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大捷」掩蓋大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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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華,第三戰區司令長官公署。

  顧祝同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到的戰報。窗外陽光很好,院子裡的桂花樹正開著花,香氣透過紗窗飄進來。他沒有心思賞花。他的目光落在戰報上那幾個字上——「殲滅日軍三千八百餘人,繳獲完整聯隊旗一面」。他把戰報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他靠在椅背上,把那幾行字又念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上官雲相坐在對面,軍裝筆挺,但臉色不太好。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影,嘴唇乾裂,手裡的茶杯端了很久,一口沒喝。杭州進攻的慘敗像一座山壓在他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九個師近十萬人,打了不到一周就潰了,傷亡將近三萬,丟的武器彈藥不計其數。這份報告如果報上去,他上官雲相別說烏紗帽,軍法從事都有可能。

  「墨三兄,」顧祝同放下戰報,看著上官雲相,「富陽這一仗,打得好。三千八百鬼子,一面完整的聯隊旗。這是抗戰以來少有的勝仗。」

  上官雲相抬起頭,看著顧祝同。他沒有說話。

  顧祝同拿起筆,蘸了蘸墨水,開始起草電報。他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那份關於杭州進攻慘敗的報告還壓在文件夾最底層,他暫時不想翻開來。他寫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經過斟酌。

  「武漢委員長鈞鑒:浙西反攻作戰,經我部英勇進擊,已獲重大戰果。新111師及川軍暫12師等部在富陽以西谷地殲滅日軍一個旅團主力,斃傷敵軍七千餘人,繳獲完整聯隊旗一面、火炮八門、輕重機槍四十餘挺。我軍士氣大振,浙西局勢已趨穩定。杭州方面之敵在我部牽制下,已無力西犯。杭州攻略作戰亦已完成策應武漢會戰之任務,主力已奉命調整部署,轉進浙贛線待命。」

  他放下筆,把電報稿推過去讓上官雲相看。上官雲相接過來,目光落在「殲滅日軍七千餘人」那幾個字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一個旅團滿編才六千人,這裡寫著殲敵七千,打掉一個旅團都不夠,還要再湊一千人的零頭。他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顧祝同把杭州方向潰退時被日軍追擊造成的損失也算成了富陽方向的殲敵數字。他抬起頭看了顧祝同一眼,猶豫了一下,沒有說話。反正杭州城的鬼子主力根本沒動,炮都沒怎麼放,死的多是追擊時被飛機轟炸的步兵,與其算在自己帳上,不如算到富陽大捷里,好歹是塊遮羞布。

  「杭州攻略的事——」上官雲相的聲音有些澀。

  顧祝同擺了擺手。「杭州攻略,本來就是牽製作戰。富陽打好了,杭州方向的日軍被吸引過去,主力能夠安全轉移,任務就算完成了。」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奉命調整部署」,六個字輕描淡寫,九個師的潰敗就這樣被一筆帶過。上官雲相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描摹。他鬆了一口氣。如果沒有富陽這場大捷,杭州的慘敗就是板上釘釘的戰報,他上官雲相就是九個師潰敗的第一責任人。光撤職都是輕的。但現在,富陽大捷像一塊巨大的遮羞布,把杭州方向的失敗遮得嚴嚴實實。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他放下杯子,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墨三兄,這一仗的功勞,全在陳東征。我們想說幾句自己的好話,都沒處下嘴。」

  顧祝同看著他。「功勞是他的,我們替他報上去。陳辭修在武漢看到這份戰報,心裡有數。」他頓了一下。「朝中有人好做官,陳東征有他叔叔,我們替他吹,也是替自己省麻煩。」

  上官雲相沒有再說什麼。他當然知道這個道理。這場仗是陳誠的侄子打的,他們無論如何也分不到半點功勞。不但分不到,還得拼命幫著吹,因為吹陳東征就是吹陳誠。陳誠高興了,他在武漢替他們說幾句好話,杭州的事也許就那麼過去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

  武漢,蔣介石官邸。

  蔣介石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顧祝同發來的電報。檯燈的光線昏黃,照在電報紙上,把那些字照得發白。他把電報看了兩遍,目光在「殲滅日軍七千餘人」和「繳獲完整聯隊旗一面」這兩行字上停了很久。他拿起筆在電報上批了兩個字——「甚慰」。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陳東征——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了很久。他在金山衛守了三個月,在富陽殲滅了一個聯隊,現在又打掉了一個旅團。蔣介石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辭修教子有方。」沒有人回答他。

  陳誠在武漢的辦公室里,也收到了戰報。他看得很仔細,不是看消滅了多少鬼子,繳獲了什麼戰利品,而是看傷亡數字。新111師傷亡兩千餘,川軍師傷亡近千,收編的那些游兵散勇傷亡四五千。他的心往下沉了沉。杭州方向的戰報他也看了。九個師潰敗,傷亡將近三萬人,丟了杭州外圍所有陣地。這在軍事上是一次不折不扣的失敗,需要有人承擔責任。但富陽大捷的消息像一劑強心針,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他沉默了很久,拿起電話。


  陳東征在富陽師部接到電話時,正站在窗前看月亮。月亮很圓,掛在槐樹梢頭,把整個院子照得銀白一片。

  「叔叔。」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陳誠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打得好。」

  陳東征沒有說話。沉默了幾秒,陳誠又說了一句。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但以後這種仗,少打。」

  陳東征握著話筒,手指微微緊了一下。他聽得懂叔叔的意思。這一仗打得太狠了,狠到連叔叔都替他擔心。不是因為仗打得不好,是因為打得太好了,好到讓上面的人覺得他手裡還有餘力,好到讓上面的人以為他還能打更大的仗。

  「叔叔,鬼子追上來了。不打不行。」陳東征的聲音很平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陳誠的聲音再次響起時,語調平靜了許多。「注意保存實力。你的部隊,是你以後的本錢。打光了,什麼都沒了。」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然後話筒里響起了掛斷的嘟嘟聲。

  他放下電話,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輪圓月。沈碧瑤從裡屋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她把水碗放在桌上,沒有問他電話里說了什麼。她看著他的側臉,月光照在上面,把那道疤照得很清楚。

  「你叔叔說什麼了?」她還是問了。

  陳東征拿起水碗喝了一口。「他說打得好。但以後這種仗少打。注意保存實力。」

  沈碧瑤沉默了一下。「他是在擔心你。」

  陳東征沒有回答。

  金華,第三戰區禮堂。記者招待會開得很隆重。主席台正中掛著青天白日旗,兩側是各集團軍的軍旗。下面坐了幾十家報社的記者,長槍短炮對準主席台,鎂光燈咔嚓咔嚓閃個不停。顧祝同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穿著一身筆挺的上將軍裝,面帶微笑。上官雲相坐在他旁邊,軍裝筆挺,表情嚴肅。

  顧祝同對著話筒,聲音洪亮。「諸位,我在此宣布——浙西大捷!我軍在富陽以西地區,一舉殲滅日軍一個旅團主力,斃傷日軍七千餘人,繳獲完整聯隊旗一面、火炮八門、輕重機槍四十餘挺、步槍千餘支!」台下掌聲雷動,鎂光燈閃成一片。記者們爭先恐後地舉手提問。有人問富陽大捷的具體經過,有人問繳獲聯隊旗的細節,有人問陳東征師長的近況。沒有人問杭州方向的戰況。杭州兩個字,壓根沒有出現在任何人嘴裡。

  第二天,報紙鋪天蓋地地報導了富陽大捷的消息。標題一個比一個大——「浙西大捷,殲敵七千」「陳東征師再創輝煌」「我軍繳獲日軍完整聯隊旗」。富陽大捷成了全國的頭條新聞,杭州進攻的失敗被徹底掩蓋了。讀者們只看到富陽的勝利,不知道杭州的潰敗。

  陳東征在富陽師部看到那些報紙時,正在吃早飯。他手裡拿著一份《中央日報》,頭版整版都是富陽大捷的消息,他的照片占了半個版面。照片裡的他仍然是金山衛作戰時拍的那張:穿著一身破舊的軍裝,臉上有一道疤,瘦得顴骨突出,但站得很直,眼睛很亮。

  他放下報紙,端起稀飯喝了一口。沈碧瑤坐在他對面,也看著那份報紙。

  「殲敵七千,我們才殲敵三千八。加上杭州方向的戰果,才湊夠這個數。」沈碧瑤放下報紙,「他們把我們兩邊打的加起來算成你一個人打的。」

  陳東征沒有說話,把稀飯喝完,放下碗,擦了擦嘴。「報紙上的數字,看看就行。我們自己心裡清楚就行。」

  沈碧瑤沒有再說什麼。

  當天晚上,陳東征在日記中寫道:「第三戰區的戰報出來了,殲敵七千。杭州的慘敗被一句話帶過。我的戰功成了他們的遮羞布。叔叔說注意保存實力,但保存實力不是為了不打仗,是為了打更大更久的仗。這一仗,我們繳獲了聯隊旗,殲敵三千八,但自己也死了很多人。那些死去的弟兄,不會因為報紙上寫殲敵七千就活過來。我唯一能做的,是讓他們的死,不是白死,是替這個國家多殺幾個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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