼子就行。」

  趙猛說:「軍座,你不想當集團軍司令?當了集團軍司令,管好幾個軍,十幾萬人,多威風。」

  陳東征說:「想不想是一回事,能不能是一回事。先把兵帶好,把仗打好。其他的,以後再說。」

  趙猛把電報放下,嘿嘿笑了兩聲,轉身跑了。

  趙猛走後,沈碧瑤從裡屋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她把水碗放在陳東征面前,在他對面坐下。「你不在意升官?」她看著他。

  陳東征端起水碗喝了一口。「不在意。」

  沈碧瑤說:「你說不在意,但你在意上面的態度。委員長誇你,你高興。你看電報看了好幾遍。」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是。我在意的是信任。升不升官,無所謂。但上面信不信任我,很重要。新11軍四萬人,沒有上面的信任,我什麼都做不了。缺槍缺炮的時候,誰給你補?打了勝仗的時候,誰給你記功?出了問題的時候,誰替你說好話?」

  沈碧瑤看著他。「你叔叔的電報,只說了委員長誇你。別的話,他沒說?」

  陳東征搖了搖頭。「沒有。就這些。也許有,也許沒有。但叔叔不說,我就不問。」

  沈碧瑤沒有再問。她知道陳誠一定還有話沒說出來,但她不知道是什麼。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銀白一片。她在想:陳誠沒說出來的話,是什麼?也許是關於新四軍的,也許是關於派系的,也許是關於未來的。不管是什麼,陳誠替陳東征擋了。她不知道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當天晚上,陳東征和沈碧瑤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月亮很圓,掛在槐樹梢頭,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黑黑的。

  沈碧瑤問:「你叔叔真的只說了這些?委員長沒有別的要求?比如不讓你跟新四軍來往?」

  陳東征說:「也許有。也許沒有。但叔叔不說,我就不問。」

  沈碧瑤看著他。「你不擔心?」

  陳東征說:「擔心有什麼用?該來的總會來。我現在只想一件事——打鬼子。鬼子在杭州,在富陽,在嘉興。他們的師團還在,他們的飛機還在。我不打他們,他們就要來打我。」

  他頓了一下。「政治上的事,我交給叔叔。他比我懂。我只需要打好仗,帶好兵。我要是整天想著上面的臉色,這仗就沒法打了。」

  沈碧瑤說:「可是你在跟新四軍合作。上面不會不知道。軍統那邊已經有人告狀了。」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知道就知道。打鬼子的時候,顧不了那麼多。等打完了,再說。大不了撤職,回家種地。你跟我一起種。」

  沈碧瑤笑了。「你會種地嗎?」

  陳東征想了想。「不會。但可以學。」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睡吧。明天還要訓練。」沈碧瑤沒有再問,跟著他走回了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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