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新編第11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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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政部的命令是在谷地圍殲戰結束後的第十天送達的。牛皮紙信封上印著「機密」兩個大紅字,封口處蓋了三枚火漆印。王德福從通訊兵手裡接過信封時,手都在抖。他捧著那封沉甸甸的命令書,一路小跑穿過師部大院,差點被門檻絆倒。他衝進陳東征的辦公室,氣喘吁吁。

  陳東征正在看地圖。他接過信封,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文件。命令書很長,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他看得很慢,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又從最後一頁翻回第一頁。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紙頁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軍政部的命令:「著新111師、川軍暫12師、浙江保安旅,合編為新編第11軍。陳東征任軍長。」正式軍銜仍然是少將,但括號里的「戰時中將」四個字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軍長」兩個字,分量不一樣。他被要求佩戴中將領章。

  陳東征把命令書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從屋角一直延伸到房梁,像一條乾涸的河床。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太快了。從旅長到軍長,不到一年。從師長到軍長,不到半年。他還沒來得及把新111師完全捏成拳頭,軍政部就塞給他兩個師。

  「王德福,通知各旅長,明天上午開會。」

  王德福立正敬禮,轉身跑了。當天晚上,陳東征和沈碧瑤並排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他把那份命令書遞給她。

  「你看。」

  沈碧瑤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她沒有說話,翻完之後把命令書折好,遞還給他。

  「你不想當這個軍長?」她問。

  陳東征搖了搖頭。「不是不想。是太快了。旅長到軍長,不到一年。師長到軍長,不到半年。我怕——我接不住。」

  沈碧瑤看著他,看了很久。「你再怕,軍令也下來了。你接得住要接,接不住也要接。」

  陳東征沒有再說話。他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掛在槐樹梢頭,把院子的青磚地照得銀白一片。他想起金山衛,想起富陽,想起谷地里的血戰。每一仗都是用命換來的。升官,也是拿命換來的。他攥緊了拳頭,又鬆開。

  第二天上午的會議,會議室坐滿了人。長桌兩側,趙猛、劉長富、陳國棟、譚家榮、方志遠、王德福,還有剛剛被通知與會的幾位新面孔——浙江保安旅的幾位團長。譚家榮的軍裝是新換的,領口別著少將銜,腰杆挺得筆直。浙江保安旅的幾個團長坐在末席,軍裝五花八門,有穿黃綠色中央軍制服的,有穿灰藍色地方軍服的,還有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

  陳東征站起來,把軍政部的命令書念了一遍。會議室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煤油燈芯燃燒的滋滋聲。

  「從今天起,新編第11軍正式成立。下轄三個師——新111師,師長由我兼任;趙猛任副師長,同時兼任111旅旅長。」他看著趙猛。「我本來推薦你擔任新111師師長,但上面認為你和我一樣剛剛升職不到半年,資歷尚淺,所以還讓我兼著。你委屈一下。」

  趙猛站起來。「師座——不,軍座,我不委屈。我從湘江邊跟著你,不是為了當師長。你讓我當副師長兼旅長,我干。你讓我當連長,我也干。」

  陳東征看著他,點了點頭。「你要隨時準備獨當一面。新111師早晚是你的。」

  趙猛立正敬禮,坐下。

  陳東征的下一個目光落在譚家榮身上。「新112師,由譚家榮擔任師長。乙種師編制,兩個旅六個團。你的人從川軍帶來,底子不差,儘快整訓。有什麼困難,直接找我。」

  譚家榮站起來的動作乾脆利落。「軍座,困難我自己解決。你給我番號,我給你一個能打仗的師。」

  陳東征看著他,把手伸過去。譚家榮握住他的手,兩個人對視了一下,誰都沒有笑。

  浙江保安旅被改編為新113師。三個團的編制,沒有旅一級,原兵力六千人,計劃擴充到一萬人以上。師長一欄空著,暫無任命。陳東征在念到這裡時,聲音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末席那幾個浙江保安旅的團長。他們面面相覷,有人低頭,有人挺胸。

  原來的保安旅旅長是沈清泉,沈碧瑤的叔叔,陳東征的長輩。為了避嫌,沈清泉主動放棄了職務。這個位置軍政部一直沒有定下合適的人選,暫時空缺。

  陳東征繼續說道:「師長暫缺,由軍部直轄。各團直接向軍部匯報。哪位團長有問題?」

  沒有人說話。


  王德福被任命為軍部副官處長。他在筆記本上記下自己的新職務,寫完之後合上本子,挺直了腰背,走路都帶風。從湘江邊的副官到軍部副官處長,這條路他走了快五年。沈碧瑤的情報科升格為軍部情報處,她依然是實際負責人。名義上的處長是何雲清,那位老特工還是替她坐辦公室,處理那些她不方便出面的事務。沒有人覺得不妥。

  方志遠被任命為軍炮兵指揮官,負責統一指揮全軍炮兵。他看著那份任命書,手微微發抖。從炮兵學校畢業才幾年,從上尉到中校到上校,從炮兵團團長到軍炮兵指揮官。他站起來,立正敬禮,什麼也沒說。

  陳東征看著手中那份長長的任命名單,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把名單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撐著下巴。

  「還有什麼問題?」沒有人說話。「那就這樣。各部隊回駐地,整編,訓練。三個月後,我要看到三個能打仗的師。」

  散會後,陳東征和沈碧瑤走在院子裡。陽光很好,把槐樹的葉子照得透亮。新上任的軍官們從他們身邊走過,有人敬禮,有人點頭,有人只是看著。王德福跑前跑後,招呼著各師的人去領物資,嗓子又喊啞了。

  「你把軍部設在臨安,不在衢州?」沈碧瑤跟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份命令書的副本。

  「不在衢州。」陳東征放慢腳步。「衢州有機場,是非太多。第五軍、第十集團軍都在那邊。部隊多了,派系就多,閒話就多。我不想聽那些閒話。」他頓了一下。「在衢州待久了,軍官們難免腐化。請客吃飯,吹牛拍馬,仗還沒打,先學會了鑽營。我的兵,不能變成那樣。」

  沈碧瑤看著他。他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那臨安呢?臨安有什麼好?」

  陳東征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地圖,鋪在院子裡的石桌上。他的手指從臨安出發,向南劃到衢州,向北劃到杭州,向東劃到上海,向西劃到皖南。

  「臨安離杭州近,在這裡駐紮一個整編軍,至少可以牽制日軍杭州方向一個乙種師團。他們不敢輕易調動。一旦有機會,我們可以從臨安向北出擊,威脅杭州、上海。」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幾條線。「退,可以向衢州、向皖南、向江西,方向多,退路多。鬼子想圍住我們,沒那麼容易。」

  沈碧瑤看著地圖上那些線條,若有所思。

  「而且——」陳東征的手指移到了臨安以西,在皖南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皖南。這裡有新四軍。」

  沈碧瑤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那片區域上停了一下。不是「萬一」的意思,是「如果」的意思。她看著他的手指,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從來不跟她提皖南的事,但他心裡一直裝著那件事。

  「你在想以後。」沈碧瑤的聲音很輕。

  陳東征把地圖捲起來,塞進口袋裡。「我在想以後。」

  他沒有把心裡的話說出來。黃山腳下,皖南的山谷,新四軍的軍部。上官雲相的第九集團軍就駐紮在那一帶,像一隻蹲在暗處的鷹,隨時準備撲下來啄食。他的新11軍駐紮在臨安,離皖南只有一步之遙。如果有一天那隻鷹真的撲下來了——他的手用力攥著地圖。他沒有說出口,只在心裡過了一遍:「要是皖南事變還按原來的發生,老子就搞一場臨安起義,直接端了上官雲相的老巢。以我一個整編軍的實力,建國後怎麼也得弄一個大將噹噹吧。」沒有人聽到這句話,風把它吹散了,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沈碧瑤看到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你說什麼?」

  「沒什麼。」陳東征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鑰匙,把軍部辦公室的門打開了。「我在想皖南的事。那裡地形複雜,山路多,我們得做好準備。」

  沈碧瑤沒有再問。

  當天晚上,陳東征在日記本上寫了幾行字。「軍政部命令下來了。新編第11軍,三個師。我當了軍長。太快了,快得不真實。趙猛是副師長兼旅長,譚家榮是師長,方志遠是炮兵指揮官,王德福在軍部忙前忙後。沈碧瑤問我為什麼把軍部設在臨安。我說衢州是非多,臨安進退方便。」

  他合上日記本,塞進枕頭下面。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掛在槐樹梢頭,把整個院子照得銀白一片。遠處營房裡,士兵們還在訓練。口令聲在夜風中飄蕩,一、二、三、四,喊得整整齊齊。他聽了一會兒,把窗簾拉上。

  沈碧瑤從身後走過來,從背後摟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後背上。他握住她的手,沒有說話。窗外月色溶溶,臨安的天格外清澈。從明天起,這座小城就是他的根基了。向北是杭州,向東是上海,向西是皖南。他用了五年的時間,從湘江邊走到這間掛著新11軍軍部牌匾的屋子裡。從團長到軍長,從一千人到幾萬人。他沒再往後想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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